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作者：古宫九时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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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

大国法尔萨斯的下任王位继承者。能将魔法无效化的传说王剑·阿卡西亚的持有者。

缇娜夏

别名『苍月魔女』。生活在荒野之塔的最上层，据说会实现「达成者」的愿望。

拉扎尔

一名青年，是奥斯卡的童年玩伴暨随从。经常被主人耍得团团转的苦命人。

亚尔斯

法尔萨斯的武官。在武官中是最顶尖的实力派，奥斯卡的训练对象。

美蕾蒂娜

法尔萨斯的武官，亚尔斯的青梅竹马。虽是女性却拥有令人骄傲的出色剑术。

卡普

法尔萨斯的魔法师。不会闪避缇娜夏，是名好奇心旺盛的青年。

克姆

法尔萨斯的魔法师。担任现任宫廷魔法师长，是名年迈男性。

希尔薇娅

法尔萨斯的魔法师。是名金发的美丽女性，虽然心地善良却有些天然呆。

杜安

法尔萨斯的魔法师。以下任魔法师长而闻名，是名有才能的青年。

露克苪扎

别名『封闭之森魔女』。缇娜夏的朋友，住在法尔萨斯东北方的森林深处。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诅咒话语及苍蓝之塔

栖息在苍蓝之塔的魔女。

以及受到诅咒的王族。

若能改写时光，他们会企求什么呢？

这是部将一切重新改写的故事。

－－－－－－－－－

建造在荒野上的高塔，微微透著苍色。

放眼望去，植被稀疏而辽阔的大地之中，一名青年正坐在马上，仰望耸然天际的高塔。

「这就是魔女所在的塔吗？」

他抬头看著建造在眼前的高塔，脸上丝毫不显惧色。

男子有著一头接近黑色的褐发；眼睛有如日落后的天空，呈现深邃的湛蓝色。

从那身不错的打扮以及秀丽的容貌，可以窥见他与生俱来的高尚气质。不仅如此，男子那副千锤百炼的肉体散发出一股无懈可击的气势，让他年纪轻轻就给人立于战线的霸者印象。

当他顺势下马打算走进塔内时，身后传来一道柔弱的声音制止道：

「殿下，我们还是别这么做吧……」

「你很啰唆耶，拉札尔。在这边就却步怎么行？」

青年以傻眼的表情转头回应。被称为殿下的他，是位于这座塔东方的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太子奥斯卡。他只带著一名身兼随从身分的童年玩伴来到这里，满不在乎地说著壮语。

「好不容易才从城里溜出来，现在打道回府的话就没意义了吧。你是单纯来观光的吗？」

「才没有人会为了观光来魔女的住处！」

──魔女。

在大陆上仅有五人，拥有莫大力量而被视为异端的女性。

『封闭之森魔女』。

『水之魔女』。

『未被邀请之魔女』。

『沉默魔女』。

『苍月魔女』。

这五个称呼便是世人对她们的通称。魔女会心血来潮地现身，并以那股莫大魔力呼唤灾厄，然后消失而去。在数百年来的漫长岁月，她们被视为畏忌与灾厄的象徵。

其中据说实力最为强大的魔女，便是『苍月魔女』。她在不属于任何一国的荒野上建造了苍色之塔，并居住在塔的最上层。相传若能成功征服高塔，她便会替那人实现愿望。然而，自从没有任何一名挑战者从高塔生还的风声传开后，便渐渐无人愿意靠近那座高塔了。

他们两人之所以来到这座高塔，自然是有目的的。

被称为拉札尔的青年向年轻的主人诉苦。

「真的很危险啦。万一又遭到魔女下诅咒怎么办！」

「到时再说吧。反正我也没其他线索了。」

「肯定还有其他方法……只要再找找……」

奥斯卡一边听著纠缠不休地制止他的话语，一边下马。他取出挂在马鞍上的长剑，然后重新收在腰间的剑带。

「你说有其他方法，但十五年来不是一无所获吗？──首先去见『苍月魔女』一面，问她解除诅咒的办法。要是不行，再直接去找罪魁祸首『沉默魔女』，要求她解咒。这不是很完美吗？」

「一点也不完美。」

拉札尔眼泛泪光，但还是跟著下马了。不管怎么看，他弱不禁风的纤瘦体格显然不适合战斗。因为这次是在情急之下慌张出城，他身上连武器都没带。拉札尔一如溜出城外时那般，小跑步追上自己的主人。

「我明白殿下的心情……可是这十五年来之所以从未有人与魔女们接触，就是因为风险实在太大了！首先，没人找得到『沉默魔女』；至于『苍月魔女』，则是因为根本没有人成功征服这座高塔啊！」

「要用走的上去确实挺高的。」

塔墙是以带有苍色的水晶建成，没有任何接缝，一路延伸到高空。

奥斯卡抬起头，仰望著看不太清楚的遥远顶端。

「算了，总会有办法吧。」

「不可能！而且这里感觉就有一堆陷阱！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该以什么表情回城交代才好？」

「你到时就一脸悲恸地回去吧。」

奥斯卡微微耸肩，不假思索地往前迈出步伐。

「请等一下，我也要一起去啦。」

拉札尔见状，连忙将两人的马匹系在树上，追了上去。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十五年前。有天晚上，城内的某个房间响起了魔女的宣告。

『你将再也无法让女人诞下子嗣，你的儿子也是。你们的血将咬破女人的腹部，法尔萨斯王家会在你们这代就此绝后！』

奥斯卡自己当然不记得这段诅咒话语。残留在他记忆中的，只有魔女背对著月亮的身影，以及抱紧自己的父亲颤抖的双臂。当时年仅五岁的他，就算被人说「再也无法诞下子嗣」，也无法理解事情的严重性。看著脸色苍白的父亲，他只是隐约察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是国王唯一的儿子。这个直接关系到王家存亡的问题被隐瞒起来，仅有极少部分的人知情。为了寻找解咒的方法，无数的优秀魔法师与学者为此耗费大把光阴。

与此同时，奥斯卡则成长为一名聪颖且勇敢的少年，并钻研著武术与学问。他不但才华洋溢，五官也长得相当端正，因此不知晓诅咒一事的周遭人士都对他寄予厚望。国内总是有许多人私底下说著「奥斯卡殿下想必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国王」。

然而，诅咒的问题若不解决，届时只会遗臭万年。

奥斯卡年过十岁后，总算理解了诅咒代表的意思，于是他开始亲自寻找解咒的方法。但是，不论他调查再多文献，甚至磨练剑术本领并藉此探访疑似有线索的遗迹，仍旧连解除诅咒的线索都找不到。

──然后，自那一晚过后，已经过了十五年。

在不久的将来便要成为国王的他，越过国境来到西方，站在了魔女居住的苍色之塔前面。

「那我们走吧。」

「怎么能那么随便地开门！请您更慎重一点！」

在拉札尔的惨叫声之下，奥斯卡推开双开的大门并踏入塔内。

他环视四周，里面是一间呈宽广圆形的大厅。中央部分形成开放式空间，右手边可以看到通往上方的通道。这个通道并非阶梯，而是不陡的缓坡，沿著墙壁以螺旋状延伸到上层。高塔内部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奥斯卡抬头仰望塔内。

「入口部分大致和纪录上相同啊。」

「请问您这样满意了吗？」

「那我们快点往上爬吧。加紧脚步。」

根据残留在城内的纪录，高塔内设下了无数试炼。只要逐一克服并爬到最上层，魔女就会替达成者实现愿望。而这就是奥斯卡此行的目的。

奥斯卡确认腰间的爱剑后，迈出步伐。

在没有扶手的通道前方，可以看见竖立著一块大型石板的圆形平台。奥斯卡开始沿著通道朝那里走上去，并对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的拉札尔说道：

「上面很危险，你就在这等吧。我会在日落之前回来。」

「不、不行，我怎么能这么做……」

从以前开始，拉札尔只要跟著奥斯卡偷溜出城，便屡屡受到牵连而吃足苦头。尽管每次事后他都会滔滔不绝地向奥斯卡诉苦，但他仍旧无法放著行事鲁莽的主人不管。

奥斯卡看到拉札尔的反应后微微露出苦笑，接著重新转向前方。

逐渐靠近的平台面积约为一间小房间，竖立在中央的石板上刻著一排排的数字。奥斯卡一边走一边思考起来。此时，拉札尔以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

「殿下……那、那个……」

「我正在思考。我想这应该存在著规律吧，大概啦。」

「不是的！有蛇！那里有好多蛇！」

「我看得很清楚。」

平台的地板上有无数的蛇在狭窄的空间蠢动。明明没有栅栏，那群蛇却没有落到楼下，想必是用了魔法障壁之类的把平台围住了吧。

奥斯卡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弯下腰，然后抓住其中一条将头探出通道的蛇。

「这是没有毒性的蛇，不要紧的，只是很碍事而已。」

奥斯卡随手往后一扔，吓得拉札尔大声惨叫。他不以为意地走进蛇群中央，来到石板的正前方，然后把手抵在下巴开始苦思。

通往上方的道路被石板挡住，处于无法通行的状态。奥斯卡无视往自己脚上缠上来的蛇，脑中不断思索著。与此同时，拉札尔一边轻声发出惨叫，一边慢慢地跟上他。

这恐怕就是最初的试炼吧。奥斯卡看著石板，点了点头。

「我懂了。这个是百年前东方小国研究过的数学理论，被视为解不开的命题，在部分人士中相当有名。」

「解不开吗！？」

「当时是这样，但这在大约十年前就被解开了。看来住在这座塔的魔女相当博学多闻。」

奥斯卡伸手触摸石板，手指触碰的地方隐约发出白光。他循著轨迹写上答案后──巨大石板便化为沙子崩塌瓦解。与此同时，方才在他脚边蠢动的蛇群也犹如幻影般消逝而去。

奥斯卡以佩服的眼神环视只剩下沙山的平台。

「原来如此，试炼是这么回事啊。」

「……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而且我开始觉得有趣了。」

见主人心情愉悦地登上通道，拉札尔慌张地从后方追赶上去。距离塔顶还有很长一段路。

※

从最上层的窗户流进的风，总是让人感觉莫名地乾燥。

宽敞的室内中，地板上四处堆积著书本，显得杂乱无章。此时，一道声音传进房内。

「久违的挑战者出现了，主人。」

站在房门前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一名外表看似五、六岁的年幼孩童。

小孩留著及肩的白发，眼瞳呈现淡蓝色。尽管五官端正，面部却缺乏表情，甚至令人无法分辨出性别。那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听起来，不禁让人联想到人偶。

有著小孩外貌的魔女使魔，凝视著空无一人的餐桌。桌上仅摆著一只冒著热气的茶杯。那杯茶从一小时前就摆在上头，却丝毫没有凉掉。

眼前的景象欠缺了应该在场的人类。然而，使魔立刻得到了回应。

「竟然有挑战者前来，真是稀奇。我还以为大家都忘记这座塔了呢。」

「一个月前也有人前来挑战。不过那人解不开第一块石板上的问题，耗光了所有时间。」

塔内的机关会定期更动，自从最初的试炼变成那道问题后，连一道关卡都无法突破的挑战者便增加了。他们肯定没想到被视为大陆最难攻克的这座高塔，竟然要自己解开那种问题。由于挑战者本就稀少，塔主人会因此产生无人前来挑战的错觉也无可厚非。

使魔将意识集中，感受著位于遥远下层的挑战者们身上的气息。

「这次的挑战者似乎爬得很顺利。您要去看看他们的状况吗？」

「不。等他们抵达这里再说吧。」

「瞭解。」

魔女必须潜行于历史的幕后。她之所以会公开自己的所在处，是因为鲜少有人能攻克这座高塔的试炼。她并不打算主动越界。

魔女以清冷的声音强调自己的立场。

「去吧，立特拉。一旦挑战者失败，就照平常那样处理。」

「遵命。」

一阵乾燥的风吹来。被称为立特拉的使魔消失之后，魔女维持著上下颠倒的姿势，浮在天花板上方歪了歪头。然后她按住刚才翻开的书页，低喃道：

「虽说爬得很顺利，但大家基本上都会在最初的守护兽那边卡关呢。」

※

双刃剑贯穿了狮子的喉咙。

身上并没有如预期那般溅到喷飞的鲜血。纯白的狮子维持著扑向侵入者的姿势，犹如人造物般崩落至地上。奥斯卡拔剑的同时，观察著那具比马大上一圈的身躯。

「我还想说怎么那么白，原来不是真的啊。是藉由魔法行动的守护兽吗？」

「要是有这么大的狮子也太恐怖了，不过完全无所畏惧的殿下也很令人害怕……」

「算是不错的暖身运动。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呢？」

两人穿过狮子镇守的大厅，接著映入眼帘的又是塔的通道。奥斯卡俯瞰呈现开放空间的高塔中央。他们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抵达了相当高的地方。一般人从这里往下望，不免会感到一阵晕眩，奥斯卡却面不改色地眺望著楼下的景致。

「掉下去会死吧。」

「请不要站那么旁边！」

「你明明在楼下等就好了啊……」

奥斯卡转头望去，只见拉札尔正沿著墙壁边战战兢兢地走著。照他那样看来，感觉再怎么走都到不了最上层，但是拉札尔一脸拚命地说道：

「我不能让殿下一个人去送死！」

「谁会死啊。」

奥斯卡轻轻挥动出鞘的剑。在来到这里的途中，他们已经遇上好几道机关以及疑似守护兽的魔物，但奥斯卡都一派轻松地突破了难关。如今两人应该差不多通过塔的中间地带了。

他当初最担心的是塔本身的高度，不过由于每解开一道机关就会自动传送到下一层，所以目前为止并没有消耗太多时间和体力。至于机关方面，则是让他清楚感受到，挑战者必须具备体力、瞬间爆发力、判断力以及头脑等各种能力，关卡会针对这些能力逐一进行测试。

「这原本应该是要好几个人组队来挑战的吧？」

「不会有两个人就来爬塔的怪人啦……」

「目前最后的达成者是我的曾祖父对吧？」

「当初好像是十个人一同前来挑战，不过抵达塔顶的似乎只有当时的国王陛下一人。」

「原来如此……」

奥斯卡以没有握剑的手摸著下巴，同时陷入沉思。

──大约七十年前，成功爬上塔顶的曾祖父，也就是当时的法尔萨斯国王──雷基乌斯，以「达成者」的身分得到了魔女的帮助。然而，他似乎付出了与之相应的代价。如今，这段过往已成为只在孩子间被提及的童话故事。

「至今为止倒是挺轻松的。」

「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自己回去吧。反正你待在这也派不上用场。」

被毫不客气地这么说，拉札尔只能潸然泪下。

就在他们闲聊的期间，下一道门已立于眼前。通过第五层后，试炼之地便不是位于通道的平台上，而是在被划分出的房间中进行。

奥斯卡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扉，只见两尊石像摆放在房间中央，身上长著有人体两倍大的翅膀。尽管眼前的光景小孩看了可能会嚎啕大哭，他却从容不迫地道出感想。

「感觉要是靠近那个，就会动起来啊。」

「绝对会动的啦！我们回去吧！」

「就叫你在外面等了……」

奥斯卡调整呼吸并架起剑，几乎与此同时，石像的外层表皮转变为富有光泽的黝黑色，空洞的眼窝则是闪烁著红光。

两尊石像悄然无声地挥动巨大翅膀，浮上半空中。

奥斯卡以左手下达指示，拉札尔随即慌张地退到墙壁边。

──下个瞬间，其中一尊石像便朝著奥斯卡飞扑而来。

黑色魔物好似猛禽类袭击猎物般，破风向下疾驰。正当它试图以锐利的钩爪撕裂猎物身体的前一刻，奥斯卡已迅速地往左闪开。

然而，另一只魔物彷佛早已预测到这一步，率先绕到了他的眼前。

「哦？」

奥斯卡以剑弹开魔物伸出的钩爪，同时穿过它们中间绕到背后，轻描淡写地以压倒性的臂力砍下一开始攻击他的魔物单翅。

翅膀遭到砍断的魔物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令人不禁想摀住双耳。此时，奥斯卡再度朝姿势不稳而倒在地上的魔物挥剑。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

「主人，挑战者已经抵达石像之间。」

听到使魔的声音后，正在烧热水的魔女莞尔一笑。

「那真是了不起。有几个人？」

「两个……不，实质上只有一个人。」

听到这项相当令人震惊的事实，魔女挑起单边眉毛。

这几十年来，就算好几个人一同前来挑战这座高塔，也没人能抵达那里。

不过，要一个人独自突破石像之间是不可能的。同时面对两只能够在天空迅速飞行的敌人，要是没有其他人先拖住一只，根本不可能好好与另外一只进行战斗。至今为止出现最多淘汰者的，就是那个房间。

「原本我还打算准备茶水招待，看来是白费功夫了呢。机会难得，乾脆颁个英勇奋斗奖好了？」

「他似乎轻松攻克了。」

「……咦？」

※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宽广的房间。

其中一只魔物的右眼被剑刺入，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在地上痛苦打滚。

另一只魔物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巨躯逐渐分解为黑色颗粒，并渐渐消散在空中。

剩下的那只，尽管右眼流出了黑色液体，却依旧挥出左臂。这击蕴含了被刺伤而累积的怒气，一旦遭它打中，绝对会当场毙命。

然而──那只手却挥空了。

奥斯卡以惊人的反射神经闪开攻击，紧接著一刀砍断了魔物的首级。

首级落地而发出沉重声响。失去头颅的庞大身躯一度左右摇晃，最后终于撑不住而倒地。

「也就这种程度吗？是挺麻烦的。」

奥斯卡挥剑甩掉沾在剑上的血渍，接著转头望去。只见拉札尔贴在墙边，露出安心的神情。

「幸好您平安无事……」

「要是挨下那击，可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呢。」

奥斯卡以轻松的语气说完，望向前方地面。石像的尸体消失的同时，房间深处的地板便隐约散发出光芒，前往下一层的传送装置似乎已经启动。

「走吧。」

奥斯卡朝著传送装置踏出步伐。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房间开始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

奥斯卡环视四周，发现地板到处都开了洞。看样子房间的崩塌也是机关之一，其他地方也开始逐渐崩毁。

「拉札尔，动作快！」

奥斯卡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惊愕不已。站在墙边的拉札尔与他之间，开出了非比寻常的大洞，导致拉札尔完全遭到孤立。

现在只要自己奋力一跳，或许还能勉强跳得过去；不过要拉札尔跳过这段距离是不可能的──奥斯卡如此判断后，朝著拉札尔的方向转过身子。

「你在那等著！」

房间的地板逐渐崩塌，甚至能看到在遥远下方的一楼地面。前往传送装置的地面，渐渐变成一个个悬在空中的踏脚石。

然而，拉札尔伸出双手，制止了朝自己冲来的主人。

「殿下，请您继续往前走吧。」

「白痴吗！你会摔下去的！」

「不，没事的。虽然很抱歉，我就先走一步了。」

拉札尔脸色苍白地说出这番话后，挂著微笑向奥斯卡深深行了一礼。

「请您务必继续往前……我打从心底期待著您当上国王的那天。」

从懂事起就一直待在身旁的随从，低著头这么说道。尽管声音微微颤抖著，但听得出其中蕴含了堆积而成的觉悟。

「慢著，拉札尔！」

奥斯卡焦急地吶喊出声，手臂卖力地往前伸，却构不著挚友。

然后就在下一瞬间──伴随著剧烈的轰响，拉札尔所站的那一带地板应声崩塌。

还剩下五层。

尽管每一层都安排了难解的谜题或是强悍的魔物，奥斯卡却轻轻松松地闯过了所有关卡。他本就算是以一己之力爬到这里，因此即使失去拉札尔，战力上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不过，他的全身遭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虚脱感所支配。七十年前，曾祖父与十名伙伴一同挑战这座高塔，最后孤身抵达塔顶时，是否也感受过这样的心境呢？

奥斯卡一路思考著这件事，最后终于站在最上层的门前。

打开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大窗户一眼望去的景色。

这里位于塔的最上层，因此连相当遥远的荒野尽头也一览无遗。大自然在逐渐西斜的太阳下照得火红，既壮阔又美丽，看得奥斯卡哑然失声。他从未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远眺风景，从窗外吹来的柔和之风轻抚著他的发丝。

这间房间相当宽敞，但里头十分杂乱。墙边漫不经心地堆著令人摸不著头绪的杂物，包含剑、箱子、壶以及雕像等，种类五花八门。想必里头混杂著许多魔法道具吧。

不过，将那堆乱七八糟的物品推至角落后，剩下的部分看起来就只是一般人居住的房间。

「──欢迎。」

犹如笛子般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声音的主人似乎位在视线死角的房间深处。

「我泡了茶，请往这边走。」

奥斯卡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慎重地迈步前进。他走进里面的房间后，映入眼帘的是与入口大同小异的诸多杂物。左手边的窗边，可以看到小型的木桌以及冒著热气的茶杯。他深深吸了口气，让全身维持在紧张状态后，再度往前踏出一步。

那位女性背对著他，站在前方。

「你的同伴正在一楼睡觉，没有受伤喔。」

魔女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身子嫣然一笑。

※

「初次见面。我叫缇娜夏。不过几乎没人会以名字称呼我就是了。」

这声问候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轻柔，态度轻松到令人出乎意料。

奥斯卡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后，一脸疑惑地提问：

「你就是『魔女』？看起来实在不像啊。」

「质疑『魔女』的外表，可是个愚蠢的问题喔。」

缇娜夏逗趣地歪了歪头，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名年仅十六、七岁的美少女。她既没有身穿黑色长袍，也不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缇娜夏穿著看似方便活动、以上等材质的布料制成的便服，坐在奥斯卡的对面。

唯一值得著墨之处，就是她那出众的美貌吧。

她拥有一头乌黑长发，以及一身陶瓷般白皙的肌肤。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瞳，犹如将夜晚封闭在水晶球般。隐约带著愁容的美貌散发著静谧的气质，比奥斯卡至今看过的任何一位公主，都令他感到印象深刻。

奥斯卡提出了单纯的疑问。

「你的外貌是用魔法变成的吗？」

「你这个人提出的问题还真是失礼呢。我原本就长这样喔。」

「听说你活了好几百年，可是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啊。」

「我比一般人多活了好几倍的时间，只是身体停止成长而已。」

她那好似红色花瓣的嘴唇靠上茶杯，啜饮了一口。见对方与自己想像中的『魔女』相差甚远，奥斯卡感到大失所望。不过他的反应似乎在缇娜夏的预料之中，只见她露出苦笑，改而催促他说明来意。

「然后呢？接下来该谈谈你的事了吧？你可是第一个几乎仅凭一己之力就爬到这里的人喔。机会难得，请你报上大名吧。」

缇娜夏说完，奥斯卡便扬起眉毛、端正姿势。自然散发出的高贵感与威严，使其整个人的氛围为之一变。

「失礼了。我叫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

听到名字的末尾，魔女微微睁大眼睛。

「法尔萨斯？你是法尔萨斯的王族吗？」

「我是第一王位继承人。」

「难道是雷基乌斯的子孙？」

「是他的曾孙。」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奥斯卡的全身上下。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像呢……大概吧？不过雷基乌斯一看就是个好人呢。」

「抱歉，我长得一脸凶恶。」

听到奥斯卡坦然地回应，魔女出声笑道：

「对不起。不过你是个更出色的男人喔。雷格太过纯真，有些地方稍嫌稚嫩呢……」

缇娜夏这么说著，望向窗外。她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流露出比怀念更加深沉的情感。

那是长生久视之人所拥有的眼神。那股伤感让奥斯卡确信，这名少女正是『苍月魔女』。

但是那份感伤的情怀，在她转回视线后便完全消失了。缇娜夏宛如一名平凡的少女般面带浅笑，奥斯卡看著这样的她，不禁感到好奇而问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还有使魔陪我。立特拉！」

立特拉回应主人的呼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入口。没有性别之分的使魔朝奥斯卡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叫立特拉。您的随从在法术效果下睡得很熟，我方才替他盖上了毛毯。」

「嗯，劳烦你了。」

拉札尔平安无事，缇娜夏目前也没有展现出敌意，这似乎只是一场单纯的茶会。奥斯卡的嘴巴凑上杯口，沁鼻的茶香令他的表情松懈下来。这里给人的印象与街头巷尾谣传得煞有介事的高塔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前来这里挑战却没有返家的人怎么了？难道是被集体埋葬了？」

听到这个提问，缇娜夏露骨地皱起眉头。

「请别擅自将别人住家附近当作坟场。我不希望塔里出现尸体，所以事先做好措施，让挑战者们不至于葬送在此。」

「被那个石像打到的话，通常都会死吧。」

「挑战者在被判定会受到致命伤的瞬间，就会被传送到一楼。在那之后，失败者会被我适当地操弄记忆，并传送到大陆的其他地方。毕竟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想藉此测试自己的实力或是闻名于世，我希望他们至少要有付出这种代价的觉悟。」

原本只是露出浅笑的她转而嫣然一笑。缇娜夏仅是这样喝著茶，便展现出塔主人该有的风范。优雅的举止与美貌相得益彰，如果换个场所，即使说她是王族想必也不会有人反对。

奥斯卡见状，显得有些目瞪口呆。此时，立特拉从旁出声插话。

「不过，之前有位挑战者来这里是为了治疗孩子的病。虽然他最后挑战失败，主人还是替他治好了那名孩子。」

「不要多嘴。」

缇娜夏露出尴尬的表情，目光从奥斯卡身上移开。与此同时，她方才散发的那股威压在转瞬间消失，如今好似一名比外表还要年幼的少女。她的形象令人捉摸不定，让奥斯卡感到很有意思。

「你真是难以捉摸啊。」

「你不需要捉摸。」

这种闹脾气的回应，反而教人觉得可爱。

「你都不会去城镇吗？其他魔女似乎更常在人们面前出现。」

「若有必须亲自采买的东西就会去城镇一趟……我不太想随便干涉人类，毕竟我的力量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就可以使用的。」

「原来如此，真希望『沉默魔女』也能学习你这种态度。」

听到奥斯卡突然提及其他魔女的名号，缇娜夏歪了歪头。

「这件事和你今天来此的目的有关吗？」

「──因此，我希望你帮我解开诅咒。」

奥斯卡回应了她的疑问，简单地说明十五年前的夜晚所发生的事。

缇娜夏环起双臂，皱著眉头聆听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奥斯卡说完后，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被下那样的诅咒啊？」

「老爸不愿对我说明，所以我并没有深究。但这件事似乎与在那之前辞世的母亲有关。」

「……这样啊。」

她在听到这段话的一瞬间，察觉什么似地眯起眼睛，但在奥斯卡感到疑惑之前，就立刻恢复原本的表情。她松开双手，用食指轻轻地戳著自己的太阳穴。

「我话先说在前头，『诅咒』这种东西并不是一定有办法解开的。」

「你的意思是？」

「所谓的『魔法』，会基于共通法则进行构筑并发动，但『诅咒』没有任何法则。语言……所指的并非只有话语，还包含了动作等所有表达方式在内。让任意语言拥有自己定义的意思，并在其中灌注魔力，就是所谓的『诅咒』。当然，这点会因术者而异……但说得极端一点，要是在施术时没有定义解咒，那么就连术者也无法解开诅咒。」

「……无法解开？」

「是的，无法解开。不过相对来说，『诅咒』本身并不具备那么强大的力量。因为那是透过个人意志，遮蔽或是扭曲自然之力的流向，所以不具有直接杀人的力量。顶多只是间接发挥效果……而那也并非无法回避。」

奥斯卡疑惑地反问道：

「可是，这个诅咒不是相当强力吗？」

「没错，你的诅咒已经超越了那个领域。因为施加在你身上的其实并非『诅咒』，而是属于『祝福』或『守护』那类的存在。」

「什么？」

奥斯卡闻言，惊愕得无言以对。缇娜夏稍微从椅子上站起身，她那纤瘦的身躯往前探出，隔著桌子向奥斯卡伸出白皙的手臂。

那肌肤白嫩得犹如初雪。奥斯卡只是瞥了一眼魔女逐渐靠近的手指，并没有阻止她。

然而，魔女柔嫩的手掌并没有触碰他，而是以几乎要擦拭而过的距离轻抚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奥斯卡的脸上隐约浮现出红色的花纹。

「这是什么？」

「我把施加在你身上的『祝福』可视化了。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缇娜夏把手收回去后，纹样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祝福』与『诅咒』的施术方法基本上别无二致，只是力量的方向不同。『祝福』会加强本就存在的力量，因此能依据术者的力量，施加效果相当强力的法术。施加在你身上的法术便是利用这点，使『祝福』造成不好的效果。简而言之，就是让你的胎儿缠上非常强大的力量，藉此达到守护的效果。然而，普通的母体根本承受不了这股庞大的力量。」

奥斯卡对此感到出乎意料，罕见地露出茫然的表情。坐在对面的魔女一脸同情地凝视著他。

「呃，总而言之，结论是解不开……是吗？」

「只要解析出施加在你身上的术式，应该能用魔法减轻祝福的效果。但你身上至少被施加了二十道左右的术式，相当错综复杂……真不愧是沉默魔女。」

缇娜夏眯起双眼，定睛凝视著他的胸口，好似在看著什么难以辨识的物体。

「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

「喂……」

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中。

接著，缇娜夏站起身并轻拍了一下双手，打破了这股彷佛会永久持续下去的沉重气氛。

「你好不容易爬上塔顶，事情无法解决的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你的。」

她这么说后，从房里拿了水盆过来，放在桌面上。水盆里烙印著魔法纹样，里头装著浅浅的水，水面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

「你有什么解决方法吗？」

「这只是单纯的对策。」

魔女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将右手举到水盆上方。明明没有风，水面却扬起了波纹。

「问题在于母体无法承受胎儿的守护力，所以你只要选择有办法承受的强大女性就好。」

「……这方法确实很单纯没错，但有那种女人吗？」

「我想在这片大陆上，好歹会有一、两个吧……大概。我会著重在魔力与魔法抗性上，帮你寻找适合的女性，至于其他部分就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水盆映照出某座遥远森林的景色。奥斯卡用手按住彷佛要痛起来的额头。

「要是找到的是已婚妇女或是老人小孩该怎么办？」

「和已婚妇女结合确实违反伦理道德，实在是不能妥协呢。老人的话，用魔法设法解决也不是不行……至于对方是小孩的话，你就能培养自己喜欢的类型，很划算喔！反正对王族来说，相差二十岁的婚姻也是司空见惯嘛。」

缇娜夏露出虚假的笑脸，开朗地回应。

「总之交给我来找，你就乐观看待吧。」

「喂……」

奥斯卡感觉自己的头真的痛了起来，不禁双手抱头。

他当初抱著不小的期待来挑战这座高塔，没想到被称为「最强」的魔女却是这副德性。然而据她所言，就连施咒的魔女本人恐怕也无法解开这个法术，可说是别无他法了。难道说他真的只能「乐观看待」了吗……思及此，奥斯卡突然察觉某件事。

「缇娜夏。」

「唔哇，吓我一跳！怎么了吗？」

「你为何这么震惊？」

水盆中的水似乎反映了她的情绪，明明没有碰到，里头的水却喷了出来，弄湿桌子。缇娜夏甩了甩湿掉的右手。

「因为我很少被人叫名字……」

「明明是你主动报上名字的，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

「不好意思。」

缇娜夏从立特拉手中接过布，擦掉桌上的水。接著她一边将布对折，一边回问：

「所以，有什么事吗？」

「啊，这个嘛，你的话怎么样？」

缇娜夏不懂这个提问所指为何，一脸狐疑地用手指著自己的脸。奥斯卡见状，继续询问：

「你有办法承受沉默魔女的魔力吗？」

「那对我来说当然很轻松啦……呃……」

缇娜夏总算会意过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奥斯卡重新在椅子上端正坐姿，将茶一饮而尽；坐在对面的纬娜夏则是青著一张脸，站了起来。

「咦？请等一下……」

「这样比起寻找连存在与否都不知道的女人，还来得更为确实吧。我作为达成者的愿望，就是要你离开这座塔，成为我的妻子。」

奥斯卡犹如争取理所当然的权利般提出要求。缇娜夏闻言，错愕地僵在原地。

但是她马上回过神来，小巧的双手用力地拍打桌面。

「恕、恕我拒绝，我才不答应那种事！」

「你刚才不是说过，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我吗？」

「帮忙也该有个限度！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魔女一脸铁青地发起脾气，奥斯卡却感到有趣地回望著她。

「难道你其实已经结婚了吗？」

「我没有结过婚。」

「还是说你有恋人？」

「从来没有。」

「你刚才还说过，老人的话应该能设法解决。」

「我确实是老人没错，但被叫老人的话会令我很不愉快！是说，重点不在这个！」

缇娜夏探出身子，脸上挂著僵硬的笑容，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要把『魔女』之血引进王家，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你底下的重臣可是会一起吐血喔。」

「我倒是有点想看看呢……」

看到奥斯卡含糊地一语带过，无视自己严厉拒绝的态度，魔女虚脱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真不知道你到底像不像雷格……个性真是有够古怪的。」

「你这人真失礼啊。」

听到奥斯卡不以为意地如此回答，缇娜夏怒瞪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调整呼吸。

「总之这个不行。况且我要是会接受那种愿望，现在就是你的曾祖母了。」

这句话让奥斯卡的内心感到相当震惊。

然而与此同时，他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那过于纯真的曾祖父，恐怕在七十年前就被这名魔女深深吸引，但缇娜夏并没有接受他的请求。听到这段与法尔萨斯相传的童话故事大相径庭的过往，奥斯卡稍微涌起了兴致。尽管他很想听听事情的详细经过，但两人初次见面不久就追问对方过去，实在有失礼仪，于是他忍住了这孩童般幼稚的疑问。

「或许曾祖父当年打退堂鼓了，但我就是我，这跟我没有关系吧。」

「你在讲什么啊？谁来都不行！一律不行！」

「都过了七十年还是千篇一律，这样不太好吧？你的态度应该更柔软一点。」

「柔软也该有个限度吧！」

此时，立特拉从大声嚷嚷的主人旁边伸出手，收走了空茶杯。

当使魔将倒入新茶的茶壶端来时，两人仍旧争论不休。

奥斯卡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丝毫不妥协；魔女则是在精神上感到相当疲劳。

最后她终于到达极限，叹了口气后自暴自弃地说道：

「啊──真是的，要是你太不讲理，我就要操弄你的记忆后把你丢回城里喔！」

「身为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那是我要说的。」

缇娜夏站起身子，笑容可掬地将右手朝向奥斯卡。某种东西慢慢汇聚在她的掌心，现场的氛围顿时骤变。

「喂喂，我可是会反击的喔。」

原本从容不迫地坐著的奥斯卡见状，也起身拔剑。看到那把剑的剑柄，缇娜夏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把那种东西随身带著？那应该被归类为国宝吧？」

「因为这东西就是要实际运用啊。」

剑身经过仔细打磨的双刃剑，在缇娜夏的注视下犹如镜子似地闪闪发光。剑柄上镶著年代久远的装饰品。

──法尔萨斯代代相传的王剑阿卡西亚，是拥有绝对魔法抗性，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宝剑。

传说中，是由非人者从前于湖里拔出这把剑，并赠予法尔萨斯王族，但详细内容没有定论。由于是建国当初就存在的王剑，至今鲜少在实战上运用，只有国王在官方场合才会将其佩带在身上，然而奥斯卡很自然地将这把剑作为己用。当然，对魔法师来说，这把武器称之为「天敌」也不为过。就算对手是魔女缇娜夏也不例外。

缇娜夏面露苦涩地犹豫半晌后，消除了即将构筑完毕的魔法。

「唔──我们再稍微谈谈吧。」

「就是啊，你冷静点。」

立特拉趁两人重新就座，再次替他们倒入茶水。缇娜夏用手拨起凌乱的黑发。

「你啊，顽固到有点夸张耶。请你差不多该让步了吧。」

「我倒认为你也不遑多让……」

奥斯卡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茶。此时，他突然想到某件事。

「话说回来，你七十年前好像有在法尔萨斯城住过一阵子对吧？」

「大约半年左右。当时又是教魔法又是种花，那段日子还挺有趣的。」

对于魔女那段好像想像得到、又不太能想像出来的生活，奥斯卡歪了歪头。

「那是曾祖父的愿望吗？」

「不是。」

缇娜夏闭起眼睛，露出微笑。从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听来，可以感觉得出她不打算说出雷基乌斯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奥斯卡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但他谅解了她的心情，不再继续追问下去。相对地，他说出了自己想到的愿望。

「那就这样吧。我希望你离开这里一年，留在法尔萨斯，待在我的身旁。这是我身为达成者的要求。如果是这样，你应该能接受吧？」

缇娜夏听到这意料之外的要求，一时愣住了。

不过考虑到两人至今为止的对谈，对奥斯卡来说这已是让步不少的要求。

一年对缇娜夏来说绝对不算长。她的眼前彷佛浮现出，当年在法尔萨斯与人共同生活的景象，眨眼即逝却令人怀念。

魔女深深吸了口气。当她将肺部的空气全部吐出来时，心中已经下定决心。

「好吧。那么，我就以你的守护者身分离开这座塔。从今天开始的这一年期间，你就是我的契约者。」

缇娜夏轻轻抬起手臂，以白皙的食指指向奥斯卡的额头。她的指尖发出淡淡的白光，光芒离开她的手指后在空中滑行般移动，然后被奥斯卡的额头吸了进去。

奥斯卡以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没有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你做了什么？」

「做记号。算是暂时的。」

魔女莞尔一笑并站起身，她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藉此放松僵硬的身体。

「既然要离开这座塔，必须关闭入口才行呢。麻烦你啰，立特拉。」

「明白了。」

立特拉离开房间后，奥斯卡也从椅子上站起身。

太阳已完全下山，从远处的山间看得见夕阳余晖。他站在缇娜夏的旁边，然后一脸坏笑地窥视比自己还矮上许多的魔女。

「要是你中途改变心意，想永远住在法尔萨斯也没关系喔。」

「才不会！」

于是『苍月魔女』成为了法尔萨斯王太子的守护者，睽违约七十年后再次于历史上现身。窥视她自身命运的故事，即将从现在开始。

※

「拉札尔！起来了！」

听到主人的声音，他反射性地快速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在塔的前方，也就是系著马匹的树荫底下。拉札尔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然后抬头望著站在他身后的奥斯卡。

「奇怪？殿下……我应该……在爬塔才对……已经晚上了？」

「好啦，我们要回去了。快起来。」

脑袋与记忆模糊不清，拉札尔困惑地歪了歪头，站起身后解开了系在马上的绳索。

「可以回去了吗？」

「嗯，因为事情已经办完了。」

尽管一头雾水，拉札尔还是依言将马牵了过来。此时，他才注意到主人身后站著一个人。那名妙龄美少女察觉到拉札尔的视线后，露出了犹如花般的微笑。少女拥有一头不知是来自哪个国家的黑发，肤色相当白皙，蕴含著力量的暗色双眼完全掳获了拉札尔的视线。

「殿下，这位是……」

「魔女的弟子。她要离开这座塔，暂时在法尔萨斯生活。」

「我叫缇娜夏。」

少女举止优雅地行了一礼，拉札尔见状慌忙低下头。虽说要离开这座塔，但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行李。拉札尔对此感到困惑的同时，靠近牵著马的主人身边，悄声说道：

「您说魔女的弟子，难道您见到魔女了吗？」

「嗯，见到了。」

「您没有被她生吞活剥吧？」

「你啊……说这种话会被杀喔。」

奥斯卡跳上马鞍后，向缇娜夏招手。他原本想向一脸担忧的拉札尔说些什么，却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总之，我体验到了许多有趣的经验。」

接著，奥斯卡伸手将不知为何一脸苦涩的少女拉上马匹。娇小的她跨上马鞍并坐在奥斯卡的身前，随后垂下了纤长的睫毛。

或许是因为发色及那双眼眸使然，少女的美貌令人联想到晶莹剔透的夜晚。两人一同坐在马鞍上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登对，彷佛少女从很久以前便待在奥斯卡的身边般。拉札尔看著眼前这对犹如画中的璧人，不禁恍神。奥斯卡见状，向儿时玩伴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是想回去吗？」

「啊，没、没错……抱歉。」

拉札尔闻言，急忙上马。这一带的太阳已然西沉，夜晚就要降临。缇娜夏把手一挥，马匹鼻子前方便浮现出微弱的亮光。看著照耀前方道路的灯光，奥斯卡不由得赞叹出声。

「魔法啊……还真是方便。」

「这点小事随时都办得到。如果是想把什么东西燃烧殆尽，可得先商量喔。」

「不需要。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行了。」

奥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少女傻眼地抬头望著他，但又立刻阖上眼帘，露出微笑。

拉札尔看著两人的互动，心中莫名升起微弱的预感。

今后将有某种东西像浊流那样改变的预感。

「走吧，拉札尔。」

主人的马载著少女往前奔驰。拉札尔在拉起缰绳的同时，不经意地回头望向那座高塔。

仔细一看，在一片昏暗之下，原本应该存在的塔门消失无踪，只留下与周围相同、不断延伸的苍色塔壁。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2.被反覆提及的过去

大陆现在有被称为四大国的四个强国。

其中之一，就是在大陆中央拥有广大领土的法尔萨斯。

于黑暗时代建国的这个国家，或许是因为有著王剑阿卡西亚这样的象徵，抑或是由于七百年来维持著无可撼动的治世，给人一种武力之国的强烈印象。

这点就算是在和平时期也始终如一。在城里工作的人们，几乎是日复一日、毫不懈怠地训练著。

「……依旧如此勤奋呢。」

缇娜夏从城堡外墙的回廊，往下眺望著士兵们聚集之处。

那里有著一座空旷的广场，从刚才开始就在进行著模拟比试，想必这也是训练的一环。在距离稍远的地方，其他士兵正围在一旁，观看著一对一的比试。

缇娜夏靠在石墙上，眺望著他们的一举一动。尽管她这样看起来只是个美丽的少女，然而她其实是被誉为这块大陆上最强的魔女。

虽然这是从七十年前就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这次入城时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分。

无论她本身为人如何，一般而言，魔女就是会遭到他人避忌的存在。大约三百年前，有个小国就因招惹魔女而在一夜之间灭亡。所以人们会畏惧她们也无可厚非。

提议要隐瞒真实身分的人是缇娜夏，不过奥斯卡也赞同这件事，因此她目前对外的身分是见习魔法师。

缇娜夏以纤白的手指梳理著乌黑发丝。为了瞒过其他魔法师的法眼，她在指头上戴了好几个封印魔力的封饰戒指，两耳上也戴著刻有魔法纹样的封饰。

「唔……」

一道强风冷不防地吹来，将沙尘吹进她的眼睛。缇娜夏泪眼汪汪地揉著双眸，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原来您在这里啊。」

转头望去，出声向她搭话的人正是拉札尔。青年抱著书本，面带微笑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只是稍微在城里散步一下。」

「喔喔，从这里看得到训练场呢。」

拉札尔站到她的身旁后，也跟著俯视广场。缇娜夏指著正在比试的其中一人，说道：

「那个人一直连胜，相当强呢。」

「他是亚尔斯将军。虽然年纪尚轻，但在将军中是最有本事的。他上个月也率领小队，歼灭了一支武装强盗集团。」

据拉札尔所言，那名红发剑士似乎与奥斯卡年纪相仿。亚尔斯的右手往上一挥，与他对战的士兵手上的剑便飞到了半空中。显得十分瘦弱的那名士兵一脸疼痛地按住手腕，说著什么。

「虽然打输了，但也很有本事呢……那人是一般士兵吗？」

「她叫美蕾蒂娜，是亚尔斯将军的部下，不过应该就快拥有属于自己的部队了。」

「那真是厉害。」

缇娜夏定睛注视，打算仔细看看那名女性士兵。无奈距离实在太远，只知道她有著一头鲜艳的金发，无法看出其他特徵。

法尔萨斯鲜少因为性别而限制职业，只要有实力并符合志向，任何人都能胜任所有职业。所以缇娜夏听到她是女性时，并没有显得多么诧异。只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身为女性又有本领的士兵依旧实属罕见。

「虽然她有些不通情面，但是个好人喔。」

拉札尔如此说道并露出笑容，压根儿没察觉自己才是最实在的好人。缇娜夏见状，跟著露出微笑。

「不过观看模拟比试有趣吗？我还以为魔法师对这种训练没有太大的兴致。」

「因为我以前曾练过剑术。刚好有时间，就来看看了……」

拉札尔闻言，一脸意外地朝她纤瘦的身躯瞥了一眼。

「您该不会……很强吧？」

「不，毕竟我没什么力气，剑术顶多算是普普通通吧。我想想……我应该能赢过刚才那位女性；至于那个将军嘛，唔──……应该没办法。我大概会输呢。」

拉札尔似乎无法摸清她随口所说的这段话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没再继续问下去。

两人再次看向训练场，只见亚尔斯又开始与不同的士兵对决。那名士兵或许是心生恐惧，双腿发软，旁边围观的人群传来嘲笑的声音。拉札尔把手中的书重新拿好。

「不过，殿下比亚尔斯将军还强喔。」

「咦？」

听到缇娜夏发出惊愕的声音，拉札尔吃惊地转头看向她。

「您为什么那么惊讶？在我国没有人比殿下更强喔。更何况，殿下前阵子才在塔上……奇怪？」

拉札尔感到百思不解。他在魔女之塔确实经历过某些事，但他一旦开始回想，却发现自己丝毫记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缇娜夏一脸僵硬地抱著头。

「比那个将军还强啊……唔……真的吗？」

「是真的哦。当然，有一部分确实归功于天生的才能，不过那位大人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相当勤勉。他从以前就对一切事物充满积极的好学心，而且吸收速度也很快。」

「唔哇……」

「所以为什么您会做出那种反应呢？」

「不，没什么……」

缇娜夏露出嫌恶的表情，皱起眉头并环起双臂。

「我久违地想修行一下剑术了。」

「为什么呢……」

缇娜夏闭口不语，只是连连点头著。拉札尔对她这番奇怪的反应感到匪夷所思，但为了去书库只好先行离开。

当城墙上只留下自己一人后，缇娜夏坚定地喃喃自语：

「不愧是塔的达成者，这下子可不能大意呢。」

缇娜夏心想：若有万一，用实力让他一人屈服就好。这就是魔女的作风。

虽然她的心中这么盘算著……但一想到王剑的特殊性，缇娜夏便面有难色地叹了口气。

法尔萨斯是个全年气候温暖的国家，但一年之中，还是有较为炎热的夏季，以及稍微寒冷的冬季，分别占了两个月。如今正值初夏，最近将在城都举办大陆主神艾迪亚神的祭典。

在洋溢著庆典前夕氛围的某个夜晩，奥斯卡一边读著厚重的报告书，一边走在廊上。此时，他发现一名黑发少女正朝著自己迎面走来。

「这不是缇娜夏吗？」

「好久不见。」

缇娜夏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以小跑步的方式跑到奥斯卡面前。奥斯卡像在应付小孩那般，拍了拍身材娇小的少女的头。

「差不多一个礼拜没见了吧。在城里待得如何？应该没有被欺负吧？」

「我才不是小孩子。大家对我善待有加，虽然多少有受到异样眼光看待就是了。」

「因为大家知道你来自那座塔吗？有什么困扰的地方，就告诉我吧。」

「没有问题。」

缇娜夏似乎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于是她与奥斯卡同行，走在自己方才跑来的路上。

「那是工作吗？」

「嗯，像是外交关系与祭典的警备配置之类的。还没分配好，真让人伤脑筋呢。」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厚重的文件，露出苦笑。一旁的缇娜夏闻言，瞪大双眼道：

「你连这种事都要做？我还以为你在宫中应该更加懒散呢。」

「竟然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失礼的话……因为一直担任宰相的叔父在上个月突然过世，一时之间人手不足的缘故。不过这也无妨，毕竟是我总有一天得做的工作。」

「你意外地勤勉呢！」

「你啊……」

就在他们闲话家常的时候，两人来到了奥斯卡的房门前。由于这礼拜诸事繁忙，他将眼前这名守护者放著不管一段时日了，于是他开口询问道：

「你有时间吗？我想听你目前为止的报告。」

「这种讲法听起来好像我是你的专属间谍……目前在城内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喔。」

「这样啊……其实我只是想问一下你的日常生活如何而已。」

打从初次见面时，他们的对话就总是牛头不对马嘴。进入房间后，魔女无可奈何地重新回答。

「我姑且很正常地在从事宫廷魔法师的工作。出勤之后上面会公布各式各样的委托，只要选喜欢的做就好。除此之外，还能自由去旁听课程或进行研究，挺快乐的。」

「毕竟对魔法师来说，研究也算是工作呢。」

国家在这方面应该分配了优渥的预算。相对地，宫廷魔法师要分工消化从城内外集合而来的工作。制作魔法药及魔法道具，也是宫廷魔法师的工作之一。

在宽敞的房间中，缇娜夏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抱著自己的膝盖。

「还有，因为祭典快到了，我也被分配到当天的工作。听说要负责照明。」

「负责照明？具体要做什么样的工作？」

奥斯卡一边看著手上关于祭典警备的文件，一边询问道。祭典当天会由士兵轮班负责警备工作，而将他们的配置统整好的报告书会先给将军过目，再经由宰相确认。但是目前宰相的职位空缺，所以是由奥斯卡负责最终确认。

缇娜夏在手里汇聚白光，展现给奥斯卡看。

「把像这样用魔法制作的光源，放几个在城堡的护城河中，看起来就像是从水中放出光芒。实际做的话，应该会很漂亮吧？」

「喔喔，原来那是用魔法做的啊。我还以为是把油灯沉到河里呢。」

「用魔法更加简单嘛。」

缇娜夏在天花板附近迅速地倒过身子；奥斯卡傻眼地抬头看著她。

「你果然是个魔女啊。」

「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奥斯卡从未看过无须咏唱就能浮在空中的魔法师。飘浮魔法本身就颇具难度，再加上缇娜夏身上到处配戴著封印魔力的饰品，在这种状态下，她依旧能施展出如此高难度的魔法。这样厉害的魔女，真的有办法在城内顺利隐藏自己的本性吗？奥斯卡开始感到不安。

缇娜夏弹了个响指。光是这样，就点燃了隔著她一段距离的墙上烛台。

「只不过要维持光源，术者必须待在魔力所能触及的范围内才行。如果是一般魔法师，顶多只能隔著两、三间店的距离吧。」

「你的话，大概离多远也能维持光源？」

「嗯～不论去城都的哪里都行喔，就算戴著封饰也可以。我能趁机逛逛祭典呢！」

奥斯卡朝一脸开心地微笑的魔女瞥了一眼，没来由地想对她恶作剧一下。

「很好，我现在就去找魔法师长商量，请他帮你安排更麻烦的工作。」

「别──这──样──！我会哭喔！」

奥斯卡作势离开房间，缇娜夏连忙拚命拉住他的衣角。

「新人基本上不被信任，才不会安排那么重要的工作给我啦。」

「嗯，确实是这样呢。我是开玩笑的。」

尽管缇娜夏鼓起脸颊，奥斯卡却无视她在椅子上就座，再次开始确认文件。

「看你相当期待祭典呢。难道你之前没参加过吗？」

「这是第一次遇到祭典。我记得之前是在祭典过后才来到法尔萨斯。因为当时觉得『真是太可惜了～』，所以记忆犹新呢。」

「你可以在那之后过来玩啊？」

「因为我约定好，在雷格死前都不会再踏入法尔萨斯一步。」

缇娜夏再次浮到天花板附近，纯白衣服的下襬因灌满空气而膨胀。奥斯卡的目光从文件移开，抬头看向她。

「况且我没兴趣知道他为何而死，所以后来就把祭典的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她就像是个少女般莞尔一笑，但从那张表情中无法读出任何情绪。

浮在空中的魔女看起来无拘无束，恍若一条外表美丽却被独留于原地的鱼。

就在奥斯卡不禁脱口喊出她的名字时，缇娜夏突然轻拍了一下手。

「对了，我有事找你。因为这件事太无关紧了，害我都忘了。」

「有事找我？是什么事无关紧要到让你忘记？」

「就是帮你施加守护这件事。」

「为我施加守护是无关紧要的事吗！」

「因为你本身就够强了啊……」

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回答。

「算了，毕竟我们之间有契约，我会好好替你施加守护的。不过，祭典当天我会忙著到各处逛逛，所以请让我事先帮你施加防御用的魔法吧。」

「那叫偷懒好吗？」

实在搞不懂她到底有没有干劲，肯定没有吧。话虽如此，奥斯卡本来就不是因为想要受到守护加持，才登上魔女之塔的。他将文件整理好后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魔女。

「那么，我该怎么做？」

「因为有点复杂，我已经先将术式编织好了。」

缇娜夏开心地降落到他的面前后，将皎洁的十指相扣，接著把双手的掌心面向他。她举起的手与奥斯卡之间，于空中浮现出以红色细线交织而成的五道圆环。圆环分解后复杂地交错在一起，最后形成了巨大的魔法纹样。

奥斯卡看著眼前惊人的光景，险些赞叹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接著，魔女的咏唱响彻整个房间。

「契约为永久。以三时与二世加以定义──」

一般而言，魔法师无须咏唱就能发动简单的魔法。

像是现在缇娜夏使用的飘浮魔法，就是一般来说需要咏唱的魔法。但她平常只要凭藉著意识或挥挥手就能行使这类魔法，因此奥斯卡是第一次听到她咏唱。

如此厉害的缇娜夏，这次也需要透过漫长的咏唱来施展魔法，可见她接下来要施加的术式有多么地强大。

「──从根源消去应当破碎的话语，形成之雨将丧失其意义……环尽数化为环归去……遵守吾之法则，视为所有出现之物。」

线条一边缓慢地回转，一边复杂地编织成纹样。咏唱结束的同时，纹样汇聚起来，并被奥斯卡的全身吸了进去。他惊讶地将双手手心朝上，却哪里都找不到红色纹样的痕迹。

「真是惊人啊。」

「嗯──这样就不要紧了。可以半永久性地发挥功能。」

缇娜夏吸了一口气，调整紧绷的呼吸。

「不论是魔法还是物理，只要是来自外部的攻击，几乎都能将其无效化。不过，这没办法抵挡毒或精神方面的攻击，请多加留意这点。还有，因为这个术式与我联系，一旦我死了就会失去效力。反过来说，只要不杀了我，其他人类就不可能破解。」

「这效果根本就近似犯规吧。」

不管要付出任何代价，肯定有不少人渴望获得如此惊人的守护效果。

但是，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获得被施加这个法术的机会。奥斯卡著实感受到自己身边有魔女助阵一事，并为此不寒而栗。

然而，缇娜夏本人对他的感叹只是窃笑几声。她走回墙边，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你可是和魔女订下了契约喔。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算你说理所当然……其实只要你愿意和我结婚，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拒绝过这件事了吧！？」

「就算我本人不会死，但要是没有后代可是很伤脑筋的。」

听到奥斯卡这番再正确不过的言论，魔女露出一脸泄气的表情。想必缇娜夏也很明白这点，才会别开视线吧。她一边叹气，一边跷起纤细的腿。

「你说没有后代会很伤脑筋，难道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继承王家的血脉吗？我以为至少会有几个亲戚才对。」

「是有亲戚没错，但在这之中没有小孩。我四、五岁时，国家各地似乎接连发生了小孩子突然消失的事件。最后统计下来，消失的人有数十人之多。我有好几名堂弟就在那时下落不明，所以现在没有比我年轻的王家血脉。」

奥斯卡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他边喝水边看向魔女，发现她对这件事似乎感到相当震惊。明明才刚坐下，她却猛然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那起事件的原因查明了吗？」

「不，依旧谜团重重。」

「沉默魔女是在那时间点的前后来的吗？」

「因为是在母亲病死之后……对方应该是在失踪事件平息之后前来的。」

奥斯卡试图将没有公开的纪录，与自己年幼时的记忆相互对照。

──此时，他的头部窜过一阵被刺伤般的疼痛。

月亮之下。

魔女的身影。

诅咒。

声音。

锐利的爪子。

遭到撕裂。

浑身是血的。

他的脑中闪过无法成形的景象，以及不成语句的词语。

然而，那些片段记忆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很快便消散了。奥斯卡摇著头，试图甩开残留在脑中、好似被荆棘刺著的异物感。

「怎么了？」

「不……没事。」

「应该是累了吧。你看起来就一脸没睡的样子。」

缇娜夏担心地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相当舒服，让他感觉肩膀也跟著放松力道。奥斯卡握住她那只小巧的手，笑著说道：

「我可是睡了三个小时喔。」

「那不叫有睡。」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双手抓住奥斯卡的手臂，让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用力将他拉往寝室。以她纤细的手臂和轻盈的体重，应该不可能拉得动身材高大的奥斯卡，但或许是用了魔力进行干涉，奥斯卡轻易地被拖著走，最后不得不坐到床上。

「喂，我还得把这些文件整理好耶。」

奥斯卡一脸困扰地抬头望著魔女，但缇娜夏只是回以富有深意的微笑。

「稍微睡一下，反而会意外地早点结束工作喔。」

「不……」

「好啦，你想睡了。」

缇娜夏以白皙的指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奥斯卡心想她肯定对自己做了什么，同时瞬间沉入梦乡。

※

「小孩失踪，以及血脉断绝的诅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以强硬的手段让契约者入睡并躺在床上后，缇娜夏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虽说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但对她而言只是近期发生的事。

然而，因为她一直待在塔内，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件。换句话说，法尔萨斯王家因为同时遇上这两个主因，才会面临绝后的危机。

若是其他王家，就能从血缘关系薄弱的远亲那里领养孩子，再立为新的国王候补。

唯独法尔萨斯王家无法这么做。因为象徵国家的王剑，要透过血脉才能传承下去。

「这个状况相当棘手呢……」

沉默魔女究竟是基于什么想法，才会施加这个诅咒呢？缇娜夏很在意，但对方不是那种询问后就愿意轻易告诉别人答案的家伙。要是真的想知道，恐怕得做好赌上自己或是对方性命的觉悟。若是做到那种地步，就超出了契约的范围。

所以她决定不深究过去发生的事，只处理眼下存在的问题。缇娜夏认为，自己至少拥有能办到这件事的力量。

她将契约者拿在手上的一叠文件抽出来，视线快速地扫过。看到文件上处处都有疑似奥斯卡标注的修正之处，她不禁露出微笑。

「看起来挺优秀的嘛，真不愧是勤勉的人。」

拥有漫长生命的魔女，目睹过许多为政者。奥斯卡与他们相较之下显得出色许多，是有可能成为名君的人才。话虽如此，奥斯卡的身上还残存著诅咒，他的将来可说是系在身为守护者的缇娜夏身上。缇娜夏趁他被施加魔法而沉沉睡去的期间，一边来回抚摸他的头，一边看著眼前的文件。

就这样将文件整理过一遍后，魔女无声无息地从房间消失了。

等到奥斯卡清醒后，魔女已经不在房内。

他望向时钟，发现顶多只过了一个钟头。但或许是因为睡得很熟，身心都感到相当舒畅。奥斯卡从床上坐起身，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经意地望向一旁的桌子，只见他不久前拿在手上的文件，被整齐地放在上面。

奥斯卡拿起那叠文件确认，才发现最上面多了一张新的纸。上头有著女孩子的字迹，漂亮地整理出应该要过目的部分以及其他要点。

「真是摸不透她。」

她明明过著隐居生活，却连办公能力也不在话下。

奥斯卡将其粗略地浏览过一遍后露出苦笑，然后拿著文件离开了房间。

※

城里的人们每天都为了准备祭典而忙得不可开交，转眼间就来到了祭典当天。

城都从一大清早就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听得见街头艺人所演奏的音乐。

石造建筑比邻而立，构成一幅雅致的街景。镶在看板上的有色玻璃在阳光反射下，有如彩虹般闪闪发光。在历史悠久的道路上来往的行人中，有许多来自异国的客人。平常就繁荣的法尔萨斯城都，因为祭典带来的热闹氛围，显得更加生气蓬勃。

今年是法尔萨斯历五百二十六年，为第一百八十七次的艾迪亚祭典。

「真开心。」

缇娜夏将以小型陶器制成的猫举到眼睛上方。

由于有祭典，她一大早便独自在镇上闲逛。不论是摊贩还是旅行的音乐艺术家，都令她百看不厌。上次她来到如此多人的地方，究竟距今几十年了呢？缇娜夏将附赠的猫饰品，收进挂在腰间的小收纳包中。

尽管她想就这样一直玩到祭典结束，但身为一名宫廷魔法师，她必须完成职责才行。于是缇娜夏一发现太阳开始下山，便回到了自己负责的城堡护城河值勤。

城墙与护城河环绕著雪白壮丽的城堡。与平时不同，护城河前的道路上有著栉比鳞次的摊贩，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她穿过眼前的人群，站在护城河旁，举起白皙的手。

「点亮吧。」

她只用一句话就完成了咏唱。白色的光球从缇娜夏的手中生成，然后落入水里。

光球在昏暗的水中分成五颗，接著以相同间隔在护城河中散开。苍白色的光自水中传至水面，灯光摇曳，令来往的人群欢声雷动。

负责其他区域的魔法师，似乎恰巧在同一时间点灯，城墙在苍白色的薄暮之中显现出来。

缇娜夏望向旁边的区域，发现穿著魔法师长袍的人注意到自己，边挥手边朝这里走了过来。

「如何？你是新人对吧？光源弄得挺漂亮的呢。」

「托你的福，谢谢你的赞美。那个──」

「我叫戴米斯，请多指教。」

男子伸出右手，只见他的整条手臂都刺著黑色的魔法纹样。缇娜夏看到如此罕见的纹样，心头一惊，但表面上还是露出微笑，回握男子的手。

「我叫缇娜夏，请多多指教。」

「我会暂时待在这附近，有事的话就叫我一声。」

「好的。」

戴米斯向她展现出友好的态度，并就此离去。虽说这样一来就完成了照明的工作，但她还是必须值班到深夜。缇娜夏思考起该趁这段时间做什么才好，不经意地环视来往的人群──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有名不认识的男子轻声说道：

「──我劝你最好别离开这里，否则会惹祸上身。」

「咦？」

缇娜夏反射性地回头望去，但只看见祭典喧嚣的景色。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甚至不晓得究竟是不是在对自己说。此时，她发现一名旅人打扮的青年拉开距离，试图混进人群中让人难以辨别。青年身边带著一名银发少女，很快便消失在纷纭杂沓的人流中。

「魔法师？」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缇娜夏还是察觉方才擦身而过的青年，似乎隐蔽了自己的魔力。

缇娜夏以戴著封饰的手指抵著下巴，犹豫著是否要追上去盘问，但她马上摇了摇头。

「算了，毕竟这里是法尔萨斯嘛。」

今天是大陆第一的国家举办祭典的日子，就算有不平凡的人混进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其中最不平凡的魔女重新打起精神，为了去看看飘散出甜美香味的摊贩，离开了原地。

在充斥著国内外人士的祭典上，最受到重视的问题就是当天的警备。

首要之务当然是保护重要人士与重点地方。除此之外，还必须派人巡逻人山人海的街道。而负责巡视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当下的判断力以及注意力。正因如此，奥斯卡将这份工作安排给「擅长实战的人」。

在欢腾的氛围当中，一名佩剑的男子嘟囔道：

「祭典真棒啊。其实我挺想喝酒的。」

「我们还在工作。」

身材颀长的男子悠哉地走在人群中，身边跟著一名走路仪态端正的女子。两人散发的氛围截然不同，但都以洗练的动作避开来往行人，好似在人海中滑行般。

男子的腰间与女子的胸前皆别著徽章，代表他们隶属于王城，并昭示著两人的地位都在士兵长之上。男子留著一头红发，长相随和且稚气未脱，正是年纪轻轻就坐上将军位子的亚尔斯。他向走在身旁的青梅竹马问道：

「话说回来，殿下人在哪里？」

「城内，正在工作。」

女子依旧直视著前方，开口回应。她正是以女性身分当上武官，拥有小队指挥权的美蕾蒂娜。只看长相的话，她是个清秀的美人，但整齐地切齐肩膀的金发，昭示著她是一名武人的事实。

「今年没有来自国外的访客，所以几乎不需保护要人，只要好好巡逻就行……懂了吗？」

听到这句话，不时瞄著盐烤猪肉的亚尔斯耸了耸肩。虽然美蕾蒂娜是和他一起在市井长大的好友，但或许是因为天生个性不同，亚尔斯经常受她教训。

不过，若是把对象限定在城内，奥斯卡的行为反而比他更有问题。因为这名王太子不仅喜欢单独行动，还是个动不动就偷溜出城的惯犯。就算美蕾蒂娜说他现在人在城内，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一直乖乖地待著。

「话说，现在有谁跟在殿下身边？」

「殿下说身边不需要警备。真希望他能更信任我们一点……」

「与其安排护卫，我认为比较需要有人负责在一旁监视殿下……不过这话说得没错，殿下身边或许真的不需要警备，毕竟他更加厉害啊。」

亚尔斯耸了耸肩，接著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啊啊，美蕾蒂娜，你是自己想去保护殿下吧？」

「才不是那样。」

美蕾蒂娜闻言，鼓起了脸颊。亚尔斯看著她的侧脸，感觉自己的青梅竹马从少女时期就没有任何改变。他知道美蕾蒂娜对身为主人的王太子，抱有近似憧憬的感情。

明亮的夜空中，逐渐看得见星辰。两人走过大道，来到了城堡的护城河旁。

──就在此时，他们听见了划破喧嚣的惨叫声。

听见这声女性的尖锐叫声，两人立刻飞奔而去。只见一名女子正双手抓著护城河的边缘，探头望著水面。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掉下去了吗！」

女子面色铁青地看向亚尔斯，一脸茫然地点头。

「亚尔斯！」

美蕾蒂娜抓住他的衣领，帮他迅速脱下上衣。亚尔斯将长剑连同剑带取下后，毫不犹豫地跳入护城河中。

虽说有祭典用的光源，但水中依旧一片昏暗。亚尔斯定睛凝神，潜至水底。

护城河的深度约等同四个大人的身高。水没有流动，能见度却相对较低。泥巴在光的照射下蠢动著，模糊了视野。亚尔斯环视著朦胧不清的水底，内心焦躁不已。正当他打算浮上水面换气之际──原本散发著昏暗光线的光球，光量陡增。

光源所及的范围在转眼间扩大，侵蚀周遭的黑暗，将水中照亮得犹如白昼。

亚尔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同时不忘环顾四周。紧接著，他发现稍远处漂著一名大约两岁的男童。他抱住失去意识的男孩后，便开始踢水游回上方。他将头露出水面，呼吸一口气，周围的人们顿时欢声雷动。

「美蕾蒂娜，拜托你了。」

亚尔斯将怀中的小孩举高，美蕾蒂娜随即接过去，开始照料溺水的孩童。然后，她向一脸苍白的孩童母亲说道：

「不要紧，还有脉膊，他似乎几乎没喝到水。」

「谢、谢谢你们！」

男孩的母亲一边哭泣一边向两人道谢，抱紧小孩的身体。为了以防万一，这对母子在赶到现场的医师陪同下前往诊疗所。

亚尔斯目送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同时将湿透的衣服下襬拧乾。

「哎呀──……幸好我没喝酒呢……」

「那是当然的。」

「水面下的视野挺糟糕的，害我都慌了呢。啊，话说回来……是哪个魔法师制作这边的光源？」

「──是我。都怪我不小心，非常抱歉。」

亚尔斯刻意提高音量询问后，一只白皙的手从人群中举起。亚尔斯看到走上前来的缇娜夏后，一瞬间有些出神。他用手拨弄著濡湿的头发，说道：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幸好有你帮忙增强光源，谢啦。」

缇娜夏默默低头致意。亚尔斯隔著她的头望向对面，发现负责隔壁区域、身穿长袍的魔法师似乎注意到这场骚动，举起刺有纹样的手回应他的视线。

周遭的人群开始散去后，美蕾蒂娜将方才保管的剑带交还给亚尔斯。

「总之，你先换衣服吧。」

「嗯……我知道了。」

于是两人朝著值班室走去。走到距离护城河有好一段路的地方后，亚尔斯总算出声说道：

「吓我一跳！那个美少女是谁啊？城里以前有那种人吗……？」

「好像是之前待在魔女之塔的魔法师，是殿下带回来的。」

美蕾蒂娜像是在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语般，轻声说道。

「喔、喔喔！我有听说这件事。原来如此，难怪啊。」

「什么难怪啊？」

亚尔斯摇了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水滴。水花溅到了站在一旁的美蕾蒂娜身上，她一脸没好气地皱起眉头。

「没什么。我原本认为殿下并不是那种沉迷女色的人，听说那件事时感到挺意外的……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就在所难免啦。」

「什么在所难免啊！」

「嫉妒是很丑陋的喔，美蕾蒂娜。」

美蕾蒂娜随即从后面狠狠地朝亚尔斯的背部揍了一拳。

※

祭典持续到深夜。缇娜夏飘在城堡上空，眺望著眼下的城镇。

城镇充满五颜六色的亮光，宛如铺了块黑布的珠宝盒。缇娜夏身穿一袭黑色洋装，裙襬随风飘逸。她对著手中的纸鸟吹了口气，白色的羽翼随即微微颤动。那是缇娜夏从摊贩买来的装饰品。

「缇娜夏！」

从下方传来呼喊她的声音，喊她的人正是契约者。魔女发现他站在回廊上后，便缓缓下降。

「你的视力真好呢。」

「你的身边会隐约发出亮光，看得很清楚。」

「咦？什么亮光？」

虽说缇娜夏没有施加魔法迷彩，但她为了不轻易被下方的人发现，还特地穿上黑色的衣服。见缇娜夏一脸困惑地看著自己的身体，奥斯卡笑了出来。

「你之前明明那么期待，不去看祭典好吗？」

「我已经看过了，而且有好好维持照明。为了不让人掉进护城河，我还顺便用空气做了一道墙。」

「什么？」

在护城河发生的落水事件，似乎还没传到奥斯卡那里。他随意地向魔女招了招手。

「我这边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了，要不要一起去玩啊？我带你参观镇上。」

「你该不会打算溜出城堡吧？不行哦，你之前是为了什么才事前订定警备计画的？」

「我每年都会偷溜出去，不要紧的啦。」

「唔哇……」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个性，奥斯卡才会只凭两个人就闯进魔女之塔。

缇娜夏无声无息地降落到他的旁边后，再次对纸鸟吹气。看到魔女玩著在法尔萨斯不算稀奇的玩具，奥斯卡饶富兴致地问道：

「你怎么拿著那个？」

「我看小孩子们人手一只，好奇之下就买了。挺有趣的。」

缇娜夏说著，便将嘴巴靠上纸鸟。突然间，白鸟就好似获得生命般用力展翅，飞向夜空之中。魔女的视线追著白鸟远去的身影，眯起眼睛凝望著呈现在眼前广阔的景色。

「这座城镇非常漂亮哦。所有光的底下都有人，真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缇娜夏面露温和的浅笑。奥斯卡见状，轻抚著她的头。

「你觉得离开那座塔是值得的吗？」

「嗯。」

「那就好。」

从奥斯卡的口气听来，彷佛他才是照顾自己的一方。缇娜夏窃笑几声，打算再度浮上天空。

然而，她的手忽然被奥斯卡抓住，整个人被迫降下。

「等、你做什……！」

缇娜夏正要开口抱怨时，视线越过奥斯卡的肩膀，发现拉札尔正从对面跑过来。

「殿下！不好了！」

见拉札尔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两人不解地面面相觑。青年冲过来后才发现缇娜夏也在，立即惊讶地说道：

「缇娜夏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啊！大家现在都在找您！」

「咦？」

缇娜夏听到后一脸尴尬，奥斯卡见状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

「因为你在玩嘛，肯定是要说教了。」

「现在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了！有人被杀了！」

「咦？」

听到拉札尔这句话，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诧异的声音。

※

拉札尔带他们前往的地方，是镇上平常几乎不会有人通行的小巷。

奥斯卡看到士兵与魔法师们齐聚在阴暗的尽头处，出声问道：

「可以看尸体吗？」

「殿下……在这边。」

宫廷魔法师长克姆从人群中走出，向奥斯卡招了招手，然后拿起披在地面的一块黑布──残留在那里的不是完整的人类遗体，而是焦黑的肉块。

「呜……」

以拉札尔为首，看到遗体的人都摀住嘴巴、退向后方。然而，奥斯卡一脸平静，缇娜夏则是眯起眼睛，观察起曾是人类的那个物体。接著，奥斯卡开口询问在场的人。

「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是魔法师戴米斯。现场有发现烧剩的饰品。」

「啊！」

缇娜夏这么一喊，周围的视线顿时聚集在她身上。奥斯卡低头看向一脸复杂的她。

「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是今天负责我隔壁区域的人，有跟我打过招呼。」

「没错，所以我们才在找你，缇娜夏小姐。从戴米斯的光球消失，直到发现尸体的这三十分钟，尽管你的光球依旧发出亮光，但身为术者的你并没有待在护城河前……请问那时你人在哪里？」

在祭典即将结束的城镇中，克姆的声音宏亮地响起。

戴米斯的光球消失的时间，是在小孩从护城河被救起来不久之后。

他的恋人正好在那时来到护城河，却发现他人不在现场。由于当时值班时间尚未结束，所以她以为自己的恋人就待在附近。然而，女子始终寻不著他的踪影，过了三十分钟后，才在距离护城河有段距离的小巷中发现了恋人的尸体。

「感觉我相当可疑呢。」

「应该算头号嫌犯吧？」

奥斯卡与缇娜夏意见一致，语气却缺乏紧张感。他们交头接耳地说著悄悄话，跟在其他将军与魔法师的后面，一同前往谒见厅。

「不过要是有个万一，只要表明你的真实身分就好了吧？」

「这么做的话，感觉我会遭受比犯人更糟糕的对待耶……」

「不要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就算缇娜夏的真实身分是魔女，仍旧不改奥斯卡主动请求并将她带回城里的事实。他不打算让缇娜夏蒙受不白之冤；而且就他的观察，以缇娜夏的个性不会做出害人的举动。她光是一个纸工艺就能那么开心，简直与单纯的少女别无二致。至少在奥斯卡眼里，缇娜夏是这样的人。

为了让她安心，奥斯卡轻抚著娇小魔女的头。被以这种对待小孩的方式安抚，缇娜夏不禁向奥斯卡投以抗议的目光，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走过漫长的走廊后，抵达谒见大厅。将军与魔法师们纷纷低头走进厅内，然后在王座前面分成左右两边并排而立。缇娜夏站在中央，奥斯卡则是站到了王座旁边。

此时，国王走进厅内。他的外貌看起来才五十岁出头，以一国之主来说相对年轻。虽然长相与奥斯卡相像，但他散发著柔和的氛围，眼神也十分温柔，令缇娜夏想起从前的契约者。

「你就是吾儿带来的魔法师吗？」

国王目不转睛地盯著缇娜夏；她则丝毫不显畏惧地正视这道视线。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这个疑问让奥斯卡与缇娜夏心头一惊，但两人都面不改色。苍月魔女自从在七十年前离开法尔萨斯后，便再也没有于这个国家现身。然而，国王或许曾听说过，将从前的国王视为契约者、立于战线的那名魔女的事迹。

但是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缇娜夏露出动人的微笑，回应国王：

「不，这次是初次见面。我名叫缇娜夏。」

她将单脚向后，深深屈膝行了一礼。那流畅的动作自然地吸引了在场的众人。国王闻言，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但还是依序扫视站在左右两侧的众人后，再次望向缇娜夏并开口道：

「听说有一名魔法师遭到杀害，你跟这件事有关吗？」

「不，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她意志坚定地立刻回答。现场充斥著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声，议论纷纷。

国王抬头看著站在身旁的奥斯卡。

「交给你处理。选择适任者收拾这个局面。」

「知道了。」

国王离席后，从大厅深处的门扉离去。所有人对著他的背影，深深鞠躬、目送国王。

奥斯卡与文官们为了处理祭典的收尾工作而离开。与此同时，以亚尔斯为首，负责应对此次事件的成员则聚集到了另一个房间。众人围著桌子讨论，依序确认尸体的状况以及时间顺序。

缇娜夏待在他们的中央，面无惧色地保持著一贯的态度，静静听著众人追问她的话语。

「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她当时人不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吧？」

「这段时间她到底在哪里，又做了什么？」

「归根究柢，她的魔法水准真的足以胜任宫廷魔法师一职吗？光源该不会是来自于油灯之类的吧？」

「啊，那确实是魔法的光，我亲眼看到了。」

亚尔斯举起手，这么说道：

「光源曾突然变亮。而且我近距离看过，那无庸置疑是魔法光球。」

在场众人第一次听到有人替缇娜夏说话，不禁一时语塞。此时，美蕾蒂娜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接著说道：

「而且在那个小孩溺水的时候，戴米斯还在现场，对吧？」

「啊，这么说来我的确有看到他。虽然被长袍的兜帽挡住，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他当时有举手向我打招呼。我清楚看到那条手臂上刺著黑色的魔法纹样。」

「可、可是……既然她确实有用魔法维持光源，为什么人不在附近？这才是问题所在吧？说不定她是和其他魔法师调换了。」

缇娜夏抱持著事不关己的心态，聆听众人讨论的内容。接著，她忽然想起在人群中发生的事。

『我劝你最好别离开这里，否则会惹祸上身。』

假如那句忠告是对著她说的，如今事情的确演变成那人所说的状况了。搞不好那名魔法师早就知道，戴米斯会在祭典上惨遭杀害。

怀疑的视线集中在沉思的缇娜夏身上。然而就在此时，魔法师长克姆开口了。

「这样太早下定论了。她是高塔出身的魔法师。就算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技术也很正常。」

即将迈入高龄的魔法师长，一边摸著剃光而肤色黝黑的头顶，一边望著缇娜夏。

「况且，要做到突然增加光球的亮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种光球原本就是为了能长时间维持明亮所做，我想在场的人之中，大概没几个人能调整光源以应付这类突发状况吧。她只不过是能在远距离维持光球，还不至于为此感到惊讶。」

缇娜夏对他懂得变通的想法感到有些佩服。不愧是在法尔萨斯这好几十年来，地位都屹立不摇的魔法师。缇娜夏待在塔中的时候，偶尔会从使魔那里听闻一些消息，世人似乎对他的实力与判断力都有著高度赞赏。

与此同时，缇娜夏开始思考著，要让众人见识自己的实力到什么程度。

此时，入口大门打开，奥斯卡走进室内。

「如何了？」

「现在正打算询问她详细经过……」

「你当时到底在哪！又在做什么！」

刚才被制止的魔法师打断克姆的话，逼问缇娜夏。

然而──暗色的眼瞳朝那名魔法师瞥了一眼。令人感到深不可测的双眸，让男子吓得全身僵硬。

奥斯卡不假思索地替她回答道：

「她和我在一起，拉札尔也有看见。」

听到这个事实，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克姆瞪大双眼；美蕾蒂娜一瞬间绷紧了表情。亚尔斯察觉到青梅竹马的反应，耸了耸肩。

尽管如此，引起这阵风波的始作俑者，却对臣下们的震惊不以为意，环视著众人道：

「别固执在错误的答案上浪费时间。犯人不是这家伙，我可以保证……缇娜夏！」

「啊，是。」

缇娜夏苦笑著站起身，将双手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确实如克姆大人所说，我会使用种类有些特殊的魔法。我挺擅长光球之类的精灵系魔法……所以能办到这种事。」

她的手中浮现出光球。光球先是浮到天花板附近，再滑行般地往窗外移动，然后穿过缝隙朝夜空的另一端飞去。光球愈飞愈远、在众人眼中不断变小，飞到几乎看不见的遥远上空。然而在这过程中，光球都没有丧失亮度。在场的人见状，口中都不禁流泄出长短不一的叹息。

「擅自离开岗位是我太过轻率了。我明白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情，不在场的我会遭到误解也在所难免。真的很抱歉。」

见她深深低头道歉，众人纷纷尴尬地面面相觑。

奥斯卡在现场气氛平静后，指名在场的人中唯一一脸泰然自若的亚尔斯。

「亚尔斯，由你调查这次的事件。美蕾蒂娜，你负责从旁协助。」

听到这道命令，两人望向彼此，然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

受命调查此事的亚尔斯与美蕾蒂娜，于午夜过后走在人群减少的街道上，打算再次查看现场。美蕾蒂娜转头望向夜幕下的城堡。

「她真的不是犯人吗？况且，她若能维持光球的亮度，离开自己的岗位，反而更加可疑不是吗？」

「美蕾蒂娜，你该不会认为殿下在包庇她吧？」

就算撇除私人情感，会这么怀疑也无可厚非。但亚尔斯轻轻摇头，否定道：

「虽然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我不这么想。既然拉札尔也出面说话了，她当时和殿下待在一起的事应该是真的。而且啊……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啦。不过我认为她应该是──更加可怕的人。」

听到这句偏离主题的话，美蕾蒂娜本打算一笑置之，但她发现亚尔斯的表情相当严肃。于是她窥视著亚尔斯的脸，问道：

「怎么了？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想想，刚才打算逼问她的那名魔法师，不是突然僵住了吗？」

「咦？有这回事吗？」

青梅竹马诧异地回问。她似乎没有看到当时缇娜夏的模样，想必其他人也没注意到吧。那种如坐针毡的压迫感，以及那对如暗夜般幽深的漆黑瞳孔，不可能是亚尔斯的错觉。如果她有心杀人，恐怕不论地点与对象，她都能更加不留痕迹、或是根本毫不掩饰地执行吧。那个女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亚尔斯不禁陷入沉思。紧接著，他察觉道路前方站著一名魔法师，于是抬起了头。身形矮小的魔法师向两人鞠躬致意。

「久候多时了。」

他是负责检验尸体的魔法师，名叫卡普。直到不久前，他都与克姆一起验尸。卡普与两人并肩走著，同时说明检验结果。

「死因似乎是毒杀。巷子里还残留著些许没烧乾净的呕吐物，从那里面验出了有毒物质。那是古代魔法药的一种，名叫立马斯。立马斯是无臭无味的液体，一旦服用便会引发呕吐、全身充血、流鼻血等中毒症状。症状出现后，只要几分钟就会致死。」

「是容易取得的毒药吗？」

「只要有相关知识就能制作。去找的话或许有人贩卖，但在法尔萨斯应该没人这么做。」

「那换个说法吧，如果是我们的魔法师，任谁都做得出这种毒药吗？」

「以技术上来说，大约有五成的人做得出来。魔法药是我的专业领域，但我若想杀害某人，不会选择制作立马斯。因为这是以前的魔法药，程序与材料的取得都很麻烦，制作时使用的魔法构成还深受精灵魔法影响……简而言之，比起立马斯，现在有更容易制作的毒药。」

「原来如此。」

亚尔斯用指头按了按紧皱的眉间，向卡普问道：

「那么，关于受害者遭到分尸并焚烧的部分呢？」

「受害者是在死后一段时间才遭到分尸，之所以没有大量出血也是这个原因。犯人将其头部、双手及双脚砍下后，再将躯体切成两半。每个部位似乎都是用斧头之类的武器，以挥落的方式砍断。有的只砍一刀，有的砍了好几刀，最后才进行焚尸。应该是先淋上油后再点火。」

「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案发现场的巷弄中只见几名警备兵驻守，但仍能听到附近乘风传来笑声与弦音。尽管如此，从外面的道路看过来，关键的杀害现场刚好位于视线死角，而且是条死路。左右两旁的建筑都没在面向这里的墙壁设下窗户，让人有种隔绝了祭典气氛的感觉。亚尔斯望向烧焦的地面，一股静寂的死味随即飘散过来。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谁？」

「是我们的魔法师，他是在找戴米斯时发现的。戴米斯的恋人也有看到尸体，当时似乎陷入半发疯的状态，目前暂时将她安置在城里休息。」

「看到那种遗体，会发疯也很正常……」

美蕾蒂娜彷佛感受到一股寒气，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身躯。她不经意地抬头一看，才发现青梅竹马不知不觉间已不在旁边。亚尔斯从现场稍微往回走，朝道路的方向望去。

「亚尔斯？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护城河里也该稍微看一下。不过天色暗了，明天再说吧。明天看过护城河、询问事情经过后，再去向殿下报告。」

「咦？你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不，完全想不到。」

其余两人听到这个回答，顿时傻眼。亚尔斯没有理会，而是抬头仰望满天星斗的夜空。

「我打个比方，你们认为犯人为什么要把尸体分尸，甚至将其烧毁？」

「为了进行某种仪式？」

「是基于怨恨吗？」

美蕾蒂娜与卡普闻言，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不同的答案。亚尔斯摇了摇头，说道：

「我怀疑对方的目的是『顶替』，或是『方便处理』……总之，今天先回去吧。我想喝个酒，睡一觉了。」

亚尔斯一边搔著脖子，一边大步往前走去。

美蕾蒂娜连忙跟了上去。与此同时，她询问走在一旁的卡普。

「话说回来，遭到杀害的人是怎样的人呢？」

「你说戴米斯吗？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很精明能干的人。不论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俐落，也很受女孩子欢迎。再加上他和蔼可亲又会照顾人，应该不会无故遭人怨恨。」

「换句话说，很难从动机推敲出犯人是谁呢。」

走在前头的亚尔斯喃喃说出这句感想。美蕾蒂娜则进一步提问，像是要补充青梅竹马的想法般。

「除了人品之外，其他方面如何呢？例如利害关系之类的。」

「若限定在城内的话，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因为他的死而获利。基本上每个宫廷魔法师都在做不同的研究……不会为了出人头地而有纷争呢。」

即便同样在城里工作，以集团行动为主的士兵，与以个人行动为主的魔法师，从风气上就截然不同。

「戴米斯的研究内容是？」

「魔法湖与精灵魔法。魔法湖这方面，他是负责研究位于旧杜尔札领地的魔法湖。」

「魔法湖是什么？是以魔法生成的湖泊吗？」

「虽然称之为湖，但里面并没有水。魔法湖只不过是指称魔力停滞于地底、且浓度颇高之处，大陆上有好几处这样的地方。在这之中，戴米斯负责调查的是位于杜尔札──也就是七十年前那起战争的舞台──的魔法湖。他每个月都会出城去那里一趟。」

「七十年前的战争是指那个吧？就是魔兽与魔女战斗的那场战争。」

对于法尔萨斯的人而言，七十年前与邻国杜尔札的战役，是无法忘怀的一段历史。

杜尔札于某天展开侵略行动，运用一批魔法师，让当时法尔萨斯的军队陷入苦战。法尔萨斯在那次猛攻前，一度让敌军侵略到国土深处。

其中最为棘手的，就是被称为『魔兽』的巨大魔法兵器。突然出现在战线上的这个生物，以压倒性的破坏力蹂躏法尔萨斯军。据说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无论是将领还是魔法师都束手无策，所有人深陷于绝望之中。

然而，当时的国王雷基乌斯，在那场战争中派出了被誉为最强魔女的人。

她遵从契约者的愿望，击退了凶狠的魔法兵器，让法尔萨斯得以战胜。尽管如此，人民在这场战役中受到莫大的损害，耗费三十年才成功复兴王国。另一方面，败北的杜尔札后来由于政情不稳而急遽衰退，如今已分裂成四个小国。

听到历史上有名的魔法兵器，亚尔斯眉头深锁。

「我听说那头魔兽还没死吧？去那种地方，不是挺危险的吗？」

「所以他才会过去啊。万一魔兽的封印有解开的迹象，势必会对魔法湖产生影响。」

「唔──……牵扯到这件事的话规模就太大了。完全猜不到犯人是谁。」

「你刚才不是讲得好像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我只是觉得可疑。况且我搞懂的只有手法，对犯人是谁完全没有头绪。」

亚尔斯耸了耸肩，摆出一副对此束手无策的模样。美蕾蒂娜傻眼地叹了口气后，重新打起精神，转头望向卡普。

「那么，关于他另一项研究内容──精灵魔法方面呢？他是精灵术士吗？」

「不是。精灵术士非常罕见，而且相当封闭。宫廷魔法师里虽然有几个人能使用精灵魔法，但没有纯粹的精灵术士。」

「是这样吗？纯粹的精灵术士有哪里不同？」

「魔法的威力截然不同。精灵术士擅长操作自然物，要是有一个小队的人数，甚至能和一国开战。」

「哇，那也太强了吧。」

「相对地，他们几乎不会公然现身于历史上。毕竟精灵术士除了需要有天生的资质，还得具备纯洁这个条件。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失去那股力量。所以他们才会人数稀少且封闭，不太与外人扯上关系，过著自己的生活。戴米斯似乎尝试过解析那套精灵魔法，他刺在身上的纹样就属于精灵魔法一类。」

「啊──那个啊。他对研究真热忱呢。」

亚尔斯想起那只刺满手臂的黑色纹样。他们聊著聊著，就来到了城门前。

「总之，明天先去向殿下报告吧，借助一下他的智慧。」

亚尔斯这么说后，三人便就地解散了。

※

执勤室中弥漫著茶的芬芳香味。泡这杯茶的，正是身为王太子守护者的魔女。缇娜夏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低喃道：

「离开塔后，马上就被人冠上杀人罪嫌……每次来地上都不会有好事呢……」

「既然不是你做的，大可抬头挺胸。要是有人敢说三道四，就交给我处理。」

「这样会害你的风评变差喔。」

就算贵为王太子，若行事过于蛮横，仍旧会招来反弹。与其那样，不如窜改所有相关人士的记忆还比较省事──缇娜夏正烦恼著要不要这么做。另一方面，由于祭典的善后处理堆积如山，契约者正忙著办理与杀人事件无关的工作。魔女收好茶具，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跷起腿。

「总之，我的事情可以自己设法解决。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会自行处理好的。」

「要是交给你处理，感觉会把事情搞得很夸张。像是窜改所有人的记忆之类的。」

「别读我的心啊！」

「原来你真的办得到那种事啊……」

奥斯卡露出傻眼的表情，但那确实是最后的手段。他向无言以对的魔女露出苦笑。

「总之，你先等我这边设法处理吧。身为契约者，我必须负起这点程度的责任才行。」

「说什么责任？反正我只会在这座城里待一年，就算搞臭名声，我也不在意。」

「别说那种话，你可是将来的王妃喔。」

「才不是！别擅自创造未来！」

被对方打从心底否定，奥斯卡反而开心地笑了出来。魔女则是对这样的契约者翻起白眼。

「更何况，你对这件事有多认真？如果只是打算开我玩笑的话，这样很累人的，请你别再这么说了。」

「我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你放心吧。虽说你是魔女，但个性挺正经的，而且跟你在一起感觉一辈子都不会无聊，这样正好。」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

虽说被人投以爱慕或崇拜的眼神，会令她感到困扰；但对方只以「感觉很有趣」为由向自己求婚，也令她十分伤脑筋。不如说，想不到该怎么拒绝这种理由，更让她感到痛苦。见魔女抱头苦恼著，奥斯卡将笔尖朝向她。

「先不提这个。你对这起事件的犯人是谁，完全没有头绪吗？」

「嗯──……有几个令我在意的地方，不过苦于没有证据。要是我亲自调查，又反而显得可疑。」

真要说的话，现在缇娜夏在意的是当时混在人群中给她忠告的那人。假如那名男子与事件有关，说不定已经逃出城都了。缇娜夏不禁后悔自己当时没跟踪对方。

奥斯卡似乎看穿了她的内心，笑著说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已经派出有办法处理的成员了。」

「交给武官解谜，你真是过分啊。」

不知是否听到她这句话，此时执勤室的门恰好传来敲门声。房内的两人对望一眼后，缇娜夏挥了一下右手，身影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大概是不想面对惹人厌烦的探询，施加了隐形的魔法吧。见她在一瞬间就施展出这样的魔法，奥斯卡由衷感到佩服。

亚尔斯进入室内后，便站在办公桌前开始报告调查的概要。奥斯卡听完报告后，轻笑著向眼前的部下问道：

「你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已大致摸透犯案手法，但对犯人是谁完全没有头绪。」

听到这句乾脆的回应，奥斯卡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么，让我听听看犯人的手法吧。啊，等全员集合后再说好了，我想看大家的反应。」

「明白了。」

亚尔斯离开执勤室后，奥斯卡对著无人的房间出声。

「听说是这样。你也来吧，缇娜夏。」

尽管没有回应，但奥斯卡感觉得到身旁有人叹了口气，不禁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来。

相关人士被召集至魔法实习用的演习室。

房内聚集了与受害者关系亲密、或是与之有间接关系的人。

话虽如此，戴米斯并无具有血缘关系的亲属，王城以外的相关人士只有他的恋人。

奥斯卡坐在房间的最深处，其他人则围成圆状坐著。缇娜夏在圆圈之外，于奥斯卡身后靠墙站著；她的对面则坐著戴米斯的恋人──芙菈。

主持这个场合的奥斯卡环视众人后，开口道：

「看来所有人都到齐了。让我们来听听亚尔斯将军的调查结果以及推论吧。」

奥斯卡只说了这句话，便将主导权交给了在左侧待命的亚尔斯。亚尔斯踏出一步，走进圆的内侧。

「首先，我们先确认当天的事情经过。戴米斯在护城河生成光球后，与缇娜夏小姐对话。在那之后不久，缇娜夏小姐负责的区域发生孩童溺水事件，造成骚动。当时有目击者看到他在现场，而我就是那名目击者。我确实看见一名魔法师在稍远处举起手，向我打招呼。」

亚尔斯举起自己的右手，重现当时的情景。

「接下来，坐在那边的小姐……芙菈小姐前来探望，却发现戴米斯不在岗位。于是她向周遭的魔法师询问，其他人才发现戴米斯不见了。就在这时，戴米斯负责区域的光球刚好消失。之后透过搜索，发现了戴米斯的遗体。以结果来说，他是从光球消失直到发现遗体为止、约莫三十分钟的期间，在某处遭到杀害。所以我们怀疑，当时不在场的缇娜夏小姐涉嫌杀人。然而，要在短短三十分钟内杀人并焚烧遗体，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亚尔斯对卡普使了个眼色。卡普收到暗示后，移动到了隔壁房间。

「所以我今天潜进了戴米斯负责的护城河区域。没想到我会连续两天潜进护城河里啊……不管怎样，我在那里找到了这个。」

卡普回到房间，手上提著一盏再平凡不过的油灯。唯一不同的是，有颗大玻璃球被封在里面。

「有六个与这盏灯一模一样的东西，以相同间隔沉在河里。魔法似乎能操作玻璃的构成，这想必是以此制作的吧。遭到密封的玻璃球别说是水了，连火种都放不进去。不过，透过魔法的话，应该有办法从外部点火才对。我说得没错吧？克姆大人。」

「……是的。」

「从内部空气量与蜡油来看，只要经过一定时间火就会自然熄灭。我们收到的情报中，并没有提到戴米斯的光球曾一度熄灭后又点亮，想必他的光球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玻璃球。听说他曾对缇娜夏小姐说过『会暂时待在这附近』，表示本该一直留守岗位的他，打算过一会儿就离开现场。因此当时没有用魔法维持光源的人并不是缇娜夏小姐，而是戴米斯。」

与会人士不成声的呼吸声，使现场的气氛为之摇曳。奥斯卡跷著腿，若无其事地听著亚尔斯的解说，暗中观察著所有人的反应。缇娜夏则是阖上眼帘，静静地听著这番话。

「由此可知，就算光亮著，也无法证明戴米斯当时还活著。那么，犯人究竟是何时杀害他的呢……接下来，我想提出一个推论。」

亚尔斯一度闭上眼睛，整理好脑内的想法后，才开始说道：

「犯人恐怕之前就与戴米斯约好要碰面了。他们两人事先准备好油灯，并将之沉进河里。然后，戴米斯将油灯一一点火，做好伪装后便为了与犯人碰面而离开现场。所以，他后来才会在巷弄遭到毒杀──他遭到杀害的时候，应该离蜡烛的光源消失还有一段相当充裕的时间。不过，在这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插曲──就是孩童溺水所引起的骚动。」

他望向美蕾蒂娜；美蕾蒂娜则以呆愣的眼神回望他。

「我们这么假设如何？假如当时戴米斯已经死了。只要从案发现场转个弯，就能隔著建筑物观察护城河那里的状况。犯人应该是考量到这点，才选择在那里行凶的……犯人注意到那起骚动后，恐怕相当著急。毕竟有人潜到河里的话，就会发现光球并不是靠魔法维持亮度。就算没人察觉光球有问题，这场骚动说不定会让人注意到戴米斯不在现场。于是犯人在慌张之下，穿上了戴米斯的长袍，回到护城河附近。犯人确认我潜下去的地方并非戴米斯所负责的区域后，便假扮成戴米斯向我打招呼，将这个危机漂亮地化为转机。」

「不，先等一下。」

克姆举手打断了这番推论，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他身上。

「因为对象是亚尔斯将军，犯人才得以顺利地瞒天过海。不过犯人举手了对吧？若是魔法师，应该会从纹样发现那人不是戴米斯。难道犯人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假装戴米斯在场吗？」

「所以──犯人举的是戴米斯的手。尸体不是被解体了吗？除了手臂以外，其他部位没办法藏在长袍底下带著走，因此犯人才只拿走了手臂。」

听到亚尔斯这番话，几乎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犯人的大胆行径与合理的行凶手法，震撼了在场的众人。美蕾蒂娜瞪大绿色的双眼，轻启的嘴唇流泄出不成语句的叹息。

「犯人在那之后回到杀人现场，为了不让受害者的手臂被砍下一事曝光，于是顺便解体了其他部位。然后，为了避免别人发现尸体后，从血液乾掉的程度推测出杀人时间，又或是为了让人无法判断出毒物的成分，犯人才将油淋在遗体上，并将之烧毁。」

亚尔斯略带冰冷的眼神落在地上，继续说下去。

「这么一来，我们必须以截然不同的角度锁定犯人。犯人是与戴米斯亲近、在光源消失前的这段期间不在场的人。并且在光源消失后，犯人恐怕还刻意强调自己人在哪里。据我推断，犯人应该是这样的人。我的调查与想法到此告一段落。」

亚尔斯转过身子，朝奥斯卡行了一礼后，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现场弥漫著一股互相试探彼此的沉重气氛。此时，奥斯卡开口说道：

「辛苦了。那么各位，你们有任何头绪吗？」

四周笼罩在尴尬的紧张氛围中。没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法开口质疑他人。

此时，奥斯卡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似地，注视著某个人物。那人在亚尔斯说明时，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而莫名冷静地注视著地板上的一处。

正当奥斯卡思索著该如何逼问的时候，背后响起守护者轻柔的声音。

「你是精灵术士吧。应该是天生的？授予戴米斯纹样的人，也是你吧？」

缇娜夏这么说后，抬起头的人正是戴米斯的恋人──芙菈。

精灵术士──那是数量本就非常稀少的一种魔法师。

听到缇娜夏指出芙菈就是精灵术士，在场的众人顿时一片译然。克姆代表震惊的魔法师们，开口询问缇娜夏。

「你为什么知道？」

「为什么吗……因为我也是啊。是不是精灵术士，就算是天生的，也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况且，戴米斯身上的纹样难度很高，如果不是专攻精灵魔法的人，没办法将其施加在身上。我原本以为城里有我没见过的精灵术士，但看来并不是这样。」

缇娜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以有些悲伤的神情凝视著芙菈。

「他就是你献出纯洁与力量的对象吗？你为此感到后悔吗？」

芙菈笔直地回望缇娜夏暗色的眼眸。她的眼里蕴含著空虚的意志力。不久后，她莞尔一笑，开口说道：

「我没想到离开森林……来到这样的异国后，还会遇到精灵术士，这是我的失算。居然只用看的就能明白，你想必是相当强力的精灵术士呢。很抱歉，让你因为这件事遭到怀疑。」

她的眼神犹如风平浪静的水面般沉稳，就像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全身笼罩著一股洒脱而豁达的氛围。

「我不想多说什么，也不打算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我只是……没办法忍受他对变得无法使用魔法的我，露出那种鄙视的眼神。我无法接受他展现出的优越感。每当看到他的身体，看到我施加的守护……就好像在看著自己有多么肤浅，我讨厌这样。我是为了自己的矜持而杀了他，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透露著不需他人理解或同情的意志，这是出自她内心的一番话。

※

「──结果，她是在孩子溺水的骚动平息后，才把尸体分尸的呢。」

齐聚在王太子执勤室的，除了房间主人外，还有克姆、亚尔斯、美蕾蒂娜以及缇娜夏。目前对芙菈的讯问已经大致结束，最后决定将她暂时收监。

缇娜夏一边将热水倒入茶具，一边回应美蕾蒂娜的话。

「不仅是精灵魔法，凡是会浮现纹样的魔法，只要术者还活著就能维持效果。她的状况正是如此，所以就算失去身为精灵术士的力量，纹样依旧能持续发挥作用。而且，毕竟她是纹样的主人，就算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似乎还是能成功地将纹样的一部分转移到自己身上。」

「你怎么没注意到那是女性的手啊。」

遭到美蕾蒂娜吐嘈的亚尔斯露出为难的表情，克姆则是帮他说话。

「一旦印象强烈的物体映入眼帘，人们意外地只会将其记在脑海。更何况是从远处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注意到骚动后才把手砍断，未免太困难了，根本来不及处理好。所以那女人事先只做好焚尸的准备，这样就算纹样消失也不会被人发现。」

奥斯卡松开跷著的双腿，从缇娜夏手上接过点心盘。亚尔斯再次感到无地自容；美蕾蒂娜则无视自己的青梅竹马，继续发问：

「那么她为什么要解剖尸体呢？如果只是焚尸，反而比较不会被人发现她顶替戴米斯，真相就能石沉大海了吧？」

回答这个疑问的人是缇娜夏。

「对她而言，顶替戴米斯这件事是否会被发现，大概是场赌注。毕竟她无法回收沉在护城河底下的油灯，应该也考虑过被某人察觉的可能性。如果事前有砍下遗体的手，就算有人怀疑举手的人不是戴米斯，也能让所有人都成为嫌疑犯；不过在没有砍下手臂的情况下，不论是转移纹样还是描绘新的纹样，都只有精灵术士才能办到。她对自己身为精灵术士一事引以为傲，所以就算有个万一，也希望尽量避免同胞遭到怀疑。然而，她反而因此种下祸根，被人识破戴米斯遭人顶替一事。」

「你根本完全中计了嘛。」

美蕾蒂娜这番冷淡的话，让亚尔斯抬不起头。主人笑了笑，出面调解。

「别这么苛责他。毕竟多亏亚尔斯，这起事件才能顺利找到真相。幸好快速地解决了。」

亚尔斯再次深深低头。然而，已经厘清的真相却令克姆露出苦涩的表情。

「可是，戴米斯曾经找我商量过，明年预定要与她结婚的。他真的会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看她吗？」

「那女人说的究竟是事实还是自己的妄想，事到如今也没人知道了。」

奥斯卡如此做了总结，在摊开的文书上签下名字。

除了魔女之外的三人，在话题告一段落后，便离开执勤室、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缇娜夏默默地整理茶杯，喃喃说了一句：

「为什么我得做这种像女官负责的事情啊……」

「不是因为你泡的茶很好喝吗？」

听到奥斯卡的回应，她摆出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将装著茶的托盘放到墙边的台座上。

「她被抓之后会怎么样？」

「这要由老爸来决定……不过应该不会立刻处刑，魔法师们似乎有许多事想问她。」

缇娜夏听到这番话，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心上，好似看著心痛的东西般。

「毕竟精灵术士几乎不会出现在大型城镇呢。」

「那你呢？让别人见识到你的实力不要紧吗？」

「我会找藉口敷衍过去的。况且，虽然非我所愿，但大家似乎都认为我是你中意的对象，想必不会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吧。」

「这样很好啊。」

「才不好！」

听到她的回应，奥斯卡闷笑几声，开始著手处理其他文件。当他用笔尖沾上墨水时，突然想起某件事似地抬起头。

「话说回来，既然你也是精灵术士，一旦失去纯洁也会连带失去魔女之力吗？」

缇娜夏一边擦拭桌子，一边回应道「喔，那件事啊」，并露出微笑。

「虽然那是真的，但只是世俗说法。实际上是一旦发生性行为，就会让灵魂容易混杂在一起，要使用精灵魔法便得耗费比以前高出好几倍的魔力。这么一来，大部分的术者就会再也无法使用精灵魔法。如果是简单的术法自然另当别论……用于毒杀的立马斯应该就是她亲自调合的吧，毕竟其构成算是挺简单的。」

她说到这里便暂时打住，将擦完桌子的布折好后，走至台桌并将其放在茶水的托盘上。将东西收好后，她走回办公桌前，耸了耸肩。

「我原本的魔力量就与一般人不同，所以应该不会为此困扰才对，更何况我并非只会使用精灵魔法。只不过，这么一来我在使用大型法术时，恐怕会有些吃力就是了。」

「哦，那就好。」

说到这里，缇娜夏总算理解奥斯卡的意图。她恍然大悟后，慌张地绕过桌子冲到他旁边。

「不是，我刚才是骗人的。我会很困扰，非常困扰，会再也没办法使用魔法。」

尽管缇娜夏拚命辩解，奥斯卡却一脸不以为意，反而露出调侃似的笑容。

「真是那样也没关系啊，我会负起责任好好保护你的。」

「大有关系好吗！」

这时──有人猛力敲著执勤室的门。一名士兵冲进室内，立刻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

「因杀害魔法师而被关进监狱的女人自杀了！」

听到这句话后，奥斯卡立刻听到耳边传来缇娜夏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们抵达安置芙菈的小房间时，克姆与亚尔斯已经赶到现场了。

俯卧在地上的女人，在房间中央一动也不动。她右手握著小瓶子，四周飞溅出些许鲜血。

「她服用了在行凶时用的立马斯。或许是因为她之前绝食的缘故，并没有留下呕吐物，但从眼睛与鼻子流出了鲜血。」

「你们没搜身吗？」

「有检查，但当时没能发现……」

看守士兵说明状况的期间，缇娜夏窥视著芙菈紧握在手中的小瓶子。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沾了一下残留在瓶口的液体。

其他人都以奥斯卡为中心聚在一起，没有人质问她的行动。缇娜夏在嘴里轻声咏唱后，开始朝指头上的毒药注入构成。

奥斯卡向众人下达指示后离开房间，在走廊上等待的缇娜夏立刻向他招手示意。他回应娇小魔女的呼唤并弯下腰后，缇娜夏稍稍踮起脚尖，朝他低声耳语。

「你最好重新调查一下芙菈身边的人。制作那瓶毒药的并不是她，八成有人跟她合作──或者说，对方恐怕是另有目的的幕后黑手。」

奥斯卡以严肃的表情点头后，返回房间的入口，向士兵下达命令。

独留在原地的魔女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现场。

重新调查之后，得到的报告指出，大约一个月前有位可疑的老人在芙菈身边出没。不仅如此，芙菈自杀当天，确实有人目击到陌生的老魔法师在城内走动。

将这些证词相互比对后，得到的结论指出两者应该是同一人，然而众人依旧无法掌握那名关键老人的行踪，只徒留疑点重重的结果。这让奥斯卡感到十分不舒服。

至于芙菈的遗骸，则是由缇娜夏领回，并埋葬于某个遥远的森林之中。

看到为了男人舍弃力量，然后为了自己的矜持杀害男人的孤独魔法师，缇娜夏究竟做何感想──到头来，她什么也没说。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3.夜之透明

在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名少女正飘浮在法尔萨斯城的尖塔上。

正确来说，她并非少女，而是代表著长达三百年以上的「魔女时代」的其中一人──「苍月魔女」缇娜夏。据说会有这个别名，是因为她从前还没在高塔定居的时期，只会在月亮皎洁的夜晚出现。然而，关于这项传闻仍旧众说纷纭。

缇娜夏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聆听使魔传来的报告。这份调查打从她定居于高塔之前就没有间断，然而一次也没传回令人欣喜的报告。在漫长的岁月中，缇娜夏有时甚至会朦胧地思考，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样的报告呢？

魔女眯起眼睛，望向地平线的彼端，似乎能隐约看见立于远方的苍色之塔。

「再拜托你了。」

轻抚呈灰猫姿态的使魔头部后，使魔的喉咙随即发出代表喜悦的咕噜声。

──或许我一直在做著毫无意义的举动，肯定是这样的吧。

她的微笑中带有强烈的自嘲色彩。

尽管如此，魔女依旧派出使魔前往世界各地──为了寻找一位早就死去的人。

※

宫廷魔法师在出勤的时间，多半会去旁听课程或埋首于自己的研究中。除此之外，他们还必须分担从各处汇集而来的琐碎委托，并依序处理。

每天早上，那些委托都会分别按照难易度，张贴于讲堂走廊旁的墙壁。本来只有魔法师会前来查看，然而王太子如今正兴致盎然地盯著墙壁。他向站在身旁的守护者招了招手。

「缇娜夏，这个感觉挺有趣的，你接下试试看吧。」

「为什么你要替我擅自决定啊……」

面露苦涩表情的她，真实身分是这个大陆上最强的魔女。以她的实力，想必无论什么委托都能轻松解决。奥斯卡如此心想，拿了一张委托并宣读上面的内容。

「看样子是在城都内设置转移阵的委托。实际工作时间大约一个月，可以去镇上玩喔。」

「这可不是游玩，是工作！」

缇娜夏从他的手上收下纸张，认真地阅读委托单上的内容，那模样看起来就只是一名美丽的少女。奥斯卡察觉路过的魔法师见状纷纷看得出神，内心暗自苦笑。

──下定决心前往她所居住的高塔，是在五年前啊。

他过去为了解决施加在身上的诅咒，一心一意地钻研学问、修行剑术。那时，他耳闻了关于高塔的传说──「只要爬上顶端就能实现愿望」。对当时的他而言，简直就如同魔法般不可思议。

从那天开始，与苍月魔女见面就成为了他的目标之一……然而，实际上的她却与想像中相去甚远，看起来只是名平凡的少女。她不同于「魔女」之名给人那种既恶毒又蛮横的印象，虽然啰唆，但反而可以感觉到她擅长照顾人的一面。奥斯卡将手放在娇小的她的头上。

「感觉挺有意思的，我也会跟去。况且，要是放你一个人行动，搞不好会被拐走呢。」

「我又不是小猫，才不会出事！你可别趁乱溜出城里喔！」

「就算你这么说，仍旧世事难料啊……要是真有万一，到时一切都太迟了吧。」

缇娜夏令人屏息的美貌与玲珑有致的身材，便足以让那些心术不正的家伙升起邪念。假如她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遇害，身为契约者的他肯定要负责。

尽管奥斯卡真心为此担忧，缇娜夏却对他投以傻眼的目光。

「真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在你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啊？」

「我的视力不差，别担心。」

她很善良，脑袋又灵光，也没什么私欲。作为王妃只要满足这些条件就够了，更何况与她相处起来很开心。或许是因为她并非法尔萨斯臣民的缘故，态度相当不客气，却反而令他感到放松。

──所以说，接下来只要等她改变心意就好。

见奥斯卡丝毫不隐瞒自己内心的想法，缇娜夏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既然你特地帮我选了，我就把这项委托处理掉吧。前提是你要待在城里，反正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啊，慢著。」

奥斯卡反射性地伸出手，但她没有咏唱就消失无踪了，想必已经转移至他处。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魔法师，不禁为这高超的技术瞠目结舌。

被留在原地的奥斯卡搔了搔太阳穴，转过身子。他的工作仍旧堆积如山，无论如何都得做完才行。不过，刚才的交谈让他稍微转换了心情。奥斯卡抬头仰望窗外万里无云的景色。

于是王太子心情大好地离去；魔法师们则望著他的背影，彷佛看到稀奇的景象般，目送他离开。

※

法尔萨斯的气温似乎有逐日升高的倾向。

遭到热气荼毒的城内训练场上，亚尔斯正在训练一批年轻的士兵。或许是因为祭典结束一周后心情松懈，抑或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众人的动作显得没什么纪律。正当亚尔斯犹豫著该让大家暂时休息，还是向他们说教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从城堡那里走了过来。

发现走来的人是谁后，他大感意外地说道：

「缇娜夏小姐，是殿下派你来的吗？」

「我为什么要听他使唤？」

她将一头长发盘起，全身穿著容易活动的轻便打扮。膝盖以下的部位裸露在外，肌肤异常地白皙，令亚尔斯不禁担心她会不会晒黑。

缇娜夏十指交扣，伸了个懒腰。

「工作结束了，我正好对平日的生活累积了一些不满……所以想活动一下筋骨。不介意的话，请让我一起接受训练。」

「难道你又被殿下刁难了吗？」

「真不知道他的个性像谁呢。」

缇娜夏摇了摇头，一副在说著讨人厌的家伙般。

──由于她是奥斯卡中意的对象，总是会不停地被他捉弄。这件事在部分人士之间，已经传开来了。

有的人觉得这样的互动很温馨，有的人则同情地观望著。至于克姆等人则认为难得有精灵术士入城，很担心奥斯卡会不会令她失去这股力量。

身材纤细的缇娜夏站在训练场中，吸引了士兵们的注意力。亚尔斯察觉到这点，露出苦笑。

「我正打算让他们休息，就由我来陪你训练吧。」

「非常感谢。」

亚尔斯交代士兵们去休息后，一半的士兵回到值班室，剩下一半则为了观看比试而留在训练场上。缇娜夏向其中一人借了练习用的剑。

亚尔斯一边为自己的青梅竹马今天没当班而感到安心，一边拿起练习用的剑。

「你是第一次用剑吗？」

「以前稍微练过。」

「真是意外。」

亚尔斯把剑架好后，缓缓地从上往下挥剑，作为正式比试前的热身运动。

一回合、两回合，缇娜夏不断接下他的剑。她的直觉敏锐、动作流畅，看得出其剑术本领相当高超。亚尔斯慢慢加快挥剑速度，她仍旧轻松地跟上了节奏。

──她的实力说不定比美蕾蒂娜还强。

亚尔斯的脑中浮现出青梅竹马不悦的表情，背脊不禁为之一颤。

美蕾蒂娜由于性格使然，总是试图正面迎击；但缇娜夏不会从正面接下对手的剑，而是在稍稍偏移的方向挡下并顺势弹开。可见她很清楚娇小且柔弱的自己，适合什么样的战斗方式。与此同时，她还会紧盯著对手失去平衡的瞬间。

如果这是实战，缇娜夏肯定会抓准时机，在对手姿势不稳的同时以迅速的动作拔剑突刺。当然，假使这是实战，亚尔斯不认为自己会输。但无庸置疑地，与其他士兵相比，和她对打确实棘手许多──亚尔斯思考著这件事的同时，仍旧逐渐加快剑速。半是基于兴趣而聚集的士兵们，不禁对眼前这名年轻魔法师的本领为之愕然。

「……稍微测试一下吧。」

亚尔斯冷不防地增强施加于剑上的力道。要是正面接下这一剑，势必会因手麻而导致剑从手中滑掉。他的剑蕴含著这样的威力，朝缇娜夏往下挥去。

然而她没有因此退缩，反而配合他的剑般往前迈步，同时侧身将剑倾斜。她顺势让亚尔斯的剑在自己的剑刃上滑行，将这强烈的一击弹向左侧。

紧接著，她再度往前踏出一步，以没有持剑的左手肘击中亚尔斯的手腕。

尽管力道不足，但在速度的加成下，这一击精准且确实地命中了亚尔斯的关节，令他差点松手让剑滑落。在他慌忙重新握好剑柄的时候，缇娜夏的剑已趁机刺向他的喉咙。

「……唔！」

剑锋逼近眼前，亚尔斯情急之下，用左手弹开她的剑腹。

利用体重突刺而去的剑被闪开后，她顺势弯腰并往右边跳去，就这样躲过了亚尔斯横向扫过的下一击。

缇娜夏跳往外侧，与亚尔斯拉开距离后，转过身子对他莞尔一笑。

「刚才那击真危险。」

那张恶作剧般的笑容，宛如潜伏在暗夜中的黑猫。震惊的亚尔斯只是摇了摇头。

「你的本事根本不像稍微练过而已……你就算不当魔法师，改而加入我们，肯定也行。」

她的动作相当精湛，想必并不是只为了训练而学习剑术，应该曾经在实战中挥过剑。从她的动作中，可以确实感受到日积月累的经验。

「谢谢你的指导。」

缇娜夏嫣然一笑。她的笑容令亚尔斯感到深不可测，只能苦笑以对。

※

魔法师在讲堂上朗朗道来。

「随著魔法大国铎洱达尔在四百年前于一夜之间亡国，部分魔法的技巧也跟著失传。目前确认的魔法多半都有共通之处，那就是出发点皆为术者对个体有强烈的认识。藉由意识自己宛如装著液体的玻璃瓶般，以个体的身分面对整个世界，透过构成来干涉现象，这就是魔法的第一步。」

上午的魔法概论课堂中，大约有二十人出席。

缇娜夏坐在最后排的位置，兴致勃勃地听著讲师授课。此时，卡普打开后面的大门走进讲堂。他一发现缇娜夏，便立刻举手向她打了声招呼，并在她旁边坐下。

「有趣吗？」

「挺有趣的。」

她转动著手上的笔，如此回应道。对于缇娜夏而言，向某人学习魔法这件事必须回溯到她成为魔女之前，否则根本毫无印象。因此就算只是像这样听听理论，她也觉得格外新鲜。

然而，讲堂上方不断传来吵杂的脚步声，妨碍著讲师授课。由于讲堂是开放式空间，格局上可以从上层的走廊俯视室内状况，而现在有人吵吵嚷嚷地走过走廊。

缇娜夏想说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而看向上方，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名肥胖的壮年男子。他不断地对走在身后的文官们发著牢骚。由于声音太吵，连讲师也暂时停止授课，众人都不由得抬头仰望。然而男子对此毫不在意，甚至看都不看楼下的讲堂一眼，径自离去。

「那是怎么回事？」

正当卡普想回应缇娜夏的低喃时，讲师继续授课，于是两人重新集中起精神。

结果，她在三天后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

王太子奥斯卡的房间位于城堡深处的一隅。当他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听到有人敲著窗户。奥斯卡无奈地打开窗户，让站在阳台的缇娜夏入内。

「请你好好从门口走进来。」

「要是被谁看到，肯定会被大做文章，我才不要……」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应该晚了吧。」

缇娜夏摆出厌恶的表情走进室内。

「你今天很晚回来嘛。」

「因为有让我的工作增加的家伙过来了……对了，这是你拜托我的东西。」

奥斯卡走回桌前，将放在桌上的一叠文件递给缇娜夏。那是她表示想阅览的文件──有关前几天遭到杀害的戴米斯所研究的详细内容。从公开的资讯到机密的未公开情报，全都记载在大量的文件之中。

「谢谢。」

缇娜夏道谢后收下那叠文件，然后开始俐落地翻阅内容。

「虽然我有派人搜索，但似乎还是没找到那名在芙菈周遭出没的老魔法师……」

「应该可以认定是他侵入城内，把毒药递给芙菈的。不过，如果只是单纯介入个人的感情纠葛，这样做未免太夸张了。」

正因如此，缇娜夏才很在意戴米斯的研究，打算阅读里面的内容。她一边翻著文件，一边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人令我有点在意。虽然那说不定是我的错觉。」

「令你在意？是什么样的家伙？」

「祭典当天，有名路过的魔法师对我提出忠告。他说『我劝你最好别离开这里，否则会惹祸上身』。」

缇娜夏提起在护城河前跟自己擦身而过的男子，奥斯卡听完后眉头一皱。

「这件事听起来也很奇怪。不过，他和在城内被目击的老人应该不是同一人吧。」

「就是啊。」

缇娜夏在护城河前看到的人，是和奥斯卡同辈的年轻男子。他有一头明亮的褐发，身边带著一名银发少女。况且，被目击到在芙菈身边出没的魔法师，据说是深深戴著兜帽的老人。尽管如此，缇娜夏之所以在意那名谜样青年，是因为他隐藏了自身的魔力。那名男子原本的魔力虽然不及魔女，但应该凌驾于一般的宫廷魔法师之上，所以她才会在意到把这件事惦记在心上。

「我姑且派出了使魔去找。一旦发现其踪迹，我会试著去追问他的来历。」

「如果是毫无关联的人，突然遭到魔女审问，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我才不管。不然我就在事后消除他的记忆吧。」

万事小心为上。尽管缇娜夏不认为自己实力不足，但为了能应付意料之外的事态，她开始重新练习剑术。说得极端点，现在只要奥斯卡一死，法尔萨斯王家就会绝后。缇娜夏这个人并没有冷淡到会对此袖手旁观。

奥斯卡对态度严肃的魔女露出微笑，拿起摆在桌上的水壶往陶杯里倒水，并啜饮了一口。然而，他的嘴巴马上离开杯子，疑惑地凝视著杯中的液体。

「这是什么？也太甜了吧。」

「咦？」

缇娜夏放下文件，走向奥斯卡身旁，一起观察杯中的水。

「是砂糖水吗？」

「应该不可能啊……」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缇娜夏神色僵硬地抬头望向契约者。

「你喝了？」

「喝了一口，不过没有任何异──」

他说到一半，突然把话打住，目不转睛地盯著缇娜夏。察觉到注视自己全身的视线，缇娜夏心生怯意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奥斯卡手抵在唇边，思考半晌后指著桌上的文件道：

「你可以把那个带走，今天就先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把脸别向一旁。见奥斯卡态度明显变得不自然，反而让缇娜夏忍不住凑上前追问。

「为什么？你有点奇怪耶。把脸转向这边，告诉我理由。」

魔女轻飘飘地浮起来，然后抓住奥斯卡的肩膀不断摇晃他。

「你喝了什么？快吐出来！」

「好了，你快点回去。」

「我要勒你脖子啰？」

见奥斯卡仍旧不愿看过来，魔女双手捧著他的脸硬是将其转向自己。

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缇娜夏有种错觉，似乎在他蓝色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下意识地想确认这点，定睛凝视著那双眼眸。奥斯卡却搂住她的身躯，一只大手伸进她的发丝间。他将缇娜夏的头凑近自己，然后给了她一个吻。

室内陷入寂静。魔女一脸平静地把头移开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搞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

奥斯卡把手松开后，缇娜夏无声地降落在地面。他轻轻敲著头，同时皱起眉头。

「里面被人下药了，八成是媚药那类的东西。」

「…………」

空气中飘荡著凝重的氛围，两人再度沉默。缇娜夏诧异得哑然失声，险些僵在原地，但她马上回过神，大声说道：

「不、不是我做的喔！」

「如果是那种出乎意外的展开倒是挺有趣的，真可惜啊。」

「一点也不有趣！」

缇娜夏看著坐在床上的奥斯卡，脑中迅速地思考对策。

如果只是普通的媚药，那么自己照他所说直接回去就好；但万一是附带不同效果的魔法药，不立刻处理的话说不定会造成致命性的后果。

──总之只能先解析构成了。缇娜夏想到这里，手臂突然被抓住，被拉倒在床上。

「喂──冷静点──」

「所以我就叫你回去了。」

奥斯卡的态度不像平常那样轻浮，而是皱起眉头，似乎在忍耐著疼痛。

缇娜夏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不禁流下冷汗。她被男人压在身下，尽管扭动身体试图逃走，但碍于体格差距，她完全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乾脆将人震飞，让他昏过去算了。正当缇娜夏的心中冒出这样的念头时，奥斯卡以认真的表情凑近她的脸，嘴唇轻吻上她右边的耳朵。

「我现在忽然注意到……」

「怎样？」

魔女翻著白眼回望奥斯卡。

「就算我现在不忍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碍。」

「有！对我来说有！我会把你轰到天花板上喔！」

「你就拿捏一下分寸吧。」

几近嘶哑的低沉嗓音传来，端正的五官愈靠愈近。

缇娜夏轻声叹了口气后闭上眼睛，将额头贴上奥斯卡的额头。她从两人相触的地方灌注魔力，在紧闭的双眼底下，侵入男人体内的魔法构成以纹样的形式显现而出。

三道圆环。虽然强力，但构成单纯。

当她意识到自己灌注力量的瞬间，那构成便不留痕迹地碎裂了。

从他的身体底下解放后，缇娜夏拿起有问题的水壶。

「所以我不是说过守护结界对毒没效吗！请你小心点。今后这种东西由我先喝。」

「到时媚药对你产生作用，我可不会停手喔。」

「魔法药对我没效啦！」

魔女面红耳赤地发著脾气，但大叫之后反而冷静下来，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不过话说回来，实在搞不懂这个陷阱的用意……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媚药呢。」

「对于是谁干的，我心中有个人选。不过没有证据就是了。」

奥斯卡罕见地摆出厌恶的神情。他坐在床上跷著腿，缇娜夏则抱著水壶在他旁边坐下。

「那么就来找证据吧。」

缇娜夏咏唱简短的咒文后，将构成注入剩余的媚药中。媚药对构成起了反应，在空中隐约浮现出以线状描绘而出的立体图纹。

缇娜夏进一步在以三道圆环构成的图纹上，追加少许咏唱。

「请等一下，我要找出这个东西的制作者。」

「连这种事也办得到吗？」

「设计这个陷阱的人，应该以为没人办得到吧。这是许久以前就失传的术式，如今知道这个构成的人应该只剩下我而已。」

每当缇娜夏追加些许咏唱，立体图纹就一点一点地变形并不断旋转著。

「如果是我不知晓的术者就没办法查出来，但假如是我认识的人，就可以知道是谁做的。出来了……呃……」

知道答案的瞬间，缇娜夏深深皱起眉头，眺望著回转的立体图纹。

※

即使遇上麻烦，每日的工作也不会减少。所以奥斯卡能做的，顶多就是排除增加麻烦的对象。

如今他正待在执勤室处理文件。他向缇娜夏道谢后，接过她泡好的茶。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想必是他传唤的人到了。

「听说殿下有事找我，特此前来。」

战战兢兢地走进室内的人，正是专门研究魔法药的卡普。奥斯卡把装著水的杯子递到他面前。

「你对这个有印象吧？可别喝啊。」

卡普往前迈步，收下水杯。他目不转睛地观察半晌后，闻了闻味道。他原本还一脸摸不著头绪，但很快便变得脸色发白。缇娜夏饶富兴致地看著眼前这幕景象。

「为什么殿下会有这个……」

「似乎是某人把这个放进了我房间的水壶。」

「咦……咦！？」

卡普的声音大为震惊，他来回地看著奥斯卡与缇娜夏。奥斯卡面无表情地直视他的视线，缇娜夏则是皱起眉头并点了点头。

卡普理解到这个意思后，立刻激动地对缇娜夏低头。

「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会被用在这种地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缇娜夏小姐赔罪才好……！」

「不，其实你不用这么抱歉。」

「可是这是最强力的药剂啊！哪怕只是喝下一点，理性也会瞬间荡然无存！」

听到卡普脸色铁青地如此说后，缇娜夏瞪大双眼，然后向奥斯卡拍手喝采。

「好厉害！真了不起！」

「尽量夸。」

奥斯卡觉得一脸天真地拍手的魔女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同时将身子转向卡普。

「所以，这是谁拜托你做的？」

卡普犹豫片刻后，挤出苦涩的声音说道：

「是帕斯瓦尔公爵，殿下的姑父……」

奥斯卡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

现任国王凯文，是三人之中的长子。

他底下各有一位弟弟和妹妹，然而两人都已逝世。身为宰相的弟弟在上个月病死；原本就身体孱弱的小妹，则在出嫁几年后就过世了。她因为在之前那起震撼法尔萨斯的连续失踪事件中失去孩子，心力交瘁下身体急剧衰弱。

她的丈夫帕斯瓦尔公爵是有名的庸俗之徒。他在妻子死后靠著那笔遗产，于距离城都稍远的科拉斯盖了栋宅邸。据说他不惧世人眼光，在那里过著自甘堕落的生活。然而，在不久前举办的祭典过后，他不知为何回到了城都内的宅邸。不仅如此，他分明没有受到邀请，却擅自来到城里对重臣们大发牢骚，不断挖苦王太子，徒增奥斯卡的工作量。

尽管众人都在背地里说他坏话，但表面上依旧将他视为王室姻亲，对他恭敬有礼。

当天夜里，回到宅邸的帕斯瓦尔拿著酒瓶，听取部下的报告。

「还不知道上次那个药到底生效了没吗？」

「小的动的手脚非常完美，但后续就……」

「算了，就慢慢等结果吧。」

挥手叫部下退下后，帕斯瓦尔把琥珀色的酒倒进银杯。他有些醉意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仍旧愉悦地笑著。

「想不到那个嚣张的小鬼居然会把精灵术士放在身边。他现在搞不好因为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正铁青著一张脸呢。如果那件事属实，那个女人也死了的话就再好不过啦。」

「──那件事是指什么？」

听到一道女性的声音突然朝自己搭话，帕斯瓦尔顿时愣住、转头望去。在大片窗户的外头，皎洁的苍月正高挂在黑暗之中。

在那冰冷的月光下，一名少女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房里。

她的肌肤晶莹剔透，有著甚至会被误认为人偶的美貌，然而脸上正挂著残酷冷淡的笑容。

「我挺想听听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她的声音犹如冰冷的刀刃。帕斯瓦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他知道这是本能的恐惧使然。

「你、你是谁！从哪里进来的！」

少女缓缓地往上飘，然后在空中滑行，逼近他的眼前。黑色的长发犹如在水中般摇曳著，那双暗色的眼眸正窥视著帕斯瓦尔。

「初次见面，我是魔女缇娜夏。人称我为『苍月魔女』……哎呀，你的侄子经常生气地说要我别从窗户进来呢。真是失礼了。」

「魔、魔女……？」

「很可惜，我不是一般的精灵术士。」

听到这句话，帕斯瓦尔总算明白，自己设下圈套陷害的精灵术士就是她，根本不是像一般魔法师那样好对付的存在。他吓得腿软，整个人慢慢从椅子上滑落。

「为什么魔女会……」

「那件事是指什么？」

尽管缇娜夏乍看之下是温柔地向他提问，但魔女的可怕之处绝非外表所能衡量。要是惹她生气，很可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帕斯瓦尔气息不稳地回答：

「那家伙被施加了魔女的诅咒……我听说女人只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就会死，无一幸免……」

「如果只是扯上关系就会死，应该老早就出现死人了吧。」

年轻男子傻眼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帕斯瓦尔回头望去，只见与他有姻亲关系的侄子不知何时起便站在了墙边。

「你、你是什么时候！」

奥斯卡环起双臂靠在墙上，无视震惊的帕斯瓦尔，直接向魔女搭话。

「看吧，从窗户进来果然会吓到人。」

「反正方便就好。」

缇娜夏弯下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报告书。上面写著关于城堡的人事、内政以及外交的调查资料，但是并没有找到被视为机密的情报。

「所以，姑父，那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难道那个药、对你没效吗……？」

「应该算有效还是没效呢？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可惜就是了。」

「想要我把你轰飞吗？」

魔女冷淡地回击奥斯卡这番胡说八道的言论。她以浮在空中的姿势靠近帕斯瓦尔，白皙的指尖滑过男人的脖颈。

「你是听谁说的？只要你肯乖乖回答，我们就会回去哦。」

「我、我不知道！我连名字都没问！是个来路不明的老魔法师！」

见男人抱著头、缩起身子，两人面面相觑。

「你认为是之前那家伙吗？」

「可能性很高……看来我们很可能被先发制人了。」

缇娜夏从帕斯瓦尔的头上越过，在空中滑行一段后降落于奥斯卡身旁。

「实在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上次的事件与这件事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奥斯卡一边将左手抵在下巴思考，一边以另一只手梳理魔女的头发；缇娜夏则犹如被抚摸的猫咪般，眯起眼睛。躲在椅子后面看著这幕的男人，自暴自弃似地大声叫喊：

「既然魔女出现在这，就表示那个诅咒是真的吧！活该！不管是你，还是你父亲的血脉，都要就此断绝了！快去死一死吧！」

缇娜夏微微挑起眉毛。见魔女举起手开始编织构成，奥斯卡伸手制止了她。

「即使如此，也完全不需要姑父为此操心，你大可放心地回科拉斯的宅邸养老。」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朝著刚才进来的阳台转过身。然而，背后又传来变本加厉的痛骂声。

「只要你死了，这个国家就是我的了！谁教你们一直看不起我！」

尽管如此，奥斯卡彷佛完全没听见般，头也不回地走至阳台。帕斯瓦尔就像是发疯一样开始放声大笑，留在现场的魔女用轻蔑的眼神俯视著他。接著，她移动到男子身旁，以清澈的嗓音低语：

「那个人的血脉不会断绝的。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呢？」

帕斯瓦尔停止大笑，抬头看向魔女。她在月光的照耀下嫣然一笑。

「那个人的血脉不会断。而且……『你将再也无法踏入这座城镇』……绝对。」

男人瞪大双眼，然后这次就像断了线般，筋疲力尽地瘫在椅子上。他似乎连抬头的气力也没有了，只是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缇娜夏以犹如寒冰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后，走到了在阳台等待的奥斯卡身边。

「你做了什么？」

「所谓的诅咒应该要像那样用才对。」

魔女闭上眼睛，莞尔一笑。那是左右他人命运的强者，才拥有的充满自信的微笑。

「回去吧，奥斯卡。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缇娜夏伸出白皙的手。奥斯卡牵起那只手后，身体便轻飘飘地浮上天空。两人提升高度，接著像是在夜空滑行般开始移动。奥斯卡如同孩子似地，目不转睛地鸟瞰著底下的景色。

「用转移魔法移动很有趣，但是飞在天空上也很新鲜。」

「要是不知道移动目的地的座标，就没办法用转移魔法开出道路。就算是我，也还没把握整座城都的座标。」

缇娜夏说到这里，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奥斯卡惊讶地抬头看向她后，缇娜夏低喃道：

「……话说回来，实在是很夸张的亲戚呢。」

「什么啊，原来是这件事啊。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奥斯卡原本以为，缇娜夏是介意自己对座标的掌握度不足；不过看样子她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同情他的境遇。但是，不论遇上多么令人厌恶或不快的事，包含那些在内的所有一切，都是奥斯卡应该背负的重担。他无法跟人分担，也不打算推给别人。奥斯卡早就做好觉悟，自己将度过这种孤独的人生。

见奥斯卡露出苦笑，缇娜夏对他投以担心的眼神。

「我稍微同情你了……诅咒那件事，我绝对会设法处理的。」

与刚才在宅邸时不同，魔女的眼神十分真挚。看到她以犹如少女般清澈的眼神望著自己，奥斯卡涌起怜爱之情。

「怎么？你肯嫁给我啦？」

「我是说其他手段啦！」

看到魔女一如往常的反应，奥斯卡不禁笑出声来。

胸口变得轻松，呼吸顺畅下来。

刚才为止还沉甸甸的浑浊心绪，不知不觉间已烟消云散，连残渣都不剩。

隔天早上，听说帕斯瓦尔匆忙打包行囊，逃命似地离开了城都。

自此之后，他隐居于自己在科拉斯的宅邸，终其一生都没离开。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4.湖畔

乾枯且龟裂的大地。

令人联想到魔女之塔周遭荒凉的景色。打从七十年前开始，这里就全年封闭于浓雾之中。法尔萨斯与杜尔札两军冲突，使得这片土地遭到名为魔兽的巨大魔法兵器蹂躏。穿著法袍的青年，正凝视著眼前被魔法师们称为「魔法湖」的乾枯大地。

站在身旁的银发少女抬头望著他。

「在这种地方找得到什么呀？瓦尔托。虽说魔力确实很浓郁……」

「用肉眼看得见的地方是没有。不过，马上就要开始了。」

青年这样说完后，拨了拨明亮的褐色头发。

尽管离开了法尔萨斯城都，青年依旧隐蔽著自己的魔力。因为即便远离了「魔女」，这块土地上仍有其他人想找他。至今为止，他稍微帮忙并提供了一些知识，让他们圆满达成目的。但要是对方期待自己提供更多协助，就很令人困扰了。以自身魔力主动挑起事端，终究是最终手段。

「好啦，她差不多该注意到了。就让我们见识她的本领吧。」

「你是说苍月魔女吗？她真的会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吗？」

「会来的。她的眼线遍及整块大陆，如果是这里就更不用说了。」

青年抬头仰望天空。穿梭在云层缝隙间的灰猫，正是她的使魔。她一直派出使魔，持续探索著整块大陆。因为她始终无法放弃寻找那个男人──可说是等同于她命运之人。

所以，她肯定会马上注意到这个转换点。

「我们得消声匿迹一段时间了。毕竟我可不想和她正面起冲突。」

即使他拥有凌驾于寻常魔法师的魔力……而且还拥有他人所无法企及的庞大「记忆」，魔女们依旧能若无其事地将他制伏。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能和魔女正面对峙并杀死她们的，就只有阿卡西亚的剑士了。」

「阿卡西亚的剑士……你是说法尔萨斯的王太子吗？你要让那家伙杀了魔女吗？」

「现在还没办法，他赢不了魔女的。」

因此一切都还没开始。无论是可怜魔女的愿望，还是这世界的转换。

「走吧，蜜菈莉丝。」

青年带著自己的少女，离开了乾枯的大地。

就这样，灰色之雾变得更加浓郁，宛如要隐藏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

※

从城内训练场的上空放眼望去，今天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夏季的清澈蓝天。

缇娜夏把剑放下，待在阴凉处乘凉。此时，亚尔斯走了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你的实力进步许多了呢。还是说，你找回感觉了？」

「真的吗？谢谢你。」

自从第一次与他交手之后，缇娜夏便时常为了接受训练而来训练场露脸。亚尔斯虽然指定了自己有空闲且美蕾蒂娜不在场的时间，但是那位青梅竹马恐怕已经察觉到了。虽然这么说对美蕾蒂娜挺过意不去的，但只要缇娜夏一来，士兵们便会提高士气，所以亚尔斯很欢迎这名少女魔法师前来。

缇娜夏的手肘撑在小巧的膝盖上，双手托著脸颊。

「你认为我要训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和那个人战得平分秋色呢？」

「你说的那个人是指殿下吗？如果是的话，只要你还在接受我的训练，应该就没办法吧。毕竟我从未赢过殿下。」

「咦？真的吗？」

缇娜夏杏眼圆睁，抬头望向亚尔斯。在日光之下，暗色的眼眸犹如黑水晶般闪闪发亮。亚尔斯一边重新绑好鞋带，一边点头回应。

「当然是真的。偷偷跟你说，其实第一次与殿下交手后，我感到相当灰心。我当时认为王族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因此轻视殿下。」

「原来他那么强啊……」

缇娜夏仰望天空叹气。或许是上空风势强劲之故，云层流动的速度相当快。

「更何况，虽然殿下最近老实地待在城里，但前阵子他总会和拉札尔溜去其他地方……我想说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是当听到他去了魔女之塔的时候，连我都惊觉不妙。结果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回来，吓了我一跳呢。」

「他似乎轻松击倒了高塔的守护魔兽喔。」

「那个人真的是人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亚尔斯把红色的浏海拨到不会碍事的位置，接著说道：

「不过嘛，你只要使用魔法不就好了吗？难道你在近距离之下无法施展？」

「一般来说，当然会张开障壁啰。可是那个人不是持有阿卡西亚吗？」

「啊──……这么说也对。」

王剑拥有绝对的魔法抗性。奥斯卡自从两年前开始，就将这把被视为魔法师天敌的剑带在身上。

「果然没办法吧。」

「没办法啊～～～」

听到他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缇娜夏抱著娇小的头苦恼著；亚尔斯则一脸同情地看著她。

「麻烦殿下陪你训练，应该比较有机会吧？」

「唔……我不是很想让那个人见识到自己的实力。毕竟不知道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唔嗯……唔嗯……」

法尔萨斯最年轻的将军歪著头左思右想。

「那应该没办法了。」

「哇啊啊啊！」

缇娜夏抱头惨叫后，全身无力地瘫了下来。

结束练习后，缇娜夏独自走在廊道上。忽然间，她察觉一道声音正叫著自己，于是停下脚步。那是其他人无法听见的声音。魔女就这样移动到室外，走近庭院的大树下。

「立特拉。」

「看您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主人。您似乎遇上了一位很棒的契约者。」

「是吗？」

坐在树枝上的立特拉悄然无声地跳下后行了一礼。

「您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加愉快。」

「说愉快是挺愉快的没错……总之还不坏。」

魔女耸了耸肩，露出苦笑。听到主人这句话后，立特拉的表情稍微柔和下来。

「您不如直接跟他结婚如何？不论一年还是一百年，都没什么不同吧。」

「不一样、不一样。况且我没有寻找伴侣的意思。」

缇娜夏轻轻挥手后，立特拉以格外像人类的举动恭敬地低头。

「非常抱歉，是我多嘴了，还请主人原谅。您交代的调查工作已经完成，因此今日特此前来向您报告。」

「嗯，说吧。」

暗色的瞳孔迅速蒙上一层布幕，隐藏住内心的情感，那眼神就好似静止的水面般沉著。缇娜夏换上了魔女的面貌，与她平常在奥斯卡或亚尔斯面前所呈现的表情截然不同。

就这样，她静静地聆听著使魔的报告。听完之后，魔女生厌地啧了一声。

奥斯卡趁著休息时间，与拉札尔在执勤室玩起老旧的棋盘游戏。此时，魔女忽然现身，那身打扮令他诧异不已。

她身上穿的并非一般魔法师的长袍或是轻装，而是以刺有纹样的黑布制作而成的魔法服。沿著她那柔软的身体曲线垂落的布，并不是在法尔萨斯能看到的成品，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威压感，并增添了艳丽的色彩。而披在上头的外套，同样刺有纹样。

不仅如此，她的腰间还佩带著刀身细长的剑；白皙的手上则戴著镶有水晶的护腕。其他还有几项疑似武器的道具，缇娜夏在脚上及腰间系上带子，将其一一装备在身上。

──这恐怕是战斗用的完全武装。

直觉到这件事的奥斯卡站起身。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打扮成那样？」

「我要稍微出门两、三天。」

魔女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过身子。刚站起身的奥斯卡，勉强抓住了她的手腕。

「慢著慢著。你要去哪？」

「去哪都没关系吧，反正我会好好回来的。」

「你这身打扮肯定不是要去玩吧？更何况你还把封饰全拆掉了不是吗？」

平常的她为了佯装成见习魔法师，身上穿戴著许多戒指或耳环样式的封饰。如果是一般魔法师，光是戴上一件那种用来封住魔力的封饰，就无法进行编织构成了。然而，缇娜夏身上穿戴了将近十件封饰，依然能以宫廷魔法师的身分工作。这证明了她的实力有多么强大，可是她现在彻底解除了所有枷锁。奥斯卡将打算离开房里的魔女拉到自己身旁；拉札尔则连忙跑去关门，挡住出口。

「至少把目的地跟我说清楚。我可是契约者，你擅自离开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魔女听到这句话后，狠狠瞪视著奥斯卡。拉札尔看著她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不知所措起来。见奥斯卡被自己锐利的视线凝视也无所畏惧，缇娜夏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

「我要去杜尔札的魔法湖。」

「杜尔札？」

奥斯卡脱口反问后，理解了她的意思。

「魔法师就是因此被杀的吗？」

「咦？咦？这是什么意思？」

拉札尔跟不上两人的话题，一脸仓皇失措。奥斯卡仍旧抓著魔女的手腕，向他解释道：

「那个遭到毒杀的男人，每个月都会去调查杜尔札的魔法湖。应该是某个不希望他这么做的人，唆使他的恋人痛下杀手的吧？对方之所以把帕斯瓦尔叫来城都，恐怕也是为了让内政混乱，好争取时间。」

缇娜夏肯定了奥斯卡的推测。

「杜尔札的魔法湖似乎出现了高度的魔力波动，我要去那里调查幕后黑手是谁，又打算做些什么──明白了吗？」

说完这句话后，她以眼神示意要奥斯卡松手，然而奥斯卡摇了摇头。

「你先等一个小时。我也要去。」

「……？」

缇娜夏瞪大圆润的眼睛，一时之间愣住了。但她很快便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多此一举。况且，身为王太子，请别在外头晃来晃去的。」

「你一个人去又能怎样？那里经过调停后不属于任何国家，但实质上是由法尔萨斯管理。万一出了什么事，假如只有你去调查的话，就算是我也无法轻易动用国政解决。」

听到他这番正确的言论，缇娜夏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但是眼神依旧锐利。她抬头看著自己的契约者。

「要是只带你一个人去，感觉会惹出更多问题。」

「我会召集有本领的人。只是调查队的话，十五个人应该绰绰有余吧。」

「我没有义务保护你以外的人。」

「我明白。」

奥斯卡简洁有力地回应。

被他坚定的言论所震撼，缇娜夏顿时无言以对。

奥斯卡毫不迷惘，果断到令人羡慕，马上就做出不失自己主见的决断。

那肯定就是他作为王的资质吧。他具有身为一名强者、足以将一切吞下的器量。

缇娜夏倒抽一口气，思考险些停滞。然而不知为何，无数的记忆闪过脑海。

失去的景象、孩提时期的自己、即将毁灭之国的景色，还有无数个……如今已经不在的契约者们。

那些破碎的记忆宛如伤感的残渣，尽是无法失而复得的存在。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忆起这些事呢？

缇娜夏注视著眼前的男子，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一个小时……我不会等更久。」

「足够了。」

奥斯卡总算松开她的手，然后为了做好出行的准备而离开房间。

正好经过一个小时，包含奥斯卡与缇娜夏在内的十五人，齐聚于能跳跃到国境北方要塞的转移阵前。一共有九名士兵与四名魔法师，美蕾蒂娜也在其中。虽然亚尔斯主动请缨，但奥斯卡不在城内的期间，若是连他也离开的话会很伤脑筋，所以众人劝阻了他。魔法师长克姆也基于同样的理由，留在了城内。出于担心，两人还特地前来目送他们离开。

魔女依旧一脸不开心地站在角落。在等待的期间，一名调查队的魔法师向她打招呼道：

「我叫希尔薇娅。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呢，请多指教。」

眼前的女子有著一头艳丽的金发，长相看起来年约二十岁，五官稚嫩而惹人怜爱。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温和氛围，令缇娜夏甚至拋开焦躁的情绪、展露出笑容。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那个，坐在你肩膀上的……难道是龙吗？」

希尔薇娅指著坐在缇娜夏肩上、体型约等同于老鹰的红龙。被提及的龙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

「嗯，它不太习惯面对人群，请你小心点。」

「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龙。」

「──缇娜夏！」

声音宏亮的男性嗓音传来。在这座城会直呼她名讳的只有一人。被契约者呼喊的魔女向希尔薇娅致意后，便靠向他的身边。奥斯卡一看到她肩上的龙，便瞪大了双眼。

「那家伙是什么？」

「假如只有我一个人，原本打算坐这孩子过去的，所以提前叫它来了。」

「看起来不像是人能够乘坐的大小。」

奥斯卡说到这后打住跟魔女的对话，向召集而来的人宣告：

「我们现在要前往杜尔札的魔法湖进行调查。不清楚那里会有什么状况，各位要严加注意──还有，别违抗这家伙的命令。」

说完这句话后，奥斯卡的手绕过龙，放在了缇娜夏的头上。龙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著那只手；缇娜夏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命令，则是小声地说：

「你说这种话好吗？」

「毕竟没办法解释得太详细啊。」

「你啊，真的很奇怪。」

之前的契约者雷基乌斯也是个有些古怪的人，但奥斯卡更在他之上。

缇娜夏看向一脸紧张的希尔薇娅后，视线顺著移到神情不悦的美蕾蒂娜身上，再依序望向满脸忧心的亚尔斯、克姆以及拉札尔。

最后抬头仰望奥斯卡。契约者见状，微笑著回应她的视线。

「不要紧。我会设法解决的。」

耳边传来令人心情舒畅的嗓音。缇娜夏深吸口气，同时缓缓闭上眼睛。与杜尔札开战前从城里启程的过往光景，如今于脑海中复苏。

『走吧，缇娜夏。我希望借助你的力量。』

──犹如泡影。当时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离开人世。

一切都会像这样，将她一个人留下后消逝而去吧。

即使如此，她也要继续留在原地。因为，是她选择了这样的自己。

缇娜夏抬起头。

纤长的睫毛扬起的短暂瞬间，她露出了足以让人不禁为之出神的动人微笑。

那笑靥散发出怜爱的光芒，恍若疼惜著人们的无常。

那双眼眸满溢著伤感，蕴藏著无尽的孤独……却又无比清澈。

站在一旁的奥斯卡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哑然失声。缇娜夏察觉到他倒抽了一口气，于是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奥斯卡别开了视线。缇娜夏完全不明白他方才在想些什么，重振精神后开口说道：

「走吧。」

话语刚落，转移魔法阵随即发动。

※

一行人被传送到国境北方的伊努瑞德要塞后，在那里借了马匹，便朝著杜尔札的魔法湖出发，穿越国境。或许是仍旧受到七十年前的战争影响，这一带全年都弥漫著一层灰雾。尽管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况，他们还是靠著浸染于这块土地上的魔力，往前方移动。

马匹奔驰一个小时后，于浓雾中隐约可见的景色终于有了变化。

与缇娜夏并驰于前头的奥斯卡皱起眉头。

「好惊人的景象，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生长在四周的树木，无论树干还是树枝都格外地扭曲。光秃秃的林木如蛇般弯曲，地面散布著裸露的岩石，眼前的光景宛如另一个世界的景色。缇娜夏注视著前方，回应奥斯卡。

「因为七十年前的战争，将这片土地彻底摧残了一番。现在这样还算好了，不过若要自然地完全净化，应该还得等上两百年吧。」

「太惊人了吧。当时到底多惨烈啊。」

控制这场名留青史之战的人，正是在他身旁驾马奔驰的魔女。缇娜夏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说道：

「我想想……相当难缠喔。毕竟是被称为最危险的巨大魔法兵器，当时我光是将其封印，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连你也赢不了，那不是很糟糕吗？他们竟然真的将这种东西投入于实战？」

「对方根本无法完全驾驭，应该算是赶鸭子上架吧。不过，我认为幸好选择将之封印。在那种状况下正面对战，事态肯定会演变得更加凄惨。」

或许是因为缇娜夏本人的模样是名美丽少女，听她侃侃而谈地说起七十年前的战争，就如同听闻童话故事般，一点也不真实。她抬头仰望被雾霭覆盖的天空。

「就快到魔法湖了……马已经濒临极限了呢，再跑下去似乎会累垮它们。」

正如缇娜夏所说，马的速度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下滑，想必是因为它们对周遭的氛围比人类敏感的缘故吧。一行人只好将马系在附近的树木上，改而徒步前进。

缇娜夏边走边简单地咏唱，接著手一挥，周遭的气氛顿时一变。奥斯卡不禁环视四周。

「你做了什么？」

「我张开了结界。因为瘴气开始变浓了。」

听她这么一说，周围的人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缇娜夏张开结界后，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在这之前完全没察觉异状的奥斯卡指著自己的脸。

「我之所以没事，都是多亏了你吗？」

「正是。区区瘴气，就算放著不管也能抵挡。」

魔女莞尔一笑。这时，后方一位名叫杜安的青年魔法师低喃道：

「戴米斯的调查里面，并没有记录这里产生了瘴气……」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吧。」

「真不想成为历史上的见证者呢……」

杜安将灰发上的沙尘拨开。他被视为下任魔法师长，但很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因此反而像个通达人情的文官。他毫不掩饰有些紧张的情绪，奥斯卡随即回应道：

「历史上的见证者可不是想当就当得上的。我从小就憧憬著成为那样的人呢。」

这句话蕴藏著浓厚的好奇心。杜安听了更显得无精打采，缇娜夏则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不久后，一行人终于抵达魔法湖。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既没有水也没有草。周围依旧弥漫著浓厚的雾，连前方十几步的状况都看不清。龟裂的大地十分乾燥，离地面极近的上方时不时有透明的波纹通过，宛如水中的波浪。奥斯卡凝视著穿过脚边的波纹。

「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呢……一般都会出现这种波纹吗？」

「多多少少。」

缇娜夏简短地回答后，口中念起比刚才更长的咏唱。地面与之呼应，显现出一道巨大的圆状纹样。咏唱一结束，圆的外周便接连浮现出红线。那些红线在纹样上交错，形成半球状的牢笼。

「请各位先待在这里面，不要出去。我去外面看一下就回来。」

「啊，等等，缇娜夏。」

奥斯卡情急之下打算抓住她的手臂，魔女却早一歩浮上空中，一瞬间就消失在雾的另一端。杜安目送著她离去的身影，如此低喃：

「她是什么人啊……」

「那家伙有点特别。可能的话，我是想把她带回来，不过……」

奥斯卡之所以跟来这里，就是不想让她单独行动，结果还是把人跟丢了。虽说想把她找回来，但在这片浓雾中实在很难这么做。

只不过──假如是拥有守护结界的自己，就算离开这里应该也有办法行动。

奥斯卡瞥了腰间的王剑一眼。美蕾蒂娜注意到他的动静，正想开口之际，士兵突然大喊出声：

「啊，是雾！」

转头望去，只见浓厚的雾竟犹如大浪般席卷而来，霎时间便冲进结界之中，夺去了众人的视野。现场传出小声的惨叫，一片混乱。

「冷静！不要动！」

就算什么都看不见，只要待在这结界中就不会有事。如果知道缇娜夏的真实身分，会这么判断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浓雾就像在嘲笑他的命令般变冷，四周顿时笼罩在足以将人冰冻的寒气中。奥斯卡不禁啧了一声，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少女尖锐的惨叫。

「缇娜夏？」

奥斯卡仅仅迷惘了一瞬间，便对部下们大喊。

「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殿下！」

奥斯卡往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踏出一步，并拔出王剑。

他跟随著守护者的脚步，踏入浓雾之中。与此同时，他察觉附近的空气产生扭曲。这股感觉淡去后，周围的雾稍稍变得稀薄了。奥斯卡发现一道人影正站在雾的前方，于是迈出步伐──然而，他的手被某人从后面抓住。

「殿下……不行。」

「美蕾蒂娜，你跟上来了啊？」

一脸拚命地留住他的人，正是武官美蕾蒂娜。她脸色铁青地摇了摇头。

「这是陷阱，请回来吧。」

「这我知道，可是……」

他明白这有可能是陷阱，但万一缇娜夏真的陷入危机，他当然不可能丢下守护者不管。奥斯卡之所以独自走出结界，是认为自己身上至少还有守护结界可以抵御。

但是，不知道这点的美蕾蒂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奥斯卡见她如此固执，只好放弃独自行动，改而指著雾里那道人影，说道：

「好吧。那我确认过那个就回去。」

那道娇小的人影一动也不动。从这一点看来，就可以知道那人肯定不是缇娜夏。只不过，这就意味著有人待在这里，若不去确认就失去来调查的意义了。

美蕾蒂娜勉为其难地松开手后，跟在他的后面。两人谨慎地在雾里前进，然后抵达了模糊的人影附近。美蕾蒂娜定睛凝视著背对他们的身影，然后轻声发出了惨叫。

「咿……」

「这真是预料之外啊。」

人影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声音，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具穿著破烂的金属盔甲、只有骨头的尸体。

缇娜夏一边在魔法湖上空环绕，一边释放魔力查探周遭的状况。

从雾气稀薄处看见的景色，和以前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丝毫没有隐藏的瘴气，以及比平时更强烈的魔力波，证明此处显然出现异常事态。

「在地下吗……」

魔女决定暂时下降到结界所在的位置。然而，她在完全降落前，便察觉到了异变。

──人数少了。她的契约者也不在里面。

「缇娜夏小姐！」

听到希尔薇娅以几近惨叫的声音呼唤自己，缇娜夏随即降落到她的旁边。

「出了什么事？殿下呢？」

「雾、雾突然冲了过来……从外面传来好多不同的声音，然后殿下就命令我们待在这里……」

「…………」

肯定是至今不断在事前妨碍法尔萨斯调查的敌人搞的鬼。他们看到调查队前来，自然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他们恐怕先是夺去众人视野，制造声音以造成混乱，再把踏出结界的人用转移魔法传送到各处。没有彻底想好对策，是缇娜夏的失算。她原本想说自己只是离开一下，应该不要紧才对。她现在很后悔，怎么没有至少把奥斯卡打晕。

然而，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不同于内心的想法。

「那……个……笨蛋王子！」

震怒之下，她以恐怖的目光扫视著残留于结界内的人。希尔薇娅见状，拚命安抚道：

「可是殿下是因为担心缇娜夏小姐，才会这么做的。殿下马上就会回来的……」

「看样子我真的得找个机会，好好跟那家伙谈一谈呢！」

缇娜夏吞下不满的情绪并摊开双手，然后以无咏唱编织构成。

「我来搜查不见的人。他们应该不会跑到很远的地方。」

如果是有办法移动到这片荒野之外的转移魔法，她应该会注意到才对。结果就如缇娜夏所料，她立刻就感知到好几个人的气息。尽管她对奥斯卡叮咛过，「我没有义务保护你以外的人」，但实际上放著不管也没关系的人是奥斯卡。其余的人自保能力不足，要是不尽快将人带回来，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

缇娜夏控制著感知魔法，同时在手边生成三颗小型光球，用来引路兼护卫迷路的人。她将光球打上空中，球体犹如滑行般移动──然而，其中一颗撞上某样东西而弹了回来。

「奇怪？」

空中响起锵的一声金属撞击声，雾中随即出现好几道人影。

人影穿著铠甲、提著剑，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生生的人类。看到它们空洞的眼窝，希尔薇娅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尸、尸体！是骇骨……！」

「唔哇，是尸体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无数肉体腐朽、只剩骨头的遗体在周围蠢动。待在结界内的魔法师杜安皱紧眉头，说道：

「铠甲上有杜尔札的徽章，有些则是法尔萨斯的徽章。」

「七十年前的亡灵吗……」

当年的战争有为数众多的牺牲者，许多人就这么葬送于沙场上。想必敌方之中，有能够唤醒那些遗体的术者。亡灵们好似没察觉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持剑慢慢逼近众人。面对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敌人，一名武官做出了决断。

「应战吧。再这样下去，其他人会回不来的。」

「……似乎只有这个方法了。」

尽管能待在结界中自保，但这么一来就无法将走散的人带回来了。

缇娜夏拔出佩剑，向肩上的龙下达命令。

「那克，你去找出我的契约者，把他带回来！就是刚才那个蓝眼的男人。他身上有印记，你应该认得出来吧？要是还有其他人在，也一起捡回来。可别吃了喔！」

龙应了一声后，将脖子与尾巴反弯并伸展。红色的身躯转眼间拉长，变成与马差不多的大小。龙无视众人诧异的视线，振翅飞翔后，消失在浓雾彼端。

缇娜夏没有注视它前往的方向，而是主动踏出结界之外。她闪过尸体砍过来的剑后，再以自身的剑砍下对方的首级。

「等所有人到齐就离开这里吧。请各位撑到那个时候。」

「我来支援。」

希尔薇娅冲到她的身后；其他人也各自做好战斗准备。

尸体们慢慢地缩小包围网。在令人恶心的景象中，剑戟声铿锵作响。

无论怎么砍杀，袭击而来的尸体依旧源源不绝。

空气潮湿而沉重，无数的脚步声不断逼近。霉味与土壤的气味臭不可闻，令人不禁反胃。美蕾蒂娜一边挥剑战斗，一边设法忍住想放声大叫的情绪。如果她在这里孤军奋战，恐怕早就成为这些尸体的一员了。

她勉强挡住从头上挥下的大剑，却因为这股冲击而无法站稳脚步。此时，雾中又冒出另一把剑，朝著她的侧腹刺了过去。美蕾蒂娜来不及闪避，但另一把剑替她弹开了攻击。

「不要紧吧？」

「殿下……谢谢您。」

从刚才开始，奥斯卡也被迫进行这场永无止尽的战斗，但他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多亏这股坚实的力量支撑，美蕾蒂娜才得以喘息。与此同时，她的内心因苦闷的心绪灼烧著。

「我们还是强行突破，回到结界那边吧。她一定没事的。」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姑且算是那家伙的监护者嘛。」

奥斯卡以视线扫过浓雾，寻找著一名少女。

只听这句话，大概会以为奥斯卡这么做，纯粹是基于义务感。但美蕾蒂娜明白其中的感情不仅于此，因此默默咽下了一声叹息。

──肯定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吧。

想必就连现在这一刻，他也只是认为必须守护自己带来的这名年轻少女。

但是，以旁观者来看，他的情感简直是一目瞭然。不仅如此，在出城的时候，缇娜夏一瞬间露出了澄澈的微笑……奥斯卡看了那样的她一眼后，就被她深深吸引了。

以前在他的眼里，那名少女肯定是与惹人怜爱的小猫无异的存在。无论是那异样的美貌还是魔法，离少女最近的他都不甚在意。不如说比起奥斯卡，美蕾蒂娜反而更加意识到那名少女超乎寻常的独特之处……正因为这样，她受到隐藏于内心深处的自卑感折磨。不仅如此，少女前阵子开始到亚尔斯那里练剑，美蕾蒂娜从而知道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后，这股自卑感就更加强烈了。尽管心知肚明不需要这样比较，但有这样的对手存在，会感到挫败也无可奈何。

可是，奥斯卡肯定也因为那个微笑察觉到了──缇娜夏并非需要待在他的保护伞下的软弱小孩，而是与他经历过一段容不下他人的时间的人。

「不要紧的，殿下。想必她现在已经回去那里，正在等待著您。」

「美蕾蒂娜。」

从现在开始肯定不用经过多久，直觉敏锐的主人就会察觉到他自己的感情吧。

所以在那之前，身为臣下的自己能做到的，顶多就是劝戒对此尚无自觉的他。

美蕾蒂娜吞下苦涩的感情，重新握好手上的剑。

「很抱歉扯殿下后腿了。可是，还请让我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还能见到缇娜夏，她肯定仍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妒吧。即使如此，她身为一名武官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她必须不被其他事物迷惑，做好自己该尽的本分。否则，想必连青梅竹马的亚尔斯也会对自己失望。

美蕾蒂娜毫不畏惧地向眼前杀来的尸体挥剑，踩过崩落的铠甲往前迈进。

就在她被团团包围、因看不见前方而开始焦躁的时候，奥斯卡苦笑著说道：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划开空气的一闪。

原本打算砍向美蕾蒂娜的尸体，无声倒下。

不仅如此，周围的尸体也被纷纷击倒。美蕾蒂娜抬起头，惊讶地看著站到前方的男子。

王剑的一击，甚至劈开了浓雾。他一边割草似地砍倒尸体，一边用空出的左手伸向朝自己袭来的突刺。奥斯卡的左手空无一物，敌人的剑却在碰到他的手之前就应声碎裂。

「咦……刚才那是……？」

「这件事是秘密，其实我身上施加了能将大部分攻击无效化的结界。抱歉，把你给卷进来了。」

「咦？」

美蕾蒂娜闻言差点愣住，但一发现袭击过来的敌人后，她立刻举剑迎击。就在她打算小跑步追上主人时，背后传来了巨大翅膀拍动的声音。

浓雾转眼间被冲散。美蕾蒂娜察觉某个物体降落至两人后方，于是朝向吹来的风转头望去，只见一双燃烧般的火红双眼正注视著自己。

「……龙？是真的龙？」

「变大了啊……看来能载人呢。」

听到两人的感想，魔女的龙发出高亢的声音回应。

「只剩殿下他们了吗！」

「别看旁边！」

在怒吼声此起彼落的战场上，缇娜夏一边挥剑一边扩大魔力来探索周围。

即使魔法湖上充满著魔力，尸体也绝不可能自己动起来，应该有人正在操纵著这些东西。所以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击溃那家伙。

然而对手似乎也明白这点，正不停地移动，让缇娜夏始终掌握不到其所在位置。

缇娜夏将袭向希尔薇娅的剑连同手臂一起砍下。破烂的手臂就这样飞到空中，然后落在雾里。

「谢、谢谢你。」

见希尔薇娅松了口气，缇娜夏对她微微一笑。

「不要紧，再撑一下就好。」

就在此时，彷佛回应主人的这句话般，自上空传来了高亢的吼叫声。红龙张开翅膀，承受著风压缓缓降落。它的背上坐著一对男女，男人在龙抵达地面前便一跃而下。缇娜夏以冷淡的眼神朝他瞥了一眼。

「这可是要说教的喔。」

「抱歉。」

「所有人退到结界内！」

听到这句话后，众人随即进入红色的半圆球内，龙则直接载著美蕾蒂娜于半球内著地。尸体们进一步缩小包围网聚集过来。魔女将剑收回剑鞘，然后开始咏唱。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沉眠于大地、翱翔于天空的转换者啊，吾将支配汝之火焰并予以召唤，理解吾之性命所现出之概念的一切吧。」

白皙的双手中，出现了以火焰形成的圆环。缇娜夏以右手将之捧起。

「──烧毁！」

火焰纹样的光辉一口气增幅。

圆环转眼间形成火焰波浪，伴随著轰鸣声，以恐怖的威力朝全方位吐出火舌。

群聚的尸体大军遭火焰波浪侵袭，眨眼间便燃烧殆尽。无数不成声的死前惨叫，回响在荒野之中。热风在结界中穿梭而去。

这股冲击令希尔薇娅不禁别过脸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放眼望去，结界外只剩无尽的地平线。残留下来的仅是物体被烧毁后发出的焦臭味，刚才数不尽的尸体已经消失无踪。

「这样就行了吧，总算舒坦多了。」

身为术者的女性若无其事地说道。众人在近距离下看到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法，纷纷目瞪口呆。

美蕾蒂娜从龙背上下来后，以惊惧的眼神窥视著缇娜夏。如今她总算明白，自己的青梅竹马亚尔斯为何会认为她很恐怖了。

在这当中，唯独奥斯卡平静地环视四周，然后吹了声口哨。

「雾散开了嘛，这样正好。」

火焰将这一带尽数烧炽，周围的雾也跟著彻底消散，使得乾枯的大地变得视野相当良好。奥斯卡转过身，将手放在魔女的头上。

「缇娜夏，还剩一具尸体没烧乾净喔。」

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有名身穿魔法师长袍的老人站在稍远处。老人身形削瘦，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具骸骨。他那双凹陷的眼瞳，正目不转睛地注视著众人。

缇娜夏注意到他后，皱起了眉头。

「似乎被防御住了呢。」

老魔法师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发出了意外爽朗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真没想到能在活著的时候再见到你一面。」

以奥斯卡为首，众人都以疑惑的神色望向缇娜夏，然而她只是沉默以对。见魔女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望著自己，老魔法师继续说道：

「那身打扮与美貌，让我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十年前呢。你再次站在那边，是因为忆起了心爱的男人吗？──苍月魔女大人。」

听到老人的最后一句话，除了奥斯卡以外的人都发出了不成声的惊呼。希尔薇娅因内心的动摇而战战兢兢，其他士兵则毫无意义地举起双手。站在奥斯卡后面的美蕾蒂娜，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他说魔女……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奥斯卡不知为何不悦地如此回答。另一方面，缇娜夏似乎丝毫不在意身后的动静，对老魔法师露出妖艳的笑容。

「你倒是老了不少啊。当时明明还只是个小孩，现在真不知道该说是秃了还是乾了。」

听到这番直率的感想，老人放声大笑，摸了摸自己只剩下骨头与皮肤的头。

「毕竟我这把年纪早就该死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永生不死啊。」

这番委婉的挖苦，令魔女嗤笑一声。

「看来不只外表，你连讲话方式都和师父相像啊……真是令人反胃。」

「你是指被你砍下脑袋的吾师吗？那真是令人开心。」

老人以浮夸的动作摊开双手。缇娜夏认为对方这举动是在向自己宣战，于是自然地拔出剑，往结界之外走去。

「机会难得，也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吧。能步上师父的后尘，你应该趴在地上感谢我。」

她的笑容让人发寒，残酷却美丽。

缇娜夏挥舞细长的剑。随著一声爆炸声响起，苍色雷光随即缠绕于刀刃上。

但是，在她往前踏出一步之前，老魔法师的身影便如雾般消散，只留下一道嘶哑的声音在现场回响。

「我没有与你一战的实力，所以先在此告辞了。我认为你们差不多该打道回府了。还是说，得等到死了一、两个人，诸位才会有这种念头呢？」

闷笑声传来，老人的气息随即消失，周围瞬间陷入寂静。魔女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便收剑转过身子，以孩子般的表情吐著舌头。

「被他逃掉了。」

「你认识他吗？」

「那家伙在七十年前的战争时，是负责驾驭魔兽的杜尔札魔法师之一。」

「魔兽的……」

奥斯卡把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此时，希尔薇娅战战兢兢地向走回来的缇娜夏搭话。

「那、那个……缇娜夏小姐真的是『苍月魔女』吗？」

「一直隐瞒这件事是我不好，我不想吓到你们。」

如今魔女身上已丝毫不见刚才残酷的一面，她神情寂寥地微笑著说道。希尔薇娅看到这幕景象后，莫名感到心痛。与此同时，她对于明明不是很瞭解对方、却对魔女心生恐惧的自己，感到有些难为情。

「那、那个，我……」

「不行喔，魔女是可怕的存在呢。你不用介意。」

缇娜夏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朝她露出坦然的笑容。看到这令人感到有些遥远的美丽微笑，希尔薇娅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此时，奥斯卡抬头说道：

「先回去一趟吧，得整顿一下人员和装备。」

王太子的决定让众人松了口气。毕竟继续留在这里，只会令人感到不快。

所有人确认过彼此的状况后，开始从视野变好的大地折返回去。奥斯卡将手放在走在旁边的魔女头上。

「马应该没被烧掉吧。」

「应该不至于吧……」

在摆出不安笑容的主人肩上，缩小后的龙打了个哈欠。

马匹安然无恙地在原本的位置待命，这一带依旧弥漫著一层浓雾。一行人快速上马后，开始朝著伊努瑞德要塞踏上归途。奥斯卡将马骑到缇娜夏旁边，与她并排同行。

「你认为那些家伙的目的是让魔兽复活吗？」

「十之八九。真是麻烦啊。」

此时，跟在后方的魔法师杜安加入话题。

「他们会不会在制造其他东西呢？」

「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对这部分好像有些误解……魔兽其实并不是由他们制造出来的。要是一般人类能做出那种东西，那可不是闹著玩的。当初八成是能作为核心的某种东西掉进魔法湖，在里面慢慢吸收魔力波后……花费好几百年的时间成长为魔兽的吧？」

「那他们只是负责控制那玩意儿吗？」

「所以我才说他们根本无法完全驾驭。真不知道他们像这样自找麻烦，到底想做什么。」

闲谈期间，前方的雾总算散开。奔驰一段路后，地平线前方渐渐能看到要塞了。然而来到这里后，缇娜夏突然放慢马的速度，就这样停在原地。

「怎么了？缇娜夏。」

魔女从马上一跃而下，将缰绳交给了其中一名士兵。

「请各位回去吧，我要回到刚才那里。」

「你在说什么啊？」

奥斯卡也下马后，朝她走了过去。但是缇娜夏以平静的态度回答：

「既然对方察觉我们先回来一趟做准备，势必会趁这个机会，试图尽快解开封印。我可不会给他们这种时间，所以要趁现在收拾他们。刚才那个骸骨大概自以为顺利逃掉了吧，但我早就追踪著他了。」

魔女举起右手护腕。镶在护腕上的水晶里，犹如封锁著火焰似地摇曳著红黑色的火光。奥斯卡因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语塞，接著他瞪视著眼前的守护者。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才穿上那身装备的吗？你根本没有在调查后就回去的意思。」

「当然。」

她立刻回答，眼眸中看不见任何感情。奥斯卡抓住了魔女纤瘦的手臂。

「我也去。」

「还来啊！」

她面露难色，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缇娜夏轻飘飘地浮上空中，从比他高一些的位置俯视著那张脸。即使如此，奥斯卡也不愿放开那纤细的手臂，于是她开口说道：

「你不仅无所不能，任何事也都打算亲力亲为，我对你这样的态度有很高的评价。不过，如果将来要成为一国之王，你就得学会善用身边的资源。」

她犹如母亲般，用没被抓住的手抚摸著奥斯卡的脸颊，令奥斯卡眯起眼睛。然而，他的视线依旧紧盯著缇娜夏，抓住魔女手臂的手也丝毫不打算松开。

「我明白这点，也有在注意。但是现在不行，我不想将你当作部下使唤。」

「你不是这么盘算，才将我从塔中带出来的吗？」

「不是。」

「如果是雷格就会让我去哦。」

「我才不管。」

奥斯卡抓住她的手更加用力。沉眠于这块大地的魔兽，是她当初只能选择封印的对手。就算有当时的契约者法尔萨斯国王，以及其率领的军队协助，她依旧只能出此下策。既然如此，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她单独过去。

然而与此同时……奥斯卡也察觉到，这不过是自己的藉口。

七十年前，她肯定是一边保护其他人一边进行战斗。她之所以会说「在那个状况下只能选择封印」，是为了不让更多士兵牺牲。

所以，就算他现在跟去，也只会让事情重蹈覆辙。

──即使如此，他依旧不想让缇娜夏一个人去。

「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法尔萨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个责任。」

「关于这点，其实也有我个人的理由……你真的是不肯让步呢。」

缇娜夏突然露出了困扰的微笑。那张表情一如往常，与她在城里时相同。

光滑的长发带著魔力，明明没有风却轻轻摆动著。犹如黑曜石般的眼眸缓缓地眨了眨。

浮现在那双眼眸前的，究竟是过去的景色，抑或是岁月的积累呢？

魔女挂上温和的微笑。

「我们的契约只有一年喔，赶紧把麻烦事推给我吧。」

「缇娜夏。」

「更何况，就算背负你身上的重担，对我来说也完全不成问题。」

她像是唱歌般轻快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看到她的眼神，奥斯卡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自出生后就背负著各种事物──血脉、职责、诅咒，然而她在知道这一切后，竟还笑著要奥斯卡将这重担托付给她。

她说那种东西一点也不沉重，所以要奥斯卡好好活用自己。

缇娜夏以夜色的眼眸，窥视著他的双眼。

「奥斯卡，只要你是我的契约者，我是你的守护者，无论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一定会回到你身边，而且不会比你先死的。绝对。」

魔女近似誓言的约定。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回望她的眼睛。

彷佛在窥视著无止尽的深渊。

──为什么至今为止，自己会认为她是个一无所知的少女呢？

彼此之间究竟存在著多少岁月的差距？

实在无法推测。她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没办法触及到她。

奥斯卡咽下胸中的叹息，缓缓放开抓住她的手。

「知道了，你去吧。」

缇娜夏莞尔一笑。她抬起左手，肩上的龙随即高吟一声、飞上天空。它的身形变得比刚才更加巨大，体型约等同于三间小屋。

「我希望你能再更信任我一点，我好歹从未尝过败果呢。」

「那么，就由我让你品尝初次败北的滋味吧。」

「……关于这点我还在研拟对策，请你再稍等一阵子……」

深红的巨龙伸出脖子，让美丽的魔女坐在自己背上。

眼前的景致犹如一幅梦幻的画般，众人抬头看著这幕，都不由得流泄出一声叹息。对魔女的恐惧，以及对缇娜夏这个人的情感，在他们的心中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美蕾蒂娜感到炫目似地眯起眼睛，仰望著缇娜夏，她的胸口莫名地感到灼热。

龙稍微降下高度，暂时停留于众人的视线中，以彷佛在熊熊燃烧的巨大左眼凝视著他们。此时，奥斯卡朝正在确认装备的缇娜夏说道：

「缇娜夏，等你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

「我们结婚吧。」

「才不要！而且别讲得像是我要去送死好吗！」

一如既往的交谈，让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魔女轻轻拍了拍龙的背部后，红龙随即卷起沙尘、飞上天空，转眼间便朝著魔法湖所在的方向，于浓雾中消失而去。

※

从前法尔萨斯与杜尔札发生过战争。

开启战端的，是位于法尔萨斯西北方的杜尔札。

当时的杜尔札因作物收成欠佳而苦恼，想必是因此才把主意动到邻国的广阔领土与丰硕资源上吧。

面对突然进攻的杜尔札，法尔萨斯军显得相当善战。他们以安定的武力击退敌军，在一周过后几乎可说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此时──杜尔札唤醒了沉眠于魔法湖的魔兽，让它攻进法尔萨斯。

巨大魔法兵器蹂躏了这个大国。

这项震撼整块大陆的作战，其实是由一部分魔法师独断执行的。实际上，他们控制魔兽的手段并不成熟，有不少杜尔札人也因此牺牲。不仅如此，魔兽身上缠绕的瘴气，还让作为战场的土地转变为至今依旧寸草不生的雾之领域。

当时的战场上因魔兽而死的牺牲者，两军合起来高达两千人以上。那股压倒性的力量让众人陷入绝望──然而，魔兽最终被法尔萨斯王身边的魔女封印了。

在那之后，与控制魔兽有关的魔法师几乎都被她所杀，逃过魔女虐杀的人也在杜尔札的同胞报复下死去。

于是，魔兽在地下陷入沉眠，遭到浓雾封锁的这块土地总算得到了表面上的平静。

直到流逝了将近七十年的时光，魔女再度造访此地之前。

「赶紧进行封印的最终解咒！没时间了！」

老魔法师一回到地下洞窟便大声叫道。年轻魔法师闻言，震惊地反问：

「现在开始吗？可是驾驭的构成还不够完全……」

「别管那个了！马上开始咏唱最终解咒的术法！我们被魔女发现了！」

「魔女吗！？」

年轻魔法师瞭解状况后，立刻冲向洞窟深处。老魔法师边咳嗽边跟在他的后面。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可以就此结束！」

他出生成长的村落，在分裂的杜尔札中属于最为贫穷所苦的小国。

正因如此，他才想用魔兽的力量重新统一杜尔札，毁灭法尔萨斯以拯救故乡。如果能完成这个宏愿，就算要献出早该在七十年前就与同志们一同舍弃的这条命，他也甘之如饴。

「……还没结束，现在才要开始……」

他拖著难以行动的身躯，抵达解咒构成所在的场所。现场已经聚集了十位以上的魔法师。尽管每个人的理由不尽相同，却都是拥有同样志向的伙伴。他们所面对的洞窟前方，浮现著看起来不像人类所为、格外复杂的苍白色构成纹样。

那极致细腻的多重构成，正是七十年前魔女所施加的封印。

封印的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在那里，可以看到紧闭的巨大「眼球」。

唯独眼角漆黑的某种存在，从远处观察应该就能掌握其全貌。

覆盖著银色长毛的巨躯，大部分都隐没在黑暗之中难以辨识，能看清楚的只有被封印所照耀的其中一部分。由此可以想像得到，其整体大小约等同于一座小型城堡。无法掌握全貌的这只野兽，从其眼睛到连著鼻梁的形状来看，近似于巨大的狼。

深不可测的魔力充斥著整个空间，持续沉睡的野兽令人畏惧又感到神秘。

为了唤醒这头令人胆寒的魔兽，已经有五名魔法师开始进行咏唱。老魔法师从他们旁边走过，俯瞰著空洞。他询问跪在身后的魔法师。

「大概要花多久？」

「只要三天应该有办法……」

「三天啊……与法尔萨斯军来的时间差不多吧。得设法赶上才行。」

「明白。」

男魔法师如此回应的时候，传出了某种轻盈物体落地的声音。

他一脸疑惑地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只剩下骨头与皮肤的首级滚落在地的光景。

「什、什……」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与此同时，某样寒冷的东西滑落至脖颈，但他还没察觉到就丧命了。

惨剧发生在一瞬之间。

闭起双眼、待在岩石后面集中精神咏唱的魔法师，赫然发觉不知不觉间只听得见自己咏唱的声音。他感到可疑，于是往同伴们所在的方向望去……顿时不寒而栗。

出现在眼前的是满地的血泊。同志们以凄惨的模样倒卧在地；眼熟的老魔法师尸首分离，脸上依旧维持著不知发生何事的神情。

「什……」

他摀住嘴巴，一股强烈的血腥味袭来。眼前过于凄惨的景象，令他感到一阵晕眩。

然而在这幅景象中，最吸引他目光的是站在血海中的一名少女。魔女手握染血的剑，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莞尔一笑。

「原来还少砍了一个人啊。」

男子听到那清亮的嗓音后，因恐惧而腿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便整个人瘫倒在地。

魔女漫不经心地靠近他，开口询问：

「怎么？你们想解开封印吗？」

男子的嘴巴一张一阖著，却只是点了点头。魔女瞪大暗色的双眼，接著露出微笑。

「那就由我帮忙解开吧。」

她将剑向墙壁一挥，甩掉血渍后收回剑鞘，接著朝封印举起一只手。

在浓郁的铁锈味中，魔女的姿态犹如缠绕上月光般，格外夺目。

「高歌吧，古老的戒律啊。自悠久时光中孕育而出之锁链，遵从吾命化为腐朽吧──」

魔女高声咏唱。在封印存在的期间，无论是谁都无法接触魔兽。

这点就算是身为术者的魔女也不例外。她举起右手，开始解除复杂的封印。一旁的男魔法师脸色逐渐苍白，注视著这惊人的一幕。

以七道小封印构成的纹样，由魔女在短时间内亲手解开。

纹样消失。

与此同时，魔兽的眼睛缓缓地张开了。

※

抵达伊努瑞德要塞的一行人正要穿过大门时，突然感受到大地一阵剧烈摇晃。

马匹们因胆怯而开始嘶鸣。众人回头望去，从魔法湖的方向传来了沉重的地鸣。紧接著，某种巨大物体倒下的声音传来，希尔薇娅顿时大惊失色。

「刚才的……难道是魔兽……」

部下们纷纷为之动摇；奥斯卡却不发一语，只是以锐利的眼神望著荒野。

他静静凝视几秒后，轻轻摇头并下达指示。

「我们进去吧。要是马逃走可就伤脑筋了。」

「可是，缇娜夏小姐……」

「她都那么说了，想必会设法解决吧。」

包括他自己，在场众人肯定都不知道她真正的一面吧。

大陆最强的魔女，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体现者。

这块大陆经历漫长而令人痛心的「黑暗时代」后，如今这时代之所以被称为「魔女时代」，正是因为她们拥有足以轻易改变历史的力量。

要是招惹魔女，国家恐将一夜间灭亡。这种事就连小孩子也知道──只不过，他们至今都没把这件事和缇娜夏个人连结在一起。

但是总有一天，他必须明白才行。这是身为她的契约者的使命。

众人犹豫著走进大门，唯独奥斯卡一个人当场下马。注意到这个举动的杜安转过身子。

「殿下，您怎么了吗？」

伊努瑞德要塞的大门前空无一物，会妨碍视野的树木都遭到铲除。

奥斯卡稍微环视四周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阿卡西亚。紧接著往地面一蹬，瞬间就冲到前方几步远的位置。

阿卡西亚的剑刃以惊人的速度挥下。

本该砍向空无一物之处的剑，却在下一瞬间斩落一块深灰色的布。

看著王太子的杜安理解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后，愣了一下。

──阿卡西亚所砍的，是不可视的结界，以及潜伏于此的术者身上的长袍。

对手似乎在千钓一发之际跳开了。奥斯卡随即逼问道：

「你是谁？难道是那名魔法师的同伙吗？」

「……伤脑筋呢。虽说我早就知道你很敏锐了，但这实在是出乎我意料啊。」

那人朝被砍断的长袍瞥了一眼，轻笑道。他是名年轻的男魔法师，长相稚嫩，发色是明亮的褐色，那双同为茶色的瞳孔满溢著紧张之情。看到他的容貌，奥斯卡立刻有了头绪。

「你该不会就是祭典时出现在城都的那个男人？从我们和缇娜夏道别后，你就在跟踪我们吧。难道你一直看守著魔法湖吗？」

「怎么可能呢。要是这么做，我马上就会被逮个正著了。毕竟就算是现在，她似乎仍在试图找出我的位置。」

从这句话的意思听来，这个男人知道缇娜夏在追查自己。能够察觉到魔女伸出的手并顺利摆脱，可见他绝非泛泛之辈。

奥斯卡进一步提高警戒，悄悄转移脚的重心。

男子按住肚子，露出苦笑。

「我呢，不过是想给个建议罢了。」

「建议？」

「是啊，是关于你的守护者最想知道的事情。如果你愿意介绍我们俩认识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她肯定也会很开心。」

「应该是会害我被骂吧。那家伙想知道的事情，绝对有办法靠自己掌握。」

听到奥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男子的笑脸变得有些僵硬。他似乎试图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真是的……不管是她还是你，这种地方真的很麻烦啊。脑袋灵活又不受花言巧语左右，所以每次都害我陷入遭人攻其不备的局面。」

「少在那胡说八道。让人杀了我们魔法师的也是你吗？」

「我只是跟那伙人说『最好别让人来调查』而已，决定该怎么做取决于他们。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仅仅是把情报告诉某个人，至于之后要怎么运用，就是当事人的自由了。」

「讲话真是拐弯抹角。所以说，你和杜尔札的魔法师分属不同势力吗？」

尽管眼前的男人毫无疑问是魔法师，但奥斯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仅如此的讨厌气息。缇娜夏说过这个男人「隐蔽了相当庞大的魔力」，想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我不属于任何国家，严格来说甚至称不上是你们的敌人，只不过有事找她而已。」

「原来如此，看来你真的有事找那家伙啊──那就死在这里吧。」

在话说完前，奥斯卡已经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能砍断所有魔法结界的剑刃，朝著男子挥下。

然而那把剑击中了突然出现在空中的岩石，并被弹了回来。奥斯卡惊愕得瞪大双眼，男子则趁机编织转移构成。在杜安释放的束缚魔法命中他之前，男子早一步从现场消失了。

眼看就要擒住可疑的魔法师，却让他逃之夭夭，杜安不禁咬牙切齿。

「非常抱歉，殿下……都怪我力有未逮。」

「不，没关系。这块岩石是怎样？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块约成猫大小的岩石滚落于奥斯卡脚边。就是这块岩石突然出现，挡下了阿卡西亚的剑刃。杜安表情苦涩地解释：

「想必他是用转移牵引了位于其他地方的物品吧。还真是善于临机应变的对手啊。」

尽管阿卡西亚能斩断任何魔法，但面对具有实体的物品时，顶多比普通的剑稍强一些。那个男人深知这点，并早就想好应对办法，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奥斯卡确认周围没有气息后，挥剑甩掉阿卡西亚上沾染的血。

「我可是打算直接在这里将他了结啊……」

对手的目标是缇娜夏，既然知道了这点，奥斯卡便想马上将这个危险性排除。至少在缇娜夏与魔兽战斗的这个时候，要设法拖住他才对。

但是自己做到的，只有在最初的一击令对方受创而已。从长袍上砍下的触感来看，虽说没构成致命伤，但也不仅仅造成轻伤。杜安摇了摇头。

「从那个伤势来看，就算经过治疗，他应该也暂时动弹不得吧。」

「意思是我设法绊住那个男人了吗？下次再收拾他吧。」

地面再次震动，奥斯卡望向魔法湖所在的方向。

宛如巨茧的浓雾中，他的魔女应该就在那里面。

※

在弥漫的浓烟之中，缇娜夏浮在上空俯视著底下的状况。

受到魔兽觉醒的冲击，地底发生了大规模的坍方。幸存下来的那名魔法师，恐怕与其他尸体一起沉眠于地底了吧。

缇娜夏向飞在旁边的龙说道：

「那克，在结束之前很危险，你先退下吧。」

龙收到主人的命令，红色的身影随即消失于混杂著沙尘与浓雾的空间中。

地上的沙尘慢慢散去。

魔法湖的中央，巨大的银狼正抬头瞪视著缇娜夏。覆盖著银色体毛的额头上，镶有大颗的红宝石。同样呈现赤色的眼眸闪耀著敌意，捕捉魔女站在空中的娇小身影。

缇娜夏嫣然一笑。

「七十年不见了呢，你睡得好吗？」

久违数十年的邂逅为彼此所带来的，是其中一方的死亡。

想必魔兽也清楚这一点。只见银色的体毛呼应野兽的战意，开始隐约带著光芒。若以纯粹的魔力量来看，它或许能与其他魔女匹敌。

「不过嘛，魔法师的实力可不是单用魔力量来衡量的。」

话落，缇娜夏举起右手，白皙的手上随即浮现出光球。

炫目的光球转眼间便膨胀起来，开始发出刺耳的声音。呈现树枝状扩散的雷光，环绕在球体旁边。彷佛在回应这个动作似地，魔兽大声咆哮。

这声威吓令空气为之震动、轰隆作响。它从张开的嘴巴释放出冲击波。

缇娜夏往旁边一跳，闪开了魔兽先发制人的攻击，紧接著将光球朝它张开的嘴巴扔了过去。

然而，魔兽在光球即将飞进嘴里的前一刻低下头，以额头挡下白光。

光球被吸入银色长毛中，一边喷出火花一边扩散。

「这毛是有多浓密啊……」

她七十年前之所以会感到棘手的理由之一，就在于这高度的魔法抗性。半吊子的攻击根本无法伤它分毫；但要是击发超过它抗性的攻击──周遭的人势必无法全身而退。

就是因为这样，她从前才只能选择封印。

「虽然这我早就知道了，但真是麻烦呢。」

缇娜夏低喃一句，锐利的爪子同时朝她挥了过来。

她在千钓一发之际闪过这击，接著在空中冲刺，滑进魔兽的脚边。她拔出装备在白皙大腿上的圆筒后，以手指弹开小盖子。红色的球从里面滚到掌上，她将构成注入其中。

「盈满吧，吾之定义……」

第二发利爪袭来。魔女蹬地回避的同时，将注入构成的红球朝魔兽的后脚扔了过去。球上宛如缠绕著不可视的刀刃，切开了银色的体毛，同时陷进魔兽毛下的肉──下一瞬间，魔兽的后脚爆开，血肉四溅。

痛苦的咆哮响彻四周。魔兽的双瞳因愤怒而染得血红，寻找著罪魁祸首的身影。当它找到立于魔法湖上方的魔女后，便露出猿牙，打算将她一口咬住。

「哎呀。」

缇娜夏展开防御结界，弹开了向她袭来的巨颚。她再度浮上天空并望向魔兽炸开的后脚，发现那里已经隆起新生的肌肉。转眼间愈合的伤口上，甚至开始长出银色体毛。

「治愈速度依旧快得吓人呢。」

魔女语带讽刺地赞叹出声，然后挥了挥圆筒再次取出红球。她在空中旋转一圈，这次改朝前脚释放红球，四周随即响起肉片飞溅的沉重声音。

『假如七十年前，国王雷基乌斯的身边没有苍月魔女，魔兽肯定会一路蹂躏到城都吧。』

这是在某本有名的历史书上所记载的一节，多数的学者也认同这个说法。

说到魔兽的特徵，那就是拥有不受魔法影响的强韧肉体。不仅如此，魔兽还有著从巨躯涌出的无穷无尽体力、足以横扫森林的筋力，以及惊人的恢复力。它拥有人类望尘莫及的这些力量，数万军队对它而言根本视若无物。

就连当时旁观战争的诸国，也为此议论纷纷。毕竟在法尔萨斯毁灭后，他们该对魔兽采取什么样的对策，简直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但是，他们的担忧最终只是杞人忧天。王之魔女现身于战场上，历经长达半天的惨烈战斗后封印了魔兽，随后离开法尔萨斯。

她所拯救的或许不仅是法尔萨斯，其他许多国家及其人民都因此受惠。由于这次的事件，世人再次深刻感受到魔女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然后过了七十年──她在新任契约者的底下，再次与魔兽正面对决。

「哎呀……危险。」

魔兽的爪子擦过她的黑发。缇娜夏持续闪开从刚才开始就毫不间断的攻击，在这过程中她已经将带来的七颗球用光了。然而，魔兽的身体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损伤都能瞬间愈合，只有银色体毛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摇曳著。

另一方面，毫无喘息机会、在空中不断飞行的缇娜夏，气息已经开始紊乱。她闪过一发爪击后往高处一跃，再次从上空俯视著魔兽。

「虽说我不觉得自己很怠惰……但缺乏体力一直是我的硬伤啊。」

无论拥有多强大的力量，少女纤瘦的身体仍有其极限。她的额头与脖颈都浮现出汗珠。缇娜夏将汗水淋漓的黑发拨向后面，语带自嘲地自言自语。

「好啦，接下来才是问题──会重蹈七十年前的覆辙吗？」

不管结果如何演变，最终只会有一个走向，那就是某一方的死亡。

魔女深吸了一口气，以平淡的语气开始咏唱。

「上升吧。被囚禁的牢狱至今依旧存于黑暗之中，汝所见之物，仅有七道束缚。」

呼应咏唱，埋在魔兽体内的红球贯穿肉体，散发出光芒。从身体各处涌出的光线，让魔兽发出了痛苦的沉吟。

「不追求意义的安宁乃为盲目，沉睡在拒绝的愚蠢洞窟。」

从七颗球溢出的魔力之光化为无数丝线，彼此交错的同时束缚住魔兽，并织成巨大的构成。尽管魔兽拚命挣扎著试图脱逃，化为网状的构成却柔软地缠绕在巨躯上，令它无法逃离。

于是，当成型的纹样确实捉住魔兽后，缇娜夏停止咏唱，并喘了口气。

「抱歉，这次得请你去死了。你就算待在这里，也无法得到任何东西。」

作为魔法生物而诞生于世，作为战争道具而被唤醒。

那是十分扭曲且不自由的存在方式。缇娜夏以哀切的目光，看著眼前并非自己希望成为这种存在的野兽。

然后，她为了杀死对手而开始咏唱。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充满所有空间的沉默者啊，没有吾之话语便不存在力量，定义为了消失而存在的光吧……」

缇娜夏的头上浮现出巨大的光之构成。圆环状的纹样缓缓地回转，同时开始吸收魔法湖的魔力。魔女上方渐渐凝聚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发现纹样瞬间增加光芒的魔兽抬起头。燃烧著憎恶之心的红色眼睛，与魔女的暗色之眼四目相接。低沉的吼声撼动著大地。

杀意与空虚。在两者之间交错而过的，是似是而非的情感。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正以为那会成为永恒的时候──魔兽的巨躯突然一跃而上。

银色的下颚突破束缚，袭向魔女。

「……唔！」

缇娜夏情急之下脱下外套，朝著白色獠牙扔去。以魔法织成的布灌入空气、快速摊开，加诸于上的防御阵随即发动，生成一道光墙。

然而，魔兽的獠牙却在一瞬间就突破了那道防御。

巨大下颚转眼间便迫近于眼前，立刻咬住了她。獠牙深深刺进瘦弱的腹部，她的身体轻易就被魔兽叼住。

「啊──」

冲击与剧痛，让缇娜夏猛地弓起身子。她承受住了超乎想像的疼痛，脑袋却险些一片空白。魔兽张开嘴巴，打算再将口中的身躯狠狠咬下。

──意识飘远。

但是，她不能就此晕过去。毕竟这么一来，编织到一半的构成就会消失。

若不在这时咬紧牙关撑下去──她依旧什么都办不到。

魔兽张大下颚，缇娜夏发挥全身力气蹬向獠牙，脚尖上发光的构成粉碎了白牙。紧接著，她利用这股反作用力，顺势逃出魔兽的血盆大口。

她的左手按住腹部，伤处流出汩汩鲜血。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缇娜夏将右手高举到头上，炫目的光芒慢慢聚集于掌心。

下一刻击发的构成，逐渐扩散到几乎覆盖整座湖面，同时吞噬了银色的巨兽。

大地摇晃，发出沉重的轰鸣。

那天自魔法湖升起的闪光，不仅伊努瑞德要塞，就连在旧杜尔札城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纯白的光芒燃烧天空，地鸣甚至传到了远方的城镇。非人所发出的吼叫声饱含怨恨，随著空气传播，震撼了人们的耳朵。

然而就算察觉到这场异变，旧杜尔札的居民也不愿接近那里──残留著过去痛苦记忆、如今已成为无国籍地带的魔法湖。

七十年前那起战争的遗产，就这样不为人知地消失无踪。

※

太阳缓缓落下，吹向要塞的风有股乾燥的味道。

奥斯卡走到要塞的城墙上，美蕾蒂娜语带顾虑地向他说道：

「殿下，我们是否差不多该回城了……」

注视著远方荒野的青年闻言，转过身子。大约两小时前，众人看到魔法湖那里发出闪光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这一带差不多要开始变暗，要塞各处陆续点亮了灯火。

奥斯卡摇了摇头，回应道：

「不，再等一会儿。」

美蕾蒂娜本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默默退下。奥斯卡再度转身望向荒野。

──其实他有好几次都想去看看状况，但是到头来都没能付诸实行。

因为他信任著身为守护者的魔女，而且这是契约者的本分。他带出来的并非被幽禁于塔内的无力少女，而是站在历史幕后、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体现者。绝不能误解这点。

『如果是雷格就会让我去哦。』

她那句话的背后，蕴藏著奥斯卡所不知道的昔日往事。

「曾祖父啊……」

那名魔女，是否爱著自己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曾祖父呢？如果还能再见她一面，就试著问问看吧……奥斯卡如此心想，然后因这种好似她不会再回来的想法而面露苦笑。

──距离契约结束还有十个月以上，他随时都能问才对。

他抬起头，视线前方忽然映出一道黑影。小小的影子从遥远的空中，缓缓靠近要塞。挥动巨大翅膀、笔直地飞向这边的，正是缇娜夏的龙。奥斯卡不由得安心地叹了口气。龙似乎是以主人的契约者，也就是奥斯卡为目标前进，在来到他的头上后缓缓下降高度。奥斯卡随即朝还看不见的红龙背上呼喊。

「缇娜夏，结果如何？」

这个提问昭示著他对魔女取得胜利一事毫不怀疑，然而龙背上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缇娜夏？」

奥斯卡突然感到不安，将手按在龙身上，直接跳上它的背部。他一边调整姿势，一边移动视线，然后感到错愕不已。

他的魔女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奥斯卡瞬间脸色苍白。他一把抱起魔女的身体，大喊出声。视线始终盯著失去意识的魔女。

「快来人！叫魔法师过来！」

「殿下！？怎么了吗！？」

在附近待命的美蕾蒂娜立刻赶来。奥斯卡一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希尔薇娅，立刻大喊：

「希尔薇娅！帮我看这家伙的伤势！」

魔女的身体满是鲜血，最为严重的是腹部上的伤。她的魔法服遭到撕裂，身上多处都沾著疑似肉片的物体。尽管还有呼吸，但在这种状态下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奥斯卡抱著她的身体一跃而下，希尔薇娅看到她的惨状后惊叫出声。

「请、请把她搬回房间！我立刻处理！美蕾蒂娜，快帮我拿热水和毛巾！」

「知道了！请殿下把她抱到那边的房间！」

眼看两名女性大喊后匆忙跑走，周遭随之鼓噪起来。奥斯卡抱著魔女的身躯往前狂奔，缩小后的龙则紧追在后。

治疗所花的时间并不长。希尔薇娅边擦手边走出房间，向在房外等待的奥斯卡微微行了一礼。

「我已经诊疗过她的全身，并没有发现严重的伤势，倒是治好了几处小伤……」

「你说她没受伤，那腹部是怎么回事？」

「伤口似乎自行愈合了，只是不知道里面的状况怎么样……」

「是吗……多谢了。」

奥斯卡安心下来后感到全身脱力。他为此道谢后，希尔薇娅笑道：

「外表看起来出血情况严重，我还以为是无法处理好的重伤，真是太好了。身上的血已经擦乾净了，碎裂的衣服则是和其他装备放在一起。」

「好。」

奥斯卡点了点头。缩小的那克停在他的肩上，龙嘴上叼著巨大的红石。奥斯卡轻抚龙的头，问道：

「我可以进去吗？」

「请便。不过我认为等到魔力恢复之前，她恐怕都不会清醒。」

希尔薇娅低头致意，奥斯卡穿过她身边走进室内。

宽敞的床上，缇娜夏一脸安祥地闭著眼睛。奥斯卡靠近床边，耳朵听著她的鼾声，隔著盖在她身上的布摸了摸腹部，确认没事后才总算放下心。

「真是的……别让我担心啊。」

他伸手轻触守护者娇小的脸蛋，确实感受到手心下传来温热的温度。

结果，奥斯卡当晚在要塞住下。

调查队之中，以美蕾蒂娜为首的士兵几乎都先一步回到城里，不过为了以防缇娜夏的伤势骤变，希尔薇娅与杜安等魔法师们及两名护卫士兵留在了要塞。众人原本犹豫是否要将身负重伤的魔女立刻移动，最后由奥斯卡亲自下了这样的决定。

一夜无事。隔天的午后，等待魔女恢复的奥斯卡正待在要塞一室工作时，负责巡视要塞的杜安前来报告。

「昨天那名魔法师的气息似乎消失了。虽说我事先补强了结界，但毕竟是不清楚底细的对手……」

「总之，只要在缇娜夏清醒前别让他靠近就行。等那家伙醒来再商量该怎么做。」

可疑的青年魔法师似乎认识缇娜夏。两人同为魔法师，听取她本人的意见应该比较妥当。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她。

奥斯卡犹豫是否要再去探望她的状况。

就在此时──从缇娜夏所在的寝室传来了女性的叫声。

「怎么了！？」

那不是魔女的声音。奥斯卡以为有人袭击，立刻冲出室内。

然而不知为何，只见希尔薇娅面红耳赤地站在寝室门口。

「怎么了吗！」

「啊，殿下……不，失礼了。什么事都没有，请您稍等一下。」

希尔薇娅看起来莫名慌张地挡在门前，觉得事有蹊跷的奥斯卡将她推开。

「我要进去了。」

「殿下！请等等！」

奥斯卡无视劝阻的声音，踏入房内，却在看到无法理解的景象后不禁全身僵住。

魔女正赤裸著半身从床上起身。如果仅仅是这样，奥斯卡还不至于感到如此震惊。

然而她的黑发仅过了一晚，就长长到铺在地板上。

她一看到奥斯卡，便立刻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裸体，露出僵硬的笑容。魔女呈现在奥斯卡眼前的姿态，并非他所熟悉的少女──她的外表变成了年约二十岁的大人。

魔女瞪视著他，将背后的枕头一把抓起。

「在我、穿好衣服前、不准进来！」

奥斯卡闪开丢过来的枕头，一语不发地走到外面，把门关上。肩上的那克事不关己地打著哈欠。

「那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不是跟您说过请等一下了吗……」

希尔薇娅单手掩面，低喃道。

缇娜夏向希尔薇娅借了衣服穿上，然后一脸不快地拖著长发走出房间。

她之前就是一名令人屏息的美少女，如今年龄成长，更是兼具了清冽与艳丽两种特质。

纤长的睫毛形成阴影，带著引人注目的忧郁感。双眼蕴含著悠久之感，显得格外神秘。要是放任自己凝视那双眼瞳，恐怕会看得入迷，一直沉浸于其中。

事实上，在外面等待的奥斯卡一看到她，便立刻为之瞪大双眼。受到那双眼眸吸引，他不禁目不转睛地看呆了。见契约者始终闭口不语，缇娜夏摆出厌恶的表情。

「干嘛……很令人不舒服耶，快说些什么啦……」

「没什么……」

奥斯卡犹豫了一瞬间，却依旧对魔女伸出手。他一如往常地摸了摸魔女的头后，缇娜夏便像猫般眯起眼睛。看到这副模样，奥斯卡感觉她果然和以前一样，仍是他的魔女。

奥斯卡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询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姿态？」

「因为内脏严重破损，我才会急速加快身体的成长速度，藉此修复。头发很碍事呢。」

她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拿出短剑，将剑刃抵在头发上。希尔薇娅见状，慌张地阻止她。

「让我来吧，请你先坐下。」

「咦？我会很俐落地切掉的。」

「我来！交给我就好！」

「好……」

缇娜夏老实地坐在椅子上后，希尔薇娅开始仔细地梳理她的头发。奥斯卡则是重新坐在魔女的正面。

「你说内脏有破损，不要紧吗？」

「已经没事了，只是出血过多导致血液有些不足。」

「我当时可是以为你死了啊。这样还能变回之前的外貌吗？」

「没办法。我当初在塔上就说过了，我的外表是由于成长停滞才会那样，并不是用魔法改变的。如果只是要改变外观倒是没问题，不过，原来你喜爱少女？」

「完全没这回事。」

不如说，她现在的模样反而更吸引自己。以她的精神层面来看，这副模样也更接近她的本质。如今的魔女相当适合那双成熟的眼眸，奥斯卡看著她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那克从他的肩上飞到魔女的膝盖上。她轻抚著龙的背部。

「奥斯卡，它似乎很亲近你呢，好像愿意给你这个喔。」

龙原本叼在嘴边的红石，落在了缇娜夏的手中。她将比自己掌心还大的巨型宝石扔给奥斯卡。奥斯卡在空中接下红色石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半晌，发现石头上有道巨大的割痕，看来其原本的尺寸更大。

「那是魔兽的核，不过似乎只能捡回来一半。那已经是普通的宝石了，不要紧的。」

「魔兽的核……难道你打倒魔兽了！？」

奥斯卡早就知道她准备好战斗用的装备，却没料到她会独自做下这样的创举。缇娜夏闭起双眼，向哑然失声的奥斯卡投以微笑。

「因为我不想过个几十年后，又要重蹈覆辙。啊，那些试图解除封印的魔法师们，尸体都被埋在地底了。抱歉，没有把他们回收。」

「那倒是没关系……你别乱来啊。」

「轻轻松松！」

「你不是受了重伤吗？」

被理所当然地吐嘈，魔女吐出舌头。看到这样的她，奥斯卡端正姿势，郑重说道：

「帮上大忙了。多亏有你才没造成灾情，谢谢你。」

如果魔兽就那样复活，无法估计会造成多么严重的惨剧。

将事态防范于未然的魔女听到这番道谢的话后瞪大了双眼，接著展露出笑容。

「这种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毕竟我可是魔女。」

身为守护者的她，丝毫不将奥斯卡背负的重担当一回事，向他嫣然一笑。希尔薇娅将这位魔女的黑发以小型剪刀仔细修剪后，梳理著恢复成本来长度的发丝。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5.落入水中

她为了治愈身体而进入浅眠。

因此做了无数的梦。梦见那整理不完、存在于遥远过去的记忆。

梦里的她是个小孩，又是名魔女，她以无数的模样度过了无数的时光。

恍若独自走在空无一物的乾枯荒野中。

昙花一现的契约者们，也都活在自己的时间中一个个死去。

持续往前迈进的只有自己。不对，这只是她自认为在前进，其实她一直停滞不动也说不定。自从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她就──

此时，突然有某人的手抚摸了自己的头发。

意识涌现，视线照进一道光芒。

她感觉到周围很明亮，却无法从沉睡中醒来。温暖的手仍旧轻轻地抚摸著她的头部。

那只温柔的手彷佛在守护著自己般，这份触感令她沉进没有梦境的安眠之中。

就这样，当她的身体总算痊愈、自然清醒的时候，缇娜夏赤裸地抱著膝盖，歪了歪头。

「……奥斯卡？」

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名字。

胸口深处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魔女尝到了些许羞涩的滋味。

※

统整了从魔女那边听到的内容后，奥斯卡立刻在要塞的执勤室中制作了这次的报告书。

再来只要回到城里将这份报告提出，事情就告一段落了。他抬起头，向待在附近的缇娜夏招手。

「怎么了吗？」

缇娜夏一脸疑惑地靠了过来，奥斯卡自然地抱起她的身体，让她朝著侧面坐在自己的膝上。抱著失去意识的她时，能感觉到那具苗条身躯的重量，然而她现在轻盈到不像是人类。她平常之所以会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或许就是因为用魔法减轻了重量的缘故。

如同孩子般被抱起来的缇娜夏，对契约者翻了个白眼。

「你做什么啦……」

「没什么，因为你现在的外表让我忍不住就想摸你。」

「…………」

尽管缇娜夏摆出厌恶的表情，奥斯卡却毫不在意地梳理著她整齐的黑发。

「我姑且有命令先回去的人要三缄其口，但这副模样已经无法隐藏你是魔女的事实了。你要至少把外表变回去吗？」

「不，没关系。毕竟要管住别人的嘴巴并非易事。」

「这样啊。」

「反正我也对称呼这个笨蛋王子为殿下感到累了，这样正好。」

「原来你会累啊……」

魔女跷起修长的腿，将浮在空中的那克拉到自己膝上。从窗户射入的日光，让她白皙的双腿增添一丝温度。

「魔法湖会起雾是因为魔兽的缘故，我想很快就会放晴了。今后只要每三个月去观测一次就行。啊，请提醒他们要小心岩石坍崩。」

「魔法湖不会消失吗？」

「因为那是飞散在那块土地上的强力魔法的残渣……就算稍微消耗了一些，立刻又会吸取周围的魔力以及生命力恢复原状的。」

「原来魔法湖是这样的啊。」

奥斯卡抚摸著缇娜夏露出的指尖，结果那克却把玩起他的手。魔女环起双臂，开始沉思。

「不过，我很在意被你砍伤的那名男魔法师。也就是说，从旁指点那个骸骨的就是那个男人吧？」

「大概是吧。」

「他不惜做出这种事还要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真令人烦躁，他大可堂堂正正地来找我啊。」

「因为那么做很有可能被杀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虽然我是会杀了他没错。」

看她讲得如此直截了当，也难怪对方会提防她。但是照这样看来，对方今后依然有可能以间接方式出手，确实比正面对决更加麻烦。

然而，缇娜夏斩钉截铁地说道：

「总之，既然目标是我，当然不能给你添麻烦。要是他下次找碴，我会确实收拾掉的。」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别逞强啊。况且交给你一个人处理，反而会让我担心。」

「……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想必是明白自己让人担心了吧。奥斯卡见状露出微笑，然后让那克坐到自己肩上，同时说出之前想问的事情。

「话说回来，我的曾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

「没什么，好奇心使然罢了。那具骸骨不是有提到吗？」

当时那名老魔法师将雷基乌斯称为「魔女心爱的男人」。然而，缇娜夏苦恼地抱著头。

「那是因为！当时确实有人产生这样的误解。但我事先声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法尔萨斯也流传著那样的故事喔。」

七十年前国王与魔女之间的事迹，以童话故事的形式在孩子间广为流传。奥斯卡当然也听过这则故事。故事中描述的缇娜夏完全符合魔女给人的既定印象，因此当他实际接触本人后才会这么意外。

「我知道似乎有那样的故事流传，但感觉听了会让人生气，所以我从没听过。」

「据说魔女向请求自己协助的国王提出的代价，是逼迫他与自己结婚，献出这个国家……」

「唔哇啊啊啊！」

「尽管战争结束后，国王认分地举办了结婚典礼，魔女却不见人影消失而去。」

「是有些地方符合啦！但根本不是那样！」

魔力似乎随著怒气流泄而出，窗户的玻璃发出了啪唧啪唧的怪声。光是这样好像就令她精神受到严重打击，缇娜夏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跟著垮下。奥斯卡见状以手指抚摸她的脖颈。

「也对，我早就料到是这样了。」

魔女身子一抖，开始乱动。

「很痒耶！请你收敛一点。」

「啊啊，抱歉。要是摸太久可不妙。」

奥斯卡松开触摸缇娜夏的手放她自由之后，魔女无声无息地浮上空中，那克也跟著飞了上去。缇娜夏抱住那克之后，在空中重新跷起脚。

「雷格他……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笨蛋国王。」

「…………」

第十八代法尔萨斯王──雷基乌斯·库鲁斯·拉尔·法尔萨斯，由于父王突然驾崩，年仅十五岁便继任王位。他人品正直，不懂得怀疑他人，也不知何谓放弃，行事总是光明磊落，据说是一名善良的国王。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杜尔札侵略之前……他登上塔顶后我便询问有什么愿望，结果他突然就向我求婚……」

「真是超乎常理啊。」

「还有一个人也这么做就是了。」

奥斯卡充耳不闻地向那克招手。龙呼应这个动作飞去之后，魔女一边在空中缓缓回转，一边翻著白眼俯视著他。

「算了，毕竟你状况特殊，倒还说得过去！真是的！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人！所以我就说要把魔女迎为王妃根本是脑子有问题，好好说教了一顿……」

「所以才会变成你胁迫他献出国家吗？」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奥斯卡之所以会得到类似的忠告，或许都是曾祖父的错。

「所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拒绝了，可是他缠了我两天。」

「…………」

「我最后受不了就发了脾气，他才总算提出其他要求，结果竟然是『希望你能待在我的视线范围，直到我死为止』。说起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爬塔的啊？」

「……真是笨蛋啊。」

感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往事，然而他只能忍住头痛，请缇娜夏继续说下去。

「你答应了吗？」

「有附带条件。我接受这项提议，但在那期间我不会为他做任何事，也不会提供帮助。要是他请求我协助，那么基于新的契约条款，我从此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魔兽就出现了？」

「他非常不情愿地来拜托我。不过我认为他还挺快做出决断的。」

「重臣们想必不想把这种历史记录下来啊……」

所以他们才会扭曲事实，将那种童话故事散播出去吧。不过对于身为当事人的魔女来说，根本就是在找麻烦。缇娜夏的双手在空中不住打颤。

「要是到这边就结束，那还算好呢！」

「还有后续吗……」

「契约是结束了没错，但他说『身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不会受到契约束缚』。」

「然后？」

「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擅自准备了结婚典礼……还把新娘礼服送到我的房间……」

「…………」

奥斯卡按著太阳穴。这下不只是头痛，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我当然不管他啊，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面了。」

「我感觉自己知晓了不该知道的历史黑暗面。」

这样就算被说是笨蛋国王，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奥斯卡总算明白，为什么和她第一次见面时，魔女不想说出与曾祖父订下的契约。

「不过……我并不讨厌他。虽然是个笨蛋，但我觉得他就像家人一样。」

缇娜夏垂下眼帘，那双暗色的眼眸中似乎浮现出千头万绪。

──假如她不是魔女，是否会接受国王的求婚呢？

这个假设根本不符合现实。但万一真的是那样，她究竟会过著怎样的人生呢？

「我和后来成为王妃……也就是你的曾祖母感情也很好。她脑袋聪颖且性格机灵，我想应该有好好管住雷格吧。你和她有点像呢。」

魔女将这段回忆做了个总结，然后轻飘飘地降落在奥斯卡面前。她以白皙的手触碰契约者的脸颊，圆润的瞳孔凝视著他。

那双眼睛，彷佛在注视著她内心消逝而去的景色。

※

缇娜夏回到城里后，便公开了自己身为魔女的事实，众人对此有各式各样的反应。

由于那则童话故事的影响，许多人都对她待在奥斯卡身边一事面有难色。然而，与她有过交集的人纵使有程度上的差异，但几乎都以友善的态度接受这件事。不过他们内心肯定也有些矛盾吧。尽管如此，他们都没把这点表现出来，缇娜夏只好回以复杂的微笑。

与此同时，奥斯卡郑重地将缇娜夏介绍给以父王为首、知晓诅咒一事的几个人。众人聚集的场所不是谒见厅，而是位于王城深处大厅的其中一室。在这里的除了国王凯文之外，还有内大臣尼桑、老将军艾塔德、魔法师长克姆，以及与奥斯卡一同长大的拉札尔。他们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听著陪同魔女前来的奥斯卡说明事情经过。

「如此这般，她预定会成为我的妻子。」

「才不会！我闷不吭声地听著，你就说出这种糟糕的说明！」

由于身高差异，魔女浮在空中摇著奥斯卡。国王见状后，起身安抚道：

「很抱歉，吾儿说了如此无理取闹的要求，由我替他向你赔罪。不过，难怪我会觉得曾经在哪见过你。以前我偷看过祖父的日记，上面夹了张你的肖像画。」

「如果还在的话，麻烦你帮我处理掉……」

缇娜夏面红耳赤地降落到地面，国王则维持站姿面向她。

「实际上这个问题怎么样？能设法处理吗？」

魔女听到这理所当然的提问，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为了将诅咒无效化，我姑且开始进行解析了。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要求我待在这座城里生活。」

「不，我是打算在这一年内让你松口答应，才找你来的。」

「什么话啊！我第一次听说！」

「照当时对话的走向来看，也只有这个理由吧。」

「这种选项根本不可能！」

见魔女满脸通红地发著脾气，奥斯卡笑了出来。看到契约者丝毫不为所动，缇娜夏用力握紧拳头，然后面对国王并切回话题。

「……虽然我正在进行解析，但在这个领域中，沉默魔女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我预估直到完成解析为止，至少还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就算解析成功，恐怕也不能奢望完全解咒。不过，我会设法处理到最后的，请放心吧。」

「要是不行，只要由你负起责任就好。」

「别触我霉头啦！」

缇娜夏再次猛力摇著奥斯卡。艾塔德见状，向坐在旁边的拉札尔轻声说道：

「在我看来，他们感情不错啊……」

「两位确实感情很好呢。」

※

「真是的……那个介绍是怎样啊……」

谒见国王后耗尽精力的缇娜夏，浑身无力地倒在城里的谈话室。看到她趴在桌上的模样，坐在旁边的奥斯卡装傻地说道：

「我没有说谎吧？有任何问题吗？」

「不是没说谎就好了！我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无法顺利让诅咒无效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吧？」

「……我会设法解决的。像是把其他魔女介绍给你之类的。」

「你这手段也太狠了吧……」

换句话说，就是要推排除了她以外的王妃候补吧。撇除对他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本人，还剩下三名魔女。缇娜夏以白皙的指头抵著太阳穴。

「其中一人太过危险所以没办法，另外一个没办法沟通，剩下的那位倒是还行。虽然个性上有不少问题，但至少是个美女，我想你肯定也会中意她的。」

「你怎么会觉得这种介绍方式会让我改变心意啊？」

虽说不是对其他魔女没有兴趣，但他充其量只是将她们视为隐藏在历史幕后的强者。如果要作为自己的妻子，没有人比眼前这名第五位的魔女更吸引他了。奥斯卡乾脆地做出结论。

「不需要介绍。我会很有耐心地说服你的，没问题。」

「别说服我啦笨蛋！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缇娜夏大喊后站起身，直接走去泡茶了。此时，魔法师卡普以及希尔薇娅等人也走进房间，开始一同热烈地谈天说地。

奥斯卡一边收下茶杯，同时向拉札尔询问。

「你说城里出现了幽灵？那是什么？」

「现在正在流传喔。据说夜晚会有全身湿淋淋的女性走在走廊上，已经有好几个人看到了。听说她走过之后，地板会变得湿漉漉的呢。」

「感觉很不好打扫呢。」

缇娜夏冷淡地说出这番感想，她旁边的希尔薇娅却一脸铁青。看来这名可爱的魔法师似乎不擅长听鬼故事这类的话题。在她对面的卡普则把凝视著茶杯的脸抬了起来。

「不过，我也有听其他魔法师提过，在走廊上遇见了全身湿淋淋的女性。听说对方还默默地观察著他们的脸，害他们怕得闭上眼睛，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等他们再次张开眼睛时，才发现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看到湿答答的地板。」

「讨厌啦！」

希尔薇娅遮住双耳趴在桌上；魔女露出苦笑并拍了拍她的肩膀。

「幽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灵魂虽然是力量的存在方式之一，但死后便会自然地四散消失。要在死后依旧保持型态或是意识，就连魔女也办不到。」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要是有那种存在，肯定不是人类呢。」

「不要啊啊啊！」

听到希尔薇娅的惨叫，魔女惊觉自己说错话后吐了吐舌头。奥斯卡则是追问道：

「你说不是人类，意思是有某种存在混进城里了吗？」

「大概吧。能办到这点的，应该是魔物或是魔族那类吧。毕竟没亲眼看到，我也不能断定……」

「魔物与魔族有什么不同呢？」

并非魔法师的拉札尔提出单纯的疑问，于是缇娜夏面带笑容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两者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区别。不过，所谓的魔物是既存的动植物因强大的魔力或瘴气变化而来，或者是继承其血脉的存在。经常会对人们乱来的就是这种。杜尔札的魔兽虽然是从宝石诞生的稀有类别，但大致上也可以将它列为魔物。」

缇娜夏白皙的指尖在空中不经意地滑过，众人的眼前随即出现一头小型银狼。银狼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后，很快便消失了。

「相反地，魔族是打从一开始『就是那种存在』的异种。这部分以人类的观点来做分类的话，会将水妖、妖精或是梦魔之类的异种混为一谈。只不过若是真正的高阶魔族，就会成为与人类所处位阶不同的概念存在，鲜少出现在我们的位阶之中。」

听到魔女的说明后，魔法师卡普从旁补充。

「在黑暗时代，有过将高阶魔族视为神明崇拜的案例。举有名的例子的话，像是聂毕司湖的水神这类。若说到其他关于高阶魔族与人类扯上关系的例子，大概就是铎洱达尔的精灵吧。」

「铎洱达尔是古代的魔法大国吧。我记得那个古国在一夜间被毁灭了？」

奥斯卡想起了大陆的历史，拉札尔却显得一脸茫然。卡普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根据传说，铎洱达尔有十二位高阶魔族，以『精灵』的名义遭到封印。然后在继承王位时，新王会从中选出一到三位作为自己的使魔。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以前的故事，况且我不认为能驱使复数的高阶魔族，所以真实性很令人存疑。」

听到他们畅谈魔法史，缇娜夏露出苦笑。

「像那一类的概念存在，愈是高阶就愈对人类不感兴趣。毕竟两者的实力相差悬殊，就像你们也不会故意去戳虫子欺负它吧？」

听到魔女自然地说出这番话，其他人面面相觑。奥斯卡则兴致勃勃地询问：

「就你看来，高阶魔族跟你的力量也存在那么大的差距吗？」

「如果是我，应该能压倒性取胜吧。不过遇上最高阶的对手，还是会很吃力就是了。」

「喂。」

换句话说，魔女与其他人类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别。她阖上眼帘，露出微笑。

「所以，我想在城里被目击到的，应该不是那么高阶的魔族。要是那种存在混进来，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真是场莫名其妙的幽灵骚动。之后再去调查吧。」

奥斯卡看了看时钟后站起身。

「好啦，开始工作吧。缇娜夏，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买衣服，因为尺寸已经不合了。希尔薇娅，你之前说好要带我去买喔。」

「啊，好……好的！」

或许是想拋开恐惧感，希尔薇娅发出了充满干劲的声音后站起身。见黑发魔女与金发魔法师站在一起，卡普对拉札尔咬起耳根子。

「那两个人一起行动的话会很显眼呢。」

不知奥斯卡是否听见了这句话，他回头观察她们两人后，对脸色依旧很差的希尔薇娅说：

「麻烦你帮她选黑色或白色的衣服。」

「好的……请问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

「谁理你啊！」

魔女用右手制造出小颗光球，朝著踏出房外的奥斯卡扔了过去。然而，光球将要击中奥斯卡的背部之前，便撞上了她自己设下的守护结界，消散而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笑声，就这样从门的另一端扬长而去。缇娜夏以苦涩的表情目送契约者离开，拨了一下那头黑色长发，然后向希尔薇娅招手。

「好啦，我们走吧。你不用认真听奥斯卡说的话，衣服我会自己挑的。」

「啊，好的……」

移动到走廊上的缇娜夏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她还是少女模样时，肉体年龄为十六岁，现在则是十九岁。尽管身高没有太大变化，但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描绘出富有女人味的曲线。身穿城里魔法服的缇娜夏，抬头望向晴朗无云的窗外。

「反正法尔萨斯气候莫名炎热，刚好是个换衣服的好机会。」

「不过一直住在这里，就会适应这个气温了呢……」

希尔薇娅依旧以萎靡不振的口吻附和。见魔女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后，她在脸前挥了挥手。

「那个，我真的很不擅长听那种话题……对不起。」

「别介意、别介意。不管是谁都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嘛。」

「缇娜夏大人也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吗？」

「请别叫我大人……」

从窗户可以看到士兵们的训练场。缇娜夏一边看著以剑互击的他们，一边露出苦笑。

「其实我以前不擅长应付的东西挺多的，不过该说是活太久而磨损掉了吗……现在的话，应该还是不擅长『让人入睡』吧。」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哄孩子睡觉吗？」

希尔薇娅歪著头回问，但是魔女只是露出微笑，没有对此再多说些什么。相对地，她想起了其他事情，摆出苦涩的表情。

「还有，我不擅长应付奥斯卡。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人啊，该不会是把我当作捡回来的猫之类的吧……」

不论怎么想，自己受到的对待都和小猫一样。奥斯卡对于她身为魔女这件事，搞不好也只是将之看成猫咪的不同毛色。她本已经做好觉悟，会因为魔兽事件而稍稍遭到疏远，但奥斯卡至今对她的态度依旧没变。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看到魔女难掩不解的情绪，希尔薇娅有些为难地回应：

「你们的感情看起来确实很好喔。」

「咦咦……？确实很好……？」

魔女一脸难以释怀地不发一语。希尔薇娅见状，似乎忘了传闻带来的恐惧，笑了出来。

※

「听说有幽灵出现欸？」

从两、三天前开始，城里的人们就一直谈论著这个话题。士兵们在值班室内闲聊时，年纪尚轻的斯兹特停下正在磨剑的动作。

「幽灵？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最近的传闻啦。你回老家一趟后开始流传的。」

「原来啊，那真的是最近的事欸。」

斯兹特听到这番话后便理解了。直到三天前，他都待在法尔萨斯东部的老家。那里是片被森林与湖泊围绕的美丽土地，但自从他在城内任职之后几乎三年没有返乡。因此他趁这次休假久违地探望了双亲，还顺便去看了位于湖泊的古城。

理解状况后，斯兹特继续磨剑。此时，一名士兵眉开眼笑地向他搭话。

「是说啊，你看过魔女了吗？很赞喔！虽说她之前那样也是个美女。」

「我从老家回来后还没见过。」

伙伴所说的魔女，似乎就是偶尔会来训练场练剑的少女魔法师。虽然王太子之前声称「从魔女之塔带了一名见习魔法师回来」，但她其实就是魔女本人。

魔女是他们只在童话故事上看过、在这块大陆上仅有五人的体现者。那样的人物实际存在，如今还和他们待在同一座城里，这种感觉相当不可思议。不过对斯兹特而言仅此而已，他不打算随著周遭的人瞎起哄。

可是与冷淡的斯兹特相较之下，其他士兵却很热烈地讨论著这个话题。

「我认为你应该去看一下，简直就是所谓的倾世美女啊。」

「殿下似乎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看来法尔萨斯终于要落入魔女手中了呢。」

见伙伴们愉快地开怀大笑，斯兹特总算抬起头。他对著大笑的众人投以冰冷的视线。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她来这里的时候，大家都跟她说过话吧？她不是个挺温柔的好孩子吗？」

「是这样讲没错啦……」

不负责任的八卦好似空气被抽掉而消气般，转眼便止息了。

※

就算是在城内，夜晚的走廊依旧昏暗而令人不快。

等间隔设于墙上的烛台灯火，一闪一闪地微微摇曳著，将走廊上的两道人影拉长。拉札尔抬头看著走在前方的主人。

「工作到这个时间，要是撞见幽灵该怎么办啊……」

「缇娜夏不是说过没那种东西吗？如果有就是魔物。」

「反而更糟糕啊……」

奥斯卡说著说著，便将手放在腰间。如今他挂在腰上的，是一把质朴的护身剑。奥斯卡在城里时，基本不会将阿卡西亚佩带在身上，但他或许该随身携带王剑才对。奥斯卡犹豫著该不该付诸实行时，拉札尔继续向他提出忠告。

「就是因为殿下什么事都打算亲力亲为，缇娜夏大人才会……」

拉札尔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听到屁股著地的声响后，奥斯卡回头望去。

「别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滑倒啊。」

「与其说什么都没有……不如说很滑……」

拉札尔用蜡烛的灯火照亮碰到地板的手。

他的手上──不知为何湿成一片。

奥斯卡瞪大双眼，拉札尔准备张嘴发出惨叫。

然而在他尖叫之前，一双冰冷的女性手臂便从背后伸了过来……像是要包住他般，将他紧紧抱住。

「缇娜夏！醒醒！」

已经在自己房间入睡的魔女，被突然闯进来的男人抓住白皙的手臂。

经过国王的判断，决定将她七十年前使用过的客房，再次分配给她作为房间。由于雷基乌斯的命令，那个房间在这七十年来一直都摆设著原有的家具，只有维持基本打扫。被带到自己从前的房间时，她脸上浮现了复杂的笑容。

魔女从安宁的床上被人强行拉起，揉了揉惺忪睡眼。

「唔──奥斯卡……怎么了？」

缇娜夏张开暗色的眼眸，低头看著以抱婴儿的方式将自己抱起的契约者。或许是因为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铁青。

「拉札尔……死了吗？」

「为什么是疑问句？」

她立刻得知了理由。缇娜夏听说状况后便赶到现场，此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躺在走廊一隅的拉札尔虽然没有外伤，但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清醒，而且身体宛如冰块般冰冷。她一看到拉札尔，立刻低喃道：

「这是灵魂出窍。」

「你说灵魂……有办法得救吗？」

听到奥斯卡这句话，魔女抿紧嘴唇。她将魔力聚集在双手之后，触摸拉札尔的身体。

「身体能由我来维持……但是灵魂最多只能撑三天，不快点取回来就会魂飞魄散。」

缇娜夏向待在旁边的士兵搭话，请他将拉札尔运到其他房间。

「我姑且找找看，只不过他的灵魂肯定已经不在城内……应该被带走了才对。你有看到幽灵吗？」

「有。是个肌肤苍白的绿发女人。剑从她身上穿了过去，手感就像砍到了水。」

「看来是水妖啊……」

缇娜夏转头望去，发现走廊上残留著一池水洼。她皱起眉头说道：

「总之，请先询问城内所有人，最近有没有去过水边。水妖一般来说不会离开自己的栖息地，她会来这里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

「知道了。」

魔女跑著追上被抬走的拉札尔。

奥斯卡则为了集合众人，转身离去。

尽管是在深夜，留在值班室的士兵依然被仓皇叫醒，一个一个依序接受问话。

斯兹特当然也是被叫起来的人之一。亚尔斯默默听完他说的话后，带著斯兹特来到了城内的一个房间。

他平常几乎不会踏进城内。一走进房间，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摆放在正面窗边的床铺。某个人正在那张床铺上沉睡，旁边有名女人背对著门口站著。斯兹特觉得女子的那头长发有些似曾相识。

「──来了啊。」

此时，右手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斯兹特对这道声音也非常熟悉。他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以最尊敬的方式敬礼。奥斯卡坐在椅子上，催促著斯兹特。

「说给我听听。」

「是、是的。前阵子我回了老家一趟，当时曾绕去附近的湖泊。我在散步的时候，发现那座湖泊附近有乾枯的喷泉，出水处还被石头堵住，所以我就……」

「将石头移开了吗？」

「是的。」

「当时有任何异状吗？」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水稍微喷出来一点，沾到了手上。」

奥斯卡环起双臂，望向窗边。

「缇娜夏，你怎么看？」

「我想就是他。」

女性转过身子，斯兹特看到她的身影后顿时哑然失声。

犹如黑丝绸的头发与白瓷般的肌肤。暗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中，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超脱人类的美貌，就像是将苍色的清澈月夜凝缩在人类的形体中。他现在清楚知道，为何伙伴们会为之骚动了。

「我想那处喷泉应该和水妖栖息的湖底联系在一起，石头是用来封印的道具。」

「因为封印解开，连接到湖底了吗？」

「我想那水妖八成是追著斯兹特身上沾到的水，来到这里的。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带走拉札尔。」

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斯兹特一瞬间愣了一下，但立刻想起这名女性和之前一起练习剑术的少女是同一人。当他听见女性突然提到拉札尔的名字，心中便涌起一股不安。

「那个……请问我做了什么不妙的事吗……？」

「这件事之后再说明，总之立刻出发吧。麻烦你带我们到那座湖。」

「遵、遵命！」

斯兹特敬礼之后，便和亚尔斯一起离开房间。奥斯卡站起身，走到床边观察拉札尔的睡脸。看著昏迷不醒的儿时玩伴，奥斯卡低喃道：

「你再稍等一下，我会设法解决的。」

听到契约者冷静的声音，缇娜夏一脸担忧地抬头望著他。

「你果然要自己去吗？」

「不然是谁呢？」

魔女盯著他佩带在身上的阿卡西亚，轻轻地叹了口气。

「守护结界无法防御一部分的魔物或妖精使用的精神系法术，所以请你小心点。相信感觉，别被囚禁在虚构之中。还有……」

「还有什么？」

缇娜夏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缓缓开口：

「万一你有生命危险，身为守护者的我会立刻前往你的身边。到时就没办法帮拉札尔延长寿命了你明白吧？」

奥斯卡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动摇。他低头看著缇娜夏，然后摸了摸她娇小的头部。

「我明白，所以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或许是月光造成的阴影所致，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沮丧，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然而魔女不发一语，只是嘴角微弯地浅笑。

「我会轻松拿下胜利回来的。」

奥斯卡如此说道。他将视线从拉札尔苍白的脸上移开后，离开了房间。

在月光下，一行人从城里出发。奥斯卡、亚尔斯、杜安以及斯兹特四人骑著马，由斯兹特领头前往东方。要前往那座有问题的湖泊，一般来说得花上三个钟头，赶路的话大约两个小时就能抵达。

出城之际，有只巨鸟从黑暗中飞来，奥斯卡差点拔剑迎击，但立刻发现那其实是那克。那克叫了一声后，便停在奥斯卡的肩上。

「那、那家伙是什么？」

斯兹特战战兢兢地指著初次看到的龙；奥斯卡则搔了搔那克的喉咙。

「她操心我们，才派你来的吧。」

对奥斯卡要出城一事，她始终没有给出好脸色，想必是不愿让奥斯卡独自去面对防御结界或许会不管用的对手吧。奥斯卡一边注意别把那克甩下，同时加快了速度。

众人没有休息地一路策马狂奔，抵达湖泊附近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从他们抵达的地方望过去，对面是一座小森林，视线穿过树林间可以看到湖泊。杜安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致，赞叹道：

「这……真是惊人啊。」

巨大湖泊的西半边垄罩在森林之中；东半边则与丘陵比邻，山丘上还建有一座古老的城堡。趋近腐朽的城堡有座延伸到丘陵下方的庭园，一半已经浸于湖水之中。白色圆柱并排著耸立于水中的景象，带给一行人自己正身处异界的感觉。

看到眼前充满幻想的景致，奥斯卡不由得说出无忧的感想。

「要是带缇娜夏过来，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机会难得，不如顺便取得转移座标吧，殿下？」

「这样以后也会比较方便。有劳你了。」

杜安开始进行取得座标的咏唱，然而斯兹特目不转睛地盯著湖泊。

「我、我之前来的时候，庭园并没有被湖泊浸蚀成这样……」

「…………」

见其余三人沉默不语，斯兹特深切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严重。

──他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做了那么严重的事。他只是没来由地觉得，那带有黏性、顽强地卡在上方的石头很恶心，所以想将石头拿开，让环境变得整洁一点。

奥斯卡体谅部下的心情，下马后轻声说道：

「别在意，我会设法解决的。总之，只要先潜进湖里就行了吗？」

「不，我从森林的方向感受到浓厚的魔力，先去那边看看吧。」

就像是在证明杜安所说是正确的，那克离开奥斯卡的肩膀，开始朝森林的方向飞去。一行人为了追上它，纷纷迈出步伐。

森林蓊郁而阴暗，刚升起的太阳也无法充分地照射进来。那克在没有道路的森林中轻飘飘地飞行，为了要跟上这名小小的向导，必须由走在前头的亚尔斯一边挥剑砍断树枝一边前进。

「殿下，请注意脚边。」

「魔力相当浓厚……似乎是雾呢。」

杜安如此说道，然而并非魔法师的另外三人完全摸不著头绪。一行人注意著不要走散，同时慢慢踏入森林深处。奥斯卡望著头上茂盛的树木，询问斯兹特。

「那座城堡的所有者，我记得是以前的领主吧。现在城堡就这样被扔在那边不管吗？」

「住在附近的人不会靠近那里。我小时候听过那座城堡的传闻，并不是什么好事。」

「是怎么样的传闻？」

「关于住在湖泊边的女孩的故事。据说领主的儿子遇见了美丽的女孩并向她求婚，然而女孩以自己不是人类为由拒绝。但领主儿子并没有因此退却，最后两人依旧结为连理。只是过没多久，领主儿子就变心爱上其他女性，女孩便哭著离开，前去湖泊。」

「真是让人郁闷的故事。」

「我有同感……」

「不过话说回来，栖息在湖泊的女孩啊……」

缇娜夏说过怀疑是水妖所为，听了这个故事后就感觉更可疑了。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拉札尔肯定是被非人的女性给看上了吧。缇娜夏说出窍的灵魂只能维持三天，但如今离事发还不到一天，他应该不会就这样失去拉札尔才对。奥斯卡这样说服自己。

他们两人是儿时玩伴，从小就一块儿在城里长大，比亲兄弟更加瞭解彼此。

此时奥斯卡想起，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拉札尔那张不会怀疑他人的微笑。

「明明知道会抽中下下签，为什么还要跟著我啊……」

奥斯卡勉强露出苦笑，悔恨的心情却令胸口一阵悸痛。那么害怕幽灵的拉札尔明明就在自己眼前遭到袭击，他却什么都办不到。奥斯卡咬牙切齿地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焦躁。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折返回来的那克撞上了他的脑袋。

「喂，很危险啊。」

奥斯卡把缠在自己头上的那克扯了下来，重新环视四周。他这才赫然惊觉，周围不知不觉间只剩下自己与那克。

「糟糕。」

对方不知何时动了手脚，众人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分散开来了。这一路走来，都是由亚尔斯在前方砍掉树枝前进，然而现在回头竟只见枝叶繁茂的树林。

「不妙啊……亚尔斯不用担心，但另外两个人就难说了。」

虽说杜安和斯兹特都是本领高强的人，但在这诡异的森林里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状况。尽管心里担心著他们，奥斯卡还是拔剑以砍掉树枝前行。不管怎样，他决定继续朝著那克伸长脖子所指示的方向前进。奥斯卡对这头帮忙带路的小龙心怀感激。

此时，脚边忽然传来啪唰一声。

往下一看，遍布周围的树根缝隙间积著浅浅的一滩水。看样子，森林从这里开始便慢慢受湖水浸蚀。他提高警戒，继续踏出步伐。

──下一瞬间，奥斯卡察觉到某样东西，弯下身子。

从背后台来一阵风，自头上吹过。「那个」停在前方的树枝上，发出嘻嘻的高亢笑声。仔细一看，那是有著犹如蝙蝠翅膀的绿色小鬼。与此同时，背后也传来了吵嚷的笑声。

「来了吗？」

奥斯卡再次确认被树根及水所覆盖的立足处，然后架起了阿卡西亚。就像是在等待他做出这个动作般，小鬼们纷纷杀了过来。

他首先将空著的左手举起，对著跳过来的小鬼。

小鬼在碰到手之前，便一头撞上了守护结界。紧接著，奥斯卡将空中摇摇欲坠的小鬼，连同正面冲来的另一只一起扫飞。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闪过从旁边飞扑过来的另一只，失去目标的小鬼随即顺势撞上树木。就在这时，又有另一只小鬼趁机袭来。

「跟羽虱很像啊……真是没完没了。赶紧前进吧。」

要是每次都得停下来迎击，根本永无止境。于是奥斯卡避开小鬼与树枝，一边砍下碍事的东西一边寻找立足点前进。愈是往深处前进，水就变得愈深。还浮出水面的东西，渐渐只剩下粗壮的树根。

不久，当能见的树根数量也减少的时候，追过来的小鬼也几乎所剩无几。奥斯卡总算能喘口气，但那克飞离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飞向前方。

「怎么了，那克？」

龙朝著空无一物的树林张开嘴巴：

『──破坏结界。』

那是那克打从一开始就被赋予的任务。它遵照主人的命令，吐出烧炽空间的火焰。

火焰在森林中窜烧，热气形成漩涡状，使水面摇曳。燃烧视野的红色景象，令奥斯卡皱起眉头。

但火的热度很快便散去。

在火焰散去后出现的──是不自然的树木间隙。

生长在左右两侧的树木，其树枝互相交缠，犹如构成一座小门。看到至今完全没见到的门，奥斯卡赞叹一声。

「真惊人。这到底是什么设计啊？」

想必这就是魔女耳提面命说要注意的精神系魔法吧。

奥斯卡深感佩服地通过树木形成的门，接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小型的广场。平坦的地面上满溢著足以浸到脚踝的透明之水，周围被树木所围绕。

而摆放在中央的漂流木上，坐著一位绿发的美丽女子──以及他的儿时玩伴。

「拉札尔！」

听闻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缓缓地回头望向奥斯卡。

尽管他的模样看起来与实体无异，但拉札尔真正的身体应该还在城里的魔女身边。奥斯卡一边在脑海中确认这点，同时对他伸出手。

「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吧！」

「殿下……」

听到拉札尔的低喃，一旁的女子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以苍白的手抓住身旁男性的手臂。拉札尔凝视女子悲伤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岀温和的情感。

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奥斯卡，然后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您愿意为了我来到这种地方，实在令我不胜感激……但是我不会回去的。非常抱歉。」

听到拉札尔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奥斯卡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他皱起眉头反问：

「你在讲什么啊？要开玩笑就用你的肉身讲。」

这绝对是在开玩笑。拉札尔肯定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奥斯卡握住阿卡西亚，往前踏出一步。女子看到这幕景象，一脸畏惧地依偎在拉札尔身边。拉札尔握了一下女子的手，让她安心下来后走下漂流木，站到前方护住女子。

「请等一下，殿下。其实她遭到恋人背叛，明明已经有婚约，对方却选择了其他女人……」

奥斯卡不快地面露狰狞。假如斯兹特之前说的童话故事是真的，他自然会同情女子的过去。但是，无论她多么不幸，都无法构成她擅自带走拉札尔的理由。看著明明是受害者、却过度为他人著想的朋友，奥斯卡扔出了这句话。

「既然这样，叫她把那个恋人带走就好。」

「这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您应该也看到那座腐朽的城堡了吧？对方早就死了，可是对她来说……」

拉札尔回头望向女子。

她察觉到拉札尔的视线，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笑靥恍若好不容易被人找到的迷路孩童，教人心生怜悯。寻找著深爱了好几百年的男人，一心想念著他、憎恨著他、等待著他，几乎要消磨殆尽的理智与灵魂，就在那里。

拉札尔看著她的笑容，眼神中流露出怜爱之情。那是极为温柔、却又无法撼动的情感。

奥斯卡对这样的儿时玩伴感到紧张。

「……你会死的。」

──他从以前就在想，拉札尔的温柔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即使如此，奥斯卡有自信只要拉札尔待在自己身边，他就能够将问题迎刃而解。他从来没想过，拉札尔会像这样拒绝自己伸出的援手。

拉札尔看著自己的主人，一如往常地露出歉疚的微笑。

「就算是那样也无妨。她好几百年来都孤独一人，想死也死不了……想杀了恋人却又不忍下杀手……我想拯救她。如果没办法，我想至少让她得到一丝安慰。」

想必拉札尔内心希望著，至少要让她获得这样的救赎。他打从心底如此祈望，并主动伸出了援手。他就是拥有如此坚定的意志，这位女子肯定因此被他吸引了。奥斯卡看著自己熟悉的儿时玩伴，因他展现出的坚韧而感到焦躁。

「别自以为是了，那是你该做的事吗？」

听到这番严厉的训斥，拉札尔只是露出苦笑。他率直地注视奥斯卡。

「殿下看到她后，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

听到这不清楚其中意图的问题，奥斯卡一瞬间感到疑惑，但立刻就理解了个中含意。

好几百年的孤独。

是人却非人。

拉札尔的言外之意，就是在问奥斯卡，看著这个令人同情的水妖──难道不会想到拥有莫大魔力、却始终独自生活的他的魔女吗？

奥斯卡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闭上双眼。

眼皮底下浮现的，是在塔上看到的魔女的愁容，以及在出发前往魔法湖时，她所露出的寂寞微笑。

正因为她鲜少露出那种眼神，才会让奥斯卡认为，她就像是个需要人保护的真正少女。

时至今日，他其实早就察觉并非这么一回事，同时明白了她与人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奥斯卡睁开眼后，重新握紧阿卡西亚，朝著以孩童般纯真的眼神凝视自己的女子走去。

奥斯卡往站在女子身旁的拉札尔瞥了一眼，发现他露出了非常悲伤的神情。

奥斯卡心想，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

即使如此，他也有不能退让的原则。

「等回到城里再听你抱怨。」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女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来得突然又残忍。

于是，奥斯卡举起了手中的剑。

※

站在城门等待的众人，出来迎接一行人回到城里。身穿魔法服的缇娜夏看到奥斯卡后立刻点了点头，浅笑道：

「辛苦了。灵魂已经顺利归位了喔。」

那克降落在她的肩上。缇娜夏抬头看著一脸得意的龙，摸了摸它小巧的头部。此时，亚尔斯将马交给士兵的同时，喃喃自语著：

「我根本就是一直在森林里的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都让我有点想哭了。」

「你彻底中了她的障眼法呢。」

「呜呜……」

遭受同样遭遇的杜安与斯兹特也一脸沮丧。奥斯卡见状，主动开口慰劳他们。

「总之幸好有你们在。之后由我处理就好，去休息吧。缇娜夏，拉札尔人在哪？」

「在同一个房间。我待会儿也会过去。」

「知道了。」

魔女似乎另有要事。她一边哼著歌，一边走出了城门。奥斯卡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后，独自前往病房。

他的脚步并不沉重，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要是当时后悔，其他人就没办法得救。因此奥斯卡表情不变地直接走进房内。

躺在床上的拉札尔注意到他后，撑起了上半身。

「殿下……」

「你躺著没关系。」

或许是因为灵魂出窍过，拉札尔的动作还很不灵活。尽管身体摇摇晃晃的，他依旧自行下床，并跪在奥斯卡的面前，深深地垂下头。

「十分抱歉……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我没有道歉的意思……你也没必要这么做。」

即使要踏上相同的道路，彼此依旧是不同的人。

奥斯卡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两人也才能维持朋友的关系。

拉札尔没有抬头，只是以混杂著泪水的声音说道：

「从明天开始……请让我继续尽心尽力地侍奉您。」

「在你身体恢复之前先好好休息吧。」

无论彼此有多么亲近，能以话语来传递的事情却不多。

所以，奥斯卡才会用冷淡却包含亲爱之情的声音回应。

「他现在还没恢复正常状态，所以不能叫醒他喔。」

当魔女拿著装有水的圆形容器走进房内时，拉札尔早已无法抵挡睡意而沉沉睡去。

奥斯卡一边看著她在圆形容器上拧乾布，一边询问：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强化城堡的结界。毕竟我还没办法捕捉到那个可疑的魔法师，这期间我不希望再有敌人入侵。只要我还待在这里，敌人就没办法从正面以外的地方闯进这座城堡喔。」

「……只要有你在，这里就会不断强化下去……」

一年内究竟会发生多少变化呢？奥斯卡对此没来由地感到恐惧，但对她而言想必并非什么大事。因为一时兴起而保护，对她来说肯定和把砂糖加进茶里没两样。不仅琐碎，且会立刻消逝，留下的只有回忆。于是一切都会像七十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堡时那样。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著守护者的背影。

「你……要不要和我结婚，永远住在法尔萨斯？」

「我才不要！……你是怎么啦？」

或许是感觉到奥斯卡这番话不似平常那调侃的语气，缇娜夏转头望去。只见他以诚挚的眼神，回望魔女暗色的眼眸。

「你好几百年来都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吗？」

这个问题试图触摸到她的真心。

魔女一瞬间愣住，但马上苦笑著回应：

「当然会有点寂寞啦，不过我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到她以眼神回问著「你突然间是怎么了？」，奥斯卡从中看到了些许的悲哀，以及残忍。

眼前的魔女与消失在森林里的悲情水妖不同，她没有一个失去了就活不下去、内心无时无刻都悬挂在上面的存在。

所以她才有办法度过漫长的岁月。

只是美丽地、泰然地、孤独地活下去。

她将人类虚无飘渺的生命，视为在远处发生的事情看待。

就算会因离别或死亡而感到悲伤，却不会因此发疯。

比起她莫大的力量，比起她的寂寥感，那份残忍才是她作为魔女的象徵。而且，她恐怕深知自己这样残忍的一面。

「缇娜夏。」

「是，怎么了吗？」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的身边。」

要是持续穿梭光阴的她，有一天突然对不断逝去的一切感到厌倦。

到时，她只要来自己的身边就行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以相同的态度迎接她。

「如果你想要不会改变的事物，那就是我。你就记在心上吧。」

「怎么突然讲这种话……要是你永远这么固执的话，倒是挺恐怖的。」

缇娜夏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看到那张无拘无束的洁白脸蛋，如今的奥斯卡涌起想触碰她的念头。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6.森林所见之梦

浓雾散去的荒野，空无一物。

这块无人靠近、遭到魔力薰染的土地，被称为「魔法湖」，在大陆上共有五处。

「你知道这座魔法湖从何时就存在于这里吗？」

「不知道。」

银发少女稍微皱起眉头如此回答。

不到一周前，这块土地上还弥漫著一片浓雾。如今魔兽死后，视野已变得相当辽阔。

风中混杂了沙尘与魔力。就像是要护著少女不受狂风摧残般，站在旁边的青年支撑著她。

「别管那种事了，你最好睡一下吧。就算伤口愈合，也不代表身体状况恢复了。」

「毕竟是被阿卡西亚砍到，这也没办法呢。」

虽说不是致命伤，但毕竟是遭「魔法师杀手」攻击所受的伤。再加上之后使用了转移，他体内的魔力已经只剩下零碎的残渣。尽管伤口勉强愈合了，但直到现在都很难称得上彻底痊愈。瓦尔托感受到自身的沉重感，露出苦笑。

「不过这样就了结一件事了。如今魔兽消失，她的担忧就稍微减轻了。」

「你说的她，是指苍月魔女？」

「没错。」

瓦尔托已经料到她会排除魔兽这个隐患，再来的问题就是自己要如何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不想与魔女为敌。只是，就算手边的情报再怎么有用，她肯定也不会乖乖倾听。

如果是其他人类，总会有办法操控。但唯独她，会基于瓦尔托「知道不可能得知的情报」这点，而不愿相信他的话。就算那是她多么殷切盼望的消息，只要他来历不明，魔女就不会试图接受他的帮忙。

所以──要引导她的话，就必须以若即若离的方式。

「所谓的魔法湖，其实是强大魔法的残渣。由人类所创造出来，离开人们手边的存在，绝对不是自然的产物。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其中一人就是魔女吧。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以前服侍过她。」

听到瓦尔托这句话，少女瞪大双眼。少女会如此震惊也无可厚非，因为他出生时缇娜夏就已经是塔之魔女，而瓦尔托从来没爬过那座塔。虽然有挑战过，却没有成功登顶。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即将开始的故事。

「好啦，这次还有杀手锏。幸好她在杀死魔兽之后，自己也受到了重创。拜此所赐，我才能得到『那个』。」

他所秘密培育的杀手锏，能不要派上用场最好，但凡事总是要以备不时之需。世界上的强者比比皆是，当遇上他们的时候，能用来战斗的武器至关重要。

「那我们走吧。你说得没错，必须稍微休息一阵子才行呢。」

他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后，先行转过身。

然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瓦尔托？」

他停住不动，银发少女一脸疑惑地抬头望著他的背影，心想难道有谁在前面吗？此时，她听到了陌生男子的声音。

「你们聊的事情挺有意思的。你的魔力量还不少，似乎是相当有前途的魔法师啊。」

这道清冷的声音，令少女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宛如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似近似远的声音。

尽管男子的嗓音相当轻柔，少女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紧张。她从一动也不动的青年背后，悄悄观察著对方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有著一头白雪般长发的年轻男子。

男子脸上挂著温和的微笑，从端正的五官可以窥见他有著高贵的身分。然而他身材纤瘦到有些病态，两眼浮现出歪斜的意志。蜜菈莉丝对这名来历不明、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男子，涌起一股几近厌恶的情感。

瓦尔托的声音透露著内心的紧张，回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时期，竟然一个人出远门吗？」

「我想说得收拾待在这里的小狗才行。不过，那孩子已经帮我解决了吧？」

察觉到他口中的「那孩子」是指苍月魔女后，蜜菈莉丝瞬间脸色铁青。这名将最强魔女视为小孩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她想出声询问，但瓦尔托似乎知道对方的来历。他背对著蜜菈莉丝，像是要保护她般挡在前面回答。

「确实是她消灭了魔兽。所以，你不要大意地外出行动比较妥当吧？因为她……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没做好迎接那孩子的准备。等时候一到，我打算亲自去迎接她。那孩子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开心？她吗？」

瓦尔托罕见地发出堪称阴森的声音，让少女吓了一跳。她察觉到气氛险恶，手指正想拉住他的衣襬，却被瓦尔托亲手拦下。

白发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会开心的，毕竟她一直想见我。」

「……不管在哪个历史，你对她都这么傲慢。」

瓦尔托以不满的语气吐出这句话。蜜菈莉丝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点对白发男子来说也是一样。他像个小孩般歪了歪头。

「不管在哪个历史？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毕竟我只是个旁观者。比起这个，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了，就此告辞。」

瓦尔托说完，便拍了拍蜜菈莉丝的肩膀，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白发男子却对著他的背影说道：

「以一名旁观者来说，你似乎很热衷于恶作剧啊。」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协助事情走向该有的发展。毕竟我们一族只能这么做。」

「如果我说，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放过你呢？」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男子朝两人伸出右手。

他的手掌溢出白光。一股压力支配了全场，就算是不具魔力的蜜菈莉丝，也能明白他的实力超乎常理。她正要呼喊瓦尔托的名字时，青年早一步开口了。

「蜜菈莉丝，快逃。」

他的声音嘶哑，胸前缓缓浮现黑色的污渍。

在少女察觉那是血之前，看不见身影的男子笑道：

「那孩子呢，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存在。为了将来，我不需要多余的人来碍事。」

「瓦尔托！」

少女发出悲鸣，一道要燃烧视野的白光迅速膨胀。

在那道白光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前一刻，瓦尔托迅速地编织好转移构成，并将其朝向不具魔力的少女。注意到这点的蜜菈莉丝朝他伸出手。

「等等，瓦尔托！」

然而，那只手在触碰到他之前，便遭到转移构成吞噬。

视野逐渐远去，少女对著慢慢淡去的青年大声惨叫。

毫不讲理，又突如其来。

就这样，伫立于历史旁的一名魔法师──自此从舞台上退场。

※

奔驰在空中的猫，发现站在城堡尖塔上的她后，立刻垂直下降。缇娜夏伸出纤细的手臂，让使魔停在手背上。听完报告后，魔女眉头深锁。

「发现那个男人的尸体了吗？」

听到有些意外的报告，缇娜夏歪了歪头。根据使魔的报告，从以前就有可疑举动、来历不明的青年魔法师，似乎死在旧杜尔札的魔法湖里。

「奥斯卡应该只让他受了轻伤才对……是治愈的过程不顺利吗？」

毕竟对方是足以将她契约者一军的魔法师，缇娜夏不认为他会如此轻易被杀，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用烦恼了，也是不错。」

缇娜夏朝天空叹了口气，接著聆听定期报告。关于这件事的进展，依旧没有斩获。她露出苦涩的微笑。

「知道了……那么，你再去一趟吧。」

同样的事究竟重复过多少次了呢？

对于这趟只是为了寻觅无法找到之人的旅程，她内心的超然已如晨起夜寐般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即使如此，她仍旧无法完全割舍这块碎片。

缇娜夏站在塔上，凝望著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她深信著在世界的某处一定有她一直寻找的答案。

※

位于城堡入口处附近的大厅，大桌子上摆放著五彩缤纷的布料。

卷成筒状的美丽布料堆积如山，女官们正快乐地物色著。从年轻女性到年长者，每个人都拿起自己中意的布料，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比对著，欢声笑语。尽管人数不多，但男性们也拿著深色的布料在手上观察。

这些不论素材和颜色都五花八门的布料，是由旅行诸国的布料批发商所带来的。布商一年会有四次像这样造访城内，向众人展示精挑细选的商品。在城里工作的人若想要购买，便会选择布料并丈量尺寸以订做衣服。城里几乎所有女性都期待著这天的到来。

魔法师之一的希尔薇娅也不例外。她一脸愉悦地来到谈话室，并在读著书的魔女面前双手合十地恳求道：

「吶，缇娜夏大人也一起去看布料吧！」

「不是最近才刚买衣服吗……」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有许多异国的稀有布料喔。」

「唔──」

缇娜夏一脸不情愿地阖上书本，将手边的茶杯放到嘴边。

「走嘛！我对缇娜夏大人丈量尺寸的结果很感兴趣！」

「为什么？」

话虽如此，缇娜夏依旧像是个被带去看医生的小孩，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然后被希尔薇娅拉到了走廊。

今天，魔女身上穿著前阵子刚买的短版白色洋装。从下襬可以窥见毫无防备的纤细双脚，从一早就吸引了跟她擦身而过的男人目光。

她的美貌可说是异于常人。虽然身材依旧苗条，但如今的她与少女模样时给人的骨感印象不同，身躯显得柔韧妩媚。希尔薇娅心底很好奇她的腰围究竟有多纤细。

与兴高采烈地拉著她的希尔薇娅相反，缇娜夏的脚步非常沉重。她很想找个机会直接转移离开，但要是这么做，肯定会惹得希尔薇娅哭泣。

此时，出现在走廊前方的男人叫住了她。

「缇娜夏！」

在眼前的是她的契约者以及其随从。魔女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希尔薇娅毫不迟疑地走向他们，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跟著过去。

奥斯卡将手上的文件交给拉札尔后，重新面向自己的守护者。

「我原本还打算叫拉札尔去找你的。来得正好，我们去挑布料吧。」

「我其实不缺衣服……」

缇娜夏已经感到疲惫不堪，奥斯卡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我对丈量尺寸的结果很感兴趣。」

「你也是吗！」

缇娜夏深感后悔，认为自己果然不应该来的。

「缇娜夏大人，腰好细呀！」

「要是再有点胸部就好了。」

这里是与女官们所在的房间不同的大厅，眼前所呈现的尽是特地为王族准备的高级布料。在房间的一隅，被不断丈量尺寸的缇娜夏，如今正精疲力尽地坐在长椅上。

另一方面，奥斯卡与希尔薇娅窥视著布商写下的尺寸表，擅自发表了感想。听到两人评论的缇娜夏，一脸疲惫地喃喃低语：

「不论是什么体型都是我的自由吧……」

「好啦，来选布料吧。总之就挑这个和……这个也不错。」

奥斯卡无视魔女的不满，伸手取了眼前的布料。以适合她头发的优质黑丝绸为首，他接二连三地将布料递给旁边的布商。魔女翻著白眼注视这一切。

「为什么你要帮我挑衣服啊……」

「兴趣。帮你换衣服是个不错的消遣。」

「请你找别的事情抒发压力啦……」

缇娜夏知道身为王太子的他背负著各式各样的重担，但她实在不希望自己被牵扯进去。奥斯卡观察著她那张无精打采的脸。

「原来如此。那乾脆去镇上玩吧，我来帮你挑衣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要你安分一点！」

她在城堡张开坚固的结界就是为了避免麻烦，要是他主动离开城内就失去意义了。缇娜夏万念俱灰地站起身，拿起富有光泽的白色布料。

「总之我会自己付钱，请让我自己挑吧。」

「那是没关系，我自己也会挑。」

「……随你的便吧。」

缇娜夏无力地垂下头，接著忽然想起某件事，拉了拉奥斯卡的衣袖。

「怎么了？」

「要是擅自帮我订做新娘礼服之类的，我可是会诅咒你哦……」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后，想起她以前经历过的苦难，当众大笑出声。

※

「奇怪？缇娜夏大人不在吗？」

在魔女因为丈量尺寸而受苦的几天后，拉札尔探头望著谈话室，对独自待在里面的杜安如此询问。缇娜夏若不在自己房间，多半都会待在这里才对。杜安很快地回答：

「拉札尔，你没听说吗？她说要去曝晒魔法具，要回塔两天左右。」

「那、那表示……」

缇娜夏自从来到城里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至今为止，除了那趟前往魔法湖的远征，她从未离开城里整整一天以上。至于她平常在城里都在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在魔法师的课堂上露脸、在训练场练剑、读书并进行解析、帮奥斯卡泡茶并遭到他调侃，过著相当平和的日子。

那么，她不在的话就表示……

「之后要变得不平静了？」

「怎么会。」

杜安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魔法书上，直接回答道。

不论魔女本人身在何处，其设下的守护结界都能发挥效用。况且，奥斯卡就算没有守护结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拉札尔想起这一点后感到放心，然而此时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就算魔女不在也能保有和平，但他并不归列于这个范畴之中。

两个小时后，拉札尔因某个原因，正骑马准备从后门出城。

「请您别这样！要是被缇娜夏大人发现，会惹她生气的。」

「所以我才要去啊，那家伙在的话肯定会唠叨的。」

「您不是已经治好鲁莽行事的毛病了吗！」

「偶一为之有什么关系。你如果有怨言，就留下来看家吧。」

听到主人这番冷淡的话，拉札尔虽然垂头丧气的，仍旧骑著马跟在后面。事情的开端在一个小时前。

奥斯卡过目著从各地传来的报告书，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张纸上。

「拉札尔，你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拉札尔拿著才刚收到的托盘，走向办公桌。由于缇娜夏不在，今天的茶是由一名女官所泡。少女刚被分配到王太子身边，正满脸紧张地站在墙边。拉札尔一边感受她传来的视线，同时将茶杯放到办公桌上，改而拿起那份文件。

「我看看……从上周开始，东部森林附近的村落就陆续发生村人行踪不明的事件……失踪的人会在两、三天后，以乾尸的状态在森林中被人发现……呃，这是什么啊！」

「很教人在意吧。」

「……并不会。」

拉札尔涌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然而奥斯卡无视他的回应，继续说下去：

「据说死亡人数已经多达九人。从这里过去好像也没多远嘛。」

「我完全不在意！」

「稍微去看看状况吧。」

「请听我说话啦……」

拉札尔垮下肩膀，垂头丧气地把手撑在办公桌上。

在缇娜夏来之前，众所皆知奥斯卡有著偷溜出城的坏习惯。不仅如此，他并非去散步或观光，而是前往魔物巢穴或充斥著陷阱的遗迹之类，那种相当危险的场所。对于每次都不知不觉被牵著鼻子走的拉札尔来说，感觉寿命都因此缩短了。

然后，在其中最为危险之地与他相遇的魔女，如今却不在城内。每天以调侃她为乐的奥斯卡，似乎打算趁她不在的期间故技重施。

拉札尔一想像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多么危险、之后袭击而来的魔女有多么愤怒，就不由得铁青著一张脸。他暗自心想著，要是自己也休假就好了。

※

拜尔村位于离城都颇近的东北山脚。

从村落外头一眼望去，就是一片与山丘相邻的深邃森林。就算是白天，森林内依旧被浓密的树木遮掩而一片昏暗。

奥斯卡与拉札尔在日落前抵达村庄。两人为了避免麻烦而隐藏身分，宣称自己是城里派来调查的人，向村民询问状况。他们首先向一名正在庭院砍柴的男子搭话，男子闻言便坐在堆积的木材上说道：

「最先消失的那个人说自己在森林里看见了什么……虽然他不愿意告诉我，但是心情看起来莫名地好。然后，我才想说他怎么突然消失，就变成那样了。」

「那样」想必是指变成乾尸一事。这里绝对发生了非常糟糕的状况。可以的话，拉札尔希望在没有扯上关系前趁早回城；但至今的经验让他非常清楚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奥斯卡找了其他村民问过一遍后，如同拉札尔所想，爽快地说道：

「那我们去森林看看吧。」

「您……真的是……要是出事该怎么办？」

「形迹可疑的魔法师好像已经死了。这是缇娜夏说的。」

「不是说那个人死了，您就能鲁莽行事啊……」

比起他自身的安全，问题反而在他的品行。然而，奥斯卡装傻地回道：

「要是碰到结界就会被缇娜夏发现呢，必须闪开所有袭击才行啊。」

「乾脆穿帮好了。」

那样总比成为乾尸好一点。当然，缇娜夏肯定会气到抓狂，但就算没有这件事，她依旧会定期暴怒。

于是垂头丧气的拉札尔，依旧跟在主人后面前往森林。与村落邻接的森林葱绿茂密，但村民平常就会进入这里，林中自然形成了一条细长的小路。只不过最近因为横死事件频传，据说几乎没人敢踏入森林了。

「这片森林到底有多大呢……」

「从地图上来看，至少有那座村庄的十倍。」

「要全部调查过一遍根本是天方夜谭啊。」

「先去村民死的地方吧。这个距离用走的就到了。」

在不清楚会遇上什么的状况下，两人前往村民经常出入的森林东方。据说在那深处能采到药草一类，可以卖给魔法师好价钱。

两人很快便抵达一处树木较为稀少的宽广之地。拉札尔环视四周丛生的杂草。

「完全分不清什么才是药草呢。」

「看起来都是普通的杂草。」

如果是村人或魔法师，想必能分辨出其中有用的草，但不谙魔法的两人完全看不出区别。他们为了尽可能不踩到草，跨著大步踏进了草地。

「要是有开花，应该能更容易分辨才对……」

这一带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拉札尔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然后在稍微深处的地方看到了白色的小花。他靠近后低头一瞧，才发现那并不是花朵。

「……珍珠？」

那株草上看似缀著一串白花，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是结了一颗颗的小珍珠。拉札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同时伸出手指触摸。指尖上传来一种坚硬的触感。

「殿下！这里有珍珠！」

「你是白痴吗？」

回头望去，奥斯卡正从离拉札尔有段距离的地方瞪视著他。

「不，可是真的有……」

「若是真的，那你就更蠢了。」

只见奥斯卡这么说著，拔出阿卡西亚。拉札尔看到这预料外的反应，呆愣地张开嘴巴。此时，他突然感觉脚下不太对劲，于是将视线朝下──他顿时全身僵住。

不知不觉间，绿色蔓草已在他的脚踝上缠了好几圈，犹如蛇般抬起尾端，迅速动了起来。

「唔、哇啊啊！」

「这个笨蛋！」

拉札尔发出惨叫，奥斯卡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过来，以阿卡西亚砍向他的背后。主人的手一把将拉札尔从束缚中拉了出来。

被丢到草地上的拉札尔转头望去，顿时瞠目结舌。

「那、那是什么？」

「珍奇植物……吧？」

在两人眼前蠢动的，是以十几根蔓条结合而成的珍珠色巨大藤蔓。那藤蔓彷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翻腾的同时试图朝两人伸出粗壮的前端。

刚才切断的那根正在地面不断蠕动。拉札尔摀著嘴巴，往后退去。

「这就是事件的原因吗？」

「原来如此。要是被抓住，确实很有可能被吸走水分。」

触手的根部有著好似巨大珍珠的物体，绿色花瓣就像是要将它覆盖起来般，将其团团围住。尽管大小不同，但眼前的诡异植物显然与小株的珍珠草同种。见藤蔓摇来晃去的，奥斯卡吸了口气。

「真希望那克在场，好想将这些全部烧光。」

「会被缇娜夏大人发现的……」

「这就是难处啦。要是惹那家伙不高兴，事后会很麻烦的。」

「既然那么认为，就请您老实在城里待著。」

虽然语气一派轻松，奥斯卡此时依旧不断地砍落袭击而来的藤蔓。明明对方的攻击毫无间断，他却能避免身体被碰到，技术实在非比寻常。奥斯卡将视线落在巨大的珍珠上。

「那颗珍珠很可疑。拉札尔，你稍微后退点。」

剩下的藤蔓有四根。

它们就像是要瞄准目标般，纷纷抬起前端。

奥斯卡瞄准这一瞬间，冲向了藤蔓的根部。他一口气砍断两根袭来的藤蔓，然后沉下上半身闪过从旁逼近的另一根，等其前端越过自己上方后，再从根部一刀砍断。

最后一根则是从正面直接杀了过来。

但在那根藤蔓触碰到结界的前一刻，就被阿卡西亚的剑刃挡下。仔细研磨过的双刃剑，顺势将藤蔓砍成两断。

奥斯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巨大珍珠的前方，将阿卡西亚刺进充满光泽的中心处。

看似珍珠的物体随即宛如青蛙蛋般，一颤一颤地抖动。

──下一秒，从破裂的表面溅出疑似体液的紫色液体。

「什……！」

奥斯卡反射性地往后一跳，躲过飞溅的体液。逐渐凋萎的珍珠在这段期间仍旧不断喷洒出紫色液体，周围的花花草草转眼间便融化了。

「不妙，是毒吗！拉札尔，退后！」

失去藤蔓的珍珠，开始弥漫出与体液相同颜色的雾。

浓雾很快便扩散开来，向两人伸出毒手。打算遵照主人命令退下的拉札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呕吐感，连忙摀住嘴巴。

呼吸困难、额头浮出汗珠、视野变得天旋地转。拉札尔双膝跪到地上。

「拉札尔！」

此时，森林中响起了女性清冷的嗓音。

「你们在做什么？」

拉札尔在逐渐朦胧的视野中，看见了浮在空中的女性身影。

以为有人出手相助的他感到一阵安心，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居然会待在那种地方，你们真是好事之徒呢。听说有好几个人死掉了不是吗？」

年轻女性饶富兴味的声音传来，回答这句话的则是男性的声音。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待在这座森林？」

男人的声音中掺杂著些许警戒以及好奇。那是拉札尔非常瞭解、听起来相当熟悉的声音，这让他疼痛不已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

他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在某人家中。从木造的天花板来看，这个家似乎并不大。

拉札尔眨了眨眼后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主人正坐在稍微有些距离的餐桌椅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不认识的女性。女子是名给人华丽印象的美女，有著一头明亮的褐色鬈发、琥珀色的瞳孔，以及象牙色的肌肤。

「哎呀，你醒啦？」

她一注意到拉札尔清醒过来，便挥挥手向他致意。听到这句话后，拉札尔才发现自己方才正躺在床上。奥斯卡转头望了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

「殿下，我……」

「那个地方似乎会冒出瘴气。抱歉，是我没注意到。」

女性从椅子上起身，将装有水的玻璃杯递给拉札尔。他道谢之后喝了一口，舒畅的冰凉感立刻在体内扩散开来。拉札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那个，你到底是……」

「我？」

女性指著自己，愉悦地笑了。

「我叫露克芮札。不过几乎没人会以名字称呼我呢，大家都称呼我为『封闭之森魔女』。」

拉札尔哑然失声，整个人僵住了。

魔女看到他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奥斯卡则是一脸苦涩地叹了口气。

※

露克芮札的家位于森林的更深处。听说平常会架设结界，让人无法进入这一带。

在木造的家中，各处都摆放著乾燥的药草及调合用的玻璃器具。其中一面墙壁是书柜，柜子上摆满了疑似魔法书的书籍。一旁的玻璃柜中除了茶具外，还摆著不知放著什么的瓶子。

「简直就是药师的家啊。」

「因为我的兴趣是研究魔法药。你刚才割下的蔓草，似乎也能成为不错的标本呢。那种蔓草一般来说生长在人们不会踏进的地方，八成是某个好事之徒闯进深处，蔓草就追著那名人类来到了村落附近吧。它将靠近的人类一个一个吸收，结果才在短期内变得那么巨大。」

「问题出在最初的牺牲者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变得那么大的蔓草呢，真期待能抽出多少萃取液。」

见魔女说得一脸陶醉，奥斯卡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旁刚起身的拉札尔，则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无力的模样。

露克芮札把注意力移回两人身上，才发现他们没有喝茶，于是不解地歪了歪头。

「奇怪？你们不喝吗？」

「因为要是我粗心大意，会有人生气的。抱歉。」

「哼嗯～……缇娜夏依旧是老样子呀？」

「你认识她吗？」

奥斯卡稍稍睁大双眼，露克芮札则对他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当然。我从那孩子刚成为魔女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对方自然说出的这番话，给奥斯卡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成为魔女』。

缇娜夏并非生来就是魔女，而是后天成为了魔女。她说过自己『身体只是停止成长』，换言之，她至少是在十六岁之前成为魔女的。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魔女？

这样的疑问接连地浮现在奥斯卡的脑中，然后逐渐沉淀于内心深处。

「因为会设下那种守护结界的人只有那孩子，我马上就发现了。缇娜夏现在在做什么？她还是关在塔里，闭门不出吗？」

「不，她平常担任我的守护者。」

「哦，那表示你爬上了那座塔啊。我觉得那座塔的关卡还挺刁难人的呢……」

「殿下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爬上那座塔的。」

「咦？真的吗！？很厉害嘛。」

这种感觉不到恶意的直率态度，让露克芮札与缇娜夏在不同意义上不像个魔女。说到魔女，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对奥斯卡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数百年来一直以压倒性的魔力与反覆无常的态度，遭到大陆上的人所恐惧。而与那种形象不符的露克芮札，似乎让性格良善的拉札尔放松了戒心，脸上开始绽开笑容。

尽管如此，奥斯卡仍旧没有完全解除紧绷的情绪。

眼前的女子确实在森林中除去浓雾，并招待他们来家里，还帮忙治疗拉札尔。话虽如此，他们是初次见面，而且对方的身分还是魔女，奥斯卡实在没办法马上信任她。缇娜夏曾评论其他的魔女是「危险」、「没办法沟通」、「个性上有问题」的存在，露克芮札会是哪一个呢？她以带有琥珀色光辉的眼眸，注视著奥斯卡。

「那么，契约内容呢？成为世界之王之类的？」

「我不认为那家伙会答应这种愿望……」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如果有那把剑与守护，这应该是有可能办到的吧？」

她缓缓眯起眼睛。尽管她的嘴角依旧挂著微笑，然而那双定睛凝视奥斯卡的瞳孔中，确实潜藏著魔女深不可测的阴暗。话虽如此，奥斯卡依旧沉著地避开问题道：

「就算我一个人很强，也不可能打赢战争。况且，我没想过特地去拜托她实现这种事。」

「……哦？那么你要求了什么？」

「你认为呢？」

见奥斯卡不愿说出答案，露克芮札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紧绷的气氛消失，她像个极为平凡的女子般嘟起嘴巴。

「我就只是想知道而已嘛。不然乾脆直接去问缇娜夏好了，反正我们大概十年没见了。」

「殿下他想要娶缇娜夏大人为妻喔。」

奥斯卡险些从椅子上跌落。

直到刚才提防的用意完全付诸流水。仔细一看，拉札尔正拿著茶杯，一脸天真无邪地笑著。

奥斯卡正想向儿时玩伴抱怨时，魔女的笑声掩盖了过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谢谢你。」

露克芮札趴在桌上大笑，似乎打从心底觉得有趣。看著笑到眼角泛泪的魔女，奥斯卡摆出很不愉快的表情。

「……不过被拒绝就是了，所以她才会当我的守护者。」

「啊哈哈哈……对不起。不过那样也不错啊？只是我觉得难度挺高的喔。」

「很困难吗？」

拉札尔一脸认真地探出身子问道，看样子已经完全对露克芮札放下戒心。奥斯卡在心里追加了一个决定，「回到城里一定要好好念他一顿」。

露克芮札在自己的茶杯中加入砂糖，同时回答道：

「很难喔。毕竟那孩子是个直到现在都还是精灵术士的死脑筋。现在是因为她不怕生，所以只要和人类生活马上就会混熟，但应该不会和男人深入交往吧。况且以前发生过不少事呢。」

「以前……是指法尔萨斯国王吗？」

奥斯卡一提到之前的契约者──也就是曾祖父的事情后，露克芮札再次大声笑了出来。

「那、那可是笑死我了，当时我也笑了很久。那人挺强势的，让那个孩子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要是他的脑袋再好一点，或许就有可能吧……？不，我想还是没办法。」

魔女自己做出结论后拍了一下膝盖。刚才明明笑得那么夸张，如今却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重新挂上温和的微笑。

「既然这样，我来替你加把劲吧？要不乾脆带媚药回去？虽然一般魔法药无法对她发挥作用，但我做的药水，其药草本身就具效果，对那孩子应该也管用喔。」

「……不，不用了。」

奥斯卡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虽然和缇娜夏初次相遇时的感觉不同，但他同样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会直言不讳地劝别人使用媚药这点，确实有魔女的风格。

露克芮札露出无法参透其真正意图的微笑。

「要是能得到那孩子，应该就能掌握世界了呢。」

「我说过了，我对那种事情没兴趣。」

「……是吗？」

魔女无声地站起身，形状姣好的手指缓缓伸向奥斯卡。

奥斯卡反射性地握住了阿卡西亚的剑柄。

然而在他拔剑之前，露克芮札便轻飘飘地浮在桌上。她的右手抚上奥斯卡的脸颊，凝视著他湛蓝的瞳孔。那张美丽的脸蛋浮现嫣然的笑容。

「那么──我给你比媚药更有趣的东西吧。」

魔女说出危险的话语。

奥斯卡准备拔剑之际，魔女便迅速地退到后方。

她琥珀色的双眼只凝视了自己那么一瞬间，但奥斯卡感觉那颜色莫名地闪烁在脑海当中，令他眉头深锁。露克芮札见状，窃笑几声道：

「好可怕、好可怕。我和那孩子不同，不擅长战斗呢，放我一马吧？」

「那又如何。」

「殿、殿下……她确实救了我，村民横死事件的原因似乎也顺利查明了，我们今天就先告辞吧。缇娜夏大人也会担心的。」

「……好吧。」

见拉札尔惊慌失措地设法平息这个局面，奥斯卡应下了这个请求，双眼紧盯著魔女站起身。露克芮札漾起艳丽的笑容。

「欢迎随时再来喔？」

丝毫掩藏不住妖艳的笑容，无庸置疑是魔女所拥有的表情。

※

一股芬芳的茶香弥漫于执勤室中。

从魔女之森回来的隔天，带著文件前来的拉札尔眯起眼睛，闻著室内馥郁的香味。黑发的美丽魔女将茶杯递给主人的景象，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拉札尔对她优雅的举止看得入迷，直到她转头望来才回过神。

缇娜夏疑惑地看著他。

「你站在那里不动，是怎么了吗？」

「啊，不，没事。」

拉札尔慌张地将文件交给他的主人。自从之前担任宰相的叔父过世，奥斯卡便接过他实际上的职务以及国王的部分权限。从城内外提交上来钜细靡遗的报告，除了一部分重大的情报之外，都是由奥斯卡过目再判断是否同意或执行。

说明完文件的内容后，拉札尔重新面向缇娜夏。

「已经顺利晾好了吗？」

「勉强处理好了。因为有许多难以处理的道具，没办法都交给使魔做。不好意思，这段时间都不在城里。」

「没这回事。不如说，您平常就该多休息比较……」

拉札尔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因为她不在城里而吃足苦头的事情，让他一瞬间僵住了。

但这当然不是她的错，于是拉札尔换个说法将到嘴边的话说完。

缇娜夏似乎没有对这段空白感到疑惑，但他的主人有一瞬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皱起眉头。

「我不在的期间有发生什么不妥的事吗？」

「并、并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

她绽放出如盛开的花般灿烂的微笑，拉札尔见状悄悄放下胸口的大石。奥斯卡似乎看穿了儿时玩伴的内心，他站起身从拉札尔身旁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稍微出去一下。」

「啊，是。」

主人的眼神写著「不准说」。从魔女之森踏上归途时，奥斯卡就郑重叮咛拉札尔「你要更提防一点。还有，跟那个魔女见面的事要对缇娜夏保密」。恐怕是认为万一把自己跟露克芮札差点擦枪走火的事情说出口，最后演变成魔女之间的纷争就伤脑筋了。

拉札尔以生硬的笑脸回应主人确认的目光。奥斯卡得到回应后轻轻点了头，但是他似乎察觉到魔女正注视著自己的背影，于是回头望去。

「怎么了？我的背上有沾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不过奥斯卡，你有好好睡觉吗？」

「我有睡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就好。」

尽管嘴上这么说，缇娜夏仍旧一脸狐疑。奥斯卡见状，忽然笑容满面地对著她伸出手。

「机会难得，你也要来吗？」

「我为什么要去？那是你的工作吧。」

「当作转换心情，去看看魔法师的工作有没有有趣的地方。陪陪我吧。」

「话说在前头，我的身分已经不再是宫廷魔法师了哦！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帮你泡茶不是吗！」

「我会发绩效奖金的。就从没有人能够处理而留下来的案件开始解决吧。」

「那样单纯只是让你解闷而已吧！？」

缇娜夏语带抱怨地说道，但她似乎无法放任契约者不管，还是追著他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拉札尔按著疼痛的胃，悄悄地叹了口气。

由于是下午，贴在墙上的委托书并不多。

王太子与魔女并肩站在一起注视墙面，这幅光景只能说十分异常，令周围来往的人们忍不住多看一眼。此时，奥斯卡确认日期后，撕下了两张纸。

「残留五天以上的任务是这个和这个啊。制作储备用的魔法药，以及修复古典文献……真单调。」

「请拿给我，这些由我来处理。还有，你快点回到工作岗位。」

「缇娜夏……」

奥斯卡之前八成期待著有外出击退魔物的委托，但这种工作基本上会先交给武官负责。而剩下的委托不多，正是因为宫廷魔法师很优秀这点，奥斯卡想必也心知肚明。

他原本打算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打住，轻轻地拍了一下缇娜夏的肩膀。

「抱歉，那就交给你啦。要是有需要的东西，就提出申请吧。」

「明白了。」

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后转过身。背对著魔女的他，已然恢复成无懈可击的高贵之人，想必他在刚才那一瞬间转换了心情吧。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离去的背影。

「……奇怪的人。」

他和缇娜夏至今相遇的契约者截然不同，丝毫不会介意她是个魔女。

那绝对不代表奥斯卡「认为她只是个平凡人类」，而是因为奥斯卡很自然地接受她身为魔女的事实，并丝毫不感到恐惧。真不知道他是迟钝还是胆识过人。

对于他的态度，城内的反应很复杂。理所当然地，有不少人批判他把魔女放在自己身旁一事。更何况，法尔萨斯一直流传著与缇娜夏有关的童话故事。即使内容与事实不符，但对于从小听到大的孩子们而言仍旧有著深远的影响。

只不过就算那是误会，她自己也从没想过要解开这根深蒂固的形象。她甚至不认为与魔女亲近，会对人带来什么好事。因为魔女之所以异质，自然有个中理由。无论是洗刷污名还是改变现况，都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平常才会在塔里生活，为了只与抱有觉悟之人相遇。

「可是他竟要求我离开塔里，真的是很多管闲事呢。」

魔女撕下另一张委托书。当她把纸收进怀里时，走廊前方有名男人举起手向她搭话。

「缇娜夏大人！我可以稍微问个问题吗？」

「这不是卡普吗？怎么了？」

发现她后冲过来的人，正是缇娜夏所熟识的魔法师。尽管如今对缇娜夏退避三舍的人不少，但以卡普为首的几人仍旧会不以为意地向她搭话。

缇娜夏将他带来的魔法药构成书浏览过一遍后，指出了有问题的部分。

「这里的术式最好与第三系列调换。因为被替换过，没办法引出正确的效果。还有，或许触媒也稍微换一下比较好……这个和这个……」

卡普一边点头，一边写下她的指示。缇娜夏确认了他修正的部分。

「要是这样还不行，麻烦你再告诉我一次。我想若是露克芮札，应该能更确实地理解问题在哪。对不起。」

「不会。幸亏有你帮忙，真是太感谢了。话说，你说的露克芮札小姐是你的熟人吗？」

「说是熟人也没错。她擅长魔法药与精神系的法术，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缇娜夏以严肃的表情结束这个话题，毕竟世上有许多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于是，缇娜夏回城的第一天，她顺利地隐瞒了另一名魔女的存在，平静地度过了一日。

※

「奥斯卡，你有好好睡吗？」

这应该是他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了吧。奥斯卡以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思考。

今天早上他刚离开自己房间，就被魔女逮个正著。娇小的魔女正以狐疑的眼神抬头看著他。

「我有睡，而且我不觉得困啊。」

奥斯卡正要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时，那张脸有一瞬间突然与其他景象重叠，让他的手停住了。

宛若白雪的白皙肌肤，暗色的眼眸以及犹如花瓣的红唇。仅是看到她的微笑就会令人深陷其中的美貌脸蛋，如今却稍稍皱起眉头，显得一脸困惑。那是守护者令人熟悉的表情……但是，他感觉应该在哪看过更加妩媚的眼神。这种细微的不协调感，刺激著奥斯卡的记忆。

「奥斯卡？」

「……不，没事。我只是觉得差点就要想起什么……」

「看来你睡迷糊了呢。总之，请你好好多睡一点。」

「我明明有睡啊……对了，缇娜夏，你来得正好。」

奥斯卡想起某件事后走回房间，接著拿出了一个小箱子。缇娜夏收下后将它打开，发现里面装著小颗的水晶球。见魔女歪头表示不解，奥斯卡露出苦笑。

「你昨天去镇上治疗了小孩的伤对吧？因为解决这项委托的魔法师没有报上名字，所以家人直接来城里回礼，我先保管起来了。」

「有这回事吗？我不知道。」

「你真以为长那样还能蒙混过去啊……」

「下次我会改变外貌再去的。」

魔女一脸不悦地把头别向一旁，奥斯卡不由得笑了出来。她这人虽然很重感情，却也避免与他人来往，想必是意识到自己是名魔女才这么做的。

他摸了摸娇小的守护者的头。

「其实怎样都没关系，随你喜欢去做就行。」

「可以随我喜欢的话，那我想回塔里。」

「那可不成。」

听到这不假思索的回答，她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缇娜夏用手指弹了一下水晶球。

「虽然我没有头绪，但机会难得我就收下了。这么说来，先在里面注入构成好了，像是能强制让你入睡的魔法。」

「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睡啊……」

魔女无视这句话并浮上空中，然后就像凭空消失般不见人影。

「真是来匆匆去匆匆的家伙……」

奥斯卡露出苦笑走向执勤室，而梦境的残渣已完全消失无踪。

缇娜夏下一次现身的地方，是在出勤途中的拉札尔面前。

拉札尔从几天前就对她隐瞒著事情，因此一发现魔女埋伏在走廊上等著自己时，险些叫出声音。他慌张地假装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打了招呼。

「早、早安。」

「早安。是说，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什、什么事呢？」

缇娜夏笑容可掬地移动到拉札尔面前，以暗色的眼眸抬头看著他。对上那双彷佛能窥视人心深处的眼睛，拉札尔冷汗直流。要是她问起自己离开的期间出了什么事，他或许没办法搪塞过去了──然而，她实际问出口的却是完全无关的另一件事。

「奥斯卡最近有好好睡觉吗？」

「呃……大概有。应该没有特别晚睡就是了。」

「真的吗？」

「真的。」

尽管感到自己白担心了，但拉札尔开始在意起她为什么问这种事。

魔女「唔──」了一声，歪了歪脖子，接著继续追问：

「那最近有了恋人吗？」

「什么！？您指谁？」

「奥斯卡。」

「……并没有。」

她到底想问什么？虽说一整天最常与奥斯卡相处的人就是拉札尔，但他完全想不到最近有任何不对劲的事情。拉札尔不认为奥斯卡有睡眠不足的问题，而且说到与主人有接触的特定女性，除了眼前这位平时就会被他调侃的魔女外，根本不存在这种人。而这位魔女正手指抵在下巴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唔……真的没有恋人吗？」

「真的没有。您在吃醋吗？」

「梦话请等做梦时再说。」

见对方毫不动摇地直接反驳，拉札尔不禁同情起自己的主人。

「请您再考虑一下吧……虽然殿下看起来那样，但是也有许多不错的地方……」

「我知道他有优点，不过这是两回事。况且一般来说，和魔女结婚什么的，身边的人应该要阻止才对吧。请你好好劝阻他。」

「非常抱歉，只是基本上就算制止殿下，他也不会听人劝告的。」

「那就别让那种人跑出国内嘛！」

魔女一如往常地大叫，但立刻又一脸严肃地说道：

「总之，要是有注意到什么状况，请你告诉我。别让那个人太过操劳了。」

缇娜夏只留下这句话，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总算从魔女的压力中解放的拉札尔，打从心底安心地叹了口气，然后快步地朝著执勤室走去。

法尔萨斯城的谈话室是一间面对走廊的长方形房间，只要属于城内的一份子，无论是谁都能自由使用。

这天，希尔薇娅、杜安以及卡普这三位魔法师们，在谈话室度过了午后的休息时间。他们各自随心所欲地喝著茶、翻阅书本。假如是其他魔法师，多半会将一整天花在课堂以及训练上，但是他们三人相对优秀许多，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几乎会利用在自己的研究上。不过除此之外，他们在休息时间也经常会兴高采烈地聊著无意义的话题。

就在话题正好要用尽的时候，缇娜夏出现在一脸慵懒的三人面前。她一看到三人，便举起夹在腋下的古书给他们看。

「来，杜安，这是你拜托我找的书。」

「哇！原来真的有啊。我听说这本书老早就失传了。」

他显得既惊愕又欢喜，收下了那本书。这本老旧的魔法书，据说是现在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稀有书籍。缇娜夏拉了张椅子，自己也坐到了同一张桌子旁。

「像这种书我还挺多的。要是还有其他想要的就告诉我吧，我再去找找。」

「谢谢你！」

缇娜夏以微笑回应这声道谢。此时她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于是朝走廊瞥了一眼。只见一名女官打扮的少女正好经过。这名有著一头浅色金发的可爱少女，丝毫没有注意到谈话室的成员们，直接从走廊上走过。希尔薇娅注意到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名少女，便开口询问：

「那孩子怎么了吗？她好像是最近才进城见习的孩子。」

「嗯──她叫蜜菈莉丝。听说她最近成为了奥斯卡的随从，是拉札尔告诉我的。」

「应该是要学习礼仪规矩吧。因为殿下似乎不喜欢有女官在他身边帮忙打理，所以我觉得不太学得到就是了。」

「这部分应该有许多原因吧。毕竟我也猜得到，她为什么会被分配在奥斯卡身边。」

「猜得到？」

「这件事暂时没什么关系，不用在意。比起那个，我反而更在意奥斯卡最近这几天的身体状况为什么那么不好。虽然我有想过会不会是睡眠不足，但他说不是。」

「咦？是这样吗？我看不出来殿下有什么问题啊。」

希尔薇娅感到意外地这么说后，杜安与卡普的视线也从魔法书移开，抬起了头。

另一方面，缇娜夏则是把背靠在椅子上，跷起纤足。从她难得如此粗鲁的动作看来，她的心情似乎相当差。

「虽然本人没有自觉，但他的生气正在晃动。真希望他能好好地管理身体状况呢。既然有恋人，只要正常交往就好了啊。」

「咦？」

三个人同时发出惊愕的声音。

「恋、恋人！？」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勇者。」

「有点难以想像呢。」

城里的人都深知奥斯卡很重视缇娜夏。顺带一提，和缇娜夏亲近的人自然也知道她丝毫不在意这件事。

当然，他们想不到也无法想像，有其他女性与奥斯卡有关联。

三人说出直率的感想，魔女却摇了摇头。

「香水的余香相当呛鼻哦。我认为那香味来自女性，但他自己没注意到就是了。」

三个人再度面面相觑，然后杜安微微举起手。

「我今天有见到殿下，可是没闻到那种味道喔。」

「咦……？只要站在附近应该马上就会闻到……啊。」

话说到这里，缇娜夏突然停止动作。她下意识地咬住方才抵在下巴上的手指。她从似乎察觉到什么的茫然表情，缓缓转变成蕴含怒气的神色。三个人见状，纷纷倒抽一口气凝视著眼前的魔女。他们可以清楚感受到，魔女纤瘦的躯体内随著情绪起伏，逐渐凝聚起庞大的魔力。明明没人碰到，桌子却嘎嘎作响。

她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咂舌。

「抱歉，我有急事。」

说完这句话后，魔女便倏然消失了。提心吊胆地看著这一幕的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好、好可怕……」

「一定不能花心啊……」

「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心想幸好自己没有被卷进这场暴风雨的同时，同情起即将承受这股压力的某人。

这场暴风雨，理所当然地报应在当事者身上。

「奥斯卡──！」

大门轰地一声打开后，魔女勃然大怒地冲进室内。尽管奥斯卡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模样，但这种景象实在非比寻常，令工作中的他涌起不祥的预感。

「怎么啦？缇娜夏。」

「什么怎么啦！」

她浮上空中，用双手从左右两边抓住奥斯卡的头，然后转向自己这边。力道不强，但可以感觉到那双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隐瞒跟露克芮札见面的事！」

「……是拉札尔啊……」

奥斯卡望向门边，只见一脸惨白的拉札尔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拉札尔举起双手，表现出「我努力过了」的举动，想必已经先被缇娜夏狠狠训斥了一顿。尽管已事先预料到会变成这种状况，奥斯卡还是不免叹了口气。对拉札尔来说，对她说谎本就是项不可能的任务。

魔女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凭著一股怒气破坏房间，奥斯卡回望著她的眼睛。

「我想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才会瞒著你。抱歉。」

「如果遇见魔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世界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或许是吧。」

「请你好好改善这种没有危机意识的毛病！我说过精神系的法术是挡不住的吧！虽然对自己有自信是件好事，但要是因此而死我可没办法负责喔！」

「……抱歉。」

说到这里，奥斯卡与拉札尔对上了视线。

「因此而死？」

「幸好来得及呢。」

缇娜夏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口吻说道。

──过去在东方国度，有位深受喜爱的王妃过世了。

国王虽然深深地感到悲叹，但据说从某个时期开始，王妃便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尽管国王反覆地沉沦在虚幻的幽会中，但清醒后依旧会因王妃逝世的现实感到悲痛。于是有一天，他终于在沉睡的状态下身亡。

人们说国王想必是追随王妃而死，并为此流下了泪水。

「真是令人哀伤的美谈呢……」

「如果出现在梦里的真的是王妃，的确是这样没错。」

缇娜夏撩起黑发，同时不以为然地回应。听到这危险的发言，奥斯卡追问道：

「那她其实是什么？」

奥斯卡与拉札尔坐在办公桌旁喝著茶。魔女虽然火冒三丈，但如今似乎稍微消气了，依旧帮忙泡了茶。茶水的味道比以往还要涩了点，想必不是错觉吧。

「恐怕是魔物或魔法师从中干涉。他们会在梦里化为对方的恋人，在交媾时一点一点地转移对方的生气。要是手法精湛，受术者一周左右就会死亡。」

他们遇见露克芮札后，距今已是第五天。两名男子听到这危险的事实，纷纷保持沉默。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役使淫魔或梦魔下手，还是全都用魔法所为，但你应该每晚都会做那种梦。而且她应该事先就设定好，一旦你清醒这些记忆便会消失吧。」

「我完全没印象，应该说这还真是可惜吗？」

尽管接收到两人冰冷的视线，奥斯卡依旧面不改色。不过，这方面的事情最好继续请对方说明下去。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

「是味道。从你身上传出了类似女性香水的强烈花香味，所以我才会以为你有了恋人……」

「并没有。是说，原来我身上有那种味道吗？」

奥斯卡与拉札尔以毫无头绪的表情望著彼此，缇娜夏则弹了一下手指。

「其他人好像闻不出来，她应该是设定成只有我会注意到。那个变态。」

她口中的变态似乎是指露克芮札。虽说她们是旧识，但这形容实在挺过分的。

不过，这是因为事态没陷入最糟状况才会有这种感想。险些在意想不到之处被魔女杀害的奥斯卡把手伸向旁边，用手指卷起缇娜夏的发丝。

「那么，这该怎么办才好？」

「今晚我会解除诅咒。因为你的生气已经开始晃动，要是从外部强行解咒，说不定会攸关性命危险。」

「原来如此。」

「所以就从内部强行解咒吧。」

「结果还是要硬来啊。」

魔女摆出一副「我才不管」的表情，微微吐出舌头。拉札尔一脸不安地从旁插话：

「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

「如果只是知识，我确实还知道几种方法……」

她说到这里，眼神透露出「可是我不想做」之意。奥斯卡瞥了她一眼，将手抽离魔女的头发。

「知道了。一切都交给你吧，麻烦了。」

※

夜晚从巨大的窗户渗进室内。

月光在房中拉出细长的影子，吸收了一切杂音，支配著静谧的气氛。

坐在床上的女子也仿效著月光，守护这一片沉默。躺在床上的男子轻轻地拉了一下她那头富有光泽的黑发，女子微微挑起眉毛。

「怎么了？」

「没有，我睡不著啊。」

「别管那么多，请你快点睡。」

男子仰望天篷，重重地吐了口气。如今在房间里的只有他，以及身为守护者的魔女。

她身穿的长襬洋装，以好几件轻薄黑丝绸叠出层次。魔女背对著月光忧愁地低著头的模样，实在美丽如画。

「要我用魔法让你入睡也是可以，不过一旦用魔法干涉睡眠，说不定会因此起什么作用。露克芮札很有可能设下这种手法，所以自然睡著是最好的方法。这样一来，当你入睡时我才有办法介入。」

「我努力。」

奥斯卡阖上眼帘，深入属于他自己的黑暗之中。但他愈是想尽快入睡，便会因意识到魔女在身旁等著自己睡著，而愈是没办法冷静下来。于是奥斯卡不由得开口：

「露克芮札擅长这种魔法吗？」

「她还擅长魔法药。无论哪种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魔女也有分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啊。」

虽然闭上眼睛看不见，但奥斯卡可以感觉到她轻轻笑了。

「有喔。所有魔女都拥有把基础魔法特化之后的某项专长，其他人都望尘莫及……」

「那你呢？」

「攻击与防御，就是纯粹的力量。」

他睁开眼睛一看，只见缇娜夏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股力量，就是她被称为最强的原由。然而，她从不打算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限。要是没有理由就不会离开塔的魔女，似乎非常瞭解自己过于强大的力量不会带来任何好事。奥斯卡时常从她的字里行间之中，感受到那股意志。

魔女像是催促他入睡般轻抚著他的头发，于是奥斯卡再次闭上眼睛。但是睡魔始终没有出现，奥斯卡过了一会儿后又拉了拉魔女的头发。魔女露出苦笑，观察著奥斯卡的脸。

「不如我去帮你拿睡前酒来吧？」

「不，谢了。」

「真拿你没办法呢。」

魔女再次缓缓抚摸男子的头发。她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轻声地唱起歌。

虽然是他没听过的歌，但从歌词听来似乎是首摇篮曲。

夜晚的黑暗　星辰的遥远

怜爱的孩子在怀里

千之红花　月之苍

当小手牵上大手，便送到梦境的路上吧

歌声比她平常的声音略低，柔和的音调教人感到舒服。

这应该是异国歌谣吧。一种不可思议的旋律，充满了整个意识。

白皙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然后，他就这样缓缓陷入沉睡之中。

※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陌生的建筑物入口。

那是一栋安著双开门的巨大白色宅邸。回头望去，后面是笼罩著浓雾的森林。

奥斯卡正想呼喊直到刚才都和他在一起的某人名字，却发现自己想不起那个名字。他轻轻摇头试著回想，记忆却模糊不清，脑袋彷佛盖上一层薄纱般无法顺利运转。

「怎么回事……？我要做什么……」

他虽然烦恼著，手依旧放到了门上。只是稍微触碰，门就悄然无声地往里面打开。奥斯卡像是被邀请般往内踏进一步，便发现眼前是与外墙相同、以白色为基底的宅邸。虽然乾净漂亮，却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应有的生活感。

然而，他对这个场所有印象──没错，他记得每晚都会来到此地。

他踏上位于正面的楼梯，朝向深处走去。因为他感觉从刚才开始，就有人在呼唤著自己。

不久，他在漫长的走廊尽头看见了一道白门。打开之后，呈现在眼前的是宽敞的房间。在整片白色的房间深处，有一张以纱幕遮起的床铺。他缓缓靠近那里，然后拨开薄纱。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气息，坐在床上背对著门口的女人转头望了过来。

──艳丽的黑色长发披散于宽敞的床上。

白皙的肌肤隐藏于同样颜色浅淡的睡衣底下，融入房间静谧的氛围之中。

深邃的暗色双眼，以及似人却非人的美貌。

「奥斯卡……」

她注意到奥斯卡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向他伸出彷佛会被轻易折断的纤细双手。奥斯卡伸手抱住女性窈窕的身躯，就像是对待易碎物品般轻轻地抱紧她。

「缇娜夏。」

此时，耳边不经意传来一句「真低级……」的低喃，话语中饱含著厌恶感。

他放松手臂力道，注视著眼前的女子，但是女子只是微笑著歪了歪头。

圆润的眼眸满溢著甜美的光芒。奥斯卡用双手捧住那娇小的脸蛋，女子随即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

柔嫩的肌肤是他熟悉的触感。奥斯卡的左手滑过那纤细的脖颈，打算直接吻上那白嫩的颈项。但是，他猛然发觉自己的手开始使力。

「奥斯卡？」

女子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向男人。奥斯卡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在下一瞬间后他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的左手擅自掐紧女子的喉咙，接著连右手也摸上那纤细的脖颈并使力。

「我的手……！」

就算他再怎么强烈地意识，双手仍旧好似不是自己的手般无法松开，反而带著明确的杀意更加掐紧女子的脖颈。她美丽的脸庞扭曲，因痛苦而挣扎。

「奥斯卡……住手……救命……」

白皙的柔荑像是要挣扎般抓住他的手。奥斯卡目睹女子那副模样，感觉自己的背脊流下了冷汗，身上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的手指用力的同时，指甲也陷入了女子纤细的脖子。

「求求你……救我……」

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暗色的眼眸浮现泪珠。

他对于眼前的状况无计可施，只能紧咬著嘴唇，几乎要咬出鲜血。

──一阵晕眩。

他的身体彷佛冻结般动弹不得，手里是女人纤细的脖颈。

他十分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股强烈的恐惧感压垮了他的思考。

「……住手……住手！」

叫声响彻纯白的房间，却没有带来任何慈悲。他不禁闭上眼睛之际，传来了骨头碎裂的沉重声音，女子无力地垂下头。他的手总算重获自由，女子的身体则就此倒下。奥斯卡以颤抖的双手，抱起失去力量的躯体。那双暗色的双眼已失去光辉，犹如玻璃珠般隐隐地反射著周遭的景致，微启的双唇已经再也动不了。

「……缇娜夏？」

他抱著不可置信的想法，紧紧拥抱著那具变成单纯物体的纤细躯壳。

此时，世界终于崩坏。

他猛然起身，全身汗水淋漓。

奥斯卡望向旁边，只见黑衣魔女正一脸不悦地凝视著自己。她的视线与梦中的记忆，让他的心中混杂著恐惧与安心感。手中依旧清楚地残留著折断女子脖颈时的触感。为了消除这种感觉，奥斯卡紧紧握住双手。

「辛苦了。你被夺走的生气确实回来了喔。」

这道声音有些冷淡。与梦中女子甜美的声音相同，却又截然不同。

奥斯卡缓缓吸了口气，然后吐了出来。他用双手将浏海往上一拨。

「不要……让我杀你啊……」

「那个并不是我。」

「就算不是也一样。」

他湛蓝的双眼与魔女暗色的瞳眸交错。

魔女扬起两边嘴角，露出残酷的笑容。

「为什么？只要你是那把剑的持有者、我是魔女的话，总有一天你就有可能真的非杀了我不可喔。」

苍白色的月光照耀两人。

奥斯卡有一种错觉，恍若所有温度都缓缓下降，结冰了一般。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当然。」

缇娜夏闭上双眼，露出微笑。那是魔女的微笑。以往应该总是在自己身旁开怀笑著的她，现在竟让奥斯卡感到非常遥远却又无可奈何。

奥斯卡试图伸手触摸她，魔女却早一步浮上空中。

「我去向露克芮札抱怨一下，明天就会回来。」

「等等！」

「今晚你就好好睡吧。」

魔女的身影消失。沉淀著焦躁与孤独感的室内，只留下月亮以及其所映照的倒影。

※

露克芮札一边调合魔法药一边喝著酒，察觉到侵入结界的熟悉气息后便暗自窃笑起来。下一刻，玄关的门马上被人粗鲁地打开。

「露克芮札！」

「好久不见，缇娜夏。哎呀，你让身体成长了吗？」

见起身迎接的露克芮札如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笑道，昔日老友摆出了不悦的神情。

「那是什么啊？搞低级的恶作剧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想说马上就会被解开了，看来他们没有说出我的事呢。幸好我有薰上香味。」

与一脸不悦的缇娜夏相反，露克芮札心情十分愉悦。

「低级的应该是你解咒的方式吧？真没想到你会让他把自己的脖子折断呢。」

「这样简单快速，还可以让我消气。」

「我原本还期待更性感的解咒方式呢……」

「谁会用什么房中术啦！」

缇娜夏大吼之后，封闭之森魔女轻轻吐了吐舌头。

露克芮札一旦心血来潮，根本不会管自己那么做是否会攸关人命。她替访客斟酒后将杯子放到桌上。缇娜夏在椅子上就座，以饮下酒水代替胸中的叹息。她因为讨厌让理性变得迟钝，平常几乎滴酒不沾，唯独在这名朋友面前例外。

「何况我明明设好了结界，不论从哪看都能知道他是我的契约者，你怎还敢这么做啊？」

「是很厉害的结界呢，有满满的威吓意图。好啦，你就当作是许久不见的问候嘛。」

「别为了问候而差点杀人啦。」

露克芮札开心地笑出声后，把手工的甜点摆到桌上。

「所以呢？那个契约者现在怎么样了？」

「惹他生气了，因为我让他折断脖子。」

「那的确会生气嘛……之后的感觉肯定很糟。」

「阿卡西亚的持有者怎么能这么天真。」

听到缇娜夏如此辛辣的言论，露克芮札耸了耸肩。

──假如世界希望讨伐魔女的时候来临，率先会被推举为讨伐者的就是阿卡西亚的持有者。只要身为魔法师，都是如此认知的。而且缇娜夏认为，实际上以奥斯卡的本领，若要讨伐魔女并非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才更不应该和魔女有必要以上的亲近，更遑论迎娶她为妻。

「不过他是个好男人不是吗？我认为比雷基乌斯更棒喔。」

「以各种意义上来说，请你别拿他和雷格比较。」

「真浪费耶。可以送我吗？」

「快带走、快带走。」

原本只要奥斯卡点头同意，缇娜夏就打算把露克芮札介绍给他当新娘候补。

缇娜夏毫无干劲地挥了挥手后，忽然想到某件事。

「……果然不行。」

「怎么？觉得可惜了？」

见好友嘻嘻地窃笑著，缇娜夏摇头否定道：

「不，我是指不能混入魔女的血。」

「啊啊，感觉事情好像会变得很麻烦呢。」

露克芮札想必也看到了施加在奥斯卡身上的诅咒，她或许甚至明白了其他事情。要是不仔细观察，就连魔女都看不出他身上的诅咒。这是只有在祝福及诅咒的领域上，拥有压倒性技术的沉默魔女才能办到的本领。

缇娜夏一边拿起烤点心，一边彷佛要问点心食谱般一派轻松地问道：

「那个能解开吗？」

「应该很困难……可能没办法呢，毕竟是沉默魔女下的手，对吧？」

「嗯。我姑且在进行解析，不过感觉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烤点心的甜度恰到好处，相当美味，让缇娜夏开始犹豫是否要真的询问她做法。露克芮札不仅制作魔法药的本领高超，在创作料理的手艺上也相当出色。

封闭之森魔女替自己和缇娜夏的杯子倒酒的同时，开口询问：

「你拿什么解析？」

「头发与指甲，还有言语。」

「肉体方面最好用血液与精液喔，毕竟那些受到的影响应该最大。」

「原来如此。」

露克芮札回到房间深处的工房，然后拿来了两罐小瓶子，随手扔给缇娜夏。

「来，拿去吧。当作这次的赔罪。」

缇娜夏收下物品，发现瓶中放著的就是刚才提到的采样物品后，顿时哑然失声，吃到一半的烤点心也掉到了地上。

「你已经采集过了啊……请把你这个低级的收集癖好设法矫正一下。」

「机会难得，我想说乾脆拿来制作人工生物，所以事先编织在梦境的构成里啰。」

「你把别人的契约者当成什么啦？应该没有其他的了吧？」

「只有这些喔？」

露克芮札心情大好地哼著歌。缇娜夏虽然心存怀疑，依然收下了小瓶子。她为了以防不小心打破，先将其传送到了安全的场所。

露克芮札一边注视著发牢骚的友人，同时将酒瓶抵在了有些红润的脸颊上。

缇娜夏给人的印象是个清冽的美女；相较之下，露克芮札则是具有开朗魅力的美女。似乎有很多男人迷上她和蔼可亲的笑容，而她至今确实交过不少恋人。

她以漂亮地涂抹上红色的指甲戳了戳缇娜夏的手。

「你回去后还是老实道歉吧？我认为你很受到他重视喔。再说那个法术，我并不是把出现的人编织成你，而是将女主角设定成会反映出他本人的希望呢。」

「你以为是因为谁才害我们起纠纷的？」

「这应该要怪你自己太顽固吧。」

有一半被说中，于是缇娜夏放弃反驳，呷了一口酒。

头脑冷静下来后，她的心中果然残留著些许罪恶感。就算她说的是事实，但或许有更好的讲法。自己受他重视是真的……只是，现实不容许她坦率接受。

小小的后悔犹如荆棘般令她有些刺痛，缇娜夏仰望窗外的月亮。

一想到那月亮如今也照耀著契约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隔天清醒后，感觉身体异常沉重的奥斯卡啧了一声。

或许是露克芮札施加的术法造成的反弹，抑或是昨天讨厌的记忆残渣，让他的身心都格外不畅快。他坐在床上，正思考著是否要进浴室洗澡时，连接阳台的窗户传来轻敲声。

会敲那种地方的人只有一个。奥斯卡一边披上上衣，同时说了声「进来」后，黑衣魔女马上回应他这句话走进室内。

然而，她只是待在窗边，不肯靠过来。

奥斯卡看到她的样子后露出苦笑。她的脸上如孩子般，明显写著「尴尬」两个字。

「过来吧。」

奥斯卡向她招手后，魔女虽然犹豫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她缓缓张开小嘴试图说些什么，到头来还是没能说出口。

奥斯卡观察著她的举动，然后手一伸，将纤瘦的身躯抱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双膝上。

变得比奥斯卡高出一颗头的魔女，一脸困扰地俯视著他。奥斯卡像是要确认般轻抚著她的脸颊，以及白皙的脖颈。

「抱歉。」

他将坦率的心情付之于口。

或许是对奥斯卡会赔罪感到意外，她微微瞪大双眼，然后立刻害臊地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很微弱。她以白皙的手指，紧紧揪住奥斯卡的衣服。

奥斯卡则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部。

即使自己成为法尔萨斯之王，她持续作为塔之魔女而活，他依然由衷希望，与她为敌的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7.为形体注入生命

太阳被薄薄的云层覆盖的午后，缇娜夏正在训练场的一隅与斯兹特进行模拟对决。

以士兵的剑技来说，他的速度与强度都无可挑剔，但以累积了实战经验之人的角度来看却缺少了意外性。以结果来说，缇娜夏总能漂亮地看穿斯兹特的攻击并将其弹开。

魔女微微改变站立位置的同时挡下剑击，斯兹特对此感到不耐地挥下浑身解数的一击。

然而，这击甚至没被挡下。

缇娜夏侧身后朝他踏出一步，并在几乎要被击中的位置闪过剑刃，接著如跳舞般顺势挥剑，以优美却确实的速度试图砍下男子的首级──然后在前一刻收手。

「好，结束。」

「又、又输了……」

「你必须事先预测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或是提升速度或力量才行喔。」

斯兹特沮丧地垂著头，缇娜夏则独自将剑收入剑鞘。这把剑并非借来的，而是她自己的佩剑，比一般的剑来得细长。实战时，她多半会佩带拥有魔法力量的剑，但现在这把是普通的练习用剑。

魔女摸了摸头发，确认刚才扎起的地方有没有乱掉。此时，一只手从后方放在她的头上。她抬头望向身后，只见契约者站在后面。

「奥斯卡，怎么了？」

「我偶尔也要活动一下筋骨，你来当我的对手吧。」

「我由衷拒绝你的提议。」

缇娜夏往他的身后瞥了一眼，等候指示而随行的女官随即跳了起来。魔女维持严肃的表情向名叫蜜菈莉丝的少女挥了挥手，少女便面红耳赤地低下头。缇娜夏见状露出了微笑。

「虽然你说要活动筋骨，可是有守护结界在，你可没办法跟人对决喔。」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呢。能暂时解开吗？」

见奥斯卡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道，魔女耸了耸肩。

「因为很大费周章，我并不想解开。不过，我有事先做好钻漏洞的方法。」

「真是准备周到啊。」

缇娜夏张开自己的右手给奥斯卡看。她稍微集中意识的同时，食指出现了一道小割伤。奥斯卡看到渗出来的血后皱起眉头。

「你在做什么？流血了。」

「我是故意的。」

缇娜夏浮上空中，以食指滑过他的耳后，嘴巴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我的血附著在你身上的期间，结界效力便会减弱。虽说这样还是能弹开强力的魔法……请你当作是把竹篓的洞口撑大那样。因为会有危险，请别跟其他人提起。」

「知道了。」

奥斯卡以单手搂过浮在空中的她，此时亚尔斯正好走过来，向他行了一礼。

「殿下，您要练剑吗？」

「毕竟最近疏于练习嘛，你要奉陪吗？」

「务必。」

奥斯卡放下魔女，从亚尔斯手上接过剑。自他手中解放的缇娜夏，与蜜菈莉丝站在一起观战。

──虽然早已明白，但奥斯卡真的是强到很有意思。

奥斯卡的强大，甚至让一开始面露苦涩观看的缇娜夏，从中途开始便只能发出乾笑。

平常是由亚尔斯连战连胜，陪好几名士兵进行训练，现在却由奥斯卡负责这项工作。他接连轻松地打败拥有将军地位的亚尔斯以及武官美蕾蒂娜，令士兵们带著尊敬之意注视著下任国王。平常就敌不过亚尔斯的缇娜夏，也环起手臂观察著眼前的景象。

「还有谁要上吗？」

奥斯卡用剑腹敲打著肩膀，扫视四周。然而或许是已经轮过一轮，没有任何人自告奋勇。

此时，缇娜夏的眼神与一脸愉悦的他对上，让她涌起不祥的预感。尽管她集中魔力试图转移离开，契约者却早一步向魔女招手。

「缇娜夏，你来。」

「我拒绝！」

「干嘛马上拒绝啊？」

「因为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这算是修行喔。」

然而魔女仍旧吐著舌头拒绝。

奥斯卡感觉很有意思地看著这样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剑放下。

「你可以使用魔法喔。」

「你想变成焦炭吗？」

「至少能弹开一定程度的魔法吧。」

缇娜夏歪著头沉思半晌。

──确实，如果是一击就会造成致命伤的强力攻击魔法，就算是她所施放的魔法，缇娜夏设下的守护结界也能将之弹开。但扣除那些，依然有好几种能轻易让人失去战斗能力的魔法。

难道说，他很熟悉没有前锋的魔法师会如何战斗吗？

缇娜夏望著他充满自信的眼神，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混杂著希望、好奇心及豁达的感受。至今为止，别说是特化为最适合战争的缇娜夏，连能够杀死其他魔女的人类都尚未出现。

然而，眼前的男人有那种可能性──能杀死她的可能性。

缇娜夏下定决心，注视著奥斯卡。

「好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是什么？」

「请你用阿卡西亚。」

此话一出，现场立刻鼓噪起来。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是魔法师的天敌。过去的持有者只是挥出一剑，就将足以把一国灭亡的凶残魔法师砍倒在地。由于她提议要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对决，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然而，当事者奥斯卡只是露出对此很感兴趣的眼神。

「没关系，不过阿卡西亚的剑刃可没有磨钝喔。」

「要是被磨掉了可是很严重的事啊……相对地，请让我也更换武器。」

「知道了。」

奥斯卡一脸愉悦地笑道之后，吩咐蜜菈莉丝把阿卡西亚拿过来。

经过大约十分钟后，准备就绪的两人来到比平常比试的地方稍微宽敞之处，两相对峙著。

奥斯卡和平常一样佩带著阿卡西亚；相较之下，缇娜夏则是携带了两把长短不一的短剑。这些是她在离开塔时，为了以防万一吩咐使魔带来的武器。奥斯卡一脸意外地望著她的武器。

「原来你是二刀流啊？」

「原本是。我平常会把手空下来，但既然你拿那把剑，施展魔法障壁就没有意义了。」

「原来如此。」

缇娜夏手上的两把剑都带有魔法效果，但对上阿卡西亚也无法发挥作用，她只是觉得用起来顺手罢了。她在手中确认久违的握柄触感。

站在对面的男子轻声搭话。

「随时候教。」

士兵们害怕被卷入魔法之中，与两人拉开好大一段距离。即使如此，待在训练场的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观望著这场前所未闻的对决。

缇娜夏随著呼吸调整精神，抬起脸后，直视著奥斯卡湛蓝的眼瞳。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你用全力应战。」

讲完这句话的同时，她的身旁浮现出七颗光球。

奥斯卡微微眯起眼睛，魔女则以混杂著吐息的声音低语：

「──去吧。」

随著那声低语，光球以不同的速度在同一时刻袭向奥斯卡。

有两颗同时从正面与右侧袭来，在即将打中奥斯卡之际被阿卡西亚双双砍落。下一颗在被捕捉到前改变轨道，滑出一道弧线后试图绕到目标背后。

奥斯卡毫不迟疑地往前踏出一步，将两颗从左边飞来的光球同时扫落。紧接著，魔女的剑从右侧刺了过来。他以阿卡西亚的剑柄挡下不偏不倚地瞄准其脖子的攻击，并顺势弹开。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左脚踝感到一阵疼痛。就在他转身接下缇娜夏一击的瞬间，绕到背后的光球趁机撞了过来。

奥斯卡将疼痛甩出意识的一端，沉下腰闪开魔女突刺过来的短剑。她的动作犹如舞蹈，却猛烈地砍了过来。

奥斯卡将那把剑使劲弹开后与她拉开距离，再度砍落袭来的光球。

可是他无法闪过最后一颗。右肩被光球击中，疼痛与麻痹感随即传到手臂上。

「风啊！」

魔女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喊一声。她制造的风刃随即从四面八方袭向奥斯卡。

奥斯卡硬是施力，靠著还残留麻痹感的左脚往左一跳。他用阿卡西亚抵销唯一一道可能会造成致命伤的风刃，其他的则是牺牲一层皮肤硬撑过去。

从未经历过的攻击接二连三袭来。

一股不可思议的亢奋感支配了奥斯卡全身。

他的意识比以往更加集中，察觉到魔法袭来之处会有不同的氛围。他感觉在变得敏锐的视野中，似乎能看见平常完全感受不到的魔力凝聚在哪里，以及会描绘出何种轨道后出现。

以风刃为诱饵打算攻击其背后的不可视之绳，被阿卡西亚一刀砍断。

看到自己的构成四散，缇娜夏露出微笑。

──他本来就有天分，而且感觉很敏锐，每一个瞬间都在变强。

她以右手的剑在空中一挥。从被切开的空间中台起一阵热风，形成漩涡袭向奥斯卡。与此同时，缇娜夏跟在后面往前冲。奥斯卡当机立断砍断热风漩涡，缇娜夏则趁机跳到他的左侧，并掷出短剑。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没办法瞬间反应过来。然而她竟看到自己抓准时机扔出的短剑，被奥斯卡以左手轻易抓住握柄。反应之快连魔女也瞠目结舌。

「回来。」

小声的命令传来，短剑随即从奥斯卡的手中回到原本的持有者手上。

「这是怎样？」

「它就是这种剑。」

奥斯卡一脸傻眼的同时，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缇娜夏以右手的剑接下砍过来的阿卡西亚。一个回合、两个回合过去，她光是应付比亚尔斯的剑更快的攻击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使用魔法。她尝试拉开距离往后跳，但对方同时以相同距离往前踏出一步。这让魔女内心咂舌，只能弹开袭来的阿卡西亚。

此时，她的手肘擦到了阿卡西亚的剑腹。

感觉到冰冷触感的同时──体内的魔力从碰到剑刃的部分犹如浊流般四散开来。

缇娜夏忍住惊愕的反应，以短剑刺向奥斯卡的胸口。

然而，在剑锋抵达他的身体前，奥斯卡便抽剑将之弹开了。短剑承受阿卡西亚剑刃之处，随即像是玻璃般碎裂。

「不会吧！？」

魔女往地面一蹬，集中意识，转移到了阿卡西亚攻击不到的范围。

就这样，缇娜夏举起双手投降。

「请、请到此为止吧……」

往她左手里面一看，只见短剑的刀刃已碎得破烂不堪，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你没有受伤吧？」

「没什么受伤。」

缇娜夏以魔法治疗著契约者全身的细小伤口。除了坐在树荫下的两人外，情绪激昂的士兵们更加热情地投入于训练之中。

「那就好。我不太想让你受伤啊。」

「说这种话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缇娜夏把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拨开。治疗全部结束后，她重新在奥斯卡身旁坐下。接著，她望向放在草地上的短剑握柄。

──很遗憾地，这把剑刃已经不可能修复。与单纯作为魔法媒介的剑不同，那把短剑的构造本身就是以魔法组成。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遭阿卡西亚解体。

她将短剑握柄收到怀里后，奥斯卡对她提出了单纯的疑问。

「你有放水吗？」

「还好。毕竟复杂的魔法需要时间咏唱并集中精神。老实说，我再也不想和你近距离交手了。」

缇娜夏想起阿卡西亚触碰到肌肤时的冲击。

她原本以为那只是让魔法无效的剑，万万没料到只要碰到剑刃，魔力就会散开。那样一来，魔法师便无法编织构成，实质上就跟无法使用魔法一样。

只不过奥斯卡恐怕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他知道，战斗方式应该会更加不同。就连短剑也能直接粉碎，其效果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正因为效果过于强烈，缇娜夏并不打算告诉他。

她想起一件事后伸出白皙手指，擦掉沾在他耳后薄薄一层的血。

尽管比邻而坐，却怀抱著彼此无法理解的思考。奥斯卡在这段期间，仔细地盯著魔女的一举一动。或许是因为待在树荫底下的缘故，她的侧脸看起来既忧愁又缥缈。

「我果然不想杀了你。」

「太天真啰。」

从那双暗色的眼眸无法看出任何感情，只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在浅浅笑著。

奥斯卡将手指探进犹如丝绸的黑发，缓缓地替她梳理著。她的孤独，好似融入那层漆黑之中。

「你想死吗？」

缇娜夏歪了歪头，清冽的眼神有一瞬间注视著奥斯卡。

那道视线蕴藏著通透的意志。然而那股感觉随著眨眼一同迅速消失，接著她绽开笑容。

「不，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做……像是解开你的诅咒。」

「那种事只要你愿意当我的妻子就好。」

「我拒绝！请你稍微思考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要是说这种话，你一辈子都会是精灵术士吧。」

奥斯卡站起身并将手伸向缇娜夏，她握住了那只手。

魔女借力撑起纤瘦的身体，独自站了起来。奥斯卡看著她朦胧地心想，希望能将她带出那遥远的世界。

※

初次见面时确实乱了方寸。

因为她的确是美到无可挑剔。

然而就算如此，她看起来仍旧像个少女。不管是笑容还是怒容，都显得相当稚嫩。

奥斯卡认为那模样很有意思，因而对她抱有好感。虽然解决诅咒算是原因之一，但他认为要是能迎娶她作为自己的伴侣，肯定不会无聊。

所以他才会想珍惜那好似会折断的纤躯，守护她那份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是没花多久时间，他就察觉到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

自己是魔女。

而魔女是异质的存在。

就算她待在再怎么近的地方柔和笑著、就算她会以那份温柔对待他人，她也绝对不会对周遭的人类倾心。她总是一个人，站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知道这点的同时，奥斯卡这才第一次在意起她真实的一面。

无论是笑容、生气的表情，还是那份残酷、矜持、温柔，以及孤独。

其本质分散并存在于这些特质之中。

他想触碰持续以魔女身分存在的她真实的一面。可以的话……他想珍惜这样的她。

※

「哎呀，真是吓了一跳啊。虽然缇娜夏小姐也很厉害，但殿下仍旧不遑多让啊。他真的是人类吗？」

一张桌子摆放于城堡中庭，亚尔斯与美蕾蒂娜正隔著桌子面对面坐著，享受午休时间。男子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说起刚才的模拟对决。

「虽然亲眼目睹很不错，但看了之后反而更没自信了……感觉我应该赢不了啊。」

「你是指赢不了谁？」

「两者皆是。」

见青梅竹马一反常态地露出懦弱的一面，美蕾蒂娜笑著喝了口茶。

「请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要是士兵听到这种话，可是会影响他们的士气喔？」

「唔──」

「不过，没想到在近身战中使用魔法，会变成那样啊。她应该有手下留情吧？」

「我不清楚她有没有手下留情，但她似乎都是用一些灵活性高的法术。不过，普通的魔法师不太可能那么做，就这点来看是挺恰当的。」

「是这样吗？」

亚尔斯把茶倒进自己的杯中，美蕾蒂娜则是品尝起自己带来的烤点心。

「你从来没看过我们的魔法师挥过剑吧。一般来说，魔法师将前锋的工作交给剑士，自己则待在后方击发大型魔法，而对手同样会派出魔法师进行防御。所以像缇娜夏小姐那样，不张开自己的结界，而是以剑来弥补攻击与防御的魔法师，应该屈指可数。」

「她在魔法湖时，倒是很普通地施展大型魔法，把周围燃烧殆尽了呢。」

「这代表她果然也能够用那种普通的方法战斗啊。长寿的家伙果然不一样。」

美蕾蒂娜听完男子这番感想，露出微笑。她曾经对魔女抱有自卑感，但随著慢慢瞭解缇娜夏的为人后，便逐渐能与这份感情和睦相处了。这或许是因为她看见理应拥有一切的魔女，会在那么一瞬间恍若拉出一道孤独的长影。美蕾蒂娜看到那样的她后不由得觉得，至少在魔女待在城里的这段期间，不该让她露出如此寂寥的表情。

美蕾蒂娜略带苦笑，将茶杯拿在手上说道：

「不过，她与其说在测试殿下……倒不如说是在教他吧？我是那么感觉的。」

「是吗？」

「嗯。她应该是想让殿下看看，像自己那样的魔法师是用什么方法战斗的吧。」

长生久视的魔女流露出来的眼神，有时会非常闷又惹人怜爱。

就像是尽管厌恶与人扯上关系、却又希望留下什么的眼神。或者说，缇娜夏希望留下的，是她能够给予奥斯卡的东西。

不过，亚尔斯似乎没察觉美蕾蒂娜从魔女目光中感受到的情感。他只是手托著下巴，仰望天空说道：

「她之前明明说过不太想让殿下见识到自己的实力啊。」

「应该是改变心意了吧？毕竟她从中途就露出微笑了。」

美蕾蒂娜面露苦笑，将茶一饮而尽。

今天也是好天气。云朵像是在走路般，缓缓地流动于被城墙围绕的天空。

※

在连接谒见厅、王族们所在的大厅，奥斯卡难得收到父王的传唤而来到这里。

由于是紧急要事，他在工作途中便被带来了，如今正一脸疑惑地接下父王递出的书信。

「这是什么？」

「名为库斯克尔的北方小国来了名使者，表示希望能与苍月魔女见面。」

奥斯卡对于这项讯息有两个在意的地方，但他首先从小地方问起。

「我从没听过那个国家。」

「据说是一年前从塔伊利独立出来的。虽说是小国，似乎正致力于魔法的发展。」

「魔法……」

塔伊利是大陆最北的大国，与法尔萨斯的国境并无接壤。两国距离遥远，一年顶多只交流个两、三次。

塔伊利的特色便是具有独特的信仰，并且渗透于全国。他们极度抨击魔法，一旦确认刚出生的小孩拥有魔力，便会将其流放到国外。有些地区甚至会将其直接杀害，并不是罕见之事。

在这种状况下，国内部分人士发动独立，并且建立了重视魔法的国家。发生这件事，塔伊利想必会顾及名声而无法说出口。以结果来说，这消息没有传到法尔萨斯也很正常。

奥斯卡理解状况后，接著问出比较重大的疑问。

「那么，他们为什么知道缇娜夏人在法尔萨斯？」

五位魔女的所在之处几乎都不明确，唯一的例外是缇娜夏。

但是众人只知道她生活在苍色之塔，至于她没待在塔里的期间，也不可能会留下纸条把自己去了哪里公诸于世。缇娜夏身为魔女一事，在城内已经众所周知，但在城外是个秘密，整个国内都没人知晓此事。那么为何远在天边、而且才刚建立的国家，会知道这件事呢？

父王凯文对儿子的提问摇摇头。

「不清楚。对方说，总之请先让他们见上一面。」

奥斯卡稍微沉思了一会儿。这个时间缇娜夏应该待在执勤室中。

「明白了，先由我去见见他们吧。」

国王或许是早已预测到这个回答，轻轻点头。

从库斯克尔来的使者，是名个子矮小、感觉莫名让人不自在的男人。尽管他并非相貌丑陋，却有著一双酷似爬虫类的眼睛，全身还散发出一种带有黏稠感的氛围。

奥斯卡对他的笑容感到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男子自称卡嘉尔。

「还请原谅我突如其来的无礼要求。若是能帮忙介绍魔女大人，我会立刻离开此处。」

见卡嘉尔恭敬地打招呼，奥斯卡无畏地对应。

「我对你口中说的魔女完全没有头绪，请问你是在哪里听说的？」

「请别开玩笑了，我并不想浪费殿下的时间。」

卡嘉尔摆出夸张的动作如此说道，然后露出了贼头贼脑的笑容。

「据说不久之前，杜尔札那群愚蠢之徒曾试图复活魔兽。要是他们实现宿愿，势必会对诸国造成严重影响。所幸在魔女大人的活跃下，似乎成功防范于未然。不过，要是诸国知道拥有猎杀魔兽之力的人投奔于一个国家，或许还是会造成问题。」

他态度自大，丝毫不掩饰威胁的意图，令奥斯卡眯起眼睛。

他掌握了理应只有一部分人知晓的魔兽事件，甚至试图把缇娜夏的存在塑造成法尔萨斯的弱点，实在是非常大胆的作风。

之后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收拾这名使者了。奥斯卡自己原本就几乎不想让他和缇娜夏碰面，现在更是丝毫没有那种念头。

然而，卡嘉尔的下一句话彻底推翻了奥斯卡的决心。

「她应该就在这座城里吧？艾缇大人……啊，那位大人现在自称为缇娜夏对吧？」

卡嘉尔如此说后，以充满自信的表情回望著奥斯卡。

※

在奥斯卡与使者碰面的稍早之前，缇娜夏来到了主人不在的执勤室。负责留守于此的蜜菈莉丝不知所措地说道：

「那个，如果您在找殿下，他收到国王的传唤后离开了。请问您要等他回来吗？」

「奇怪？那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要事。」

她乾脆地如此说道，蜜菈莉丝却一脸慌张地跳了起来。

「可是、那个，可以的话麻烦您等他回来……」

「没关系，我明白自己的立场。我是那个人的守护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况且，我也很清楚你的立场。」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回话后，蜜菈莉丝顿时脸色苍白。

「咦……是、是谁……」

「就算不问也会察觉到喔。不知道的大概就只有那个人吧？」

这种状况在宫中很常见，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魔女露出微笑让对方安心，蜜菈莉丝则一脸过意不去地缩了起来。虽然那副模样看起来很令人同情，但是缇娜夏还有其他职责。

她就这样回到自己房间，重新进行诅咒的解析。她将手举到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水盆上，好几道圆环交织而成的复杂纹样随即以立体的形式浮上空中。

接著，魔女以慎重的态度补上咏唱。纹样呼应魔法的低语，逐渐改变形状。

这是一场宛如看不见尽头的工程。但自从来到这座城堡，缇娜夏就一直逐步持续著这项作业。她反覆试误与研究，设法有朝一日能达到沉默魔女的境界。

她集中于解咒作业，尽管在空无一人的室内被人呼喊名字，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等正好告一段落，她才留下了解析到一半的纹样。

「你好歹惊讶一下嘛。」

出声搭话的女人站在窗边，一脸不悦地嘟起嘴巴。明亮的褐色鹭发在光线照射下，看起来犹如金色。她的腰间难得地装备著魔法道具和装饰短剑。

「是是是。那么，你有何贵干？露克芮札。」

「我可是专程把应该能派上用场的书拿来给你耶！」

缇娜夏收下对方递出的书。看样子是很久以前撰写的祝福相关书籍。翻开书本后，上面详细地记载著有关构成与话语的内容。

「……谢谢。」

「不客气。」

虽然这个朋友只会因一时兴起而行动，但还是很感激她的帮忙。缇娜夏将书放到桌上后，开始替这名访客泡茶。露克芮札坐在椅子上，观察她的举动。

「我听说，你和那个契约者进行了什么模拟对决？」

「……你怎么会知道？」

「士兵在中庭聊天时提到的。」

「你偷听？」

露克芮札把手肘撑在桌上，托住脸颊，然后一脸傻眼地凝视另一位魔女。

「你在想什么啊？居然会让他见识自己的实力。你该不会想自杀吧？」

「他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个男人就已经够强了。要是再继续锻炼他，我也会很困扰的。」

「抱歉。」

对身为魔女的露克芮札而言，确实不乐见阿卡西亚的使用者进一步提升实力。毕竟这样一来，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的麻烦。对于长生久视的她们而言，对人们的命运有多么坎坷是再清楚不过了。

缇娜夏自己也坐到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该说是最近累了吗……」

「你要休息啦。」

「你说得没错，但并不只是因为那样……」

见友人暗色的眼眸摇摆不定，露克芮札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

「如果处在灰色地带是种负担，你就乾脆放弃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视著自己的掌心。

──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想和奥斯卡战斗。

只不过她有稍微想过，要是遇上什么万一，有个能杀死自己的存在也不错。然后，如果他成为那样的存在也好。

八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又或者，她说不定是因为始终等不到消息，真的感到有些疲惫了吧。虽说如此，她仍旧没有因此而有过放弃的念头。因为她认为要是这么做，自己以魔女身分活著的这段时光就等同虚度了。

露克芮札见缇娜夏沉默不语，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缇娜夏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她回应后，拉札尔随即慌慌张张地进入室内。他一发现露克芮札也在场后，顿时吓得僵在原地。褐发魔女见状，调侃似地轻轻挥手示意。

「出了什么事吗？」

「那、那个……有一名访客表示『请让我见苍月魔女一面』。」

「找我？」

缇娜夏指著自己的脸问道，露克芮札则轻声吹了个口哨。

「哇，真可疑呢。」

「确实很可疑，不过我还是姑且先去看看吧。你呢？」

「既然难得来了，在你办完事前我就先在城里面参观，等你回来吧。」

「请别恶作剧哦。」

封闭之森魔女露出彷佛有所预谋的美艳笑脸，答道：「当然。」

※

「艾缇。」

被叫到等候室的缇娜夏，一听到等著她的奥斯卡突然这样称呼自己，顿时茫然地愣在一旁。隔了几秒钟后，她才总算开口：

「什么？」

奥斯卡听到这个回应，露出前所未见的苦涩表情。

「这果然是你的名字吗？」

「……是乳名。是那名访客说的吗？」

「是啊。」

这件事出乎缇娜夏的意料之外，她不禁甩了甩无法好好运转的脑袋。

她曾有一次以魔女的身分报上那个名字。那是在她刚成为魔女没多久、尚未定居于塔里的时候。然而，魔女的名字基本上被视为禁忌，鲜少有人会好事地到处张扬。所以，七十年前她在法尔萨斯所用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事到如今，却有一名知道自己以前名字的人说要与她见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缇娜夏的脑中思考了好几种可能性，但每一种都不是令人开心的状况。

「如果你不想见，我就拒绝吧。」

奥斯卡一脸担忧地摸了摸她的头，然而她摇了摇头。

「不，我要见他。」

然后，魔女将手放在连接谒见厅的门上。

卡嘉尔看到缇娜夏后，感叹地叹了口气，接著膝盖跪地行了最高级的礼。缇娜夏则是高傲地俯视著他。

「能见您一面，实在甚感荣幸。艾缇大人。」

「请别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失礼。那么我就尊称您为缇娜夏大人如何？」

「随你便。」

卡嘉尔站起身，以活像是解说者的姿态向她摊开双手。

「我等库斯克尔在建国之际，帮助遭到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师们取回权利，并把他们纳为国民，将魔法视为建国根基。而首要的课题，就是促进魔法的活用以及发展。我听说缇娜夏大人在当今世上，是唯一能使用各种失传的强力古代魔法之人。不知您是否愿意来我国，为了谋求更进一步的发展将力量借给我们呢？」

听到这番话，奥斯卡毫不隐瞒不悦的神情，皱起眉头。眼前的人明明刚才还批判法尔萨斯坐拥魔女云云，结果自己那方也只是想要得到她的力量罢了。

但是，缇娜夏听了男人的要求后依旧面无表情。

「你说『听说』，是听谁说的？」

「只要您愿意来，自然就会明白。」

「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的，也是同一个人吗？」

卡嘉尔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国也有优秀的魔法师……」

「是吗？」

魔女吸了一口气，下一瞬间露出了残酷而凉薄的笑容。所有看到那个微笑的人，都会深受吸引，却又为之震慑。

卡嘉尔看到魔女的反应，不禁稍微畏缩了起来。

她张开小巧的嘴，编织出格外响亮、却彷佛会冻结一切的声音。

「我之所以会待在这里，是因为我是这个人的守护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你如今能见到我，也是因为他才能有这个机会。连塔都没登上的人类，凭什么要我听这种人的要求，还非得助他一臂之力不可？难道你觉得，魔女面对既没有觉悟又没有实力的人，会慈悲为怀地愿意施舍他们吗？」

卡嘉尔嘴角不住打颤，想必他直到刚才都深信著自己站在有利的局面。他犹如被驱赶的老鼠般惊慌失措，试图向魔女说些什么。

然而，缇娜夏并不允许他继续说下去。

「给我消失。」

魔女转过身，以行动表示「没什么好说的了」，接著站到在后面听著两人对谈的奥斯卡身边。奥斯卡一边抚摸她的头发，同时以犹如要刺穿卡嘉尔的视线朝他瞥了一眼。

卡嘉尔对他们两人投以满是悔恨的目光，总算开口说道：

「明白了，我今天就先回去吧。可是，库斯克尔势必将成为您的祖国。我由衷期待著，能与您再次相逢的那一天到来。」

魔女没有回答这句话，直接离开了房间。

※

从谒见厅离开后，卡嘉尔用力啧了一声。

他本来很有自信能带她回去。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把魔女不为人知的名号搬了出来。因为他认为，只要缇娜夏听到这个名字，肯定会想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他回想起在离开国家前，主人对自己所说的话。

『不需要著急，先别说出我的事。』

主人既然这么说，想必即使卡嘉尔没将她一起带回国内，也不会因此责备他。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老实地说声「没办法」，就拍拍屁股回去。

──至少要拆散她和那个狂妄的契约者才行。

卡嘉尔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看见了中庭。树荫底下，一名身穿武官服装的女子正在那里假寐。看见这幕的男子，嘴角挂上了低俗的笑容。

※

奥斯卡与稍微走在前头的魔女一同从谒见厅返回执勤室，两人都露出格外凝重的神情。卡嘉尔所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无法擦拭乾净的污渍般，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就好似餐前的桌子遭到玷污一样。

奥斯卡咽下一股消化不良的焦躁感，此时耳边忽然响起女性轻快的声音。

「结束了？」

褐发魔女出现在缇娜夏身旁。缇娜夏回望著好友，不讳言地吐出感想。

「结束了。心情有够差。」

露克芮札耸了耸肩。奥斯卡看到她后，有些诧异地瞪大双眼。

「原来你来了啊？」

「一阵子不见了呢，最近好吗？」

奥斯卡见露克芮札毫无罪恶感地向自己挥手，扬起单边嘴角笑道：

「感谢你当时差点杀了我啊。」

「咦──？你不开心吗？还是说应该留下记忆比较好？」

「想被教训一顿吗？」

露克芮札愉悦地这么说，缇娜夏则板起一张脸，两者之间迸出了激烈的火花。这并非比喻，而是双方魔力碰撞所造成的结果。奥斯卡见状皱起眉头，摇头说道：

「城堡会损毁的，麻烦你们住手。」

从没听过魔女之间交手。若真的演变成那样，至少建筑物绝不可能毫发无伤。缇娜夏听到契约者这句话，便轻轻吐出舌头并收回魔力。接著，她将使者来访的事告诉兴致勃勃的露克芮札。露克芮札用红色指甲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库斯克尔啊……我也没有听过呢。」

「那里原本似乎只是单纯的领地，某天却突然聚集起一群魔法师，并正式宣布独立。」

「真是可疑呢。」

「……是呀。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最近北方偶尔会出现奇妙的魔力波纹吗？」

露克芮札竖起食指，询问走在旁边的朋友。缇娜夏默默地摇了摇头。

「是吗？或许是因为我住在比这里更北边的地方吧。虽然是微弱的波动，但时不时会感觉得到呢，那就类似魔法湖波纹的魔力传来的晃动。」

「魔法湖……」

缇娜夏抿紧嘴唇开始沉思，露克芮札有一瞬间向她投以十分同情的目光。尽管走在后方的奥斯卡注意到这道视线，但缇娜夏本人毫无所觉，正集中精神想著事情。

正当他不晓得该向谁搭话的时候，众人弯过走廊转角，与亚尔斯不期而遇，在他身后还跟著美蕾蒂娜。亚尔斯看到缇娜夏与她身旁的陌生美女，接著注意到站在两人后面的奥斯卡，于是打算向他行礼。

──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状况。

美蕾蒂娜一语不发地直接拔剑，砍向了缇娜夏。

「什！？」

亚尔斯因惊愕而瞬间僵住。

奥斯卡则来不及出手挡下。

剑尖在露克芮札张开防壁之前，率先迫近缇娜夏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为时已晚的瞬间，缇娜夏迅速地随手拔出露克芮札腰间的短剑，然后在眼前将那把剑弹开。美蕾蒂娜的剑遭到击落，短剑刀刃顺势滑向她毫无防备的喉咙。

美蕾蒂娜根本来不及防御，反射性地挡掉这次反击的是亚尔斯拔出的剑。他弹开缇娜夏的短剑，同时推开美蕾蒂娜袒护她。他的剑尖正要朝向魔女之际，在前一刻停住了。

──因为阿卡西亚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这是在做什么？」

蕴含著怒气的声音狠狠地重挫了亚尔斯。他因这次意想不到的失态而全身僵硬，正当他打算跪地赔罪时，身后的青梅竹马竟像是发疯般大吼出声：

「你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女！快点离开这个国家！」

「美蕾蒂娜！」

两名男人的斥责声重叠在一起。她这番话是对谁所说，结果显而易见。

缇娜夏垂下纤长的睫毛，注视著美蕾蒂娜。

那是魔女的脸庞。

然而，那张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近似人造品的样貌犹如人偶，只流露出一股空虚感。

暗色的眼眸好似荡漾的水面。

「……每次、每次都有人对我说类似的话……可是我从来没有主动蛊惑过人心。难道不是你们擅自在那边碎语吗？」

与无法看出任何情绪的表情不同，她的声音明显流露出自己的感情。

只不过，从中能窥视到的情感逐渐变得复杂。听著这番话的人，无法瞭解她所怀抱的感情究竟是悲伤还是愤怒，抑或是更加截然不同的情绪。

缇娜夏抿紧嘴唇，努力挤出微弱的声音。

「……我根本……就不想要别人的心。」

颤抖的声音。

明确的拒绝。

然而奥斯卡确实看见了，凝缩著她黑暗面的眼睛有一瞬间闪过亮光。

他收回阿卡西亚，伸手将缇娜夏拥入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背。

她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露克芮札虽然很担忧朋友的状况，但她一看到奥斯卡抱住缇娜夏，便改而转向亚尔斯与美蕾蒂娜那边。她以苦涩的表情瞪视著两人。

「那个女的被操纵了喔，精神被人动过手脚。对方的手法似乎相当老练呢。」

露克芮札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美蕾蒂娜的身体随即往下一沉。亚尔斯在青梅竹马要跌落地板的前一刻接住了她，奥斯卡则是维持背对他们的姿势询问露克芮札。

「治得好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拜托你。」

十分不悦的露克芮札在犹豫一阵子后，故意大声地咂嘴。

「代价很高喔。」

「麻烦你了。」

听到缇娜夏的声音，露克芮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露克芮札等人为了治疗美蕾蒂娜而离开之后，走廊上只剩下魔女与契约者。

奥斯卡的双手抚上魔女的脸颊，然后将她的脸往上抬。

她眨了一下眼后，莞尔一笑。

那是看似开心而幸福的微笑。然而奥斯卡很明白，那并不是真的。那是戴上面具的笑容，是非人的女性为了佯装成人类而戴上的面具。

只不过正因如此，他不想同情自己的魔女，因为怜悯绝不是应该对她抱有的情感。

「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奥斯卡开口询问，暗色的眼眸映照出他的脸。

「我不记得了。」

她维持著脸上的笑容，如此回答。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8.此乃彼方的气息

漫长的岁月本身就有令人腐朽的力量，缇娜夏对此心知肚明。

就算拥有多么强大的意志打算完成一件事，一旦随著时间经过，那也终将沦为单调的作业。

甚至连痛楚都会遗忘。那是人为了活下去而不可或缺的要素。

但是……自己又是如何呢？只仰赖著强大意志而活过漫长岁月的自己。

如今依旧留有那份念想吗？会不会已经变质了呢？

万一，只是误以为自己还留有思念的话。

那已经成为单调的作业的话。

到时自己应该要死去。就如同从前应该要死去的那天一样。

※

与库斯克尔来的使者碰面的当天晚上，缇娜夏发了高烧。

负责照顾她的露克芮札说，似乎是精神上的疲劳所致。

露克芮札边抱怨边治疗美蕾蒂娜，并一整晚陪在缇娜夏身旁。

两名魔女在那天夜里究竟交谈了什么，奥斯卡无从得知。

只是露克芮札回去后，隔天下午才起床的缇娜夏，看起来已完全变回以往的她了。

「所以已经不知道那个恶心的使者去哪了吗？」

「他早就退掉旅社，现在恐怕已离开城都……」

奥斯卡坐在办公桌前，跷起脚听著拉札尔的报告，随后皱起眉头。不久前，亚尔斯与美蕾蒂娜来到执勤室，为了昨天的事向缇娜夏赔罪。一想到没有那段记忆的美蕾蒂娜一脸憔悴的模样，就教人更加愤怒。

「他有九成的嫌疑，只是苦无证据。看来应该派人去调查库斯克尔比较好吧。」

「由我派使魔去吧。比起派人过去，使魔更容易避开魔法。」

缇娜夏一边泡茶一边苦笑道。拉札尔有些担忧地望著她，收下茶杯的奥斯卡则抬头看向魔女。

「你再稍微休息一阵子也没关系啊。」

「没事、没事，我可是很健壮的。」

「没什么说服力啊。」

茶杯冒出的热气薰著他的脸。奥斯卡啜饮一口后，芬芳的香味随即渗进五脏六腑。

缇娜夏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注视著他。感觉到那股欲言又止的视线，奥斯卡抬头询问：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等你工作结束后，可以陪我大概两个小时吗？」

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以私人名义邀约，今天究竟吹的是什么风？奥斯卡虽然心里疑惑，却没有说出口。

「是没问题，不过你要做什么？」

「迁怒。」

「…………」

「请你带著阿卡西亚。」

「……知道了。」

魔女笑容满面地转过身后，奥斯卡以不让她察觉的音量轻轻叹了口气。

在缇娜夏自己房间的一隅，画著一座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小型转移阵。

奥斯卡依她所言进行转移之后，发现眼前是似曾相识的宽敞圆形空间。周围的墙壁隐约呈现苍色且没有接缝；抬头仰望便会发现上面为开放式空间，尽头太远而看不太清楚。

「这里是塔的一楼吗？」

「答对了。」

缇娜夏轻轻挥手，转移阵便消失不见了。他向魔女提出单纯的疑问。

「为什么要来这？」

「如果是在这里，打中墙壁的魔法就会被吸收。而且这里布满我的结界，能将守护结界几乎无效化。再者，就是我不太想引人注目吧。」

身穿黑色魔法服的缇娜夏如此说道，然后走到离奥斯卡稍微有段距离的位置，同时挥手示意他也拉开距离。奥斯卡遵照吩咐往后退。

「从今天开始的一个月，麻烦你一天拨两个小时在这里陪我。我会注意别让你死掉，请好好加油。」

她缓缓用右手抓住虚空，手上随即出现一把剑。

不到一瞬间，原本惊愕得哑然失声的奥斯卡便认清事态，脸上浮现紧张的笑容。

缇娜夏接著伸出左手，白皙手中燃烧起苍色火焰。

「那么，我要上了。」

魔女如此说道，然后轻轻蹬向地面。

这场『迁怒』非常壮烈。

进行模拟对决时，奥斯卡曾问过她有没有放水。尽管她嘴上说「还好」，但那终究只限于她配合奥斯卡战斗的情况。奥斯卡总算亲身体会到，要与拉开距离发动攻击的她战斗，究竟有多么棘手。

「算了，毕竟是第一天，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

两人移动到塔的最上层后，缇娜夏帮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椅子上的奥斯卡治疗完伤势，道出了这番感想。奥斯卡接下立特拉装来的冷水，含了一口后，疲累感稍稍缓和了一些。奥斯卡抬头望著把布拧乾、帮他擦脸的魔女。

「可以问你理由吗？」

「这个嘛……因为有许多考量，没办法一言以蔽之。不过简单来说呢，就是希望选项愈多愈好吧。」

「选项？」

「因为我不想今后出事的时候，你却后悔地心想『要是自己更有能力』、『明明还有其他方法才对』。我希望你能从更多的选项当中，尽可能选出自己所期望的道路。这就是理由。」

她这样说完后，就像她平常被对待那般轻抚奥斯卡的头。

缓缓触碰自己的手，犹如母亲般温柔。

或许，过往的她便是因为没有选项，而留下痛苦的回忆。奥斯卡隐约这么觉得，并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个想像是正确的。

从那之后，奥斯卡每天都会接受魔女的训练。

虽然训练时间仅有两个小时，但他仍旧承受了不少魔法攻击。为了治愈疲劳，他如今睡觉时甚至不再做梦了。毕竟即便伤势确实治好，身体上的疲劳就连魔女也无能为力。

奥斯卡从理解诅咒为何后，还是少年的他便一心一意地想要获得力量。这或许是他自此以来，第一次进行如此严苛的训练。魔女彻底教会他该如何只身应对魔法师，包括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所采取的远距离攻击，以及能进行一定程度近身战的魔法师所采取的中距离攻击。有时对手只有她一人，有时她的使魔会作为前锋加入战局，攻击手段十分多变。

「真要说的话，你其实看得见魔力才对。」

见奥斯卡被不可视的藤蔓缠住脚边而露出破绽，她停止攻击后指出这点失误。

「你在模拟对决时不是也看得见吗？要是被精神状态所左右可不行喔。」

「就算你那么说……与其说看得见，应该只是感受得到。」

奥斯卡如今感觉到脚边被某种东西缠住，却完全看不见那是什么。他低头看著维持想往前踏出一步的姿势却动弹不得的自己。

「其实你也具备成为魔法师的资质……不过你不适合这条路，应该没办法吧。」

「所以到底行不行啊？」

纬娜夏耸了耸肩，解开束缚。

「差不多两个小时了呢，今天就到此结束吧。你最好稍微摄取一下糖分和补充睡眠喔。」

经缇娜夏这么一说，奥斯卡便感到身体的疲劳一口气涌上，睡魔冷不防地袭向全身。

「啊，等等，别睡在这里啦！」

魔女慌张的声音传来，但奥斯卡无法开口回应她，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清醒后，奥斯卡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房内。

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他身上的伤已完全愈合，血也擦拭乾净，还被换上了新的上衣。

他爬起身子望向窗外，只见月光正照耀著荒野。没有其他房间位在如此高的地方，这里正是位于高塔最上层的魔女寝室。

他转头望去，注意到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自门缝中流泄出亮光。他打开那扇门，便看到魔女站在明亮房间的中央，正背对著自己。和方才的打扮不同，她如今盘起一头长发，身上穿著左脚开高衩的魔法服。

她将手举在水盆上方，对著浮现在上面的纹样进行咏唱。她看起来聚精会神，甚至没注意到奥斯卡走进房间。

奥斯卡站在她的身后，抚摸她裸露在外的美腿，吻上那纤细的肩膀。

魔女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抬头望向背后笑道：「你醒啦？」由于她实在太过冷静，奥斯卡松手后皱起眉头。

「你啊，也太没防备了吧。」

「因为我很集中精神……不过要是有入侵者，我还是会发现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被人摸来摸去，应该要更生气才对啊。」

「这是对我上下其手的当事人该说的话吗……你别摸不就得了……」

缇娜夏在嘴里不断发著牢骚，然后开始反驳。

「要是我觉得会痒或是受到干扰，我自然会抱怨的。反正我已经习惯你这么做了。如果在意，就请你自爱点。」

魔女如此说道，便丢下沉默不语的奥斯卡径自走出房间。五分钟后，她拿著经过加热并掺有砂糖的甜水果酒回到房内。

「我已经替你向城里传达了。」

「喔，谢了。」

奥斯卡接下杯子后啜了一口。

很甜，甜到甚至让人感到一阵晕眩。奥斯卡喝了一口后不禁抬头。

「喝下去。」

然而，魔女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向他拋出简短的话语。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杯子送到嘴边。

奥斯卡设法喝下一半这过于甘甜的暴力饮品后，放下手中的杯子。他在魔女开始唠叨之前，先提起其他的话题。

「说起来，魔力与魔法到底是什么？」

「还真是相当基本的问题呢……」

「因为我不知道嘛。」

缇娜夏在置于窗边的箱子上坐下。月光照耀著她，在地板上形成淡淡的影子。

「所谓的魔法，就是依据个体意志，运用魔力对现象进行干涉。」

「……完全听不懂啊。」

「请把话听完啦……」

魔女以傻眼的表情弹了一下指头，房间的亮光随即消失，与外头相同的黑暗支配了室内。

「比方说，我现在希望这个房间亮一点──此时我就会点亮照明。不论是以魔法现出照明，还是在油灯上点火，以结果来说都是相同的。变亮。」

她再次弹了一下指头，房间的照明随即在一瞬间恢复。

「这就是依据个体意志干涉现象。换句话说，就是人类在正常生活时会做的行为。而魔法不是运用肉体或是言语达到目的，而是以魔力执行这个动作。」

「喔喔，原来是这样啊。」

「讲得更深入一点，举凡物体从上往下掉、触碰物体后只要使力就能让它移动之类的，这种以肉体进行干涉时使用的法则有相当多；而魔法在这个世上也存在著这样的法则。只不过，这些法则与以肉眼所见的世界，在空间上来说虽然相同，但以位阶来说处于有些偏离之处，所以平常不会自然产生作用，只是存在罢了。到这里为止听得懂吗？」

「嗯。」

奥斯卡一边点头，同时为了消除嘴里甜腻的味道，从水壶倒水后开始喝了起来。

「魔法师会以魔力吸引那套法则，藉此干涉现象。不过，透过肉体进行干涉时，要是从正面去推沉重的石头自然推不动，但使用杠杆或是轮子的话就很轻松对吧。像这类的原理，以魔法来说就是所谓的构成。在使用相同魔力的情形下，只要编织构成再以魔力加以运作，就能发挥出比不使用构成更加强大的威力。虽说愈复杂的构成便愈难编织，但相对地就有办法发挥出更为惊人的效果。」

魔女说完这番话后又弹了一下指头，她的眼前随即出现以红线复杂交错在一起的纹样。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构成吧。缇娜夏手一挥，纹样便消失无踪。然后她继续说道：

「用于魔法的法则，目前只查明了其中几项，恐怕还有尚未发现的类型。另外，就算是已知的法则，也会根据运用的构成不同，而成为截然不同的法术……明白了吗？」

「大致上可以。」

虽然可以理解，但很像是在上魔法师的课。奥斯卡继续询问：

「有无魔力是根据什么来决定？」

「虽然不清楚是基于肉体还是灵魂，不过可以确定完全是先天的。血缘或多或少会造成影响，但并不是绝对。拥有魔力的人是与生俱来就有，没有的人就算透过训练也不可能因此得到魔力。」

「我呢？」

「……有。」

「我都不知道。」

法尔萨斯王族的直系血亲中没有出现过魔法师。尽管血缘并非绝对，但这依旧令人意外。还是说，以前的王族中有人拥有这种资质，却在毫无所觉的状况下结束了一生呢？

缇娜夏露出苦笑，指著他身上的剑。

「不过，只要你拿著阿卡西亚，就无法使用魔法喔。因为这样没办法集中体内的魔力。我为了让守护结界与阿卡西亚共存，可是编织了相当复杂的构成呢。」

因为很大费周章所以不想解开结界──奥斯卡总算实际感受到魔女之前说过的这句话的含意。仔细想想，能斩断魔法的剑，以及保护剑的持有者挡下所有攻击的魔法，这两者一般而言确实不可能共存。真不知道她究竟投入了多少技术，才实现这个创举。奥斯卡重新体会到这有多么难能可贵。

「只不过，既然你拥有魔力，就应该看得见魔力才对。或许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没办法看见，所以才看不见的喔？请从明天开始试著意识到这点。」

「……知道了。」

缇娜夏从刚才坐著的箱子上下来，站在奥斯卡面前。她以可爱的举止将双掌朝向前方。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回城里吗？如果肚子饿了，我就做点什么来吃吧。」

「你会煮菜吗！」

「那当然啦。你以为我一个人生活了几年啊？」

「一千年左右？」

「如果你这句话是认真的，我明天就把你狠狠揍飞喔。」

魔女脸上浮现出彷佛立刻要把人揍飞的笑脸，奥斯卡则一如往常地把手放到她的头上。

「那么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没问题。」

魔女转过身子，身影消失在厨房中。这是距离约定的一个月期限，还剩两个礼拜的夜晚。

※

隔天，奥斯卡虽然没被揍飞，却被火海包围了。

缇娜夏施放的火之圆环绕了一圈，将他团团围住。只不过是站著就汗流不止，这股惊人的热气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请在倒下或被烤焦之前逃出来哦。」

浮在空中的魔女俯视著奥斯卡说道。她的口气一派轻松，彷佛口中说的只是「要去玩的话，记得在中午以前回来」。

「这还真烫啊……」

奥斯卡试著砍向眼前的火墙。尽管火墙会闪开阿卡西亚，在一瞬间产生缝隙，然而剑刃一通过便会再次熊熊燃烧。面对挡在前方、能在转眼间恢复原状的火墙，魔女提出了建议。

「不要随便乱砍，请看出魔力的流动。应该会有某个部位是构成的楔子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

奥斯卡在这两周内才知道，缇娜夏一旦下定决心要教，就不会手下留情。当然她会十分小心地训练，可是手段激烈到让他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死反而不可思议。

不过相对地，奥斯卡深刻体会到自己有所成长。毕竟他原本剑术本领就凌驾于缇娜夏之上，也具备实战该有的直觉。在守护者得宜的训练之下，他就像是乾枯的沙地吸水般，将应付魔法师的战斗方法融会贯通。

「我没有要你用心眼去看喔，请用你的肉眼去看。魔力的构成应该就在火焰当中。」

「知道了。」

要是一个闪神，很可能就此倒下。奥斯卡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注视著火焰墙。火焰不断改变颜色与形体，却依旧保有本质，就像是在迷惑观者般摇曳著。

奥斯卡缓缓吸气，然后屏住呼吸。

他整理思绪，脑中只相信著自己的魔女所说的话。

接著他缓缓吐气，同时闭上眼睛。当他睁开双眼后……火焰里浮现出同样颜色的细线。

细线描绘出螺旋状，在火墙中环绕，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奥斯卡移动著头部，朝圆环放眼望去。在其正后方，可以看到线凝聚在一个部位。他架起阿卡西亚后朝火焰走去，砍向那个部位以解开那个结。

剑尖触碰到楔子，将其切断的瞬间──火焰圆环宛如时光倒流般，彻底地消散了，只留下逼人的热气。

「做得好。」

他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后抬头一看，只见魔女开心地为自己鼓掌。

自从奥斯卡能看见魔力后，训练进度便随之加快，甚至让缇娜夏说「应该不需要一个月吧？」。魔法的构成自不用说，奥斯卡能感觉到形成构成之前的魔力后，训练几乎都是以实战形式进行。

「嗯──有点想让你和人类战斗看看呢。」

缇娜夏看到为了训练而召唤出来的魔物被轻而易举打倒后，靠在墙上说出这句话。

奥斯卡正用布擦拭剑上沾到的魔物鲜血。

「别说得好像是要让虫子战斗似的。」

「我才没玩过那种游戏……」

「我有啊。」

「真是的……堂堂王太子为什么要玩那种游戏啊……」

魔女露出厌恶的表情，然后手一挥让魔物的尸体消失。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

「如果需要人类的对战对手，要让王国的魔法师帮忙吗？」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让一般魔法师和你对战，对方肯定会每晚做恶梦，连觉也睡不好。如果有能让你放手一搏的对手就好了。」

此时，一道白光照进两人所在的高塔大厅。仔细一看，墙壁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从内侧打开了。可以看见门外有好几道人影，恐怕是来这座塔的挑战者吧？奥斯卡询问魔女：

「你没关上吗？」

「哎呀，好像是这样呢。失策、失策。」

缇娜夏以反作用力挺起身子，走到位于大厅中央附近的奥斯卡身旁。

在外头的似乎是五名男性冒险者。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进塔里，看到在里面的两人后大吃一惊。

「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是来挑战塔的吗？」

奥斯卡与缇娜夏不知该如何回答，面面相觑。

但是魔女似乎立刻想到了什么，只见她面带微笑地敲了一下手。奥斯卡大致上猜出了原因，却打从心底希望自己的预想落空。

缇娜夏无声地浮上空中，观察一脸惊愕的五名访客。

看样子，其中有两名剑士、一名持弓的中距离装备魔法师、一名远距离装备的魔法师，以及一名专门负责防御的魔法师。无可挑剔──魔女如此心想，露出妖艳的笑容。

「欢迎莅临我的塔。不好意思，突然出现在各位面前。」

五人听到她的问候，随即鼓噪起来；奥斯卡则是在下方抱著头。一名剑士把剑举向缇娜夏，开口问道：

「你就是魔女？真的吗？」

「是啊。你们是有事找我才来的吧？」

「你会帮我们实现愿望吗？」

「只要你们有能力就行。」

听到魔女这番话，男子们开始交头接耳。随后，另一名年轻剑士走向前方。

「无论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吗？……比方说，你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女人，要是我说想要你也能实现吗？」

「可以喔。」

「缇娜夏！」

魔女嘻嘻笑著，降落到一脸不悦的契约者身旁。

「只不过，你们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原本是要请各位爬到这座塔的最上层，不过今天特别优待各位。」

魔女弹了个响指，原本敞开的大门随即关上。失去退路的男子们屏息以待。

缇娜夏白皙的手指指向奥斯卡，然后以妖艳的表情宣告：

「请与他战斗并赢得胜利。这样一来，我就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听到这个条件，男子们紧张的情绪随之缓和下来。想必是认为比起挑战这座会让挑战者有去无回的塔，这样要来得容易许多吧。此时，持弓的魔法师站到前面。

「是一对一吗？」

「不，请所有人一起上。」

缇娜夏再次浮上空中，嘴巴凑向奥斯卡耳边。

「我会确保对方不会有人因此丧命的，请你尽情战斗吧。」

「你啊……」

「加油哦～」

她看起来非常乐在其中，让奥斯卡感觉自己真的变得像虫一样。

但就算抱怨她的行为也没有意义，于是奥斯卡举起手中的阿卡西亚。

男子们见状陆续进入战斗状态。奥斯卡抬头仰望从空中观战的魔女，接著看向队伍中的年轻剑士。那人正是从刚才开始就看缇娜夏看到入迷的男子。

「首先就从那家伙开刀吧。」

缇娜夏以拍手作为信号，战斗就此展开。

奥斯卡瞬间就朝年轻剑士冲去，然后直接以阿卡西亚突破对方魔法师张开的防御结界。见识到不可置信的速度，男子的表情因惊愕而僵住。

「什……」

面对无法回避的死亡，年轻男子错愕不已。奥斯卡毫不迟疑地弹开对手的剑，一刀砍向他的身躯。然而应该被砍成两半的身体，却在阿卡西亚触及之前便犹如尘烟一般消失了。

想必是判断会造成致命伤，缇娜夏先将他转移了。看到同伴一转眼就脱离战圈，其余四人难掩震惊而有些骚动。不过，另一名剑士立刻回神并大喊：

「别轻敌！大家一起上！」

男子边说边朝奥斯卡挥剑。

那是一记凭著势头与力量挥落的斩击，奥斯卡却轻易将其挡了回去。他无视因反作用力而踉跄的剑士，直接冲到试图将箭搭上弦的魔法师面前，然后往上一挥朝他身体劈去。

魔法师一脸惊愕地遭到转移。奥斯卡没有看著魔法师消失，而是暂时退到后方。此时，重整态势的剑士朝他袭来。

「你这家伙，是魔女的使魔吗！」

「请不要对别人的契约者说这种失礼的话啦。」

缇娜夏傻眼的声音传来，但奥斯卡不予理会，只是接住猛劈下来的剑，同时以余光确认魔法师正在开始咏唱。他在第五回合弹开对方的剑后，朝其破绽百出的肩头挥下阿卡西亚，剑士的身影便消失而去。

此时，完成咏唱的魔法形成巨大的风之下颚，袭向奥斯卡。

「咬住他！」

以这支队伍来说，那想必是堪称必杀的魔法。

然而奥斯卡只是伸出右臂，便击碎了下巴里的核心。形成漩涡的风瞬间消散而去。

魔法师因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而愣在原地，奥斯卡趁机和他拉近距离。尽管另一名魔法师从背后伸出不可视的束缚，奥斯卡却只靠一剑便将其砍断。当他把剑刺向仓皇开始其他咏唱的魔法师后，对方的身影便消失无踪了。

奥斯卡转过身，只见最后一名魔法师跌坐在地。他将剑尖抵住对方的喉咙，说道：

「结束了。」

停顿一拍后，最后一人也转移消失了。此时，魔女银铃般的声音传来。

「真扫兴呢。」

「你的兴趣真恶劣。」

「不好意思。」

魔女虽然嘴上道歉，却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朝地面降落。奥斯卡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后，抱住她苗条的身躯。缇娜夏一边替奥斯卡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笑著说道：

「成果比想像中更棒，就到今天结束吧。」

「这样好吗？还有五天喔。」

「再继续训练也没有多大意义。辛苦啰。」

缇娜夏离开他的怀抱，走到地面。奥斯卡看著她窈窕的身姿，忽然低喃出声。

「要是我和全力以赴的你交手能赢吗？」

──他并非真心考虑过这种事。

毕竟对手是最强的魔女。他只是顺势脱口而出罢了。

然而缇娜夏轻轻摇头，以无法收尽眼底的寂寥目光抬头看著他。

「那种事情……要是现在知道，不是很无聊吗？」

她纤长的鸦羽一沉，暗色眼眸盈满透明的光辉，小巧的嘴唇漾起一抹浅笑。这时的她看起来既像是少女，又像是个长生久视的魔女。

远离一切……试图去疏远他人的模样。

──她说不定总有一天真的会消失而去。

被这样的幻想掳获的奥斯卡，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

可是，他立刻就咽下这抹模糊不清的不安，摸了摸她娇小的头。

「既然我赢了，就帮我实现愿望吧。」

「如果是能够马上办到的事，当然可以啊。毕竟你一直努力到今天了嘛。除了结婚以外，我都能接受喔。」

「别先声夺人啊。」

「我长记性了。」

缇娜夏嘻嘻地窃笑几声后，打开返回城里的转移门，把手伸向奥斯卡。

那是一只白皙又小巧的手掌。

那只手彷佛聚集了逐渐凋零的光芒般，奥斯卡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就这样，两人十指交扣地轻轻握住彼此的手。她不知为何，露出了既安心却又略带伤感的笑容。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9.今夜，在月下

落在石板路上的雨，逐渐冲刷掉滴落的鲜血。

这股寒冷虽然不断削减著自身的体力，但卡嘉尔同时祈望著能藉此洗清滴落在道路上的血痕。他转头确认追兵，却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如此，对手没有现身却将他逼入绝境。

「可恶……是魔女唆使的吗……？」

当卡嘉尔打算离开法尔萨斯城都时，他遭到了某人袭击。他心想绝对是缇娜夏追了过来，对方却像是玩弄他般，采取断断续续的攻击。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西下，周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卡嘉尔按住渗血的侧腹。

「要是能用转移……」

自从受到第一波伤害后，卡嘉尔就几乎无法编织构成，很有可能是体内被埋进了等同于封饰的魔法构成。他踉踉跄跄地前行，甚至险些摔倒在潮湿的路上，然后顺势弯进附近的转角。

──随后，一道白光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啊？」

视野骤然变低，卡嘉尔当场倒地。

他环视转瞬间扩散的血泊，看见了自己的一只脚落在地面。

「咿……唔、啊啊啊啊！」

生硬的惨叫响彻整条小巷。此时，他听见了前方传来一脚踏进水洼的足音。

仔细一看，一名娇小的少女没穿雨具也不避雨地站在雨中。濡湿的银发犹如刀具般闪闪发光，光是这样就吸引了卡嘉尔的注意。他在朦胧的视线中，朝她伸出手。

「救……我……」

「要我救你？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将被谁所杀呢。」

冷酷的声音传来，卡嘉尔迟疑了一下才理解她的意思，然后浑身震颤不已。他终于明白刚才一直追著自己、实力远在他之上的魔法师，正是眼前这名还很年幼的少女，顿时哑然失声。

少女的眼中映出无法抹灭的憎恨。

「真亏你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呢。你的主人啊，可是在我眼前杀了他喔。就算全部重头来过，他的罪过也不会消失。你懂吗？」

黑暗中亮起两道红光，野兽的低沉吼声随之传来。从少女背后出现的那个生物，表现出来的只有浓浓的杀意。卡嘉尔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拚命挣扎起来。

「拉、拉纳克大人…………咿、咕啊……」

呼喊主人名字的嘶哑嗓音，很快便化为浑浊的悲鸣。就这样，现场弥漫著强烈的血腥味，并响起微弱的咀嚼声──在这之中，少女将湿淋淋的银发往上一拨，然后转身走回城堡。

※

「关于这次的重点库斯克尔，虽然使魔总算是从结界的漏洞钻了进去，不过那边聚集了为数众多的魔法师，还有许多精灵术士。」

听到魔女的报告，执勤室中的成员个个面露苦涩。拉札尔和蜜菈莉丝一脸苍白地站在墙边，奥斯卡则一边把玩小型陶瓷雕像一边听著。他的表情明显认为这件事很令人不快。

「聚集那么多魔法师，难道他们打算发动战争吗？」

「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他们似乎还在尝试召唤魔族。」

「一般士兵的数量呢？」

「大约和魔法师相同，顶多两百左右，绝对不算多。但由于无法侵入王宫确认，就算实际数量再多一点也不奇怪。」

一般来说，一个国家在城内拥有的魔法师数量是二、三十人，就连大国也很难说有五十人。所以除了库斯克尔，根本没有其他国家能聚集到两百名魔法师。奥斯卡抓出魔女报告的重点，反问道：

「你刚才提到王宫，所以他们是采取王政吗？」

「好像是。虽然不清楚国王是谁，但似乎不是原本的领主。」

「既然是以魔法为重的国家，那家伙很有可能是魔法师吧。」

奥斯卡双手枕在后脑勺，脚则靠在了桌上。他平常不会这么没规矩，这是他在思考困难的事情时才有的习惯。

「总之，虽然很费功夫，但能麻烦你定期派使魔去调查吗？我不认为这件事会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结束。」

「瞭解。」

虽说有股不祥的预感，但现阶段实在无计可施。奥斯卡把脚放下，拿起尚未处理的文件。

此时，他突然想起别件事而抬起头。

「话说回来，艾塔德的状况似乎不是很好啊。」

老将军艾塔德是最年长的将军，为名义上代表法尔萨斯的其中一人。站在墙边的蜜菈莉丝转眼间愁容满面，拉札尔注意到这点后出于关心向她搭话。

「蜜菈莉丝小姐是由艾塔德将军介绍来的吧。」

「是的……即使我只是远亲，他依然对我很照顾。能有现在的我，都是托将军的福。」

那份忧愁似乎让浅色的金发也显得有些黯淡。她的五官还残留著稚气，但仍旧相当美丽。只要再过几年，她想必会成为城内的人所关注的对象。

今年刚满十六岁的她，是透过艾塔德的介绍才会待在这座城堡。只要在城堡见习礼仪规矩，至少能确保她将来高枕无忧。她身为王太子的随从，必须时常待在执勤室，不仅缇娜夏会教她如何泡茶，拉札尔也会教导她宫廷知识，因此她每日都有所成长。

奥斯卡用手撑住脸颊，望著身为自己随从的少女。

「你随时都可以去见艾塔德。要是能看到你，他应该也会开心吧。」

「谢、谢谢殿下。」

「毕竟一把年纪了，这也无可奈何。他最近好像连下床都没办法了。」

奥斯卡这番话听起来相当郁闷，魔女静静地回话。

「真是突然呢，亚尔斯应该也很担心吧。」

「毕竟艾塔德很疼那家伙嘛，我也受到艾塔德不少照顾。」

亚尔斯在进城之前，似乎就经常出入艾塔德的宅邸，向他学习剑术。艾塔德年轻时是这国家最强的剑士，他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的本事教给孩子们，奥斯卡也从小就经常接受他的指导。

在距今十年前的某天，艾塔德知晓诅咒一事后，一边教他剑术一边如此说道：

『殿下，绝望会使人腐朽。请您拥有坚定的意志，如此一来便会带来结果。』

奥斯卡至今仍时常想起这番肯定诚实与意志的教诲。

他抬起头，回望看著自己的魔女。

「你可要比我晚死喔？」

魔女对这句话稍稍感到惊讶，困扰地露出微笑。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艾塔德就像是沉睡般逝世了。

由于他没有家人，肃穆的葬礼过后，便按照他本人的要求，将遗物托付给所有与他有缘的人。然后，艾塔德所知晓的魔女诅咒一事，在国王的许可下由亚尔斯继承。

如今名符其实地站在武官顶点的年轻将军，听闻王太子讲述一段漫长的故事后叹了口气。

「竟然有这种诅咒……」

「很令人困扰对吧。」

下葬仪式顺利结束后过了两天，亚尔斯来到执勤室打招呼。他一边与奥斯卡、拉札尔及缇娜夏喝著茶，一边感慨地道出了这样的感想。他望向坐在同一张桌子的魔女。

「要是缇娜夏小姐不愿意跟您结婚，事情不就糟了吗？」

「会绝后呢。」

「才不会！」

见奥斯卡与亚尔斯同一个鼻孔出气，缇娜夏板起脸孔反驳道：

「我可是有好好地在进行解析喔！现在也是！」

「你不用勉强喔。」

「少在那边打击别人的干劲！」

魔女愤怒到像是要把奥斯卡狠狠咬下去般，亚尔斯一脸不可思议地望著她。

「你对殿下有哪里不满吗？」

几乎找不到缺点的主人，究竟有什么问题？亚尔斯直言不讳的提问，令魔女措手不及。由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疑问，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你……你问哪里……是哪里啊？」

「别问我啊。」

此时，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喝茶的拉札尔加入了话题。

「应该是喜欢调侃别人这点不行吧？」

「搞不好。」

「拉札尔，你啊……」

拉札尔被主人冷冷的视线一扫，顿时缩起头。眼看对话逐渐危险，魔女做出总结。

「不过距离契约终止还有半年以上，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期待吧。」

奥斯卡省略了宾语，点头称是。虽然感觉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总觉得不要勉强想太多比较好。缇娜夏一边以白眼看著契约者，同时站起身子。

此时，她的脚撞到桌子，放在桌边的砂糖壶因而落地。掉在地上的壶发出清澈的响声。

「啊……抱歉。」

「不要紧吧？」

缇娜夏弯下腰捡起砂糖壶，所幸打破的只有盖子。魔女将手放在上面后，散落的砂糖便轻轻扬起，完好如初地回到壶里。拉札尔将壶接过后，她便用手开始收集盖子的碎片。从旁观察这一连串动作的奥斯卡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办法修好吗？」

「我没办法让坏掉的东西恢复原状。就算能停滞时间，我也没办法使其回溯。要是碎片再大一些是有可能修复，不过碎成这样就没办法了呢……对不起。」

「不，没关系。小心别割到手指了。」

亚尔斯看著眼前的景象，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原来魔法也不是万能的嘛。」

「因为那是应死生物的常理。」

魔女笑著回答。亚尔斯一脸佩服地点头……接著他注意到墙上的时钟，立刻起身。

「啊，我得去镇上巡逻一下。最近好像偶尔会收到目击魔物的证词。」

「在城都吗？这件事并没有传到我这啊？」

「因为这件事尚未确定，证词顶多是『或许是魔物』而已。听说有人看到类似野狗的生物，它的眼睛好像还发著红光。毕竟很有可能是对方看错，目前也没收到任何受害报告。」

亚尔斯耸了耸肩，缇娜夏却皱起眉头。

「这件事真令人在意呢。假如那真的是魔物，要不是它相当聪明，就是幕后有人操纵。之所以没有收到受害报告，说不定是对方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而巧妙地隐藏起来了。」

听到魔女的这番假设，三人面面相觑。奥斯卡双手枕在后脑勺。

「目前还不明朗啊。要是发现什么就来跟我报告。假如真的有魔物，就把它引出来。」

王太子下了总结后，便站起身准备继续工作。

※

──那是再怎么样也无法挽回的过往梦境。

原本躺在温暖的床上缩成一团睡觉的少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被人从床上带了出来。她睁开睡意浓厚的眼睛，看出自己正在昏暗的走廊上移动。

「──艾缇，你醒了吗？」

温柔的声音落下，环住自己的手臂传来令人舒服的震动。少女抬头望向抱著自己的青年。

那是她非常熟悉、比任何人都要接近自己的存在。少女的脸庞挂上安心的微笑。

「怎么了？」

「等等会有好事发生，我希望你一定要看看。」

「是重要的事？」

「是重要的事，跟你同样重要。」

青年温柔的话语令少女笑出声音。她还不是会因那种话而动摇的年纪。

只不过，她最喜欢会如此重视自己的青年，在少女心中，他确实也比任何事物重要。少女感到安心后，眼皮又开始慢慢沉重。

「可是我还想睡。」

「你就睡吧。」

「……好困……」

少女再次闭上眼睛。

然后两人继续在漫长的走廊上前进。

太阳将西沉时，奥斯卡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站在缇娜夏的房门口，为的是向她确认库斯克尔的调查进度。他轻轻地敲了敲门，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缇娜夏不在吗？」

奥斯卡将手放在门上。房门没有上锁，轻易地往里面敞开。相对地，可以感觉到入口张开了结界。奥斯卡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穿过房门。所幸他是魔女的契约者，毫无异状地通过了门口。

他进入房间后，立刻找到了魔女。她就在浮现纹样的水盆旁边，坐在椅子上假寐。奥斯卡试著触碰她的肩膀，但她似乎相当疲惫，连动也不动。

「别在椅子上睡著啊……」

奥斯卡抱起女子的身体。平常完全没有重量的她，在没有意识的时候能感觉得到体重，不过依旧很轻。魔女有一瞬间扭动了一下身体，但并没有清醒过来。

他把视线落在怀里的魔女身上。

「这个没防备的家伙。」

苗条且柔软的身躯。

尽管平常努力不去在意，可是一旦触碰到这蛊惑人心的存在，就不禁有种想将她得到手的欲求涌上心头。他想吻上那犹如白瓷的肌肤，藉此留下记号，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物。问题不在可不可行，他只是想抓住这个人。一种近似倦怠的焦躁感在胸口深处纠缠不清。

但是，他很清楚那并非愿望的本质。

她确实很轻易地就将自己托付给他。不是心灵或身体，而是自己的性命。

随时都能将她杀死。

如果她明知这点还这么做，实在教人很不愉快。

相反地，如果她是下意识地这么做──就太惹人怜爱了。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如此执著的呢？他苦笑著心想：不能笑曾祖父了。

假如她不是魔女──他不会这么想。毕竟若是那样，两人恐怕不会相遇。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否定女子经历过的漫长岁月，以及她每个当下所做出的决断。

她几近完美无缺，却相当不稳定。

他并不是想知道她所有的过去，如果她不说也没关系。

自己想要的并不是她的心灵、身体、灵魂或是性命，而是一份执著吧。希望她执著于自己；希望她牵起这只手，说这比任何事都还重要。他认为自己简直像个孩子，实在很蠢。然而，他现在竟觉得这种愚蠢也不坏。

奥斯卡抱著她的身体移动到床边，为了不吵醒她而轻轻让她躺下。

然而，当他打算把用来支撑的手抽出来时──缇娜夏冷不防地弹了起来，然后以一种因惊愕或恐惧而生硬的眼神，抬头看著奥斯卡。

他从未看过魔女这种表情，吃了一惊的同时，反射性地抱住她的头。

「缇娜夏。」

「啊……奥斯卡……？」

「没错。」

她在奥斯卡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放松。奥斯卡将手松开后，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以往的光芒。

「抱歉，我做了恶梦……」

「因为你在椅子上睡著了。要睡的话就好好躺下休息。」

奥斯卡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后，缇娜夏随即露出微笑，但那张笑脸显得有些柔弱。缇娜夏以湿润的眼眸抬头看著契约者。

「有什么事吗？」

「不，下次再说。你先好好睡吧。」

库斯克尔的事情不应该在她状况不好时勉强问清楚。

奥斯卡方才静止不动的手揉了揉底下的头，弄乱一头黑发。

与此同时，他祈望著即便在梦中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威胁到她。

※

办公桌上摆著茶杯。将其放在桌上的人并不是身为守护者的魔女，而是年幼的女官。

奥斯卡答谢后，收下茶杯。

「缇娜夏呢？」

「好像待在房间，正忙著解析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她以前到底有没有对诅咒进行解析，但自从露克芮札恶作剧的那件事之后，或许是得到了她的帮助，解析进行得很顺利。缇娜夏会专注于解析特定的部位，经常因此把自己关在房里。奥斯卡即便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依旧抱持著遗憾的心情啜饮著茶。值得庆幸的是，年幼女官的泡茶技巧是由缇娜夏亲自传授，味道无可挑剔。

就在此时，拉札尔正好拿著文件走进室内。奥斯卡自顾自地嘟哝：

「又追加了啊。我还想快点结束去戏弄缇娜夏呢。」

「请别这样，殿下。要是玩笑开过头，反而会被对方嫌弃喔。」

「话是这么说，但契约期间毕竟有限，我希望在那之前设法做点什么。」

话虽如此，就算她回去，自己只要再爬一次塔就行，不过那样应该会被一脸嫌弃地瞪著。拉札尔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敲了一下手。

「话说回来，刚才陛下传唤了缇娜夏大人。就算殿下您现在过去，她人也不在房里喔。」

「老爸？他为什么要叫缇娜夏过去？」

「为什么呢……？」

父王平常完全不把魔女放在心上。既然会传唤她，想必有什么要事吧。然而，即便是与日前来访的使者有关，不透过奥斯卡而是直接找他的守护者商量，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奥斯卡停止无法得到解答的思考，然后站起身。

「在哪个房间？我也过去。」

「咦？不，请等等……」

奥斯卡气势汹汹地走出执勤室，拉札尔连忙追了上去。蜜菈莉丝一脸茫然地目送两人离开。

奥斯卡来到位于城堡深处的大厅，无视看守的士兵，径自打开房门。

房间中除了国王，还有数名重臣，甚至连魔法师长克姆及将军亚尔斯也在场。他们各自选定位置站好，每个人都是目前推动著法尔萨斯运作的主要人物；魔女就站在他们的视线中央。缇娜夏转头发现契约者后，睁大了圆润的眼睛。

奥斯卡脸上挂著严肃的表情走向大厅，然后站到缇娜夏前面袒护她。

「父亲大人，你找我的守护者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虽然压抑著情绪，锋利程度却不亚于刀刃。

坐在正面的凯文险些茫然地张开嘴巴，但马上露出苦笑。

「是有事找她没错，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稍微请她建议一下。」

「建议？」

「就是关于你的新娘。」

──新娘。经父王提起这个词后，奥斯卡的脑海中唯独浮现自己的魔女。

除此之外毫无头绪，他也没有心思去想。然而父王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继续说道：

「要成为你妃子的女性，必须拥有强大的魔力抗性对吧？所以才会造成她的困扰。」

「我可没有造成她的困扰。」

「有好吗？」

魔女冷淡地插话，奥斯卡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想转身捏她脸颊的冲动。但要是自己这么做，话题恐怕会渐渐扯远。父王对忍著不回嘴的他接著说道：

「那么，要是还有其他人拥有那股力量的话如何？只要把那个人迎娶为王妃就行了吧。所以我正在拜托缇娜夏小姐，判断『她』是否有那样的力量。」

「她……？」

这句话彷佛在指某个具体的人物，但并非站在身后的魔女。

缇娜夏无视搞不清楚状况而眉头深锁的奥斯卡，开口回答：

「虽然很勉强，但我认为有可能，只要稍微用魔法辅助一下就行了吧。听说她本身没办法使用魔法，所以我一有空就会制作用来辅助的构成，并事先将其交给克姆。一旦她怀孕之后，请对她使用那套构成。」

「缇娜夏？」

明明讨论的人是自己，却只有他跟不上这个话题。奥斯卡转头望去，只见缇娜夏摆出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看著他。

她的眼神并没有诉说任何情报，但奥斯卡靠自己推论出了正确答案。

「是蜜菈莉丝吗？」

「猜对了。」

身为艾塔德远亲的少女，明明是为了在城里见习礼仪规矩而来，却突然被分配给王太子，担任他身旁的女官，仔细一想实在很不自然。想必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以王妃候补的身分被分配到他身边，只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告知奥斯卡本人。

回过神来，总是会发现伫立于执勤室一隅、老实待著的少女。除此之外，奥斯卡对她几乎没有留下其他印象。他一脸茫然地询问魔女：

「你早就知道了？」

「现在才第一次被正式告知。不过，我知道她封住了魔力。如果是以纯粹的魔力量来看，她能轻松胜过宫廷魔法师，所以我猜到她是你的新娘候补。就我听来，她的状况似乎非常罕见，属于以血来继承魔力的家系。一旦上一辈死亡，下一辈就会继承魔力……艾塔德应该是知道这点，才把她介绍到城里的吧。」

听完这番说明内幕的话后，自然就能够理解目前的状况，但能不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奥斯卡稍微瞪了自己的守护者魔女一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要是说了，你应该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就算之前没说，我现在也是那种表情啊。」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昵……」

缇娜夏摆出一副被点明后才注意到似的表情，手抵著下巴，一脸诧异。眼看奥斯卡愈说愈激动，父王出声制止了他。

「你该适可而止了。大家只是为了你，把该做的事情完成而已。你自己摆出这种态度怎么行？还是说，你已经自大到认为自己一个人就无所不能了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时间还相当充裕。你不要一开始就抱持否定的态度，好好面对她吧。」

父王说到这里便打住，然后站起身子。他似乎不打算听奥斯卡反驳，立刻就离开了房间。奥斯卡原本想追上去，却听到锁门的声音传来。当他发现魔女已经消失无踪，便转头看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拉札尔。

「……给我等一下啊……！」

「殿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请您别这样……」

拉札尔被勃然大怒的奥斯卡抓住肩膀一阵猛摇。他只能任凭主人摆布，含泪泣诉。

※

将蜜菈莉丝的真正身分告知奥斯卡后的一个礼拜，缇娜夏就显而易见地不来执勤室露面了。她虽然身为奥斯卡的守护者，但既然设下了结界，自然不需要无时无刻待在他身边；进行解析时，也不需要奥斯卡在场。彷佛至今只是为了泡茶才待在那里似的，她将自己的职责交给少女继承。

由于魔女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城里一部分的人似乎为此感到安心。只不过对于跟她熟识的人来说，城堡恍若忽然变大般，变得空荡荡的。以希尔薇娅为首的魔法师们虽然表面上不说，但似乎感到很遗憾。

这对奥斯卡来说也不例外，他对守护者不在的日常生活感到愈发焦躁，显得很不耐烦。

「这种状况，我该对谁生气才好……」

奥斯卡把双肘靠在办公桌上，抱著头苦思。

他如今的模样实属罕见。拉札尔见状有些同情主人，蜜菈莉丝则是一脸愧疚地看著王太子。身为当事人的少女下定决心后，往前踏出一步。

「那个，殿下，真的很抱歉……」

「不，这也无可厚非，你无须道歉。」

他没有责备不谙世事的少女的意思，他想抱怨的对象是以父亲为首的那帮大人。里面八成有人主张，不能让王太子迎娶魔女为妃吧。

但至今为止，缇娜夏虽然嘴上会发著牢骚，可是除了守护他以外，还会帮忙处理其他杂事。那些人的视野狭隘到无法对这件事做出公正的评价，他实在看不下去。奥斯卡本以为身为国王的父亲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结果竟另立他人作为新娘候补。

奥斯卡下意识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家伙也是……」

另一方面，就算出现其他新娘候补，缇娜夏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虽然他本就不期待魔女会产生嫉妒这种情绪，但完全不见她对自己有任何执著这点，让奥斯卡有些心灰意冷。尽管比起两人初次见面那时，缇娜夏如今更加明显地向他敞开心扉，不过对她而言，自己果然只是个过客吗？

「……总之先工作吧。」

「殿下这种地方真是教人庆幸……」

「放心吧，不过我心情还是很差。」

「那我们快点完成工作吧……想必您很想与缇娜夏大人说话吧？她今天会回去塔那边，我们快点抽出时间吧。」

有著长年交情的儿时玩伴似乎很瞭解他。奥斯卡点头后将文件拿在手上，视线落在上头并对蜜菈莉丝说道：

「你也别在意，像平常那样就行。抱歉，把你卷进我们的问题里。」

「不、不好意思……」

少女缩起身体低头赔罪，那模样确实令人同情且惹人怜爱，可以明白为何有人会认为只要把她放在身边，奥斯卡就总有一天会改变心意。只是，少女就算惹人怜爱也终究不是缇娜夏，这是两回事。

奥斯卡询问年幼的女官。

「话说回来，我听说你的魔力被封印了。是谁这么做的？」

「是母亲帮我封印的。祖母过世时，我虽然继承了她的力量，但母亲也有一定程度的魔力……是克姆先生帮忙强化的。」

「原来如此，所以是双重封印吗？」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明明做了能看见魔力的训练，却完全没有发挥出成果，看样子那似乎是相当强固的封印。缇娜夏之所以能轻易识破，只能说是基于她本身的强大。

即使如此，奥斯卡仍旧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禁陷入沉思。

不过，这么做只是浪费宝贵的莳间。于是他停止思考，从重要的工作开始处理，然后将其余工作安排给父王收拾，在傍晚前离开了城堡。

※

「嗨～有空吗？」

「我看起来像是有空吗？」

为了解析而进行咏唱的缇娜夏，向无声无息坐在塔窗上的露克芮札简洁地回应道。她的视线从水盆上移开，抬头露出些许笑容。

「不过多亏了你的帮助，作业大有进展。看来再一阵子就能全部解析完毕了。」

「咦？真的？你的努力与才能实在令人钦佩呢。」

「因为我比你认真罢了。」

缇娜夏停下手边的动作，命令立特拉把茶具与热水端来。如今正好是时候休息一下，于是她开始为朋友泡茶。

「下次请你教我那道烤甜点怎么做。」

「好啊，反正挺容易的。」

露克芮札从窗户下来，理所当然地坐在椅子上等著喝茶。她以手指卷著自己的褐色髯发，同时抬头望著准备茶水的朋友。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投入，只要替他生小孩不就行了吗？」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况且我已经从这件事除名了。」

「咦？」

朋友听见后顿时愣住，于是缇娜夏向她说起关于蜜菈莉丝的事情。说话期间，茶叶正好闷得差不多了，缇娜夏便开始倒茶。露克芮札呆愣著倾听这一连串经过，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一脸傻眼地看著缇娜夏。

「什么啊？不觉得很可疑吗？如今都有你在了，才出现那种人。」

「姑且有人介绍嘛……而且她是个好孩子，我也有好好监视。」

「要是有幕后黑手怎么办？」

「对方露出狐狸尾巴的话，我会出手的。况且，如今半吊子的魔法师根本拿他没辙。」

这句话传达出她对契约者的信赖，可是露克芮札突然摆出厌恶的神情。

「既然知道，你就更应该管好他啊。」

「管好？你是说奥斯卡吗？」

「我可不乐见你锻炼出那种危险人物，还做出纵虎归山这种事。」

缇娜夏被说中痛楚，不禁发出微弱的呻吟。尽管没有特别提及，但这名朋友似乎知道自己训练过他。遭受白眼瞪视的缇娜夏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要紧，他不是那种会轻率使用力量的人。」

「就算他再怎么可靠，顶多才二十出头吧。最好别把他拿来跟你这种老练的人相比喔。」

「我……老练吗……？」

「某种意义上，非常老练。」

就算被这么说，她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生气。缇娜夏想不到怎么回应，只是将倒好茶的杯子放在露克芮札面前。纯白的陶器中，盛满淡红色的澄澈液体。茶水弥漫出清爽的香气，露克芮札笑容满面地啜饮一口。

「我真的很喜欢喝你泡的茶呢。」

「谢谢。」

缇娜夏也在椅子上坐下后，举止不端庄地双肘靠在桌上，两手托著下巴。她重新思考起契约者所背负的问题，审视现状。

「不过，我认为能增加选项是件好事。尤其是结婚对象，你不认为能够选择会比较好吗？只有我能选的话，实在令人有些同情。」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并不带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听到缇娜夏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露克芮札不由得抱住头。

──想必她真的没有察觉到吧？

奥斯卡对她的态度，不像其他人基于恐惧、也不像雷基乌斯那样怀抱著崇拜与憧憬之情，而是将她视为一名存在于眼前的人类。然而，缇娜夏对此毫无所觉。

如果她认为自己的价值只在于那股力量与技术；如果她认为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受到重视，那她实在太不瞭解自己了。

露克芮札本想具体地言明这点，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取而代之地，她向眼前的友人提出更为本质的忠告。

「你要好好记清楚。你是魔女，但更重要的是你还是个人类。」

缇娜夏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露出羞赧的表情。

露克芮札回去之后，缇娜夏再次集中精神投入在解析当中。立特拉向她搭话好几次后，她才总算抬起头，俯视站在眼前的使魔。

「怎么了？」

「所以说，有挑战者出现了。」

缇娜夏听到报告后皱起眉头。

「入口应该关起来了啊？」

「挑战者似乎用转移阵来的，是奥斯卡大人。」

「咦？」

魔女惊愕之下，差点把解析中的纹样损毁，连忙施展固定之术。

「机关停住了？」

「有在运作。可是……」

「缇娜夏！」

随著粗暴的开门声传来，契约者踏入室内。缇娜夏以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迎接他。

「唔哇……」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

「你同时刷新了最少人数纪录与最短时间纪录呢……完全超越了人类的领域。」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

奥斯卡将剑收进剑鞘后，像是对待幼儿那样、却又带著几分粗鲁地抱起身材娇小的魔女。

他抬头看著缇娜夏一脸茫然的瞳孔。

「你为什么都不来了？」

「因为我很忙。」

魔女朝摆在旁边的水盆瞥了一眼，奥斯卡也跟著望了过去。

被放置在台座的水盆上方，由红线形成错综复杂的纹样正隐约带著光芒，浮在空中。奥斯卡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但依旧以压抑著焦躁的声音回道：

「应该不用著急吧。」

「我想趁还办得到的时候，先把事情处理好。」

率直且平淡的回答，令奥斯卡感到非常遥远。这道声音就像是要划分出漫长的岁月，以及魔女与人的界线。奥斯卡没有发出叹息，而是闭起眼睛，将魔女从手臂上放了下来。看她有些步履蹒跚地站在地上，奥斯卡帮忙撑住她的手臂。

「你啊，最近怎么感觉像是活腻了？」

不论是锻炼他还是进行解析，都彷佛在预示她所剩的时间不多。明明她以前时常会待在谈话室看书，她的心境上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变化？缇娜夏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毕竟我实在活够久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呢。」

暗色的眼眸中没有潜藏著一丝幽暗。奥斯卡对此稍稍感到安心，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她还待在身旁。

「你一不在，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变得很想溜出城……」

「你在说什么啊？请你自重好吗？」

缇娜夏一如往常地以轻松的语气叮嘱，但一看到奥斯卡的表情后，便皱起眉头。

她想必察觉到，奥斯卡这番话并不是单纯的玩笑，他如今正受到无法抹灭的焦躁感折磨。她稍稍浮上空中，让自己的视线与奥斯卡持平。

「你应该要好好体谅令尊的心情，他可是很替你著想的喔。」

「但著眼点不好。」

「那也一样。他认为魔女的诅咒波及到你，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为此导致你陷入必须娶魔女为妻的窘境，根本是本末倒置。我认为，令尊应该是不想让你再跟魔女扯上关系了。」

「我和老爸不同，你也和沉默魔女不同。」

「奥斯卡……」

魔女责备的声音，令奥斯卡感到必须做出让步。他意识到这点后，让脑袋冷静下来。

暗色的眼眸近距离地正视著他。那是稀有女性所拥有的眼神。

「我明白了，抱歉。」

奥斯卡承认错误后，魔女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她降落到地面，指著水盆。

「再一阵子就能解析完毕了。到时候我会回到你的身边，要是你想娶蜜菈莉丝以外的人，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保证你至少会拥有这种程度上的自由。」

「你说再一阵子就结束，解析进展得那么快吗？」

「因为我很努力在解析上啊。」

她把手放在水盆上方，纹样开始缓缓回转。奥斯卡越过魔女的头，窥视著令人不舒服、却很细腻的纹样。

「你怎么看待蜜菈莉丝？」

「我认为她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喔。为了以防万一，我姑且有派使魔监视。请你不用在意这些，我会处理的。」

「你平常分明一直唠叨我要注意。」

「你在说什么啊？请你至少要相信我啊。」

这番温柔的话，却反映出她对自己没有执著。奥斯卡感觉这样的守护者有些可恨。

不过还有时间，没必要这么著急。他不可思议地抱有这样的自信。缇娜夏举起双手，向其追加咏唱。经过一段时间后，她喘了口气，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复杂的纹样。缇娜夏轻声叹了口气。

「我接下来说的玩笑话，还请你帮我保密哦。」

「怎么了？」

「其实，沉默魔女施加在你们身上的这个『祝福』……我觉得真的很美。她将复杂且细腻的构成漂亮地编织出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存在，实在教人叹为观止。」

「是这样吗？」

仔细一看，将近二十道圆环及跟随在旁的线所构成的纹样，确实宛如一件艺术品。奥斯卡从没用这种角度看过自己的诅咒，不禁对复杂的构成看得入迷。此时，一旁的魔女轻轻摇头。

「看到这个，我才体会到爱情与憎恶是一体两面。让我感到……非常害怕。」

「害怕……？」

奥斯卡无法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陷入沉默。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憎恶？她又在害怕著什么？

但是就算问了，想必她也不愿回答吧。于是奥斯卡从她的身后伸出双手，环抱住显得不安的魔女。他将下巴靠在娇小的头上，窥视著她白皙的容貌，只见她露出了一抹浅笑。

「你有空的话，就帮我煮个晚餐吧。」

「好好好。」

她以温暖的手回应了他。

※

那是个持续好几日阴天后，难得可以从云隙间看到阳光的日子。

话虽如此，对于坐在中庭的椅子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烦恼著的亚尔斯来说，这样的天气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脸郁闷地跷著脚。

他这几天抱持著不安的心情备受煎熬，却始终找不到人商量。毕竟这件事没办法和他平常交谈的对象美蕾蒂娜提起，他又找不到想要与之商量的那个人。因此，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该乾脆告诉别人。

亚尔斯一边将手指扳得咔咔作响，一边沉思著。就在此时，他发现视野上方隐约出现红色的物体，于是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小型的龙飞过，嘴里貌似叼著一个由纸包起的物体。

他站起身正要呼唤它的名字时，一道女子的声音叫出了他心中所想的名字。

「那克！」

那嗓音有如短笛，声音非常响亮。龙听到主人的呼喊后，微微甩头回应。黑发魔女从面向中庭的上层走廊轻飘飘地落下。亚尔斯一看到那道身影，便忍不住大喊道：

「缇娜夏小姐！」

突然听到有人从旁边大喊自己的名字，令缇娜夏吓了一跳，转头望向亚尔斯所在的方向。

「怎、怎么了？」

「我找你好久了，但一直没看到人……」

「抱、抱歉。」

缇娜夏一降落到地面，便在亚尔斯面前站好；那克则是停在她的肩上。

「出了什么事吗？」

亚尔斯不发一语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离建筑物有些距离的树荫底下。而那克将纸包落在主人手里后，就缓缓飞走了。目送它离开后，亚尔斯小声地开启话题。

「其实是关于蜜菈莉丝的事情……我查过艾塔德大人的遗物，但找不到任何与她有关联的东西。虽说她的确是由艾塔德大人直接介绍给我认识，但我从来没听说过大人有远亲。当我开始介意起这件事时，艾塔德大人就病倒了，所以后来一直没办法查证……」

蜜菈莉丝本身是个没有任何与众不同之处的平凡少女，只是她的出身并不透明。尽管如此，由于有重臣艾塔德背书，众人对此都绝口不提。而今艾塔德已经过世，疑问依旧没有解开。不论她是否会成为王妃，亚尔斯还是想要得到明确的答案。

缇娜夏一脸严肃地听著这件事。听完后，她低声沉吟半晌，接著难以启齿地开口：

「老实说，因为奥斯卡感觉会对此很有意见，所以我一直瞒著这件事。但我一来到这座城后，其实就马上以整块大陆为目标，调查是否有女性能成为他的妻子……而当时的结果，并没有魔女以外的对象。」

「应该是因为当时拥有那股力量的人，是蜜菈莉丝的祖母吧？」

「我没有将年龄高的人排除在外，否则魔女会先被剔除。尽管如此，依旧没有女性像现在的她这样，拥有如此庞大的魔力，所以我有些在意。」

「你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吗？」

「没有。毕竟机会难得，我认为不要让奥斯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比较妥当。」

亚尔斯不禁仰头望天。应该说她意外地在某些方面很迟钝呢？还是该说她不开窍才好？他认为这位美丽魔女不必要的体贴，反而让状况变得更加复杂。

然而，缇娜夏不明白亚尔斯如今的心情，环起双臂陷入沉思。

「还有，若她真的是基于某种目的而来，目前也不知道她的目标究竟是法尔萨斯王家，还是打算将我从这里支开。要是能知道她的目的，就有办法应对了。」

「啊──原来如此。」

亚尔斯回想起大约两个月前，那名来自库斯克尔的使者。假如幕后黑手是他们，只要让缇娜夏远离法尔萨斯，王家就对他们没用了才对。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亚尔斯再次沉思。此时，他不经意地注意到一名少女正站在面对中庭的柱子后面。对方或许是不清楚亚尔斯已经看见自己，愣愣地眺望著中庭。他以余光确认后，朝魔女露出犹如坏小孩般的笑容。

「缇娜夏小姐，我有个好方法。」

「嗯？」

「我们就用这个方法，揪出她的目标到底是你还是殿下吧。」

亚尔斯这么说完，便将手绕到缇娜夏的腰间，将她苗条的身躯搂向自己，另一只手则将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她一瞬间惊讶得瞪大双眼，但似乎马上理解了他的意图，露出苦笑并闭上眼睛，将白皙的双手环到他的脖子后面。

亚尔斯缓缓将脸凑近她犹如光滑陶器的脸颊。要是从建筑物中看过来，应该会认为他们在接吻。确认站在柱子后方的少女慌慌张张离去的气息后，他便松开手臂。往前一看，只见缇娜夏轻声笑了出来。

「你人真坏啊。」

「反正我也占到便宜，一石二鸟。」

亚尔斯如此说完，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亚尔斯经过确认，明白站在柱子后面的少女是蜜菈莉丝，监视著她的缇娜夏也很清楚。他们在双方知情下互相配合，刻意做出让少女会误以为两人是情侣的行为。如果她的目标是奥斯卡，想必之后不会采取行动；相对地，若缇娜夏才是她的目标，那么对于法尔萨斯的将军是她恋人的这件事，她那边的人肯定会想出什么对策。

亚尔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要是这么一来能搞清楚就好了。」

「有铤而走险的价值吗？」

魔女像是个孩子般，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见她明显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亚尔斯缩了缩头。

「要是被殿下发现，我应该会被杀吧……」

「被美蕾蒂娜发现就没关系吗？」

「…………」

亚尔斯顿时沉默不语。魔女见状窃笑出声，同时浮上天空。她将嘴巴凑向男人耳边。

「要是查明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拜托了。」

她就这样消失在空中。困扰著自己内心的不安因素消失后，亚尔斯松了口气，以豁然开朗的心情前往训练场。

──他丝毫没有察觉，有名人物从三楼走廊看到了这一切。

「亚尔斯！你跑去哪里了啊？」

美蕾蒂娜站在通往训练场的走廊入口外，似乎正在等著自己的青梅竹马。她一看到亚尔斯，立刻用力将擦剑用的布朝他扔了过去。亚尔斯单手接住，回道：

「抱歉、抱歉，我马上去训练。」

「殿下在等你喔。你做了什么吗？」

「咦……」

「他看起来心情特别不好，你会被他狠操一顿哦。」

亚尔斯在一瞬间完全理解了，他感觉血液迅速自脸庞褪去。

这下搞不好真的会死……他如此心想的同时，被一无所知的青梅竹马拖往训练场。

※

缇娜夏原本在自己的房间进行解析，收到奥斯卡的传唤后，如今正站在他的房门前。她本打算一如往常地从窗户进入，但既然奥斯卡已经有实质上的未婚妻蜜菈莉丝，她最好还是别做出那样的举动。于是她从走廊这边正常地敲门，里面立刻传出回应。

「奥斯卡，找我有事吗？」

缇娜夏歪著头走进室内，站在窗边的男子无言地向她招手。魔女没有任何防备，就像平常一样站到他的身旁。奥斯卡面无表情地俯视著她。

「你今天做了什么？」

「和平常一样，进行解析然后听使魔报告。啊啊……我还拜托那克去帮我办事。露克芮札给了我稀有的茶叶，待会儿再泡给你喝吧。」

缇娜夏愉悦地笑道，然后抬头看向契约者，结果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奥斯卡？你怎么了？」

魔女伸手触碰他的脸，并试图浮上空中。然而，奥斯卡不假思索地抓住她的手，将人拉了过来。缇娜夏在空中失去平衡，直接撞上男子的身体。

「等、等等，怎么了啊？真是的。」

此时，响亮的金属声响起。缇娜夏望向自己被抓住的手，发现手腕被装上了较宽的银色手环。她一瞬间感到疑惑，但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

「这、这个，该不会是……」

「这是与阿卡西亚一同传承下来的封饰赛克达，两者的材质似乎相同呢。」

缇娜夏试图将魔力聚集在手上，魔力却一直无法成形而四散，不能编织构成。她对这个效果，以及竟然有这种东西存在于世上，感到颤栗不已。

「奥斯卡！」

她抬起头，正要谴责这不明就里的行为，却在看到男子的眼神后僵住了。他明显散发出一股怒气，缇娜夏从来没看过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自从成为魔女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奥斯卡见她僵住不动，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瞪视著那双暗色的眼眸。

「虽然我想你只是不明白罢了，但没想到会迟钝到这种程度。我原本打算耐心等待，可是我的忍受也有极限。」

「奥斯卡……？」

缇娜夏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想别开视线，但脸被固定住而无法办到。她脸色苍白，脑袋一阵晕眩。男子低沉的声音传遍全身。

「缇娜夏，我不是打算将你让给其他男人，才带你回来的。」

魔女听到这句话，总算理解了状况。当时，他恐怕也在某处目击了那一幕。

缇娜夏打算开口辩解，奥斯卡却早一步抱起她的身体。

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魔女一眼，这股视线令缇娜夏为之冻结。她抬头望著抱起自己往前走的男子，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抱起自己的手、被人移动的身体。让她忆起遥远往昔中，一段无可挽回的记忆。

她无法顺畅地呼吸，恐惧支配了整个身体。

「……奥斯卡……住手……放我下来……」

她低喃著恳求对方，却遭到他的无视。奥斯卡让她躺到床上，以自己的手束缚她的手。她像个年幼孩童般，因恐惧而不住颤抖。奥斯卡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你什么都不懂。既然你那么不懂事，就由我来好好教你，直到你切身理解吧。」

奥斯卡抬起头，发现她的脸色犹如死人般苍白，暗色的瞳孔失焦，只是瞪视著虚空、瑟瑟发抖。他小声地叹了口气，轻轻拍打白皙的脸颊。然而她像是没注意到般，依旧僵住不动。

「……住手……不要……」

「缇娜夏？」

她的样子不对劲。奥斯卡把手伸向魔女背后，打算扶起她的上半身。

然而，他的手被甩开了。

桌上的水壶应声碎裂。在形成构成之前的一股魔力无法压抑，开始在房里卷起漩涡。

不妙──奥斯卡才刚这么想，她便挣扎身体从他手上逃开。缇娜夏趴在床上，然后以瘦弱的双手撑起身体，转头望向他。

她的眼神再次捕捉到奥斯卡──那模样俨然是一头负伤的野兽。

暗色的眼眸浮现杀意。

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杀意。

尽管套在右手的封饰持续分散她的魔力，但即便无法编织构成，她的魔力依旧庞大。无法被封饰彻底压抑的那股力量在房内肆虐，接二连三地破坏了周遭的物品。破裂的瓶子碎片甚至飞到床上，但守护结界将其弹开了。

魔女宛如处在暴风雨的中心。即使如此，奥斯卡的视线仍旧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他回望任谁都会畏惧的双眸，整个人毫不犹豫地往前冲，将手伸向白皙的脸颊。

「缇娜夏。」

男子的手触碰那紧绷的娇小脸庞。

这并不是梦，有著确实的温度。

感受到这股温暖后，她顿时睁大双眼。

「啊……」

突然间，激烈的杀气消失，物品损坏的声音也不再响起。奥斯卡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然后将魔女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他轻轻拍打著魔女娇小的背。

「抱歉，我只是想稍微吓你一下。我做得太超过了。」

「……不，我……抱歉。」

那张白皙的脸蛋露出难为情的神情，反而像是羞于方才杀意毕露的自己。她以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揪住奥斯卡的衣服。

「对不起……真的……」

「不，正常来说，该道歉的人是我吧？」

听到奥斯卡这句话，缇娜夏抬起尚未恢复气色的脸，诧异地注视著他。

「为什么？」

看到那稚嫩的眼神，奥斯卡不禁笑出声，然后抱紧了自己的魔女。

「咦？你已经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吗……」

「抱歉。」

「请你去向亚尔斯道歉啦……」

缇娜夏坐在奥斯卡的膝上，抱头苦恼。

「不过我事先姑且说了，『要是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说不出口啦！众目睽睽之下哪能说得出口啊！」

「结果他回我，『我没有任何辩解之词』。」

「拜托亚尔斯慎选一下词汇好吗！」

奥斯卡将下巴靠在一脸愤慨的魔女头上，触碰她的手确认后，发现她似乎总算停止颤抖了。

「我没让他受重伤。不过因为连续打了差不多十场对决，我想他八成全身都是瘀伤吧。」

「我待会儿去帮他治疗……」

待在奥斯卡怀中的她，看起来总算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了。

奥斯卡原本只是想稍微动怒，藉机吓她一下，却目睹预料之外的反应，这让他极度后悔自己竟做出这等蠢事。明明打算好好珍惜她，却自己去伤害她，实在是本末倒置。奥斯卡在内心深深发誓，自己绝不会再这么做。

尽管如此，他不动声色地隐藏住心事，捏了捏眼前魔女的脸颊。

「可是啊，你也别对我隐瞒那种情报啊。听起来超可疑的不是吗？」

「唔唔，你果然也这么想……？」

她将关于蜜菈莉丝的情报粗略地跟奥斯卡报告之后，无精打采地垂下视线。

「可是啊，她本人或许是遭到利用……况且难得遇上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不是吗？我不想破坏你会喜欢上她的可能性。」

「你啊……」

奥斯卡夸张地大叹了口气，从左右两边使劲钻著缇娜夏的太阳穴。

「这就证明了你根本不明白！」

「好痛好痛好痛！」

魔女开始拚命挣扎，于是奥斯卡的手停了下来，离开她的头。看著她眼角呛泪地按著脑袋，奥斯卡感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劳感。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要重蹈覆辙几次才行。还是说，他该趁现在把能用的手段用一用比较好？

「你跟我来一下。」

奥斯卡就像抱猫那样，将手穿过她的腋下，将魔女抱起来并让她站好身子，然后离开房间呼唤拉札尔。

「您叫我吗？呃，装饰品都毁得一塌糊涂呢……到底怎么了……」

「别在意。我要去见一下老爸。对了，把蜜菈莉丝也带过来。」

「陛下现在正在谒见厅，与诸位重臣商量庆贺生辰的典礼。」

一年一度庆祝国王生日的仪式，实际上是为了与他国外交而举办的。法尔萨斯是大陆上领土最为广大、不论武力和文化都很稳定的国家。为此，邻近诸国的王公贵族与政务家们，都会于当天齐聚在法尔萨斯，协调彼此之间的关系。

「什么啊，这样正好。我现在就去。」

「咦咦！？」

「好啦，你先去把蜜菈莉丝找过来。动作快点。」

拉札尔一头雾水，但仍旧依言离去。奥斯卡拉著一脸困惑的魔女，迈出步伐。

「奥斯卡，你打算怎么做？如果要调查蜜菈莉丝的背景，别让她知道比较好吧。」

「那件事我会处理，但首先要从你开始。」

「咦──……为什么是我……我明明有好好在解析啊……」

魔女预感会被说教一番，有如孩子般闹起瞥扭；奥斯卡则拉著她的手，带她一同抵达大厅。在场众人见王太子与魔女突然闯进来，纷纷诧异不已。

「稍微打扰一下。」

奥斯卡总算放开她的手，然后走到位置高出一阶的父亲眼前。重臣与文官们都慌张地退到墙边，缇娜夏则是一脸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不久，拉札尔带著蜜菈莉丝走进大厅。她同样困扰地环视周围，然后站在缇娜夏的身后。父王对突然的来访错愕不已。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因为有很多人对许多事情都不瞭解，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说清楚。」

奥斯卡说到这里打住，然后回头望向缇娜夏。她依旧挂著完全无法理解状况的表情，歪著头回应他的目光。奥斯卡注视著她的眼眸，以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宣告：

「我不是因为别无选择，才把这家伙留在身边的；我是因为很中意她这个人，才会把她留下来。你们带来怎样的女人都没有意义，只会徒增我的困扰。我除了这家伙以外，不打算选任何人。」

听到这番话后，现场一片译然。重臣之中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则绝望到愁容满面。

父王似乎早已预料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只是单手掩面地叹了口气；蜜菈莉丝则是一脸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然后，其中最为震惊的似乎是缇娜夏──她茫然地回望著契约者。

「咦？」

看到她明显愣住的表情，奥斯卡以饱含无奈的声音回应：

「我都讲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是不懂吗？就算选项只有一个，还是一百个、甚至一千个，我都一定会选择你。别顾虑些有的没的，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魔女因这突然的状况而哑然失声。她美丽的脸庞瞬间铁青，接著又变得满脸通红。奥斯卡饶富兴味地看著这样的她。

不过，现在先不管魔女的心境如何。他改而转向蜜菈莉丝。

「就是这样。抱歉，我不打算娶你为妻。关于你的来历，会先请你出城一趟后再好好调查。要是没有问题，到时再请你回来当见习女官。」

「那、那个殿下，我真的什么都没……」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不过会派人监视你。」

奥斯卡使了个眼色，一名文官随即走近一脸害怕的少女。那人打算陪同蜜菈莉丝，先行走出这个房间。

──此时，方才一直站著僵住不动的缇娜夏，喃喃说了一句：

「奇怪……刚才城里的结界……」

啪地一声，某种东西龟裂的声音响起。

奥斯卡与缇娜夏几乎在同一时间回头望去。

只不过，缇娜夏的位置比较靠近她。那就是理由。

魔女在冲过去的同时，伸手揪住了正要走出房间的文官衣领，将人拉了回来。

眼前的视野被白色闪光灼烧。

那是既单纯且洗练、只为了劈开对方的魔法构成。

缇娜夏以习以为常的动作，试图架构防壁──这才注意到手环依然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啊……」

「缇娜夏！」

奥斯卡抱住了她的身体，然而白光比他更加迅速。

紧闭的左眼窜起一阵燃烧的痛楚。缇娜夏在染成一片血红的视野中大喊：

「奥斯卡！快让开！」

这一连串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几乎没人理解出了什么事。只看见缇娜夏突然拉倒文官，接著在试图阻止她的奥斯卡怀中喷出了鲜血。

理解眼前事态的人，只有两名当事者以及──蜜菈莉丝。

奥斯卡瞪视著女官模样的少女。

「你……」

「抱歉，但要是被赶出城里，我会很困扰的。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她以无畏的眼神说出大胆的话语。刚才老实且含蓄的少女已消失无踪；她的两手缠绕著魔力的火花，原本浅色的金发……则变化为色泽通透的银发。

蜜菈莉丝以犹如在燃烧的眼神，凝视著奥斯卡。

「没被发现的话，我还打算暂时放著你不管。不过，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你自行解开了克姆施加的封印吗……你打算做什么？」

奥斯卡说话的同时，留意著怀中的女子。承受一记魔法的缇娜夏，身上被一道从脚到左眼的裂痕划开。幸好奥斯卡在千钓一发之际拉开了她的身体，否则伤口说不定会直达内脏。魔女反覆轻浅地呼吸，奥斯卡抚上套在她腕上的手环。随著清脆的声音响起，王家的封饰掉落至地面。他向自己的守护者低语：

「抱歉，缇娜夏……治得好吗？」

要是能使用魔法，想必她的伤势就不会如此严重。不知那只被血染红的左眼究竟伤得多重，奥斯卡涌起一股几近发狂的悔恨。魔女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我……不要紧……比起这个、请你快逃……」

她艰难地说话的同时，伤口正逐渐愈合。眼见划过白皙脸颊的裂伤慢慢消失，奥斯卡稍微安心了。只不过，缇娜夏说的话他实在无法照办。

「你先退下吧，让克姆帮你看看伤口。」

她之所以受伤都要怪自己，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拋下这样的魔女独自逃走。

然而，缇娜夏吐了口气后，重新以自己的脚站起来，以右眼瞪视著蜜菈莉丝。

「不……她的目标是你，所以才故意让我流血的。」

「其实我没有特别盯上你。只不过若能顺便杀掉的话，应该能让我的心情痛快一点而已。毕竟要不是你砍了他，他或许就不会被杀了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

蜜菈莉丝的嘴角勾起微笑，眼神却蕴藏著无法撼动的憎恶。

这番话与少女真正的发色，令奥斯卡想起眼前的人是谁。

「你……该不会是当时那个魔法师的同伴吧？」

曾与奥斯卡对峙的青年魔法师出现在城都时，身边带著一名银发少女。想必就是那名少女改变发色，混进了城里。缇娜夏拭去唇边的鲜血。

「当时的……？可是你在祭典上时并没有魔力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

蜜菈莉丝举起右手。一看到她手掌上生成的构成，缇娜夏便张开双手。两股魔力彼此碰撞，发出激烈的撞击声。在这之中，响起了少女阴沉的嗓音。

「我们是以血继承魔力的一族。因为他死了──我才继承了这股力量。」

缇娜夏展开防壁，挡住了对方使劲轰出的白光。

这么做的同时，她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道气息笔直地朝这边靠近。从城堡的结界被打破时，她就确定了罪魁祸首，而且「那个生物」充满了对人类的杀意。缇娜夏向跟不上眼前状况的其他人说道：

「没有时间了，请各位趁现在去避难……把这个人也一起带走。」

奥斯卡在撑住她的身体时，沾到了飞溅的鲜血，导致守护结界的效果急遽削弱。在防御物理攻击方面，可说是完全失去效果。蜜菈莉丝想必是在训练场听到这件事，才会率先攻击缇娜夏。因为她明白只要奥斯卡有结界保护，就无法伤他分毫。

「真是的……完全被小看了呢。」

身体每处都感到阵阵疼痛，要治疗好被劈开的左眼还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她现在只能靠右眼战斗。缇娜夏吐了口气，用魔法将会妨碍她集中精神的痛觉消除。

然后魔女抬起头，在她的视野里面──『那个生物』出现了。

「……这表示在城都的目击情报是正确的呢。」

银色的狼悄然无声地冲过走廊，于此现身。

尽管传闻中称其为野狗，但眼前的生物显得更加不祥且美丽。它正是应该在魔法湖就被缇娜夏所打倒的那头「魔兽」。

打破她的结界侵入城里的野兽，与本来的体型相较之下小上许多，大约是一般野狼的尺寸，然而激荡在它体内的魔力依旧凶残。魔女看到镶在银狼额头上的红色宝石，露出冷笑。

「使用核心重新构成吗？技术真是不错呢。」

「这是他做的。毕竟你当初没回收所有核心，这笔疏失应该算在你头上吧？」

「真是无可反驳呢。就让我来弥补自己的疏失吧。」

状况很糟。

虽然疼痛消失，她的左眼仍旧看不见。不仅如此，身体能动却感觉不太协调，而且血液不足。若说在这种状况下，她能战斗到什么程度……顶多就是能轻松碾压绝大多数的对手吧。

──但是，这只限定在对手身边没有魔兽的情况下。

七十年前，缇娜夏一边保护士兵一边战斗。可是，那里打从一开始就是战场，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著女官与文官们的城内。有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行动，导致城堡化为一片血海。

缇娜夏在脑中思考著好几种构成，同时准备踏出步伐。然而，一名男子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将人拉了回来。她还来不及开口，奥斯卡便站到前面。看著他宽阔的背影，缇娜夏才猛然回神，大喊道：

「我不是叫你退下了吗！直接将你强行转移好了！」

「你才应该搞清楚状况。眼睛都那样了，还当什么前锋。」

回话的嗓音不像以往那样混杂著稚气。他的声线低沉，是身处战场之人才有的声音。缇娜夏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气。他以率领群众的王者之声，对她如此说道：

「你是为了什么才锻炼我的？也让我选择雪耻这个选项吧。」

「奥斯卡……」

「不要紧，我会设法应付的。」

他散发著无可撼动的自信。那并不单纯基于他与生俱来的性格，而是因为他从年幼时期起，便经历无数呕心沥血的辛酸并持续努力而来的吧。身为王太子、身为被魔女诅咒的孩子，压在他身上的重担想必非比寻常地沉重。

缇娜夏咽下一口逐渐灼热的气息。这股令人麻痹的亢奋感不是因为伤势使然，而是基于她几乎要忘却的人类情感。她忽然漾起一抹浅笑。

「真敢说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让我们轻松得胜吧。我可不允许你受伤哦。」

「别轻描淡写地增加课题啊。只要不让你伤势加重就足够了。」

奥斯卡握住阿卡西亚，固定视线。他看的不是蜜菈莉丝，而是在她脚下的银狼。缩小的魔兽发出低沉的吼声，好似在等待著狠狠咬下猎物的瞬间。控制魔兽的少女露出残酷的笑容。

「依旧这么有自信呢。不过，这份余裕能坚持多久呢？──上吧。」

银狼往地板一蹬，瞄准奥斯卡的右手扑了上去。奥斯卡向袭击而来的魔兽拔出阿卡西亚；蜜菈莉丝则趁这个机会进行咏唱。

「将有形之物藉由这只手烧毁吧！火焰啊！来到吾手！」

「──定义。」

魔女简短的咏唱，在室内编织出复杂的防壁，藉此区隔出大厅后方与化为战场的场所。与此同时，小型墙壁生成而出，围住蜜菈莉丝。她所召唤的火焰瞬间逆流到自己身上。

「唔，可恶……！」

少女强行打碎防壁。缇娜夏原本打算配合那一瞬间展开攻击，却突然被拉到后面导致构成瓦解。银狼的下巴以毫厘之差通过她的鼻尖。

「好、好险……」

「我会适当地把你拉开，可别摔倒啊。」

奥斯卡说著这番话的同时并没有看著她，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银狼身上。魔兽在还是巨兽时，就已经拥有惊人的敏捷性；如今它体型变小后，缇娜夏完全无法追上它的动作。

不过，她的契约者似乎有办法跟上魔兽的动作。魔女对他轻声低语：

「那匹狼的魔法抗性与魔法防御很惊人。要是没确实咏唱，不论攻击还是防御都对它不管用。换句话说，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打混战，我实在派不上用场。」

「那你之前怎么还打算一个人战斗啊……」

「我原本想打穿墙壁，让场地空旷一点。」

「那是最后手段。要是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打穿也没关系。蜜菈莉丝那边如何？」

「随时都能杀了她。」

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悬殊。只不过可以的话，她想从少女嘴里问出许多情报。像是来到这座城的目的是什么？身边的魔法师又是被谁所杀？所以缇娜夏打算活捉她。

然而，蜜菈莉丝似乎也明白彼此的实力差距。她从衣服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将里面的东西洒在地板上。那些发出坚硬声响、滚落在地的物品，是一颗颗的水晶球。奥斯卡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那是魔法球。看样子，每一颗都注入了构成。使用魔法球可以节省咏唱的时间，我之前与那只大魔兽战斗时也用过。」

「以我的能力，果然再怎么样也无法跟魔女正面对决。这些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东西。其实啊，他曾经想站在你那边。不过他已经不在了，所以──就算杀了你，我也无所谓。」

在地上滚动的水晶球，开始发出纯白的光芒。魔女看著眼前的一幕，露出异常狰狞的笑容，不屑地吐出话语。

「少说大话了，丫头。」

缇娜夏轻轻挥手，空中随即生成出几支小型魔法箭。箭矢精准地瞄准发光的水晶球，飞了过去。

然而，正当箭矢即将打碎球体的前一刻，所有的箭都像是被弹开似地改变了方向。四支箭飞向他们两人，两支箭飞向了打算扑到奥斯卡身上的银狼。

缇娜夏情急之下消除了魔法箭，美丽的脸庞为之扭曲。

「轨道歪曲……！」

要是灵活性高的基础魔法打不中，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缇娜夏闭著左眼，就这样朝蜜菈莉丝冲了过去。试图追上去的银狼闪开阿卡西亚的剑刃，跳到后方。

缇娜夏趁机在右手上召唤出短剑，打算朝少女掷过去。蜜菈莉丝见状，大喊道：

「爆开！」

剩余的魔法球四散开来。数量多达好几十颗的球体，以蜜菈莉丝为中心飞散至房间各处。有的笔直射出，有的透过轨道歪曲划出诡异的轨迹，形成让人无处可逃的攻击，袭向所有人。

缇娜夏以防壁挡下那些球体，却在察觉到某种异状后主动往后跳开。

滚到脚边的其中一颗球，倏地自行融化。魔女在球体融化的瞬间感到一阵晕眩，按住自己的脸。

「唔……这是……」

银狼见她有些踉跄，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直接朝她扑去。但是奥斯卡抢先一步，抓住魔女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他以阿卡西亚弹开银狼的爪子，然后抱著魔女再度拉开距离。

「不要紧吧？刚才的球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自然毒。她说那人原本打算跟我交涉，看来是真的呢。」

在地上滚动的魔法球将近一百颗，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用来争取时间或是回避战斗的。恐怕里面也有效果相当于封饰的球吧。虽说她不至于因为一、两颗球受到影响，但没有比这更烦人的事情了。缇娜夏按住开始冒出冷汗的额头，小声地咏唱。

「总之我先停滞身体的时间。自然毒无法用魔法解毒。」

对方原本应该打算用这种方式让缇娜夏无力回击，然后再趁机跟她交涉吧。然而，现在有魔兽加入战局。要是没有奥斯卡，她说不定已经被咬断一条手臂了。

魔女望著银发少女，只见她满面怒容地拔出了刺在手臂上的短剑。

缇娜夏小声地对契约者说：

「你那边感觉怎样？」

「不愧是野兽，很难抓到它的动作。虽然应该砍得了，但会被闪开。」

「毕竟是阿卡西亚呢。就算它的体毛具有再高的魔法抗性，阿卡西亚也能突破吧。」

「还有，它偶尔会盯上你，这让我有点困扰。」

「抱歉呢，我碍手碍脚的。我也想尽快改善现状。」

「其实交给我来也没关系……怎么办？你有计策的话就说来听听吧。」

他游刃有余的态度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基于日积月累的经验。

但是，就算奥斯卡的剑术本领超越一般人类的境界，要对付魔兽还是相当吃力。可以的话，缇娜夏想施展魔法支援他，无奈有银色体毛碍事，实在很难从旁协助。

「……啊。」

「怎么了？」

缇娜夏突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把手伸进自己的魔法服胸口处，从里面取出了小颗的水晶球。

「果然是助人为快乐之本呢。再加上……幸好有个不养生的契约者。」

「缇娜夏，我要动了喔。」

奥斯卡抱著魔女跳向旁边，朝打算咬住他们的魔兽挥下阿卡西亚。但是魔兽以自己的牙齿接下剑刃，然后迅速跳到后方。

从刚才开始，双方就一直进行著断断续续的攻防，速度快到缇娜夏和蜜菈莉丝无从插手。虽说他手上握有王剑，但是奥斯卡面对历史上屈指可数的魔法生物，却能与之战得平分秋色，还是让缇娜夏感叹不已。尽管如此，这样下去没办法维持太久。只要银狼把矛头转向房间外面，战局想必一口气就会瓦解。

──所以能改变这个状况的，必须是他们自己才行。

「奥斯卡，把城堡半毁的方案，和不会让城堡半毁但你会很吃力的方案，哪个比较好？」

「不管怎么想都是后者吧。你说说看。」

「那就交给你了，我们就采取简便的方法吧。请你争取时间。」

缇娜夏握了一下奥斯卡的左手，然后自行退到后方。

光是这样，奥斯卡就理解了她的用意。他点头后，站到前方。

在高塔接受训练时，他体验过好几次了。两人采取以前锋剑士与后卫魔法师组成的基本阵形。

缇娜夏平常总以自身的剑与防壁进行防御，如今她将一切托付给契约者，独自退到后方。

然后，她开始咏唱扭转乾坤的魔法。

盘旋在身后的魔力深不可测。

奥斯卡以肌肤切身感受著守护者力量的同时，目光紧盯著银狼与站在其后方的少女。

从刚才开始就与他正面交锋的魔兽，以野兽轻快的动作持续闪开他的反击。要是由自己主动出击，状况应该会有所不同；可是这样一来，那头魔兽势必会袭击缇娜夏。

见奥斯卡重新架好王剑，蜜菈莉丝笑道：

「守护结界的效果减弱不少，我劝你还是别逞强比较好，否则会被咬断喉咙喔。」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没有这个结界的日子可是长得多了。」

美丽的魔女所施加的最强结界。

他在得到这份庇护之前，都只靠著手中的这把剑铤而走险地度过难关。为了打破魔女的诅咒，他好几次潜入未知遗迹，并将其一一攻克。他甚至做好觉悟，最后要与沉默魔女本人一战。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居然带来魔兽，真是再好不过了。就让它偿还七十年前的那笔帐吧。」

奥斯卡用手指擦掉刚才溅到脸上的魔女之血。魔兽似乎将这个动作视为破绽，纵身一跃。它张开下颚，瞄准对手的喉咙扑去；奥斯卡配合这个动作，往前踏出一步。

「火焰啊！啃蚀敌人吧！」

尖牙与阿卡西亚的剑刃相触，擦出白色的火花。

蜜菈莉丝释放的火焰，趁著那瞬间的僵直紧逼而来。

然而，奥斯卡狠狠挥动遭魔兽咬著不放的阿卡西亚，顺势以它银色的毛皮挡住了火焰，魔兽被直接砸往地面。银狼迅速起身，发出愤怒的怒吼。

蜜菈莉丝面露苦涩地瞪视著他。

「真是夸张，居然把魔兽当作盾牌。」

「因为我没什么教养啊。」

父亲若是听到这句话，或许会重重地叹一口气吧，但他想必早就去避难了。如今的他没有余裕去确认这一点，但既然缇娜夏待在后方，她肯定不会让其他人遭受波及。

所以，他只要取胜就好。

「别受伤吗？真会强人所难啊，明明之前自己的肚子还开了个洞。」

若只是一味地防御，实在无法打破僵局。缇娜夏虽然伤得很重，应该仍旧有办法扭转战局，可是奥斯卡不想让负伤的她过于勉强自己。奥斯卡的视线落在她刚才握住的左手掌心。

「好……就这么办。」

他改以左手握住阿卡西亚。蜜菈莉丝见状，微微皱起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两手俱利的人，别在意。」

奥斯卡认为将来可能会以结婚为赌注，与魔女进行对决。因此他瞒著守护者私下训练，变得双手都能运剑自如。奥斯卡确认握剑的手感后，无畏地笑了。

如同盯著它不放的奥斯卡，银狼的视线也牢牢地锁在男子身上。想必它很清楚，如今只有这名男人有办法与自己分庭抗礼。

自魔法湖诞生的扭曲魔法生物。

看著眼前这头受人操控、作为兵器大杀四方的野兽，奥斯卡说道：

「来吧──我会给你一个死亡的场所。」

落在地上的叹息，究竟是谁所发出的？

此时，缇娜夏的咏唱声传来，蜜菈莉丝将手举起。

「无形的黄昏啊，扭曲吧！」

波纹于空无一物的空中产生，接著一直线地朝奥斯卡袭去。

与此同时，魔兽以四肢狠狠往地板一蹬。

魔法夹带著漩涡袭向他。奥斯卡往前踏出一大步，以阿卡西亚贯穿魔法的核心。消散的风刃掠过他的全身，造成几道裂伤。

但奥斯卡对此毫不在意，正面冲进银狼怀里。他朝著野兽试图啮咬敌人而张开的下颚，将阿卡西亚刺了进去。然而在剑刃贯穿魔兽的身体之前，尖牙便咬住了阿卡西亚。

那一瞬间，双方看似陷入胶著。

此时，一颗小小的水晶球被扔了出来。

瞄准牙齿缝隙扔进去的水晶球掉进魔兽体内──然后爆开。

银狼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

「因为有个家伙每天都在吵，说我的睡眠时间不足啊。」

魔女在镇上治疗小孩后，收到了作为谢礼的水晶球。她在那颗水晶球中，注入了强制睡眠的构成。魔兽就算拥有再高的魔法抗性，那也只是基于外层的银毛。因此只要将构成强行灌入它的体内，就能够发挥一定的功效。只不过，以缇娜夏的反射神经没办法精准做到这点罢了。

魔兽身体震颤，但动作尚未完全停止。它挥下利爪，挖开奥斯卡的左臂。

奥斯卡看到自己飞溅的血肉，却依旧没有停下攻势。

他进一步往前迈出步伐。

紧接著，他将银狼死死咬住的阿卡西亚顺势往地上一刺。

滚在地板上的水晶球被魔兽压在身下，发生连环爆炸。然而，球体全被银色体毛弹开，散落在地板后消失不见。这一幕令蜜菈莉丝脸色丕变。

「你这是做什么……！」

「以这样的大小出现在我眼前，算你不走运。」

奥斯卡将全身的重量加诸在左臂上，使劲全力。

魔兽赤色的眼瞳燃烧著愤怒与憎恶，还能行动的四肢不断挣扎。

奥斯卡一脚踩上魔兽的腹部。利爪掠过左臂，造成了更严重的裂伤，但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奥斯卡朝逐渐被睡魔缠上的魔兽喃喃说道：

「抱歉啊，我已经做好让那家伙露出厌恶表情的心理准备了。」

──只是争取时间，他当然办得到。

可是仅仅这样还不够。如果要站在她的身旁，就必须能够打倒这种程度的敌人。

奥斯卡以毫发无伤的右手，覆上逐渐失去知觉的左手。

血液流至剑身，加诸于上的重量更上一层。原本颉颃的力量，慢慢有了变化。

阿卡西亚的剑刃缓缓陷进狼的头部，刚才还在挣扎的四肢开始痉挛。

「差不多该结束了，你就好好睡吧。」

魔兽即将遭到王剑贯穿。

眼前的光景让蜜菈莉丝一脸铁青。她慌张地把地板上的水晶球往上一踢。

「有形之物啊，烧毁吧──」

「休想得逞。」

魔女如此宣言。

咏唱结束。

产生的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在她双手之中慢慢扩散的，是一片犹如小水洼的黑暗。

从中渗出了足以使人冻结的寒气。蜜菈莉丝见状，惊愕得说不出话。

「那个、是什么……」

被誉为最强的苍月魔女。

她的力量甚至得以涂写历史，是压倒性的存在。

缇娜夏勾起美艳的浅笑。

「──失去意义吧。」

黑暗随之扩散。

虚无转眼间侵蚀大厅，将一切覆盖。

无论是视觉、听觉、魔力还是构成，所有事物都被解体并遭到剥夺。

失去上下的概念，就连空间与时间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彻骨的寒风吹袭而过。黑暗渐渐将一切冻结，随著呼吸渗入其中，无声地将之粉碎。

在好似连思考与自我都要丧失的漆黑之中，奥斯卡对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露出苦笑。

「待会儿要放我出去啊。」

丧失了所有感觉，唯独握在手中的王剑传来真实的触感。只不过，他如今已无法得知剑刃是否有贯穿魔兽的躯体。尽管如此，奥斯卡并不打算把剑拔出来。

此时，他听到女性在自己耳边低语：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输。」

那是甜美到令人全身酥麻的，魔女的约定。

黑暗退去之后，残留下来的只有遭到冻结而粉碎的魔兽核心，以及无数碎裂的水晶球。

然而，蜜菈莉丝不见踪影。奥斯卡扫视没有其他人的大厅，问道：

「那个女孩被消灭了吗？」

「请不要胡说八道，她逃掉了啦。」

魔女走到奥斯卡面前，看到遍体鳞伤的契约者后露出不悦的表情，然后从伤势最重的左手臂开始治疗。

「魔兽因为抗性无效而碎裂；不过魔法师应该马上就能看出，一被那个构成卷进去就死定了。她已经顺利逃走啰。」

「原来你是故意放走她的啊。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说过自己原本就有在监视她了。应该是转移到宝物库附近了吧。」

「宝物库吗？我才刚去过那里，拿出这个封饰啊。」

「那种东西，可以把它扔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吗……」

奥斯卡无视魔女的抱怨，将捡起来的手环收进怀里。魔女本想以手指触碰他脸上的伤，却反而被他抓住了手。

「不用管我了，先治好你自己吧。」

「因为需要细微地调整，要治好眼球得花上一段时间……反正不会痛，不要紧的。」

见魔女依旧紧闭著左眼，奥斯卡感觉胃部传来一阵沉重地绞痛。不过他没有将情绪显露于脸上，只是吻上她染血的眼睑。

「要是留下伤痕，我会负起责任娶你为妻的。」

「我要把你吊在塔上喔。」

被他摸了摸头后，缇娜夏有如猫咪似地眯起眼睛。但是她马上将乱掉的头发往上拨，然后在右手生成出小型的构成。

「看样子她停留在宝物库呢。总之我先追上去，麻烦你收拾善后了。」

「啊，等等。」

奥斯卡正要伸出手之际，魔女便消失无踪了。她应该是想，既然魔兽死了，光凭蜜菈莉丝根本无法与自己抗衡吧。奥斯卡抬头望向满是坑洞的墙壁与天花板，不禁叹了口气。

蜜菈莉丝心想，幸好她事前尾随在奥斯卡后面，才能得知宝物库的位置。

她飞到事先掌握的座标后，打晕看守的士兵，然后推开大门。

宽敞的空间显得相当杂乱，却又有著一定程度的秩序。里头收集了无数令人眼花撩乱的财宝。

然而，她不将那些金银财宝放在眼里，而是使用魔力开始探索周围。过没多久，她便发现了隐匿摆放的小型石箱，并将之拿在手上。

她打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放著红色宝珠。球体表面上雕刻著复杂的纹样，比掌心还要稍微大上一些，看起来隐约发著光。蜜菈莉丝见状，身体微微颤抖。

「就是这个……」

只要得到这颗宝珠，她就不需要继续待在法尔萨斯了。

蜜菈莉丝打算离开宝物库而转过身子──突然全身僵住。

等在她眼前的，是被誉为最强的魔女。

她的双手已经编织出巨大的构成。她之前都把注意力放在魔兽身上，无法编织出如此完整的构成。目睹魔女与自己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蜜菈莉丝感到不寒而栗。

缇娜夏仅以右眼注视著少女拿著的箱子。

「我不知道你打算带走什么，但不会让你这么做的。那个就由我保管吧。」

听到这番强力的警告，蜜菈莉丝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她振奋自己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回道：

「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你肯定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这种事情，应该得等我从你口中听完来龙去脉才能决定吧。」

魔女冷淡的话语令蜜菈莉丝咬牙切齿。眼前的女子不是用沟通就能设法应付的对手。之前与她在一起的青年尝试过好几次，所以她很明白这个道理。少女露出扭曲的笑容，说道：

「你明明就对我们的话充耳不闻，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呢。机会难得，我就告诉你吧。你今后将与一直在寻找的妄执重逢。所以，你就一个人享受痛苦吧──女王候补大人。」

「咦……？」

那是如今应该没人知晓的称呼。

突如其来的话语令魔女措手不及，蜜菈莉丝趁她愣神的瞬间往前冲去。她抱著箱子，编织转移构成。

然而，她的脚被不可视的藤蔓缠住。

「不会让你跑掉的。」

缇娜夏的束缚构成延伸出去。其他藤蔓夺走了少女手上的箱子，另一根生成的藤蔓束缚住她的身体。蜜菈莉丝向捉住自己的藤蔓编织构成。

「截断！」

藤蔓四散。尽管因为威力过于强大，导致自己也喷出鲜血，蜜菈莉丝还是没有停下。少女因为轻微的疼痛闭上眼睛，然后把手伸向箱子。然而，她瘦弱的身体被魔女之力痛打在地。

──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小箱子。

这就是她所背负的命运。蜜菈莉丝这么心想著，咬住嘴唇。

自己有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想要守护的重要事物。为什么对方就是不理解呢？那是她就算牺牲这副躯壳、就算要拿任何东西交换，都想取回的事物。

视野因泪水而模糊。蜜菈莉丝伸出手。

──要是……有更多……更多力量的话……

意识扩散。

魔力在体内激烈打转。

「住手！」

魔女大声制止。

但是，少女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了。

她心里仅仅回荡著无论如何都想触及的念头。

「瓦尔托……对不起……」

然后唯一浮现在脑海里的，是绝对回不来的那个人。

少女闭上了眼睛。

奥斯卡带著警备兵来到宝物库时，只见魔女抱著膝上那名失去意识的少女。

少女脸色苍白，银发也失去了光辉。奥斯卡窥视著她闭上的眼睛。

「她死了吗？」

魔女摇了摇头。

「身体还活著，但灵魂已经不在了。她自行将灵魂转化为力量……然后消失了。」

奥斯卡重新俯视少女的脸庞，发现上面有一道泪痕。

少女纤细的手臂垂落，旁边摆放著一个小小的白色石箱。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10.无名的感情

宽敞的床铺柔软到好似能无穷无尽地沉下去般。

大概是积累的疲劳让她产生了这种想法吧。缇娜夏仰躺在床上，不知道眨了第几次眼。她将焦点对在朝天花板举起的手上。

「大致上是这样吧……」

她很久没伤到眼球了。从前与最高阶魔族战斗时，她的脚险些被砍断，当时也花了不少时间愈合。虽说这些伤势对她而言都不算致命伤，却会对战斗造成严重的影响。若她这次也是独自应战，想必会是一场艰辛的硬仗。

不过……这先暂且不管。缇娜夏感觉自己很久没站在某人身后进行战斗了。

信赖站在眼前的人，将一切托付给对方进行战斗。这种经验，已存于遥远的记忆彼端。

缇娜夏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真的是奇怪的人呢……」

那名契约者刚才说「我去找老爸追究一下」，如今正在处理善后。

不过，关于这次的事件，肯定尽是留下无法厘清的谜团。蜜菈莉丝能以艾塔德的远亲身分进入城内，恐怕是透过某种记忆操弄才办到的。既然身为术者的她已经不在，真相自然陷入黑暗之中。

就在魔女轻轻打了个哈欠的时候，房间传来敲门声。

「缇娜夏，你醒了吗？」

「请进。我醒来了。」

契约者的来访比想像中还快，缇娜夏从床上起身。

奥斯卡一进入室内便走到她面前，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全身。

「顺利痊愈了……是吗？」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已经痊愈了啦。不然你要测试看看吗？」

她遮住右眼，睁著左眼挥了挥手后，奥斯卡总算相信了。他在床的旁边坐下，然后像对待小孩般轻抚她的头。

「很多事都对你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算是彼此彼此吧。毕竟蜜菈莉丝他们原本似乎打算和我接触。结果，她试图带走的那颗宝珠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件事……那好像本来不是法尔萨斯的东西，是我母亲带来的，不清楚用途是什么。老爸或许知道，但他没有回答我。」

「你的母亲吗？」

这样一来，状况就截然不同了。缇娜夏只对一件事有头绪，但犹豫著该不该问那人，毕竟对方是和露克芮札在不同意义上令她感到棘手的对象。就算问了，那人也很可能不愿意回答。在帮奥斯卡完成解咒之前，还是别轻举妄动好了。

比起那个，更令她在意的是蜜菈莉丝留下的那句话。

将与一直在寻找的妄执重逢──如果她指的是自己持续寻找的那名人物，一切都将结束的那一刻说不定快要来临了。

「……拉纳克。」

她喃喃说出遥远往昔呼唤过的名字。缇娜夏集中精神思考著，察觉有一道视线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后，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了？」

「所以说，你愿意放弃坚持，跟我结婚了吗？」

「这个……」

魔女想起奥斯卡的宣言，按住逐渐泛红的两颊。

──真是的，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荒唐的话。

不仅有一定程度的胆识，而且温柔得令人无奈。他明知自己是魔女，却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试图保护她。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但是那想必就是他的为人。

胸口涌起一股热流，那是她所不知晓的感情。

缇娜夏忍住躁动的少女情怀，露出微笑。

「我绝对不会和你结婚的，要放弃的人是你。」

「我拒绝。比起这个，你之前说过如果是能马上办到的愿望，就会帮我实现对吧？」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其实我很想忘记就是了……」

缇娜夏害怕对方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心中升起逃跑的念头，撇开了视线。然而，男子的手伸向她转向一旁的脸蛋，手指抚上她的左眼眼睑。

「很简单，只要你能有被我喜爱的自觉就行了。这就是我的愿望。」

「……那是什么愿望啊？」

真是奇怪的契约者。完全不明白这么做，他自己能获得什么好处。就算她对自己的评价改变，两人之间会产生什么变化吗？只要魔女还是魔女，就肯定不会有任何改变。

缇娜夏打算谴责他这项不明就里的要求……却忽然微微露出苦笑。

「我明白了。今后我会抱持著这样的自觉，然后拒绝你的求婚。」

「你啊……算了，反正我会等你的。」

「你不需要等我。」

男子的手伸了过来，将缇娜夏抱到他的膝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魔女的左眼上烙下一吻。她面露苦笑地靠在男子的胸口，感受著令人舒适的温度，闭上了眼睛。

──就算他将自身的选择留给自己一个人。

想必自己仍然会赠予他无数选择，让他藉此忘记这件事。

与魔女立下契约就是这么一回事，那是从历史幕后延伸而出的污秽祝福。

所以，魔女希望自己一路带来的往昔黑暗，绝对不要影响到他。

期盼自己持续寻求的妄执，不要触及他所踏上的道路。

盼望未来的某一天，能无忧无虑地松开这只手。

缇娜夏抬起头，向抱著自己的契约者狠狠瞪了一眼。

「请你适可而止，该放开我了。我想睡了。」

「我今天也累到不行啊。不然一起睡吧？」

「回去啦！我用转移把你关进房间喔！」

她浮上空中逃走后，奥斯卡愉快地笑了。缇娜夏凝望著那双仰望自己的苍色眼眸。

那是刚转为夜晚的天空色彩，深邃的苍色美到令人几欲落泪。

王剑之主是无可撼动的强者，也是魔女唯一的契约者。

所以总有一天──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会杀死自己的吧。

这是魔女时代终结前的一年间所发生的故事。

同时也是一名王族与第五名魔女之间，一段漫长而无名的童话故事。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以及一直以来照顾我的读者们，非常感谢这次各位将《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拿在手上。我是古宫九时。

我在二○○八年于个人网站发表了这系列的网路小说。这个故事即是经过改稿后，以书籍形式出版的作品。撰写初稿时还没有小说投稿网站，因此我是将放在网路上大约百万字的文章，一点一点地整理格式，再一口气公开。现在回头想想，实在是很疯狂的举动。

喜出望外的是发表的小说受到许多人关注，还收到读者的感想。经历不少事后，如今的我将撰写小说作为主业。这次能将作家生涯开端的故事重新带给各位读者，实在让我满心感激。

这是一篇在魔法是理所当然的世界中，受到诅咒的王太子与最强魔女的故事。

将内情剥去一层皮来说的话，就是主张「就算不解开诅咒，只要和诅咒无法生效的你结婚就解决了」、拥有钢铁精神的主角，以及主张「我绝对不会和你结婚，还会解除你身上的诅咒！」的魔女，两人对此争论不休的同时，逐渐改变大陆历史的变革故事。

在变革之前，发生了许多事件。

像是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私底下的阴谋、国家之间的不合，以及过去被隐藏的真相等等，他们两人将会如何应对呢？这个故事的结局，以及往前踏出一步就会因魔女笨拙的一面而止步的恋爱物语走向，希望各位能够守望到最后！

那么，这次也要写下谢词！

提议说要将本作书籍化的责任编辑大人，以及从出道当时就支持著我的责任编辑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听我许多任性的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为了让你们能再次看到我果敢挑战转蛋的英姿，今后也会继续努力的！

然后是负责角色设计与美丽插图的chibi大人，感谢您画出充满深度的世界观，与美丽的角色。真的非常感激！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另外，在本作书籍化时，我请长月达平老师写了非常帅气的推荐文！由于老师曾在网路时代读过我的作品，基于这个缘分拜托后，老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实在是不胜感激。真的是太帅……太帅了……感觉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

最后，十年来持续追著这部作品的各位，拜各位所赐，才能开启他们两人全新的故事。为了让各位能再次享受这部无名的故事，我会带著感激不尽的谢意来撰写的。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藤村由纪）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附录

小型帐篷中垂吊著五颜六色的衣服。奥斯卡从散发出异国香味的绫罗绸缎中，挑出一件纯白衣服，将之扔给身旁的魔女。

「接下来穿这个看看。感觉很适合你。」

「咦──……什么啊？真是的……」

尽管一脸不情愿，缇娜夏依旧把收到的衣服拿在手上，走向帐篷深处更衣。

这时间本该待在城里执勤室的两人，现在却位在旅行商人于城都广场设置的帐篷中。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奥斯卡表示「身体都生锈了，想去外面走走」，缇娜夏却不肯让步地说「绝对不行出去外面，请想想你的立场」，两人妥协后选择前往的地方便是这里。他们隐藏著身分来到镇上游玩，奥斯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以让魔女试衣为乐。此时，缇娜夏拖著衣服下襬走了出来，一脸傻眼地抬头看著他。

「我换好了，这样可以了吧？」

娇小脸蛋旁的立领犹如花瓣；设计成下襬宽大的衣服，让她苗条的身形更加显眼，彷佛一轮绽放的花朵。看到充满神秘感的她站著的姿态，奥斯卡露出笑容。

「很适合嘛。那件也买回去吧。」

「这么难活动的衣服，是要什么时候才会穿啊？是说，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买我的衣服？」

「因为能转换心情。」

身为王太子的他，平日总是因各式各样的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就算他明白那是理所应当的职责，偶尔还是会被郁闷的心情套牢。

话虽如此，这种时候只要有身为守护者的她陪在身边，自己就会心情舒畅不少。或许是因为她虽然尊重身为契约者的奥斯卡，却不怎么在意他与生俱来的身分及职务。缇娜夏望著穿衣镜中的自己，将长发绑成适合衣服的发型。

「你心满意足的话，差不多该回去啰。毕竟拉札尔现在肯定在哭。」

「其实我还想继续让你换穿更多套衣服……接著还要选饰品呢。」

「回去了啦！我也很累了耶！」

魔女大叫道，看样子她差不多到达极限了。奥斯卡把手放在娇小的魔女头上。

「知道了。不过，你意外地善于陪人啊，我还以为你会更快逃走。」

到目前为止，缇娜夏虽然摆出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却依旧愿意奉陪，直到他心情好转。契约者询问她为何会心血来潮地做这种事，魔女却忽然别开视线，以澄澈的声音强调：

「……那是因为，我很清楚你每天都很努力啊。」

奥斯卡微微瞪大眼睛。

──所有人视他为尊贵之人，对他万般景仰；她却单纯地将自己当成一般人看待，对他的态度比谁都来得普通。

所以有她在身边，自己就会感到开心，希望她能看著自己。

「是吗……那么，我们差不多该结婚了吧？我正好想让你穿穿看新娘礼服。」

「我才不要！好啦，该回去了！直接回去！别绕去其他地方！」

他笑著握住缇娜夏伸出的手。就这样和她走上的道路──不再感到无聊。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特典小册子

大陆法尔萨斯与魔女之塔所在的荒野相比，气温高出许多。

笔直照射的阳光底下，缇娜夏在城墙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外头的景色。此时，她注意到周围突然蒙上一层阴影，于是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朋友露克苪扎正站在旁边。看到突如其来现身的另一位魔女，缇娜夏有气无力地挥手回应。

「怎么跑来这种地方？你该不会是来做什么坏事吧？」

「你啊，怎么这样看待别人？还有这样皮肤会晒黑的，别待在这种地方了。」

「就算晒黑也没关系。而且待在这里面会有个啰唆的家伙……」

「──缇娜夏！」

远方突然响起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令她紧皱起眉头。

像个孩子般精神奕奕地呼唤她的青年，正从城墙的另一端全速跑来。露克苪扎以看著稀奇小狗似的眼神望向青年。

「那是谁？」

「雷基乌斯·库鲁斯·拉尔·法尔萨斯。我的契约者。」

「哦──就是他啊。」

露克苪扎悠哉地发出感叹时，雷基乌斯已经冲到了她们两人面前。

这名年仅十八岁的法尔萨斯年轻国王看到露克苪扎，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你是……？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

「我是这孩子的朋友，露克苪扎。请多指教。」

「这样啊！我叫雷基乌斯。可以直接称呼我为雷格！」

眼前的青年以国王来说个性相当开朗，讲难听点就是言行似乎不经大脑。露克苪扎打完招呼后，转头望向朋友。

「这次的契约者感觉挺有意思的嘛。」

「如果事不关己，确实会这么觉得啦……」

「缇娜夏，我们去玩吧。这位朋友方便的话，也一起来吧。我收到了漂亮的白色花朵，听说有块养生地。那种白花肯定很适合你的新娘打扮喔。」

「你要结婚吗？」

「没有。他只是一如往常地胡言乱语，请别理他。」

「我想和缇娜夏结婚喔。」

「是吗……可是这样很烦，希望你差不多该清醒了。」

缇娜夏把手靠在城墙的围墙上，一手撑著脸颊，一手以指头舒缓紧绷的眉心。露克苪扎依序看向提不起劲的友人，以及唯独精力格外充沛的契约者，然后笑出声来。

「这、这是怎样！太有意思了！我是不是该帮他加油呢？」

「请不要这样！况且你要是扯上关系，感觉会作出很夸张的事！」

「让我们一起打造充满爱的生活吧！我可以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你。」

「所以我说过了，这种东西你应该奉献给国家才对。」

光是与这名契约者说话，就会在转瞬间感到疲累。缇娜夏回望愚直到不行的契约者……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的契约者都是这种怪人啊……」

「不是因为你把那座塔设计得太坏心眼的关系吗？这么一来，要遇到普通人应该很困难吧。」

「我可没有把人格的测验排除在外耶！」

由于雷基乌斯在一旁死缠烂打地说「一起去赏花吧」，缇娜夏轻轻弹了个响指，封住他的声音。青年突然发不出声音后，因这不可理解的现象而开始无声地闹了起来。

「这样很可怜耶。虽然看起来很有趣啦。」

「请你站在我的立场想想，我可是每天从早到晚都要听他讲话啊……希望下个达成者不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身为一国之主的青年不成声的吶喊，今天也传到了法尔萨斯的上空。

然后，历经七十年出现的下一位契约者，是流著雷基乌斯血脉的男人──

被他要求「成为我的妻子」的缇娜夏，如今正陷入为此烦恼不已的窘境中。

第一卷 苍月魔女与受诅咒之王 插图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1.灵魂的呼唤声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无名氏

扫图：烈火寒冰

录入：Agnus

校对：kid

修图：XUII

这座大陆上有五名魔女。

她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是长生久视的异质存在。

尽管是魔法师，却拥有远远超越这个框架的压倒性力量。

潜藏于历史幕后的她们，对于生活在大陆上的人而言，是畏忌与灾厄的象徵。

不能遇上魔女。

不能倾听魔女的话。

不能试图理解魔女。

无数的童话故事中所流传的内容是真实存在的。

她们可以轻易使他人的命运疯狂，甚至能让国家于一夜之间毁灭。

因此人们如此称呼于漫长的黑暗时代后造访的这个时代。

──魔女时代。

※

「魔女时代，是吗？尽管众说纷耘，但我认为人们过于恐惧了。」

这里是位于大陆中央区域的国家──法尔萨斯。

在这个国家城堡的执勤室中，一名青年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说道。

青年有著一头接近黑色的褐发，及犹如明亮夜空的瞳眸。散发出高贵血统的秀丽容貌，隐约可见潜藏著些许稚气。听到这位今年二十岁的王太子这么说，女子一脸傻眼地看向他。

「奥斯卡……你应该稍微感到害怕才对。你到底把魔女当成什么了啊？」

这名冷淡回应的女人有著令人惊艳的美貌。

漆黑的长发、与发丝同色的双瞳，以及似雪的白皙肌肤，让人不禁以为她是人造品。尽管女子的外表看起来比青年年轻一些，那双瞳孔中却无疑蕴含著悠久的韵味。

大陆上只有五人的魔女。

其中一人，就是被誉为最强魔女的「苍月魔女」缇娜夏。她将亲手冲泡的茶端给与自己缔结契约的青年。青年道谢后，接过那只茶杯。

「归根究柢，为什么现在会被称为魔女时代啊？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啊？才不是呢。不过，起因并非和我毫无关系就是了。」

缇娜夏在眼前轻轻挥手，表示否定。

「其实是因为大约三百年前，位于大陆西北部的国家──赫尔基尼斯监禁了『未被邀请之魔女』。他们打算以她为触媒，构成庞大的破坏魔法。」

「那是什么？我没听过这件事。」

作为为政者教育的一环，奥斯卡修读了所有的大陆历史，但这是他初次耳闻有人曾试图以魔女为触媒构成破坏魔法。缇娜夏拿著茶具，露出苦笑。

「因为除了魔女，当时的相关人士都死了，这件事便被隐瞒在台面下。总之，像这种将人类作为触媒，或者没有这么做、却依旧过于庞大的破坏魔法，被视为不该使用的魔法，并通称为『禁咒』。当时险些构成的禁咒规模非常惊人，据说一旦完成，甚至足以改变大陆的形状。其他魔女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当然也包含我在内。」

「后来呢？」

「无可奈何之下，我们介入赫尔基尼斯，解救了遭到囚禁的『未被邀请之魔女』。结果她一晚就将那个国家毁灭了。」

「…………」

「后来人们就自然而然地称呼这个时代为魔女时代……」

「太夸张了吧……」

只是听她叙述，头就感到隐隐作痛。奥斯卡不禁按住太阳穴。

然而，相较于充斥著战乱与背叛、蒙上凄惨阴影的黑暗时代，如今的魔女时代虽说有些风波，但基本上很和平。背后的原因，想必不外乎人们恐惧过于强大的魔女而畏缩之故。

奥斯卡注视著单枪匹马就能匹敌大军的魔女。

「一个晚上就毁灭国家，原来不是童话故事啊。」

「那种事情在黑暗时代可是司空见惯喔。」

缇娜夏露出微笑，无法从那暗色的瞳眸中看出她的想法。她注意到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后，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既然你学过历史，做事就沉稳一点。要是太过有勇无谋，总有一天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就算你说我总有一天会死，但只要你活著，我就会受到守护结界保护吧？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同生共死了，乾脆直接结婚如何？」

「别把我跟你扯在一起！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她亲自施加于奥斯卡身上的结界，是能够防御所有魔法与物理攻击的超常守护魔法。尽管有几项限制与盲点，依旧能以魔法实现几近极限的防御能力。由于这个结界只要她活著就会维持下去，在旁人眼中根本是违反常理的守护之力。

缇娜夏无奈地凝视著契约者。

「你差不多该理解自己的立场了。我难得出手帮人解开诅咒，要是你因其他事情而死，一切就没意义了。」

奥斯卡身为这个国家的下任国王，肩负著一项重担。

就是他在孩提时代遭到『沉默魔女』所施加的『无法拥有子嗣』的诅咒。继承他血脉的胎儿，身上会缠绕过于强大的守护之力而损害母体。这是他必须克服的诅咒，同时也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于是，奥斯卡为了打破诅咒，突破了其他魔女的试炼。他爬上据说「只要抵达顶端，魔女就会帮忙实现愿望」的高塔，并将那座高塔的主人缇娜夏以守护者的身分带了回来。

奥斯卡抬头看向唠叨的守护者。

「即使诅咒没有解除，如果是你，就不会受到沉默魔女的力量影响吧？那么只要你当我的妻子，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何时举办典礼？」

「就说契约期限是一年了！别擅自延长！而且我真的快解析好诅咒了！」

「之前明明说解咒非常困难，你真是勤劳啊……」

「当然啰，毕竟这件事没人能办到。既然明白了，就请你自重一点。否则我就对你施加没办法离开桌子的诅咒喔。」

「遭到两名魔女祖咒，也太有意思了吧。」

奥斯卡放弃继续说服她和自己结婚，将意识移回眼前的文件。

尽管与她对话令人开心，但玩笑开过头可是会被嫌弃的。

缇娜夏与一般魔女给人的印象不同，她生性认真且惹人怜爱，是个用情很深的人。正因如此，即使解咒不属于契约中的一环，她依然愿意帮助奥斯卡。

然而相反地，长生久视的她将孤独视为理所当然，并不会执著于其他人事物，既温柔又残酷。

这样的她，时而会露出无比寂寞的眼神……奥斯卡认为她愿意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希望她能笑得更加坦然开朗。

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就深深地迷上了眼前的女子。他对魔女说道：

「你不用勉强自己快速解析完诅咒。既然难得离开那座高塔，你只要享受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好。」

奥斯卡希望她拥有与人共同生活的平稳日常，过著与普通人类无异的安稳时光。

听到契约者的这番劝说，整理好茶具的缇娜夏回头望去。

「我想趁还做得到的时候，把能做的事情处理好。」

这句话就像是她早已目睹终点在何方一般。

魔女说完，眼神望向远方，莞尔一笑。

※

法尔萨斯城内约有五十名宫廷魔法师，他们日复一日地埋首于自己的研究，同时完成城内收到的魔法相关委托。

与其他国家的魔法师相比，他们大多极为优秀，即使会花上一点时间，也能顺利消化掉大部分的委托。但即便是如此出色的他们，偶尔仍然会遇上束手无策的案件。自从缇娜夏来到这座城堡后，总是若无其事地揽下这些棘手的工作。

「如此这般，这次收到了鉴定这个魔法具的委托，但无法厘清它的来历……」

缇娜夏收下魔法师之一的卡普所递出的短剑。

城里的实验室目前没有其他人在，房间的桌上摆满了试剂，似乎是卡普用于研究的药品。只见他面露难色地等待魔女鉴定完毕。

老旧的短剑被收在铜制的剑鞘中。缇娜夏拔出那把短剑后，皱眉看著剑刃。

「你说这是魔法具？」

「是的。听说是在城都的古道具店买下的古董，但短剑不时会擅自动起来或散发热量，因此委托人想确认这是否为魔法具……尽管我确实感觉到某种力量，但这把短剑没有构成也没有纹样刻印，实在不晓得如何判断。」

缇娜夏将拔出的短剑翻过来一看，上面确实没有任何纹样。

魔法师灌注魔力所制作的魔法具，为了将魔力寄宿在物质上产生特定效果，需要有构成魔法的刻印。以结果来说，只要看刻在上头的纹样，就能大致知道魔法具拥有的效果。

然而这把短剑上没有纹样，卡普才会如此伤脑筋。

缇娜夏面露苦涩的表情，开口说道：

「这个不是魔法具，是禁咒的产物。」

「咦？禁咒？请、请问是哪方面的？」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效果，但是来源有问题。里面封印著人类的灵魂。」

「什么！？」

禁咒大致上可分为效果上有问题，以及构成的过程中有问题者。牺牲人类的物品显然是典型的后者。缇娜夏美丽的脸庞有些扭曲，接著解释：

「灵魂只要失去名为肉体的框架，就只是会融入自然的力量集合体罢了。为了不让灵魂扩散，制作者才会将其固定在短剑上吧。但这并非是本领高强的魔法师所为，因为这把短剑只是封住了灵魂，本身并没有寄宿任何力量。我想随著时间经过，灵魂就会逐渐流逝。」

「你说这里头的灵魂随著时间经过就会流逝，可是这把剑……」

卡普从魔女手中接过看起来有些岁月的短剑。缇娜夏回应他的未尽之言。

「这把剑应该制成不久，最好查明术者并将人抓起来。那间古道具店在哪？」

魔女暗色的瞳眸散发出强而有力的寒光。

被那双蕴含冰冷怒气的坚毅视线看著，卡普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然而缇娜夏很快就皱起眉头，朝著卡普身后的实验室入口说话：

「不行，我不会带你去的。」

「──不，我当然要去。得知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听到这道毫无稚气的男人声音，卡普连忙转过身并向对方低头致意。

缇娜夏见站在门口的契约者摆出愤怒的表情……只好举起双手表示同意。

于是在卡普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位于城都小巷中的古道具店。

从小窗射入的阳光，照亮了陈列于昏暗店内的商品。生锈的时钟、老旧的蹄铁、钥匙和锁、厨房用具与装饰品等等，种类繁杂的商品被塞进狭窄的木箱中。

「不好意思，我们来自城堡，想要找卖给你这个的人。」

店主是一名壮年男性。他瞥了剑鞘一眼后，立刻回答。

「那个啊，是对方为了还钱拿来典当的。我认识他十年左右了，他这一年来似乎债台高筑，到处借钱。他为了还钱，才给我这把短剑。虽然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我看在交情上勉强通融了。」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奥斯卡拾起青铜钥匙的同时如此询问。听到他宏亮的声音，店主有一瞬间将视线投向他，但似乎没怀疑眼前的人就是王太子。

「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他有妻子和两个女儿，一年会有几次到各地的城镇做生意。啊，我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有个弟弟。」

「弟弟？」

「拿短剑来卖的人是他的弟弟。据说那家伙把借据和短剑交给他保管。」

这时，倚墙而立的缇娜夏突然挺起身子。她走近放著商品的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另外两把短剑。店主见状，不由得瞪大双眼。

「客人，你还真是识货啊，那两把都是对方一起带来的短剑。我当时一起收下了三把，不过原本好像是四把一组……」

「──二十五岁，女性。」

「什么？」

缇娜夏突然出声说道。听到她看著出鞘剑刃所说的话，店主与卡普一脸诧异。就在两人尚未回过神来时，魔女已经将另一把短剑从剑鞘中拔出。

「三十一岁，男性。」

「缇娜夏大人，您在说什么……」

卡普仍是一脸摸不著头绪的样子，店主却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目瞪口呆地询问缇娜夏：

「你怎么会知道那家伙和他老婆的年龄？难道你只要看过剑，就能掌握原本持有者的情报吗？」

「咦……？你说原本的持有者……」

卡普的脸色瞬间铁青。

因为他瞭解了缇娜夏话中的含意。那把有问题的短剑封印著人类的灵魂，而魔女理应不知道那对夫妇的年龄。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一看到一起被卖掉的短剑，就能说中两人的年纪呢？

至于最初的那把短剑──

卡普凝视著拿在手上的短剑。

缇娜夏白皙的手指指向他。

「七岁──女性。」

当卡普领悟到那是他们两人其中一名女儿的瞬间，全力吞下了差点发出的惨叫。

「可疑的是来卖短剑的弟弟，他们一家三人当下恐怕都遭到杀害了。」

奥斯卡与缇娜夏步行于小型民宅密集的巷弄中。这里是法尔萨斯城都的外环部，多亏他们早早离开城堡，目前天色还很亮。

奥斯卡让无法从刚才的冲击中回神的卡普先回城里后，如今正和缇娜夏前去造访搞出借款问题的男子住家。奥斯卡一边看著请店主画的地图，一边转了个弯。

「四把一组吗？表示么女遇害的可能性也很高啊。」

──年仅三岁的孩子因禁咒而牺牲，这种事情只令两人感到愤怒不已。

缇娜夏将黑色的发丝拨到耳后。

「老实说，像这类的禁咒实验在黑暗时代可说是层出不穷，毕竟那个时代的人命比现在更不值一提。和与生俱来且能改变有无的魔力不同，人的灵魂随处可见，而且具有强大的《力量》。因此自然会有愚蠢之徒认为何不利用这股力量。」

「这件事听起来实在令人满腔怒火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不胜枚举。不过，经过反覆测试后，人们依旧只能得到『灵魂无法顺利控制』这样的结论。使用禁咒者终将毁于禁咒──这点已经在历史上获得证明，而实际上那些短剑也没有反映出牺牲人命该有的效果。这种事情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明白……事到如今居然做出这种事，实在很不正常。」

「如果是正常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牺牲别人吧。」

奥斯卡这么说著的同时，将手置于走在身旁的魔女头上。

『禁咒』对魔法师而言似乎是一种忌讳，这点对她来说也是一样。况且缇娜夏是出类拔萃的魔法师，对于这次的事件甚至比卡普更加火冒三丈。

奥斯卡边安抚心情不悦的魔女，边弯过映入眼帘的转角。在前方的小间民宅就是这次问题核心的男子住家，他目不转睛地盯著这幢被其他建筑物夹在中间的淡褐色住宅。

「那把短剑是在三天前拿到古董店的，也就是说现在屋里没人啰？」

「就算灵魂被封印在道具中，遗体依然会留下。」

「你啊……我是有想到这点，但特意不说出口的……」

「你不需要顾虑我的感受。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从黑暗时代活到现在的人。」

仅从外面观察，无法感觉到有人居住的气息。不过透过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可以窥见里头简约的厨房，以及摆放著空盘的木桌。

「总之先进去调查吧。」

正当奥斯卡要踏入住家时，一名抱著小孩的男子从隔著一间住家的庭院探出头搭话，似乎从方才就一直观察著两人的动静。

「那个……那户人家大约在三天前出门后就没回来了喔。」

「这样啊。他们应该还带著小孩子，你有看到吗？」

缇娜夏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是不满奥斯卡的讲话方式没有隐藏自己身分的意思。男子点了点头，摇著肩膀哄起入睡的小孩。

「有喔，大的和小的都跟著出门了。小的那个和我家儿子感情很好，所以我有留意到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

年轻男子拍了拍小孩的背。奥斯卡与魔女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他们离开这个家后出了什么事吗？」

「若真是如此，就必须收集更多的目击情报才行呢……」

缇娜夏轻轻弹了一下指头，指向家中。

「总而言之，奥斯卡，请你先调查一下里面。」

「你呢？」

「我在这边把风。毕竟要是被谁盘问，我还得帮你胡来的举动找藉口才行。」

「确实。拉札尔现在搞不好正因胃痛而痛得死去活来呢。」

「明明知道这点，却依旧溜出来。你的神经未免太大条了吧？」

拉札尔是会和缇娜夏一同抱怨某位人士的同伴，因此她对这名奥斯卡的儿时玩伴深感同情。在缇娜夏来之前，都是由拉札尔边哭边追著奥斯卡到城外，如今则是由她负责随行。虽然拉札尔感到胃痛的频率或许没变，但辛劳程度应该减少了一半。话虽如此，奥斯卡若是说出这种话，肯定会遭到两人如豪雨般强烈的指责。

奥斯卡事先叮嘱这位美丽的守护者。

「那我进去看看，你可别跟陌生人跑掉啊。」

「你既然这么想，就请快去快回吧……」

缇娜夏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

奥斯卡重新面向疑似无人的住家。见他打算踏入别人的住宅，抱著小孩的男子露出错愕的表情，但可能是认为不该扯上关系，打算快步离去。

此时，或许是被说话声吸引，对面住宅的小女孩探头窥看这里。

当少女看到男子抱著的小孩后──随即天真无邪地开口搭话。

「咦？爱菈？你剪头发了？那个人是谁呀？」

一瞬间的空白。

此时最快展开行动的是奥斯卡。

他迅速转身，在男子逃跑前抢先抱走孩子。

魔女与他错身而过，以白皙的手掌掐住男子的脖颈。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无光的夜色瞳孔仰望著男子。

「──就是你吗？」

「缇娜夏，别杀了他。」

奥斯卡抱著小孩，行动因而受到限制。若要阻止缇娜夏，他非得放下怀中的孩子不可，但小孩如今睡得很沉。虽说还有呼吸，但近距离一看就能发现她的头发被剪得十分杂乱。

脖子被揪住的男子死命挣扎著，魔女则以点缀著冰霜的声音说道：

「你做出那把短剑有何用意？藉由灵魂改变构成，难不成是在进行实验？」

「不、不是……」

「那么是在练习啰？母亲的灵魂比父亲更加稳定，女儿则更胜母亲。所以你认为下次会做得更好？」

「……唔、啊……」

男子奄奄一息，犹如快要溺水之人在半空中踢著双脚。魔女从地面无声无息地浮起，漆黑的秀发诡谲地摇曳。

她身上缠绕的浓烈杀气，甚至支配了附近一带的空气。首当其冲的男子自不用说，就连探头看向这里的少女也因恐惧而全身僵硬。在这个状况下，唯独一个人若无其事。奥斯卡再次开口呼唤眼前的魔女：

「缇娜夏，你听见了吗？先别杀了他，我有事情想问他。」

「让他活著也没有意义，而且这个男人拥有魔力。」

「你就是因为察觉到这点，才不进去里面，选择在外面把风吗？」

他原本想说平常不会将视线离开自己身边的魔女做出了稀罕的举动，原来是她打从一开始就对男子起了些许疑心。

缇娜夏见男子快要失去意识后，将手松开。男子跌落地面，用力地咳出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空气，以嘶哑的声音说：

「我、我打算制作魔剑……为了将来……」

「为了将来？请别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是从黑暗时代来的吗？」

缇娜夏话说得轻巧，眼神却流露出比杀气更加深沉的黑暗。

那是从魔女身上才能感受到的──甚至远在其上的无底深渊。

奥斯卡见机对守护者说：

「缇娜夏，换手。我不知道怎么抱小孩。」

「你不是抱得好好的吗？请继续保持下去。」

「换手吧，那边由我来处理。」

奥斯卡抱著孩子，同时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守护者的头上。

感觉到这股温度缓缓渗入，缇娜夏不情愿地从他手中接过沉睡的孩子。她以手支撑著孩童的背，安稳地摇晃著。

这样抱著沉睡孩子的魔女显得非常温柔……看起来就像是个凡人。

※

这起充满谜团的事件落幕后，结果依旧令人愤怒。

听完从犯罪男子身上问出的情报后，奥斯卡皱起眉头。

「招聘魔法师？你说的库斯克尔，不就是上次来邀请缇娜夏过去的新兴国家吗？」

「没错。看样子他们表面上并未张扬，却对外散布『欢迎本领高强的魔法师进驻』的消息。这起事件的核心男子，似乎就是为了响应徵召才行凶的。」

卡普宣读完报告书后，朝墙边瞥了一眼。王太子的守护者正跷著腿，坐在墙边的长椅上。

缇娜夏勒住犯人时，愤怒到似乎想直接掐死对方，现在却显得十分冷静。她环起双臂，等著卡普继续说下去。

「虽说是招聘本领高强的魔法师，但魔法师本就有各式各样的专长，库斯克尔打算召集的似乎是擅长战斗的魔法师。尽管不清楚他们的用意为何，但要是有类似这次事件的鼠辈蠢蠢欲动，也很令人伤脑筋。」

「魔剑吗？那种东西若是量产就糟了。」

「魔剑并非一般魔法师所能制作的。那类型的武器几乎都是冒牌货，阿卡西亚算是例外。首先光是要让灵魂稳固，就必须运用相当惊人的魔力与复杂的构成。所以在历史上引起那种现象的状况，大部分都是基于某种事故的结果。」

「意思是很难刻意重现吗？不过，有人挑战这种事本身就教人困扰。」

他们这次是碰巧发现，无法保证能逮到所有接受库斯克尔邀请的人。

缇娜夏以冷淡的态度吐出结论。

「正因为他们无知，才会做出这种事。只要不瞭解自己试图接触的是什么，就会深信结果值得期待……所以随著时间流逝，人们依旧会重蹈覆辙，体验到相同的绝望。」

昏暗的阴影落入暗色的瞳眸。拥有漫长寿命的魔女，想必就如同这句话所言，至今目睹过无数的绝望，那双眼眸彷佛在看著遥远往昔的记忆。不过她注意到另外两人的视线后，立刻站起身，像是要转换心情似地拍了一下手。

「总之，这阵子要是有与魔法相关的怪事发生，麻烦知会我一声，我会尽力应对的。」

「她都这么说了，所以卡普，可别直接把事情告诉她啊，记得先通知我。」

「为什么啊！别把人讲得像是炸弹一样！」

「很好，看来你知道别人认为你很危险。」

「你才没资格说我！」

魔女边浮上空中边抗议，看起来一如往常。卡普看见这样的缇娜夏，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不论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有什么状况因而改变。

只要她待在奥斯卡身旁，就不会遭遇致命性的绝望吧。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2.思及你

『魔法师很危险，不可以靠近喔。』

母亲这般叮嘱，周围的大人们也都这么说。

就算琉璃询问「他们同为人类不是吗？」，也只会得到「看起来像，但并不是。他们是反抗神明的污秽生物」这样的回应。

「污秽」是什么……年幼的少女总是歪头表示不解。可是她知道大家不喜欢魔法师，所以都是偷偷地前往那间小屋。

位于山中的简易小屋中，住著一名出色的魔法师。他会变出花朵，或是帮忙治疗伤口──少女第一次与他相遇时，对方还给了当时迷路的她点心，并送她回到城镇附近。

「他非常温柔喔！」少女想这样炫耀。

然而琉璃对此绝口不提，因为这是自己与他之间的秘密。

所以少女今天也偷偷跑向山中，前往他居住的小屋，手上还抱著满满的树果。

就在她快要看见小屋时，只见她赶著去见的人从对面跑来。他一看见少女，就冲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啊啊！太好了，琉璃。我很担心你，还以为赶不上了！」

「怎么了？为什么说赶不上？」

少女察觉到状况有些不太对劲。

他脸色铁青，看起来十分惊慌。见少女心生狐疑，他露出了微弱的笑容回应：

「没什么。来，先进小屋里吧。」

「可是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我必须快点回家。」

「不行！你不能回镇上！」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平常总是笑脸迎人的魔法师，第一次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先暂时躲在这里，之后再去其他国家。尽可能到远方国度……像是法尔萨斯。」

「咦……？不可能的，妈妈和爸爸都还在这里呀。」

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少女突然感到惶恐不安，一把甩开他的手，冲向刚才走来的道路。

「不行，琉璃！你不能过去！」

他追了上去，但琉璃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奔跑。

她跑著跑著，来到了能俯瞰城镇的地方──

──只见自己出生长大的城镇遭到熊熊烈火吞噬。

「这令我想起了从前啊。」

一名青年站在绿色山丘上，远眺著森林另一端冉冉升起的白烟，如此说道。

男子扎在脑后的发丝如雪般银白；端正的五官像是人偶，看起来缺少了某个该有的东西。

他眺望著消散于空中的白烟。

「我出生于黑暗时代，只有一次被父亲带著前往国外。当时所见之人和城镇，也是像这样熊熊燃烧著。真是残酷的时代啊。」

明明在叙述阴暗惨澹的过往，男子平淡的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感情。他嘴上说著「残酷的时代」，语气仍犹如提起晚餐般平稳。然而，对他唯命是从的这群魔法师，竟都以由衷敬佩的眼神望向身为主君的男子。

此时，其中一人走向前，朝他低头道：

「拉纳克大人，您差不多该回城里了。」

「喔喔，已经这么晚啦。也对，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被称为拉纳克的白发青年将视线从白烟别开，回头望向数名魔法师。只听他以平稳的口气，彷佛只是决定今日伙食般继续说道：

「既然都把城镇烧毁了，要是不好好下战帖，死去的人就太可怜了呢。」

男子怜悯自己所杀之人的这番话并非讽刺，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同情死者。然而，他很快就转换心情，展露出明亮的笑容。

「大陆即将迎来全新的时代。为此，我们必须改变现状。首先就从四大国开始吧？得让他们逐一重生，乖乖听话才行。」

拉纳克伸出白到病态的手，未经咏唱便开启了转移门。好似燃烧的城镇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般，他挂著微笑消失了踪影。

现场只留下温热的风，以及人们遭到焚毁的刺鼻臭味。

※

城堡上空晴空万里。

然而放眼望去，遥远的北方天空低垂著灰色的厚重云层。

缇娜夏站在城墙上，将手伸向从北方疾驰而来的使魔。化为灰猫模样的使魔随即跳到她白皙的肩膀上，用头磨蹭起她的脸颊。

几百年来，缇娜夏一直让使魔巡回于整座大陆。但是不久之前，她将使魔的目的地限定于刚成立不久的小国──库斯克尔。

「果然是这样吗……都过了四百年，为何现在才……」

缇娜夏听完一轮报告后，美丽的脸庞充满了苦涩之意。

──其实她想现在就飞奔过去。

因为她正是为此不惜成为魔女，度过漫长的岁月。如今目的总算触手可及，她自然会想马上伸手了结这一切，渴望到快要发疯了。

可是，以目前调查到的现状来看，感情用事只会造成复杂且危险的后果。一不小心，甚至会将好几个国家牵扯进来，导致大量牺牲者出现。即使那是长年累月的不良影响所造成，她也没办法完全无视这个无可避免的结果。

「该怎么做才好……」

缇娜夏手抵著下颚，陷入沉思。此时，蹲坐在她肩上的猫忽然竖起耳朵。

「──那是什么？你的猫吗？」

「奥斯卡……」

她的契约者从城墙上的廊道走来。奥斯卡一走到缇娜夏身旁，便不以为意地抱起猫咪。见陌生男子突然出现，猫型使魔瞬间睁大黑色的眼珠。

奥斯卡无视猫的反应，搔痒著它的喉咙，同时看向缇娜夏。

──如果是他，在这种状况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缇娜夏这半年以来待在奥斯卡的身边，从他平常工作的样子就能明白对方是名才智过人的为政者。不仅如此，只要有人求助，重情重义的他肯定会愿意出手相救。

是个对于身为魔女的自己也抱有好感的契约者。

宣称即使物换星移，唯独自己不会改变的男子。

如果抓住他的手，自己的愿望就能被原谅的话──

「缇娜夏？怎么了吗？」

奥斯卡将猫放在头上，观察著始终沉默不语的魔女。那双湛蓝的瞳眸流露出担心的神色……缇娜夏瞬间屏住气息，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坦承一切的冲动──

然而，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分担的往昔重罪。

她咽下犹如热泥的情感，向年轻的契约者露出一抹浅笑。

「……没什么。还有，它不是真的猫，是我的使魔。」

「这样啊？真厉害，触感和真正的猫如出一辙耶。」

「因为是以魔法做成的，立特拉也是同样的原理。还有，别把猫放在头上，要是其他人看到会吓一跳的。你可是王族啊。」

缇娜夏轻轻弹了响指，猫咪便转而跳到她的肩上。魔女在使魔的耳边如此低喃：

「你也休息吧。这漫长的期间，辛苦你了。」

这句话解除了它长达数百年的任务。灰猫目不转睛地回望魔女，然后缓缓地垂下头。

接著，使魔突然间化为银色粉末，消散而去。

奥斯卡对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一阵愕然。

「这样好吗？刚才那样不是暂时看不见，而是彻底消失了吧？」

「是没错，但没关系。因为它已经充分完成使命了。」

那只猫是乘载缇娜夏自身妄执的指尖，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存在了。因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无须扯上关系。

所以……她不会将奥斯卡牵扯进来。

他们的关系只是魔女与契约者，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她身为守护者理应保护对方，绝不能颠倒立场。

缇娜夏闭起笼上阴影的双瞳，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感情。瞬息过后，她再次扬起动人的微笑。

「而且我现在为了解开你的诅咒，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她即将解析完奥斯卡身上的诅咒。

再来只要组合解咒的构成就好。由于构成相当复杂，缇娜夏事先准备了水晶，打算用来制作塞入构成的魔法具。如今一想，真是让他等了很久。奥斯卡本来的目的就是解咒，以结果来说这是件好事，他肯定会为此开心。

缇娜夏笑著抬头看向他，奥斯卡却以苦笑回应。

「关于这件事，其实还有与我结婚这个选项喔。我相当推荐你这么做。」

「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推荐这个选项哦。」

「只要我推荐就够了吧？不需要其他人同意。」

「我需要啊！要问过我的想法啊！」

再继续说下去，话题又要被岔开了。

缇娜夏打算丢下契约者离开，手却被他一把抓住。缇娜夏转过身子，低头看向那只手，从那只手上感觉到一股不愿让她逃走的意志。

「……怎么了？你可不能又像之前那样溜出去喔。你现在没空在外面蹓躂吧。」

「我没这么想哦？之前委托制作的礼服差不多完成了，我是来找你去试穿的。」

「咦……」

所谓的礼服，是大约三个月前布料商来城里时，奥斯卡擅自委托商人制作的。

她自己订制的服装做工简单，很快就完成了，没想到奥斯卡委托的礼服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制作，缇娜夏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我如果说不想去，应该不行吧？」

「当然。你要用自己的脚走过去，还是被我拖过去？」

「我用走的……」

只要待在这座城堡，不知为何总是会自然而然地增加非做不可的事情。

缇娜夏死心地垂下头后，便被奥斯卡拉著手往前走了。

「非常漂亮，缇娜夏大人！」

缇娜夏试穿好衣服走出来，率先迎接她的是正好前来的希尔薇娅所发出的惊呼声。奥斯卡看了魔女全身的装扮，不禁率直地赞叹道：

「挺适合的嘛。」

「感谢夸奖……」

以黑色为基调的礼服，使用了大量的柔滑丝绸与银线制成。

肩膀下的双臂与背部露出白皙的肌肤，拉高的衣领至腰间下方描绘出身体苗条的曲线，臀下的布料则缓缓散开，长长的衣襬形成美丽的圆。不仅如此，礼服各处都施有银线刺繍、别上花纹布饰，与魔女白皙的肌肤及漆黑的发色非常相衬。缇娜夏穿上成品后，所见者无不为之著迷、发出赞叹之声。

希尔薇娅陶醉地望著魔女。

「缇娜夏大人，当天的发型和妆容请交给我负责。」

「当天？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就快举办庆祝陛下生辰的典礼了吗？」

「我是知道这件事，但我为什么要参加？那不是外交用的舞会吗？」

两人说话的期间，奥斯卡在缇娜夏身边绕了一圈，确认礼服的完成度。听到这句话后，他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你不参加，是要由谁出席？好好去跟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打交道吧。」

「为什么啊！」

缇娜夏一如往常地怒吼，布料商则于此时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个……尺寸还可以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并非穿著礼服的本人，而是在后面一脸开心地到处乱摸的奥斯卡。

「腰间有些宽松。你瘦了吗？要好好睡觉啊。」

「我会睡的。心血来潮的时候。」

「另外，再麻烦你制作与这个花饰相同款式、尺寸稍微大一些的发饰。」

「明白了。」

布料商快速将腰间的调整尺寸写在布上后便离开了，奥斯卡随即在魔女的肩头落下怜爱的一吻。待在一旁看著的希尔薇娅不禁面红耳赤，缇娜夏本人却一副饱受精神疲劳的模样，对这个举动不以为然。奥斯卡见状，一脸无趣地抬头。

「你真的是毫不动摇啊。」

「你摸得如此堂堂正正，我也没办法做出什么反应。」

「是这种问题吗？」

「不是吗？」

缇娜夏对此感到不解，有些困惑地回望契约者，却遭到对方白眼。

「你啊，是不是没把我当成男人看待？」

「当然没有啰。不如说，我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待过任何人。」

奥斯卡默默地握紧拳头，从两侧压住魔女的太阳穴。

「好痛喔！你在做什么啦，真是的！」

「抱歉，突然觉得很不爽。」

缇娜夏一边抚摸太阳穴一边瞪著奥斯卡。他却只是回以微笑，无视魔女慑人的视线。接著，他重新询问对恋爱毫不关心的守护者。

「那是为什么？因为你是重视纯洁的精灵术士吗？」

「这大概是原因之一吧，而且我不想太执著在人类身上。别看露克芮札现在圆滑许多，她曾经因为被甩，将那座村庄的湖水移往别处，就只是为了泄愤喔。看到她那样，我就觉得这种事情挺麻烦的……啊，顺带一提，是我将湖水移回去的。」

希尔薇娅浑身僵住，奥斯卡也不禁陷入沉默。

看样子到了魔女这种等级，迁怒的程度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以此为前提，被称为最强的她至今都对恋爱方面避而不谈，或许是相当聪明的判断。

然而，即使扣除这点，缇娜夏本就非常不会应付人类。保留一段距离接触的话，她就会表现得很洒脱，但要是踏进她的世界一步，就能清楚地知道她并不习惯面对人类。

正因如此，她才会对自己的事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吧。奥斯卡轻轻摇头、重振精神，然后摸了摸缇娜夏的头。她困惑地抬眸看向奥斯卡。

「这个问题就先放在一边吧。我是不同的，请你这样分开来思考就好。」

「是这样吗？」

「没错。反正还有半年，我会等到那时候的。」

「我不认为等到那时会有什么改变……」

魔女率直地说出心中的想法，奥斯卡却毫不介意地笑了。原本放在魔女头上的那只手，改而轻触她的脸颊。

「我有自信，你会改变心意的。毕竟我们很合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魔女歪著头，一脸澄净。暗色的瞳眸于空中游移，像是在寻找著看不见的事物。

※

「──由我定义。」

随著这句话响起，大约指甲大小的水晶球缓缓浮起。十几颗球犹如受到丝线牵引般，慢慢地于空中滑行，然后被固定在以红线编织而成的可视化构成各处。

缇娜夏确认完毕，开始进行咏唱。

「盼此言化为剧毒，所播之种生出荆棘。」

犹如歌吟的咏唱回荡于空间。她一边现出极为复杂的构成，同时陷入思考。

假如爱情会杀人，这份感情本身就存在著矛盾吧。

无论是因爱杀人，还是因恨杀人，死就是死。

既然如此，人们为何会看出两者截然不同呢？

除了当事人，根本无法区分。而且就连当事人，肯定也不瞭解真相吧。

白皙的额头浮现汗珠。

缇娜夏慎重且精密地编织著力量与意志。

「命运将线化为圆，无法逃脱。」

每当咏唱震撼空气，水晶球就会自行回转。透明的球体内部徐徐染成一片白浊。

「任谁也无法触摸、无法改变，言语将化为剧毒。」

人会杀人。

这种感情就是为此。

这份强大就是为此。

所以，若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自己就不该接触爱情或是憎恶。她也不愿回想起来。

因为不想要变得疯狂。毕竟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深陷无法逃脱的疯狂之中。

「将孕育诅咒的钟爱，注入孕育祝福的憎恶──」

漫长咏唱的途中，缇娜夏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度抬头凝视著昏暗的天花板……然后闭起眼睛。

不允许失败，因为时间所剩不多了。

活在过去的自己，肯定没有其他东西能留在将来。

至少得先完成这件事。

她将精神磨成一条丝线，继续开口咏唱。

※

──感觉做了一场梦。

梦境非常模糊，不清楚究竟是开心还是悲伤，只是有种情感受到强烈撼动的感觉。奥斯卡于昏暗的房内转醒，窗边散发出些许早晨的气息。

他按著额头，打算坐起上半身，却感到一丝不对劲──他不知为何裸著上半身。

「我没穿衣服吗……？」

奥斯卡以还无法好好运转的脑袋思考，试图寻找记忆……忽然之间，他察觉到人的气息，于是往旁边一看。

他的魔女正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上睡觉。几颗水晶球散落在她的周围。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完全没有印象。

奥斯卡挺起上半身，手伸向魔女后，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头发。

「缇娜夏。」

没有反应。再拉一次后，她总算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睡眼惺忪地看向奥斯卡。

「好困……」

「等你说明之后再睡也行。」

她听到这句话后，先是犹如闹脾气的孩子般摇了摇头，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目光恢复光彩。缇娜夏轻轻伸了个懒腰后坐到床上，以暗色的瞳眸往上看著奥斯卡。

「你的诅咒已经解开了。」

「……什么？」

刚才她说了什么？

奥斯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回望眼前的守护者。缇娜夏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正确来说并非解咒，而是将诅咒扔向祝福所在之处，互相抵销。有一部分的构成附加了定义名称……这就像是将构成化为暗号的东西，若不是指定定义名称的术者就无法更动，所以只好保留。不过只剩下那些附有定义名称的构成后，你身上的诅咒就变成单纯的祝福或守护了，应该没有大碍。」

「……你说解咒？」

由于事出突然，奥斯卡不禁哑然失声。

尽管她确实说过不久就能完成解析，但没想到真的解开诅咒了。得知十五年来束缚著自己、对他的人生带来不小影响的诅咒无效化后，奥斯卡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满脸倦意的魔女反覆眨著眼睛，指著他的上半身说：

「那个已经可以清掉了，请你去洗个澡吧。」

奥斯卡听她这么说后仔细一看，才发现身体被人以血画上了复杂的纹样。疑似具有魔法效力的纹样已经乾涸，却依旧呈现鲜艳的红色。

「这是你的血吗？」

「对，我用来当作触媒。」

「为什么要在我睡觉时动手？」

「因为你没有意识时，我做起来比较轻松。之前等你睡著那次，你不是表现得很厌恶吗？」

魔女说完这句话便浮上空中。

「那么，我回去睡觉啰……」

正当她打算用转移消失之际，奥斯卡抓住了她的手。缇娜夏微微皱起眉头，俯视著他。

「什么事？」

「不……谢谢你。」

她听到这句话后，那双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眸随即露出令人痴迷的笑意。她回握住拉著自己的男子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接著便犹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只留下散落一地的水晶球。

奥斯卡再次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著以血画在自己身上的纹样。

同时深信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早晨。

※

那天从早上开始，城中就弥漫著一股吵杂且忙乱的气氛。

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庆祝国王生辰的日子。然而事实上，这同时是周边诸国齐聚一堂，互相刺探底细的外交场合。典礼即将开始，数名女官正在城中的一室埋首进行准备。

「准备得如何了？」

一名穿著正装的男子姑且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走进室内。魔女闻言，抬起头来。

「奥斯卡……累死我了……」

她已经为了妆发，被困在这里两个小时了。她一心只想快点获得解脱，但希尔薇娅与女官们显得相当开心，不愿让她离开。然而，契约者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犹如求救的低喃，看到她的模样后竟呆愣地说不出话。

「这实在是……很有魄力啊。」

「那是什么感想啊……」

「这是我们使出浑身解数完成的杰作！缇娜夏大人本来就很漂亮了，为她上妆很有成就感呢。」

希尔薇娅以亢奋的声音回答。缇娜夏闻言，判断自己总算解脱后站起身子。

一头长发部分垂落于胸前，部分盘在后脑勺上；耳朵上方戴著与礼服相同的黑色花饰。围在花周围的纱布，轻巧地流泄于她白皙的肩膀上。

为了突显她高挺的鼻梁及暗色的杏眼，脸上化的是以淡蓝色为基调的妆容。以结果来说，平常给人清冽印象的美貌，转为如女王般带有一股傲气与威压，让她更加抢眼。与她苦涩的表情相辅相成，显得相当难以亲近。

「完成度很高嘛，超乎我的期待呢。」

奥斯卡心情大好地将手伸向她的脸颊。然而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了拉札尔的声音。

「殿下！您在哪里！」

「怎么？出什么事了？」

拉札尔听到回应后走进房内，一看见缇娜夏果然也为之愕然。奥斯卡没有回头看向被魔女吸走注意力的儿时玩伴，再次问道：

「有什么事？」

「啊，是的。听说塔伊利的王子不克出席，因为他们紧邻库斯克尔国境的城镇约在一周前遭到袭击了。相对地，今天会由他的皇妹到场祝贺。」

「库斯克尔？」

「袭击……？」

听到拉札尔的报告，奥斯卡与缇娜夏换上严肃的表情。拉札尔一脸凝重地继续说：

「据说库斯克尔的魔法师毫无预兆地烧毁城镇，救援赶到时村庄早已无人生还。」

「你说无人生还……难道他们杀了居民吗？」

这几百年来，大陆的历史上几乎没有留下如此残酷的纪录。尽管黑暗时代也有许多无辜人民遭到虐杀，但现在是魔女时代。只要她们没有一时心血来潮，理应不会发生这种大规模的人为伤亡。奥斯卡深刻感受到事态的严峻。

「真搞不懂那个国家在想什么。塔伊利也是，居然将这样的情报公诸于众，八成是打算向他国请求协助了。」

「或许吧。塔伊利若能自行应付，一开始就不会让违反国教的魔法师之国独立了。想必就算会因此欠下人情，他们也想设法借他国之力尽快处理库斯克尔。」

「确实，单凭排斥魔法师的塔伊利，应该很难对抗魔法国。」

魔法师在战争中能发挥强大的力量，但其实难以掌握运用的方式和时机。

一旦施展强大的魔法，就很可能牵连到己方士兵，而且咏唱也很费时。

况且大规模的魔法本就难以控制，很少魔法师可以运用自如。再加上拉开距离进行攻击的话，对方的魔法师容易中途挡下，因此不接近到一定程度就无法先下手为强。

到头来，魔法师们只能躲在士兵背后击发中小规模的魔法，并互相抵挡魔法攻势而已。由于魔法攻击难以运用于战场，许多国家便改而让魔法师专注在防御与协助上。

塔伊利这类国家甚至没有魔法师，导致他们不具有效手段能抵挡魔法攻击。

这种情势之下，库斯克尔究竟想要做什么……向塔伊利复仇吗？还是背后另有其他目的？

奥斯卡忍不住皱起眉头之际，突然注意到魔女的样子不太对劲。

她脸色铁青，眸光中摇曳著混杂叹息与愤怒的光芒。

「缇娜夏？怎么了吗？」

奥斯卡这句话让魔女猛然抬起头。她以飘忽不定的视线仰望著契约者。

「……啊，不……没什么。」

魔女露出微笑，犹豫半晌后拉住奥斯卡的衣袖。

「那个，可以借点时间吗？我有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怎么了？真稀奇。我是没关系。」

一向不关心男女情爱的缇娜夏这么说，想必也是没有情调的话题。奥斯卡没将房内的人都赶走，而是邀请守护者前往阳台。阳台扶手的另一端是宽广的城堡中庭，奥斯卡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逐渐染上夜色的树丛。缇娜夏跟著来到阳台后，反手关上窗户，开口道：

「奥斯卡，你喜欢那克吗？」

「什么？那克是指跟著你的那头龙吗？是不讨厌。怎么了？」

「那可以麻烦你收留它吗？虽说那克现在的主人是我，但我想要替它更换契约。况且那克也很亲近你……」

「你为什么想要更换契约？」

魔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脸为难地仰望著他。那张表情与她如今的打扮极不适合，显得她的存在难以捉摸。魔女一反常态地令人感到不放心，奥斯卡只好搔了搔头。

「好吧，我答应你。」

「真的吗！？那我要更换啰。」

缇娜夏破颜一笑，然后无声地浮上空中。她将手掌放在奥斯卡的额头上，口中轻声咏唱。奥斯卡轻轻地搂过她的身体后，魔女便顺势坐在他的手臂上。

「这样一来，你就是那克的主人了。只要呼喊名字，它就会出现。它会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不需要特别准备饲料。」

「知道了。」

她微笑的模样显得格外动人。月光将其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淡青色，那双理应正看著他的双眸莫名地遥远，好似与夜晚相系。奥斯卡察觉愈是凝视眼前的魔女、愈会深受其吸引，于是默默咽下胸中的叹息。

他以空著的右手触摸那白皙的脸颊，缇娜夏随即眯起双眼。接著他将手伸到娇小头部的后方，让魔女靠近自己。

缇娜夏没有抵抗，而是将手放在奥斯卡的双肩，宛如这么做再自然不过似地接受了对方的亲吻。

当柔软的嘴唇离开时，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挺意外的。」

「不分轻重缓急可不行喔。」

魔女伸出手指，轻笑著涂掉了沾在他唇上的口红。

当奥斯卡在魔女的陪伴下现身于大厅时，这对如诗如画的才子佳人瞬间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感受到吵杂声犹如波浪般在会场传开，缇娜夏暗自叹了口气。她勾住身旁男子的手，喃喃说道：

「魔女在这种地方拋头露面，可是前所未闻耶……」

「我会好好隐瞒你的真实身分。」

「敢说我是未婚妻就揍飞你哦。」

「铭记在心。」

两人于国王面前行了一礼后，缇娜夏往后退一步，奥斯卡则开始朗诵祝词。国王饶富兴味地回望一双壁人，等祝词结束后，便挥了挥手把缇娜夏叫到眼前。她顺从地走到国王身边后，只听国王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你还真配合啊。」

「因为有个很会强迫别人的契约者啊……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吗？真是的。」

「机会难得，将你介绍给大家如何？」

「请别这么做。比起那个，诸国的公主都在等著法尔萨斯的下任国王喔。」

听到缇娜夏这句话，国王环视大厅一圈。会场各处都是身穿华丽礼服的女性，她们纷纷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著奥斯卡，并以渗出敌意的目光盯著魔女。国王见状，窃笑几声。

「这还真辛苦呢，我明白你的心情唷。」

「你真是事不关己呢……希望你能再好好管教那个人。」

「到他这个年纪，自然不可能听父母说教。不介意的话，就请你陪他一起吧。」

「连你都说这种话吗！？」

缇娜夏不禁大吼后，连忙摀住嘴巴。她行了一礼后走回奥斯卡旁边，奥斯卡随即一脸诧异地询问自己的魔女。

「你们在聊什么？」

「关于人生的难处……」

奥斯卡还想再细问，缇娜夏却只字不提了。她就这样陪著奥斯卡大约一小时后，见机离开大厅、走到庭院。

「好累……幸好这不是可以跳舞的礼服……」

缇娜夏回头望向繁华的舞会，享受著脱离社交场合的放松感。她当然会跳舞，但这么做的话感觉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在她打算趁早逃离之际，一道声音从后方叫住了她。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是一个人吗？」

「唔……」

听到这恶心的称呼，缇娜夏瞬间皱起眉头，勉强挤出笑容后才转过头去。对方是一名打扮光鲜亮丽的年轻男性，应该是受邀的宾客之一。魔女以不得罪人的方式回应：

「我只是想稍微吹吹夜风……」

「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男子走到缇娜夏身边，非常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不介意的话，还请容我同行。」

「唉……」

错失逃走的机会，再来只能用不会留下证据的方法让这个男人昏倒了。

男子抚摸著握在手中的柔荑，正当缇娜夏开始思考要何时把他埋在庭院里时，某个人走过庭院小路，出现在两人面前。男人发现两人的身影后，微微露出苦笑，向缇娜夏搭话。

「缇娜夏小姐，时间差不多了吧？」

「啊，好的。我这就过去。」

缇娜夏匆忙地甩开男子的手，说了句「那么我先失陪了」，便快步逃离现场。她不愿多看依依不舍的男子一眼，与前来搭话的亚尔斯并肩离去。

「多谢。你若是晚一步，我可能就揍飞他了。」

「听起来满有意思的。不过，保护你不被坏虫骚扰也是警备的职责。」

年轻的将军──亚尔斯闷声笑道。缇娜夏一脸嫌恶地甩了甩被摸过的手。

「真的很恶心耶。他怎么可以理所当然地到处乱摸啊，真是随便的男人。」

「你被殿下摸时，看起来并不在意啊。」

「……咦？」

缇娜夏被点出自己也没察觉的事情，歪了歪头。

契约者理所当然地触碰自己时，她只会觉得对方的手很温暖、令人舒服，从未感到不悦，顶多只是觉得碍事而已。

其中的差异是什么？她想到一半，便放弃思考了。因为就算找到答案，也不具有任何意义。

缇娜夏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全身不对劲，一阵鸡皮疙瘩。

「有人盯著我。」

「嗯？缇娜夏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祥的感觉瞬间消去，附近除了两人以外没有任何人。

魔女抬头，仰望月亮。

彷佛在看著她所追寻之人的身影。

奥斯卡回到自己的房间，厌烦地坐在椅子上，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眼前坐著一位身穿华丽礼服、看似气质高雅的公主。

「殿下，您怎么了？」

只听女子以明显饱含期待的眼神看著奥斯卡，关切地询问。她正是代替兄长出席宴会的塔伊利公主──契齐莉雅。

奥斯卡想要询问关于库斯克尔一事而向她搭话，契齐莉雅却以「无法于大庭广众下说明复杂国事」为由，要求到他的私人房间相谈。

然而，她从刚才就只是说些毫不相干的事情，看样子只是一位不懂政治的公主。或者说，她被赋予的责任就是拉拢掌握大国实权之人，才会一味地对奥斯卡展现媚态。

「……差不多该赶她离开了吧。」

奥斯卡口中喃喃自语著，站起身时刚好有人从外头轻轻敲了敲窗户。他自然地呼喊对方的名字。

「缇娜夏，怎么了吗？」

她打开窗户走进来后，一发现契齐莉雅，便露出惊讶的表情。奥斯卡心想「这下麻烦了」，魔女却出乎预料地面向公主，平静地说：

「不好意思，我有要事要与这位大人相谈，可以麻烦你先离席吗？」

她的态度恭敬，却不容对方反驳。听到这句话后，契齐莉雅顿时勃然大怒。

「这是什么话……从那种地方突然闯进来，实在无礼至极！殿下，这位女士到底是谁！」

「她是我的魔……法师。」

奥斯卡险些讲出「魔女」两字，急忙改口。然而，眼前的公主正是来自厌恶魔法的国家，闻言随即挑起眉毛，起身走到缇娜夏的面前，瞪视那双深邃的暗色瞳眸。

「居然是魔法师？区区魔法师就该懂得自己的分寸……真是污秽。快出去！」

见她摆出如此傲慢的姿态，奥斯卡还来不及开口，缇娜夏就先冷冷地说道：

「区区魔法师？注意你的言行，愚者。」

「你说什么！？」

「滚吧。不说第二次，你就不会懂吗？」

魔女的眼眸蕴含著一股深不可测的暗黑力量。

那是连空气都足以支配的寂静威严。

契齐莉雅遭这股魄力震慑，忍不住往后退，奥斯卡则目瞪口呆地看著魔女。

他曾见过身为魔女的缇娜夏散发惊人的压迫感。

然而，她至今从未露出像这样彻底束缚他人、迫使对方服从的眼神。

奥斯卡也拥有这样的特质。简而言之，那是上位者才会有的──王者的眼神。

契齐莉雅以求救的目光看向奥斯卡，察觉到得不到帮助后，便逃离似地离开了房间，只留下魔女及她的契约者。

奥斯卡看著身穿正式礼服、气质陡然一变的魔女，彷佛看到了陌生的女子。

她缓缓转身、站在奥斯卡的眼前。一双杏眼中满是抹除不掉的自嘲之意。

「缇娜夏？」

她微笑著将食指抵在奥斯卡的唇上，示意对方别说话，接著缓缓浮起并轻挥了一下右手，纤细的食指便开始滴血。

她将双手绕过奥斯卡的脖子，在其左耳后方以染血的手指书写著什么。她集中精神做著这件事的同时，于男子耳边轻声低语：

「奥斯卡……我其实是在四百年前就该死去之人……现在的我连魔女都称不上，只不过是理应死去的孩童残渣。你不该迷恋死者。」

她写完后，用双手捧住奥斯卡的脸，从极近距离下看著犹如刚日落的清澈空色瞳眸。

「请你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别忘了，你的肩上背负著这个国家人民的未来。」

真挚的眼神。

如深渊的黑暗。

奥斯卡胸口一紧，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缇娜夏？你是怎么了？」

她闭起眼睛，摇了摇头，然后再次凝视契约者，朱红的嘴唇微启。

「你还记得我解除露克芮札的术式时……说过什么吗？」

奥斯卡瞠大眼睛。

她不等对方回答，白皙而悲伤的脸庞随即凑向男子，轻轻送上一吻。

接著她无声无息地降落到地上，背对著男子。暗色眼眸所凝视的前方，空间突然产生扭曲。

下一瞬间，一名陌生男子从扭曲空间转移了过来。

男子留有一头白色长发，与其说是乳白色，更像是快要融化的白雪。肌肤同样白皙无瑕。

纤瘦体型上罩著的淡青色魔法衣，与缇娜夏平常穿的衣服非常相似。散发中性氛围的男子一见缇娜夏，便露出微笑。

「艾缇，我来接你了。你长大了啊……变漂亮了呢。」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不禁要大喊出声。

然而，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被封住了。不仅如此，身体也变得动弹不得。恐怕是魔女透过刚才的亲吻，束缚了他的行动。

缇娜夏突然蹬向地板，朝男子冲去。她将双手环过男子的脖颈，拥抱了对方。

「拉纳克！你真的还活著！」

奥斯卡不曾听过她如此喜形于色的声音。

被称为拉纳克的男子爱怜地抚摸著她的秀发。

「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是我一直无法行动……」

「没关系，你还活著就够了。」

缇娜夏执起男子的手，贴向自己的脸庞。看到她的侧脸，奥斯卡受到不小的打击。因为她泪水盈眶的眼眸，藏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他很清楚那并非戴著面具的虚假笑容，那么会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对象究竟是谁？

拉纳克好似完全没注意到奥斯卡的存在，笑著向缇娜夏说：

「我不会再让你感到寂寞了。我还为你创造了国家，名叫库斯克尔。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小国，但很快就会壮大，你一定会中意的。你将成为库斯克尔的王妃。」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错愕不已。

──突如其来诞生的魔法师国度·库斯克尔。

站在眼前的这名危险男人，居然就是那个国家的国王吗？

然而缇娜夏竟不为所动，只是满心欢喜地回答：

「既然是我的国家，我可是会尽情地耍任性喔？」

「可以啊，那本来就是你的权利。」

拉纳克以左手抱住她的身体，然后彷佛这时才注意到般望向奥斯卡。

「他是？」

「曾是我的契约者。」

「阿卡西亚的剑士吗？真危险啊。」

拉纳克将右手朝向奥斯卡。

缇娜夏见状，脸蛋一瞬间扭曲。奥斯卡身上的束缚倏然解开。

他打算迅速拔出阿卡西亚──缇娜夏却先一步冲到拉纳克的前面。

她对拉纳克莞尔一笑。

「别管他了。反正就算剑的力量出众，终究只是把剑。使用者没那个实力的话，根本不足为惧。」

「缇娜夏！」

彷佛一场恶梦。

本应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魔女，如今却感觉非常遥远。

她的心究竟落在何方？缇娜夏缓缓回头。

暗色的眼眸充满无庸置疑的杀意。

「与你的契约就到今晚结束。诅咒已经解除，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吧？」

「应该还有时间才对。」

「已经没了。」

魔女的脸庞浮现出残酷的笑容。

奥斯卡最后还是拔出了阿卡西亚，将剑尖指向缇娜夏。

「我不会让你跟那个男人走的。」

「……你打算伤害拉纳克的话，就由我来对付你吧。」

缇娜夏摊开双手，眼前随即出现一把剑。她不假思索地拿起长剑。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奥斯卡试图稳定因混乱的事态而躁动的精神，专心思索著。

──这个距离能杀得了她。

就算她被誉为最强的魔女，对上阿卡西亚的剑士也是一筹莫展。

更何况她亲自训练过奥斯卡，让他具备足以杀死自己的能力。

可是正因为理解这一点，他才没办法往前踏出一步。

集中于战斗的思绪，以及抗拒这项行为的想法，将他的精神一分为二。

就在时间凝固、沉默恍若会永远持续之时，拉纳克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可以了，走吧。」

魔女露出苦笑，点头回应。下一秒，魔力包围了两人。

「缇娜夏！」

当奥斯卡大喊的时候，他的魔女已瞬间从房里消失无踪了。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3.深渊诞生之时

「艾缇，你要成为我的王妃，明白吗？」

「嗯……我知道。」

年幼的她忸怩地点头后，少年便一改严肃的神情，绽开明亮的微笑。他温柔的笑脸，让缇娜夏感到些许安心。

她一开始并非打算恶作剧，只是发了点脾气，魔力就不小心外漏，打破了房间的花瓶。女官们吓了一跳，结果叫来了偶然过来的他。

偏偏被最不想让他知道的对象发现自己做错事，令缇娜夏不由得垂头丧气。

因为她唯独不想被这个人讨厌。缇娜夏自从懂事后，就独自待在这里。会为这样的她著想并伸出手接纳她的「家人」，就只有眼前的人而已。

缇娜夏的双手紧紧抓著衣襬。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在难过，苦笑著摊开双手。

「过来。」

「拉纳克！」

少年温柔地抚摸冲过来抱住自己的少女的头。

缇娜夏因这股温暖而涌起想哭的冲动，不禁闭上了眼睛。

无论是不安还是孤独，至少现在可以通通遗忘。想必总有一天会完全忘记吧──在成为他的王妃之后。

「拉纳克，对不起。」

「没关系。跟我约好，下次别再这么做就好。」

「嗯。我会加油的……请别讨厌我。」

「不要紧的。」

听见头上传来的声音，缇娜夏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她不断地祈祷著，希望自己别被少年弃之不顾。

她曾经最喜欢他了。

因为真的相信著他。

──可是，为什么？

※

缇娜夏在城堡的个人房间被彻底清空，原本设置在那里、用来前往塔的转移阵也消失了。

魔女毫无前兆地突然消失一事，使城内私底下到处流传著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即使这些推测就像真的，却没有任何一则可以断定是真相。

她消失的隔天，拉札尔从执勤室离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走廊上等待的男子朝他挥了挥手。拉札尔抬头一看，喃喃说出对方的名字。

「亚尔斯将军……还有大家。」

站在眼前的是亚尔斯与武官美蕾蒂娜，还有身为宫廷魔法师的希尔薇娅、卡普及杜安。一行人离开门前，往旁边移动一段距离后，亚尔斯向拉札尔询问：

「殿下的状况如何？」

「非常暴躁。乍看之下与平常无异就是了。」

「即使如此，还是照常工作，真了不起啊～」

「他不肯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呢。」

「虽然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希尔薇娅默默地听著两人的对话，流下了眼泪。

「缇娜夏大人究竟去哪了……她是在那场典礼后走的对吧。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她不开心了？」

「应该不是。她不是那种人。」

不管怎么讨论都无法得出答案，众人不禁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话题的中心人物走出房间。奥斯卡看到众人齐聚一堂后皱起眉头，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拉札尔并将文件交给他。

「完成了，剩下就交给你。」

「真、真迅速呢……」

拉札尔收下文件后，一旁的亚尔斯狐疑地出声喊住奥斯卡。

「殿下，您带著剑要上哪去？」

「我去露克芮札的森林一趟。」

「咦！」

众人纷纷发出惊讶的声音。拉札尔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连忙阻止道：

「请等等，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会，无须操这种心。放手。」

「殿下，我也去，请您先等一下。」

「我、我也要去。」

众人不知所措、乱成一团之际，头上传来了窃笑声。奥斯卡抬头一看，发现有著一头明亮褐发的女性就浮在上方。

「不需要特地造访喔，我就在这里。」

『封闭之森魔女』这么说后，俏皮地闭上单眼。

「那孩子果然走掉了啊。」

移动到执勤室后，露克芮札坐在窗边环视著众人，不由得叹了口气。见她难得如此郁郁寡欢地开口，回到自己位子上的奥斯卡追问道：

「『果然』是什么意思？」

「因为库斯克尔也有来邀请我嘛。」

茶喝到一半的卡普听了这句话，不禁呛到。杜安则是战战兢兢地询问：

「请问，后来怎么样了？」

「我当然拒绝啰。其他魔女应该也是吧？毕竟魔女几乎都对国家或政治没兴趣嘛。啊～虽然有一个人不同，但那个女人想必也拒绝了。这次那孩子过去，应该会对诸国造成问题吧？」

除了奥斯卡以外，所有人都一脸沉重地倒抽一口气。

她说得没错。一直以来，魔女从未特别支援单一国家去侵略他国。缇娜夏七十年前之所以站上前线，也是为了抵挡敌国入侵，况且她的力量只限于用在魔兽身上。

各国至今对魔女采取不侵犯的方针，一方面是由于她们的力量过于强大，但更重要的理由在于她们不太会介入国家或人类之间的斗争。

以此为前提，如今最强魔女投身于企图侵略他国的国家一事，想必会形成足以震撼大陆的严重问题。

奥斯卡露出苦涩的表情，双腿交叠著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坐在身后的魔女。

「你知道那个叫拉纳克的男人和缇娜夏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在场的部下都是初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禁紧张地竖起耳朵。他们领悟到那名男子似乎与缇娜夏失踪一事有关，但顾虑到奥斯卡的心情，都没有出声。然而，露克芮札竟愉快地笑道：

「我知道呀。毕竟那孩子自从成为魔女后，就一～直在找那个男人嘛。他们总算能重逢，这不是挺可喜可贺的吗？」

「那个男人很可疑。」

「你在嫉妒吗？」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个男人看起来根本不正常。」

前来带走缇娜夏的男子恍若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从他无须咏唱就能使用转移魔法来看，想必是位本领高强的魔法师。然而，他就像是彻底拋弃理智般，莫名地危险。

露克芮札浮上空中，倒挂著观察奥斯卡。

「可是既然那孩子觉得没问题，应该就无所谓吧？你乾脆别管了如何？死缠烂打的男人是会被讨厌的喔。」

「我不要。」

「真顽固啊。那孩子明明是自己想清楚才做出选择的，你有权利介入吗？你去做些自己该做的事情比较好吧？」

魔女露出嘲弄的微笑，注视著奥斯卡。

那是足以笼络、压制并支配人心的魔女之眼，奥斯卡却正面回望对方──断言道：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打算退让。那家伙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女人。我会杀了那个男的，将她带回来。若她到时依然认为其他男人更好，我会放手的。」

他肯定比缇娜夏所想的更瞭解她。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珍视什么、会因什么而发怒，他都明白。

他瞭解她的孤独，也理解她有不愿依靠别人的顽固一面。

所以奥斯卡才认为，必须主动向这样的她伸出手。他们之间本就横亘著无边无际的距离，要是自己就此停下脚步，肯定永远无法触及遥远的她。

奥斯卡露出挑衅的眼神，露克芮札默默回望著那双碧瞳。

双方就这样僵持著，经过一段似长似短的时间。

一声叹息流泄而出。嘲讽的神色自露克芮札美丽的脸庞褪去，她坐上办公桌，道：

「先跟我约好。第一，别跟那孩子说是我讲出去的，毕竟我可不想被杀。再来，我会原原本本地传达那孩子告诉我的事，和我自己知情的内容。她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时，没有添加任何感想，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而已。所以当时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就由你们自己去思考吧。」

她说到这边停顿下来，环视一圈在场的人。

「最后……我只告诉有决心要与那孩子互相残杀的人这件事。假如做不到，最好别听。」

奥斯卡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亚尔斯望向自己的青梅竹马美蕾蒂娜。她犹豫半晌后，便从位子起身。接著，拉札尔与卡普也站了起来。他们犹豫一会儿后，环视剩下的人一眼，便敬礼离开房间了。

杜安笔直地回望魔女；希尔薇娅也紧握著拳头留了下来。亚尔斯见状，不禁露出苦笑。

奥斯卡依旧闭著眼睛，开口说道：

「好，开始吧。」

魔女嫣然一笑，开始将往事娓娓道来。

「在开始诉说这段往事之前，先告诉你们那孩子的本名吧。」

「本名？她还有那种东西？」

「是啊──她的名字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之前提过的艾缇这个昵称，就是由艾缇露娜而来。」

「铎洱达尔！？」

两名魔法师闻言，不由得发出惊呼。希尔薇娅战战兢兢地向她确认。

「你说的铎洱达尔，就是四百年前在一夜之间毁灭的魔法大国吧……会把那个国家的名字放在最后，就表示……」

「她是王族吗？」

奥斯卡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缇娜夏偶尔会展现出良好的教养及浑然天成的威严，原来就是因为拥有这样的身世背景。

露克芮札听到他们诧异的声音，却似笑非笑地说：

「那孩子确实是王族没错，但和你们想像中的王族有些不同。正确来说，她是下任的女王候补。铎洱达尔采取君王制度，却并非以血脉相传，而是纯粹以实力决定王位由谁继承。」

「你说以实力决定王位……要是性格古怪的家伙很强怎么办？」

「所以他们会让候补从小就在城里接受教育。那孩子好像出生后就立刻被带离双亲身边，在城里扶养长大。她的力量就是如此出类拔萃。」

亚尔斯重重地叹了口气。露克芮札露出犹如母亲的微笑，接著说：

「他们会各选出一男一女作为下任国王的候补，并让两人直接成为未婚夫妻。而当时的男方为国王的独生子──拉纳克。尽管他和那孩子身分对等，实力却天差地别。因此大家都认为那孩子会成为女王，拉纳克则会作为夫婿从旁辅佐。」

「真是惊人的世界。」

「这就是所谓的王室秘辛，就如同你们国家拥有阿卡西亚一样。」

奥斯卡感受到露克芮札的视线后耸了耸肩。确实，要是没有这把王剑，他或许就不会冒著生命危险，造访缇娜夏的居所。

「话虽如此，拉纳克似乎非常疼爱比自己小五岁的她。毕竟他们从婴儿时期就待在一起，就像亲兄妹般要好。可是，他们的外在环境却慢慢地变得不对劲。」

露克芮札眯起眼睛，指向奥斯卡的脸。

「当时以法尔萨斯为首，其他国家正逐步累积实力。与他国处于断交状态的铎洱达尔之中，有人质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而提倡改革。于是国家派系一分为二，革新派认为应与他国建交、彼此交流技术；旧体制派则主张铎洱达尔是特别的国家，应维持原样、不与他国友好往来。在两边互不相让的状况下，国王却罹患重病。革新派决定支持缇娜夏，旧体制派则支持拉纳克，两派人马就此展开竞争。」

「话虽如此，不是已经确定会由缇娜夏小姐即位了吗？」

「没错。所以旧体制派想了个一石二鸟的计画，不但能妨碍缇娜夏即位，还能藉此增强拉纳克的力量。」

露克芮札吁了口气，以舌头滋润鲜红的嘴唇，然后再次开口诉说那段历史。

「那孩子十三岁时的某天晚上，她一清醒，便发现拉纳克抱著自己前往某个地方。她虽然感到匪夷所思，但拉纳克说『有好事』后，她便不疑有他地任由对方继续抱著自己。毕竟对于自小就与双亲分离、在城堡长大的她而言，拉纳克是唯一与她站在相同立场、最理解她的人。于是，拉纳克抱著她来到大圣堂，将她放到祭坛上。」

「然后──缓缓地以短剑切开她的腹部。」

缇娜夏当时淡淡地向露克芮札说：『这种事情随处可见呢。』

彷佛事不关己般，闭著暗色的眼眸，微笑著说道。

「……你刚刚、说了什么？」

奥斯卡把脚从桌上放下，猛地起身。

其他人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也都一脸愕然地看向魔女。

魔女露出一抹浅笑，眼神却充满怒气。

「哎呀，你们没听清楚吗？那孩子是强大的魔法师，所以拉纳克与旧体制派的魔法师们使用她的血液与肠子，召唤出魔力。为了避免她在仪式中途死亡，他们替那孩子施加了续命的魔法，痛苦却丝毫未减。打算等魔力出现后，由拉纳克吸收。」

「他不是将她视为妹妹看待吗！？」

亚尔斯不禁起身怒吼，露克芮札则讽刺地歪起嘴角。

「他曾经这么想过吧，可是尊严遭到践踏了不是吗？只能依靠自己的年幼少女，其实拥有远远凌驾于自己的力量，甚至足以挤下身为王子的自己，登上一国的宝座。」

「这算什么……」

希尔薇娅喃喃低语的同时，眼眶逐渐盈满泪水；一旁的杜安则罕见地面露怒色，紧咬著嘴唇。

奥斯卡不由得想起之前抱起缇娜夏并将她放到床上时，她表现出的异常反应。原来四百年前的遥远往事，在她心中刻下了一道无法忘怀的伤痕。

令人不快的氛围飘荡于众人之间，魔女则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召唤出来的魔力比想像中还要庞大。他们原本预计以五个定义名分割魔力，并将之分别固定在拉纳克的体内，最终却因无法控制而以失败收场。施术者有的逃走、有的遭魔力吞噬而亡。然后，以那孩子为中心形成巨大漩涡的魔力……彻底摧毁了铎洱达尔。这就是古代的魔法大国一夜覆灭的真相。」

露克芮札说完，两名魔法师顿时脸色大变。因为一直以来，古代魔法大国毁灭的真相都是未解之谜。魔女微微露出苦笑，将话题转回友人身上。

「即使命在旦夕，那孩子依旧保有意识。她看到拉纳克等人逃走后，开始拚命地挣扎……我认为关键不在于她天生的才能或实力，也许是因为将死之人的意志或执念，那孩子成功地控制住魔力，并将其纳进自己体内。然而，没能完全吸收的魔力飞散到世界各地，形成了魔法湖。」

露克芮札将白皙的手伸向虚空。

转眼间就在空中画出大陆的地图。其中发亮的五处红光，即是至今尚存的魔法湖。

「即使魔力风暴消散，她的国家也已毁灭，形成一座座的瓦砾山。而且就算裂开的腹部最后痊愈了，也不改她因此饱尝三天剧痛的事实。」

描绘出来的地图消失，露克芮札露出哀愁地微笑。

「一切过去之后──那孩子便成为了魔女。」

这段往事，是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所经历的坎坷命运。

如今已成遥远过去的故事，仍是一出无法改变的悲剧。

「后来，那孩子在铎洱达尔的领地一隅建起一座高塔并住在那里，然后一直寻找著拉纳克的踪影。我没问过她这么做的原因。话都说完了，如何？」

露克芮札看著奥斯卡。

魔女扬起唇角，却没有在笑。

奥斯卡缓缓吐出肺中的空气。

只要闭上眼睛，遥远往昔的景象彷佛就会浮现于脑海。

独自站在荒凉大地的少女，失去一切后成为魔女。

那究竟有多么地绝望？如今的她能在大家面前自然地微笑，然而她为了取回那个笑容，究竟花费了多少岁月？

奥斯卡想著自己的魔女。

想著她纤细的身躯、高傲的灵魂，以及心血来潮、慈爱、孤独且残酷的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奥斯卡希望自己在一开始就抓住她的手。

想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旁。

然而，那都是逝去的记忆了。所以自己能触碰到的──只有现在的她的手。

奥斯卡询问露克芮札。

「你觉得那家伙还会爱著切开自己腹部的男人吗？」

「谁知道呢？」

「那么，你认为她是怎么看待我的？」

「请别问这种一目瞭然的事。」

魔女以涂得火红的指甲指向奥斯卡。

「她留下了那个结界不是吗？而且，那只龙也留在你身边了吧？既然如此，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奥斯卡触摸自己的左耳后面。

昨晚，缇娜夏以自己的血所画的纹样，是用来暂时封住他的守护结界。想必拉纳克若是看到这个结界，肯定不会放过他。

缇娜夏只字不提而留下的结界，现在依然持续守护著他。

奥斯卡站起身，告知眼前的部下。

「基本方针不变。去杀死那个恶心的男人，然后带回缇娜夏。就这样。」

亚尔斯闭著眼睛点了点头，杜安行了一礼回应，希尔薇娅则是边哭边不断点头。

封闭之森魔女注视著在场众人，犹如看著能干小孩的母亲，扬起一抹浅笑。

※

──那是一段已经无可挽回的过往记忆。

「你可以继续睡没关系。」

拉纳克这么说后，还是少女的缇娜夏静静闭上眼睛。对方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手臂，感觉十分温暖。

他对缇娜夏而言是唯一的家人，所以她安心地闭上眼睛。

她就这样陶醉在浅浅的梦境中，却忽然注意到周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于是朦胧地睁开眼睛。

这里既黑暗又宽广，只有拉纳克的脚步声回荡于冰冷的空间中。

缇娜夏发现他抱著自己登上石阶，茫然地问道：

「这里……是大圣堂？」

「啊啊，你醒啦？你的魔法抗性很强，果然很快就会清醒呢。」

「魔法抗性……」

这说法听起来就像是他刻意用魔法让自己入睡。

拉纳克走完石阶，眼前是一座仪式用的祭坛。从天窗照射进来的月光，冰冷地照耀著石制祭坛，缇娜夏此时才注意到周遭的人影。只见几名身穿长袍、看不清面孔的魔法师，不发一语地围著祭坛而立。

「……拉纳克？这些人、是谁？」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

拉纳克的脸上挂著暧昧不明的笑容──就这样将缇娜夏放到冰冷的祭坛上。

缇娜夏试图起身，拉纳克却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回石制祭坛。

「乖乖别动哦，艾缇。」

他这样说完，从祭坛角落拿起某个东西。

那是一个受到月光反射的白色物体。

缇娜夏见状，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只是全身僵硬地仰躺在祭坛上，凝视著拉纳克与他拿在手上的短剑。

「拉纳克……？」

刀刃挥下。

刀锋──切实地刺进了她的腹部。

「唔……啊啊啊啊啊！」

少女弓起身体，用力一弹。然而拉纳克压住了她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切开腹部。

鲜血飞溅到周围，肠子被硬生生扯出。

她听见好几个人开始咏唱，不断痛哭挣扎，拉纳克却依旧不以为意地切开她的身体。

尖锐的惨叫持续著，直到转为悲痛的呜咽声为止。

那是彷佛随处可见的丑恶国家的结局。

※

「……唔！」

缇娜夏弹起身子。

以颤抖的手按住混乱的头脑。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全都混杂在一起。

仔细一看周遭，她正身处于陌生的房间。缇娜夏撑起身体，长版睡衣随之拖起。

做了几次深呼吸后，鼓动的胸口终于平息。她走下床并踏出步伐，同时不经意地看到墙上的穿衣镜。

一瞬间，镜子映出了身形纤细的少女，令她不由得愣住。

「啊……」

缇娜夏倒抽一口气，重新看了一眼后，镜面却只映照出一名成熟的女性。

与当时饱受摧残、遭绝望与憎恨焚身的少女完全不同。然而，她的内心深处肯定还存在著和那时不变的自己──从四百年前就从未改变的发狂的少女。

缇娜夏走向穿衣镜，触摸冰冷的镜面。

「所以我才叫你别碰魔女的，奥斯卡……」

镜中伏下暗色瞳眸的魔女微微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她将视线从镜中的自己移开，简单打扮了一下。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她不能一直这样置身于梦境中。

她来到城堡大厅，此时正好有三名魔法师在晋见国王。拉纳克坐在白色王座上，一看到她便出声招呼。

「艾缇，早安。你睡得好吗？」

「嗯，谢谢关心。这些人是？」

「啊，他们说待会儿要去塔伊利的镇上。」

拉纳克浅浅地笑了。听到他事不关己地这么说，缇娜夏天真地歪了歪头。

「要烧毁城镇吗？」

三人中的一人露出斗志昂扬的眼神，点头回应这犹如幼女的疑问。

「是的，要藉此升起宣战的狼烟。」

「那么，由我来吧。」

「啊！？可是……」

魔女撩起头发，乾脆地说道。三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美丽的魔女扬起无畏的笑容。

「我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镇上就由我去，你们去做好战争的准备吧。」

蕴含力量的暗色瞳眸，散发出身为王族的威严。

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拥有著不容许他人反驳的力量。

※

自从缇娜夏消失踪影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奥斯卡待在距离库斯克尔遥远的法尔萨斯城中，专心地处理外交资料。

独立建国的库斯克尔远在塔伊利的西北部，与法尔萨斯之间并无接壤。

要前往那里，就得经过位于法尔萨斯西北方的旧杜尔札或东北方的赛扎鲁，然后取道塔伊利。

「或者从西边出境，抵达旧铎洱达尔的领地后北上，从库斯克尔的西边绕过去吗？」

「话虽如此，旧铎洱达尔领地的魔法力场似乎很不对劲。」

「那里原本就被称为诅咒之地，但不管怎么想，原因都出在那个男人身上吧。」

「毕竟大规模的禁咒浸染了整块土地……只是没想到连魔法湖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出现的。」

奥斯卡看著摊开在桌上的大陆地图。

越过法尔萨斯西侧国境后，就是缇娜夏的高塔所在的荒野。那里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不毛之地，大概是因为魔女之塔于三百年前就座落此地，但理由其实不仅如此。

从高塔所在之处直到遥远的塔伊利西方，整片大陆西部都是寸草不生的土地。从过往的黑暗时代开始，那里就被称为「诅咒之地」。原因无他，正是由于铎洱达尔的灭亡所致。

「在此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件事呢。铎洱达尔的领地原来这么广大，与现在的法尔萨斯几乎相同。这在黑暗时代算是相当异常吧。这个国家当时究竟多么强盛啊。」

「毕竟被称为魔法大国，想必实力相当了得吧。据露克芮札小姐所说，铎洱达尔之所以建国，原本就是为了接纳受到迫害的魔法师。」

「然后他们慢慢累积实力，仅凭魔法就成为大陆屈指可数的国家吗？结果有一天竟突然灭亡，只留下受到禁咒污染的土地。听起来真是荒诞啊。」

之前，缇娜夏曾提过现在为何会被称为「魔女时代」的原委。她的说词是「将未被邀请之魔女作为触媒构成的魔法，甚至足以改变大陆的形状」。然而实际上在更早之前，缇娜夏自己就曾被作为触媒发动了规模庞大的魔法，当时刻下的爪痕时至今日依旧留在大陆上。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让人格外地火大。要是再想下去，奥斯卡甚至想立刻只身杀进库斯克尔，砍了那个男人。可是，大家不会同意他这么做，毕竟这实在过于轻率了。

话虽如此，基于私情而动用军队更是万万不可。

「难道只能等著塔伊利哭著恳求我们援助吗……？」

「缇娜夏大人若是在这期间结婚，该怎么办？」

「……你这句话还真有意思啊。」

奥斯卡招手示意拉札尔过来并低下头，然后缓慢地以拳头转动他的太阳穴。

「好痛痛痛！」

「据露克芮札所说，拉纳克也是精灵术士。等一切结束才会举行典礼吧。」

「是、是这样吗……」

奥斯卡松手放过拉札尔。拉札尔快速地离开主人的手所能触及的范围，泪眼汪汪地按著太阳穴。

「殿下，您也对缇娜夏大人做过这种事吗……」

「对象是她的话，我当然会适度地手下留情。」

拉札尔对他投以狐疑的眼神，质疑他是否随便对待守护者。不过他若真的使力按压，感觉魔女娇小的头骨会因此碎裂。奥斯卡折起手边的地图，口气不善地说：

「我是不知道他的脸皮有多厚，胆敢若无其事地接走缇娜夏。不管怎样，我一定要砍他四十八刀才行。」

「我认为再少一点比较好。」

「总而言之，只能先做好随时可以行动的准备，等待塔伊利出招了。」

奥斯卡用笔背搔了搔太阳穴。

但是以结果来说，没有等待的必要。就在当天傍晚，两封信寄到了法尔萨斯。

在城堡的其中一间大厅，国王环视聚集在场的重臣们后，出示手上的文件。

「关于这次寄来的信件，一封来自塔伊利。主旨是目前库斯克尔的攻势猛烈，请求诸国提供援助。上面还提到，库斯克尔的目标不仅是塔伊利，而是企图掌握整座大陆。」

国王悠悠说完，其中一名将军──葛兰弗特便举手上前。年近壮年的他堂堂正正地陈述自己的看法。

「恕臣斗胆，光凭塔伊利的片面之词，实在很难相信库斯克尔是否真有此意。那不是遥远地区的内部纷争吗？臣认为贸然出兵著实欠妥。」

「嗯，照理而言确实如你所言。然而另外一封……是库斯克尔寄来的。他们要求大陆的四大国──塔伊利、赛扎鲁、冈杜那及法尔萨斯──归顺库斯克尔。」

此话一出，犹如石子投水、荡起波纹般，在场众人纷纷露出惊愕的神色。

但是，大厅中随即掀起夹杂著耻笑的喧闹声。在大陆现存的国家中，四大国不仅历史悠久，还是拥有雄厚国力的列强。如今，一年前左右才刚建立的小国竟要求他们归顺，只能说是张冠李戴。

然而在这群人当中，唯独奥斯卡与亚尔斯一脸严肃。

若是命令四大国归顺的并非刚建国的库斯克尔，而是被称为「魔法大国」、藉由特异力量贯彻高傲立场的古老王国，众人会如何看待此事？战火四起的黑暗时代中，铎洱达尔是不折不扣的强国，实力足以不断击退来犯的诸国，并保有广大的领地。为了守护魔法师的权利而存在的国度，若是这次也因相同目的而对他国露出獠牙的话呢？

以强悍的精灵术士为首，魔法师陆续聚集于库斯克尔。要与他们开战，势必会以魔法对抗战为主。然而近两百年来，大陆上都没爆发以魔法师为主轴的战争。届时，四大国很可能在摸不著头绪的状况下，不慎遭到对手蹂躏。

向来温和的国王没有发笑，而是再次环视众人。

「本王不知道这件事能否以玩笑话带过。我不想因误判大局，造成无可挽救的局面。据说塔伊利前阵子有五座大型城镇同时毁灭，因此牺牲的人数高达数千人。并非每座城镇都很靠近库斯克尔，对方单纯只是选择较大的城镇进攻，其中甚至有距离赛扎鲁很近的城镇。」

现场顿时陷入寂静。

如今在魔法这块领域上，除了已经解析完毕并资料化的部分以外，几乎所有国家都没能掌握更进一步的情报。宫廷魔法师较多的国家，顶多也只有五十人。一旦发动攻击的魔法师人数远在这之上，世人多半无从判断他们会在何时何地伸出魔爪，或许明天就会轮到法尔萨斯的城镇面临这样的状况。

国王见现场鸦雀无声后，打开手边的文件，将视线落在上面。

「最后，这件事要告诉奥斯卡。」

「什么事？」

「遭到波及的塔伊利城镇……听说只留下建筑物，人们都消失无踪了。而干下这件事的人，正是苍月魔女。」

惊愕的情绪于人群中传开。

因为至今待在历史幕后、鲜少站到舞台表面的魔女，终于开始以其强大的力量干涉战争了。众人理解到此乃史无前例的异状后，无不为之颤栗，因困惑与恐惧咽下口水。甚至有人向奥斯卡投以责备的眼神，指责他直到最近都还把她放在身边。

然而，当事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国王看著儿子，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收到委托，希望由你这位阿卡西亚目前的使用者讨伐魔女。这与请求法尔萨斯协助作战不同，是希望由你杀死魔女。办得到吗？」

「办得到。」

听到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身后的亚尔斯脸色大变，打算举手发言。

然而，奥斯卡抢先一步再次开口。

「可是恕我拒绝。」

国王歪了歪头，微微皱起眉头，对儿子说：

「如果赢不了也很危险，你可以不用去。」

「能杀死那家伙的只有我，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如果塔伊利需要帮助，我自然会去，但仅限于与库斯克尔为敌的状况。那家伙另当别论。」

「她不是自己选择待在那个国家的吗？」

「我不认为眼见为凭。」

国王皱起眉头，极为罕见地露出震怒的神色，平常收敛起来的威压表露无遗。国王无视因紧张而面色铁青的重臣们，从椅子起身后俯视著奥斯卡。他短短吸了口气，伴随著怒气喝斥道：

「你这个蠢货！难道是被魔女迷惑，忘记自己肩上背负著人民的性命吗！？」

犹如裂帛的斥骂声，令在场众人畏惧地缩起身子。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奥斯卡只是露出苦笑。

──魔女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明明是最近听闻的话语，如今却感觉莫名地怀念。所有人都以说教的口吻测试著他。

奥斯卡那双犹如明亮夜空色的眼瞳加深了坚定的意志，他望向自己的父王，道：

「老爸，不需要耍什么心机，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输，也不打算放手。」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从知晓她过去的那刻开始……或是更早以前，打从他站上高塔的最上层时，就注定会得到这个结论了。

听到这番毫不迷惘的回答，国王不发一语地定睛凝视著奥斯卡。

但是，他方才为止散发的怒气倏然烟消云散。国王耸了耸肩，低喃道：

「真是的，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吗……」

在场没人知晓这句话真正的含意。国王露出苦笑，重新就座。

「知道了，就随你喜欢去做吧。相对地……」

「相对地？」

「国王就让你来当吧，我差不多该退位了。」

「陛、陛下！」

内大臣尼桑惊慌地喊出声，国王却一脸不以为然。

「虽然有些早，但这样也无妨吧，反正如今政务几乎都由这小子处理了。更何况，要当这国家的国王，条件就是成为阿卡西亚的剑士。这次正好是不错的机会，去好好学一学吧。」

就连奥斯卡也是哑然失声地听著父亲的决定。

──比起其他国家，法尔萨斯国王即位的年龄确实异常地早。

这个国家的国王本质上被视为剑士，因此就算奥斯卡在继承阿卡西亚的当下即位也不足为奇，至今只不过是父亲替他保管这个王座罢了。

奥斯卡从惊讶中回神，端正的脸庞浮现笑意。

「真是的……大家都以锻炼我为乐啊。知道了，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个王位吧。」

父王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点头回应，那张笑脸与儿子非常相似。接著，他顺势叮嘱道：

「你的决定将左右国家，这点务必谨记在心。」

「我会铭记于心的。」

──缇娜夏听到这件事的话，会说什么呢？

奥斯卡试图想像她会说的话，然而内心那娇小的身影依旧背对著自己。

『只要你是那把剑的持有者、我是魔女的话，总有一天你就有可能真的非杀了我不可喔。』

她当时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却是不争的事实。

唯一能杀死魔女之剑的持有者，以及身为他守护者的魔女。在她眼中，正因为两人共同相处的时间犹如昙花一现，才令人开心吧？

这场战争中，她究竟想要担任什么角色？抑或是她本人其实不希望站到舞台上？

奥斯卡无从得知这个答案。

如今，故事的转速开始加快。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4.感情的模样

只要闭上眼帘，至今依然能鲜明地忆起。

母亲遭到火焰吞噬、痛苦挣扎的身影。

除了周围茂密的森林外，没有任何遮蔽物的亚斯杜拉平原上，约有一万名士兵的军队正在进军。

这片平原位于塔伊利通往库斯克尔的道路途中，较为接近库斯克尔。塔伊利的王太子──鲁斯托所编成的军队正行军于此。他身为契齐莉雅的兄长，与父亲相比个性更为强势。当他听到父王向他国请求救援时，不禁面露难色。

塔伊利是以勇猛闻名的国家，甚至具有在白刃战中胜过法尔萨斯的自信。因此，以鲁斯托为首的塔伊利武人眼中，库斯克尔「只不过是魔法师组成的国家，而且人数也才五百人」，与害虫几乎无异。即使「五百」这个数字意味著库斯克尔拥有一般国家十倍的魔法师，塔伊利人也不屑一顾。

鲁斯托并没有亲自出征，而是由身为亲信的将军代替他指挥。这支由王太子组成的军队一路畅行无阻，情况不变的话，大概两天后就会抵达库斯克尔的城堡。

「──目标将于二十分钟后抵达。」

侦察兵传来的报告，令森林中充满紧张的氛围。

于此处待命的是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他们为了迎击塔伊利的军队，好几天前就开始筹备缜密的作战计画。为了在战斗前稍微提振士气，一名魔法师开口道：

「真想看看那群家伙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看到脸之前就结束啦。对方没有魔法师，根本无法感应或防御魔法。」

他们交头接耳地说著，话语中半是为了让彼此安心。其中一人甚至扯著嗓门说：

「只不过是连魔力都没有的人类，尽是群误以为自己很强的笨蛋。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该受支配的一方了。」

这句饱含嘲弄的话，让周围待命的士兵们尴尬地面面相觑。并非魔法师的他们承受著明目张胆的侮蔑目光，靠在树干上的雷纳特见状，年轻的脸庞因烦躁而皱起眉头。

到头来，遭到差别待遇者聚集而成的国家，如今却改而轻视不属于同类的人。库斯克尔的士兵人数稀少，但都是聚集在此的魔法师的家人，或是对建国志向有共鸣的人，当然也有单纯为钱财而来者。

尽管如此，他们只是因为不具有魔力，就遭到比魔法师更加随便的对待。库斯克尔挂著魔法师之国的名义募集人才，揭开面具后却是如此讽刺的状态，远远不及以压倒性的国王之力维持安定的古老王国·铎洱达尔。

自愿参与这场战争的雷纳特，是在塔伊利出生长大的魔法师。他厌恶周围排除异己的气氛而闭上眼睛，黑暗的喧嚣声却依旧持续著。

「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待魔法师的了。」

「反正魔女现在已经去报复了吧？」

听到这句话，森林里弥漫起不同于方才的紧张感。

──以国王的新娘身分出现的女人。

黑发黑眼、长相出众的她才刚出现在库斯克尔，就毁灭了敌国的五座城镇。没有发出任何警告，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目睹那过于强大的力量后，比起获得胜利的喜悦……他们更感到畏惧。正因为同为魔法师才能理解，她拥有的力量远远凌驾于一般人类。

「……那家伙果然是魔女吗？」

「八成是吧。虽然不知道是哪位魔女，但希望不是『未被邀请之魔女』。那位好像曾经毁灭一个国家啊。」

「别去深究比较好，这样至少还算自己人。」

据说不久之前，名为卡嘉尔的重臣曾前去招聘她，却因惹她不悦而惨遭杀害。然而，国王竟放任她自由行动，无论下次是谁牺牲都不奇怪。

「──魔女啊，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突然插话的声音中，丝毫不含紧张的情绪。

雷纳特睁开眼，只见一名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众人中央。他就是库斯克尔的魔法师长──巴尔达洛司，身高不高，长相也没有值得著墨之处。然而，他的眼神闪烁著嗜虐的光芒，总是游移著寻找猎物。

「据说那群女人甚至足以改写历史。可以亲眼见到她们，不觉得很幸运吗？嗯？」

巴尔达洛司以煽动的口吻提问，众人却依旧保持沉默。他们不仅是基于对魔女的恐惧──同时也是因为害怕著巴尔达洛司。这位原本出身东方小国的魔法师，由于屠杀了祖国的好几座城镇和村庄而被通缉。他将讨伐自己的队伍反杀后遭到国家放逐，就此消声匿迹。而这样的男人，现在却以库斯克尔魔法师长的身分再度出现。

巴尔达洛司见众人没有回答，以鼻子嗤笑一声后，指向森林外的宽广平原。

「好啦，时间差不多到了。既然那群家伙兴高采烈地过来送人头，我们就轰轰烈烈地焚毁他们吧。」

话落，众人跟著望向平原。雷纳特注视著出现在地平线前端的军影，不禁想起昔日的火焰。

他的父亲听说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母亲则是位刺绣师，每周会去镇上一趟，卖掉有人委托制作的成品，再用那笔钱购买大量的粮食，从不允许他跟著前往镇上。

可是，愈是受到限制，就愈是令人好奇。于是某天他溜出家里，独自到镇上。他在那里遇见同龄的孩子们，让他们看到了他平常也会做的事情。他帮帽子掉进池里而哭泣的少女，用魔法捡起帽子。

他心想少女肯定会因此开心而递出帽子，对方却一脸惊恐地甩开帽子。孩子们立刻逃之夭夭，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警备兵们追赶著他。

雷纳特拚命地逃跑，回到了家里。

他慌张地向母亲说明。当时母亲绝望的表情，至今依旧记忆犹新。两人什么都没带就冲出家门，警备兵却正好从镇上赶来。一见到他们试图逃走，警备兵就将手中的油瓶点火，扔向两人及他们的住家。

雷纳特被母亲一把推开，逃进了森林里。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犹如在火中舞动的最后身影。

「──妈妈不是魔法师。」

雷纳特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喃喃低语。

──都是自己的错，母亲才会被杀。

这是事实，却并非唯一的原因。是忌讳魔法师的人类杀了她。

正因如此，雷纳特从没想过要逃往他国。因为他有非做不可的事。

他如今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些杀死母亲之人的长相。当时还年轻的警备兵们已经于几年前转调至军队，雷纳特甚至调查清楚他们被分配到哪了。

为了复仇。

为了赎罪。

这是自己活著的唯一理由。

所以当他看到平原上完成的大规模构成时……一股晦暗的亢奋感油然而生。这片平原将成为他们的坟场。雷纳特暗自心想著：你们就和那天的母亲一样，在火焰的包围下痛苦地死去吧。

「唉，没想到会被派来这种偏僻的荒野啊。」

亚斯杜拉平原的正中央，从马上环视全军的将军哈哈笑道：

「得赶紧结束一切，将这些污秽的魔法师杀个片甲不留，为殿下送回捷报才行。对了，留个几只带回去给大人吧，到时再活生生宰了。」

话落，周围纷纷响起迎合的笑声。男子心情大好地得意一笑，但见传令兵从前方慌忙地赶来后，不禁皱起眉头。

「将、将军，不好了！」

「怎么了？」

「前面出现一道看不见的墙……没办法继续前进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喝斥「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之际，脚边的地面发出光芒。将军从马上俯视著地面，只见那里浮现出红色的纹样。放眼望去，纹样遍布了整片平原。

「这是什么……」

为了看得更仔细，将军探出身子。

然而就在这时，纹样突然窜起深红火焰，包围了他的身体。

「真是不错的景致啊。」

巴尔达洛司浮在空中，眺望著熊熊燃烧的平原。他从眼下的燎原之火中，看到无数人影挣扎著倒下。

他们事先在平原上铺设了影响范围广大的起火构成，并看准塔伊利的军队经过上方之际，由魔法师们将之发动。

负责指挥全军的巴尔达洛司喜不自胜地观赏著火海，俯瞰那群痛苦扭动的敌兵。就在这时，地面上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于是他转而望向下方的部下。

「怎么了？」

「巴尔达洛司大人！他们从南方突破了！」

「哦？真是了不起啊。既然如此，我们就过去迎击吧。」

巴尔达洛司露出饶富兴味的神情，回到坐骑上。

此时此刻，库斯克尔与塔伊利已经点燃了战火。

现场弥漫著肉烧焦的刺鼻臭味。塔伊利的骑兵们从传出痛苦哀号的烈焰中飞奔而出，面露狰狞地发起突进。魔法师们则藏身于森林里展开迎击。塔伊利的士兵们遭到接二连三袭来的魔法弹飞，再次遭到火焰纹身。

然而，杀过来的敌兵数量无穷无尽，凶猛的奔流终于吞噬了站在最前方的魔法师。骑兵踩过被长枪一刺就倒下的魔法师，继续挥舞手中的长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陷入热战的人们已经分辨不出耳边震天价响的吼声来自哪方阵营，只是拚命地挥舞著手中的剑、竭尽全力地施展魔法。雷纳特退到骑兵无法进入的森林，展开防御结界，保护不会使用魔法的士兵们不受流弹波及，同时寻找著目标人物。

──他们只要死在那场大火中就好。

但如果事与愿违，他就必须亲手了结。雷纳特开始新的咏唱。

这时，他的身旁发生了爆炸。

彷佛足以燃烧身体的热风通过魔法防壁的表面。雷纳特转头望去，顿时错愕不已。

──他身后的森林竟消失不见了。

罪魁祸首正是巴尔达洛司。只见他坐在马上，一边大笑一边施展下一发魔法。

「好啦，快点杀了他们。动作慢一点的话，敌人可是会不见的喔。」

那道声音听起来只是乐在其中。他击出的火焰再次引起连环爆炸，原本犹豫著是否要逃走的魔法师们，目睹如此强悍的力量后顿时安心下来，反过来压制塔伊利的士兵。

魔法师的前线开始移动后，死缠不放的热气与静寂慢慢扩散。

附近只留下因巴尔达洛司的魔法而烧焦的几具尸体。雷纳特在那之中看到了倒卧在地的己方士兵……暗自沉重地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不到一小时便大局底定。

燎原大火几乎平息后，许多魔法师们目睹眼前过于凄惨的光景，都不由得面色铁青。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焦黑的遗体。令人恶心的尸骸与飘散在周围的异臭，构成永生难忘的强烈光景。他们显然取得了胜利，魔法师之间却弥漫著沉闷的氛围。发动战争所避免不了的窒息感，令众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雷纳特同样抱持著这种苦闷的心情，在森林中奔跑著。他追赶一边惨叫一边丢脸地四处逃窜的三名士兵，不禁为之咂舌。

──他们要是死在火焰中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恬不知耻地活著？

明明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如今却想独自苟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既然杀了人，就该抱持有朝一日被杀的觉悟，不是吗？

雷纳特犹如追捕猎物的猎人，平静地击出风刃。跑在最后面的男子背部遭到风刃切开，应声倒下。当他跨过男子的身体时，看了对方的脸孔一眼。

尽管稍微上了年纪，但肯定没错，那就是他十年来始终无法忘记的长相。男子口吐鲜血，显然已经丧命。他的双眼因恐惧而扭曲，死状令人不胜唏嘘。

然而，雷纳特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因此涌起任何感觉，不禁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会有的成就感竟丝毫感受不到，心中仅仅充斥著迟钝的空虚感，彷佛整个人置身于冰水中。他一直以为的那个自己好似缺少了什么，只有肉体依循过往的习惯继续行动。

雷纳特用魔法切开进入射程内的第二个人的身体，对方随即如纸片般飞起后落下，大概瞬间就断气了吧。雷纳特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因为不想看。

第三个人被树根绊住，扑倒在地。

男人一边爬行一边回头，以充满恐惧的表情恳求著：

「放过我……」

雷纳特轻声低喃：

「妈妈也希望你们放过她……」

然而，他们没有饶她一命，无情地杀了她。既然如此，他们凭什么还想活下去？

雷纳特咏唱完毕，手中浮现风刃。男人见状，只能无力地摇头。

「求求你……我不想死……」

雷纳特俯视著男子，准备挥下施展魔法的手。

母亲死亡的模样，令他心中长达十年的憎恨苏醒。这份情感总算要在此划下句点。

雷纳特眯起单眼，听著男子的呜咽声。

浮现魔法的右手发烫。他由衷渴望著迎来这一刻，连做梦都会梦到。烧灼般的妄执即将终结，没有迷惘的余地、理应不该犹豫。

明明如此──

他却仍是──

始终无法挥下那只手。

雷纳特凝视著颤抖的男子，乾燥而充斥血味的口中流泄出意料之外的话语。

「……滚吧。」

他将手放下的同时，魔法生成的刀刃瞬间消失。

「快滚！赶紧消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男人闻言，慌张地起身朝森林深处跑去。雷纳特试图视而不见般，用双手掩盖著脸庞，深吸了口气稳定急促的呼吸。

此时，背后传来一道突兀的轻佻嗓音。

「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打算放过敌人？」

这番调侃的话语，正是出自魔法师长巴尔达洛司之口。只见他站在眼前，上下打量著雷纳特，脸上挂著嘲讽的笑容。

「我记得自己好像说过，别让任何人逃走吧？难道是我记错了？」

「……没错。」

「算了。我追上去杀了他，你就先回去吧。」

「等……！」

雷纳特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巴尔达洛司却狞笑著逼问：

「怎么？你想叫我别杀他吗？对方好歹是踏上战场的士兵，本就做好战死的觉悟了吧？」

「那个男人已经失去战意了。」

「这跟有无战意无关。既然无意打仗，打从一开始就别来这种地方不就得了。不然，你要代替他去死吗？」

「……啊？」

雷纳特愕然地注视著眼前的男人。

那双因杀人而洋溢著喜悦之情的眼眸，流露出疯狂的神色。

对巴尔达洛司而言，杀死敌兵和杀死雷纳特根本没什么两样。

他是强大的魔法师，拥有杀人如割草的力量。这也是魔法师会有的姿态。

雷纳特吐出嘶哑的气息，难以言喻的疲劳感压在他的身上。

他不禁心想「死了也好」，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是为了袒护复仇对象而死，就滑稽到忍不住想笑。

但已经无所谓了，就到此结束吧。

正当雷纳特心意已决之际──一道女人的轻柔嗓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那个男的是我的随从，请你别太欺负他。」

听到这道不熟悉的声音，雷纳特不禁望向背后。

那名身为国王宠姬的黑发女性，不知何时站在飘荡著血腥味的森林中。

看到眼前犹如人造物般美丽的女子，巴尔达洛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不是艾缇露娜大人吗？您何时驾到的？」

「就在刚刚。」

「恕我失礼，没能亲自迎接您大驾光临。您看起来相当疲惫呢，向他国宣战有这么累人吗？不嫌弃的话，可以由我代劳喔？」

听到这番明显语带嘲讽的话语，雷纳特观察起魔女的模样，发现她的脸色确实显得非常苍白。或许是因为过度使用魔力，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力量不太稳定。

然而，她只是以傲然的眼神回应巴尔达洛司的讽刺。

「我比你的动作更快。比起那个，别管逃兵了，抢救伤兵后就立刻回国。」

「……遵命。」

巴尔达洛司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行了一礼后便用转移魔法离开了。

魔女瞥了雷纳特一眼。那双暗色的眼眸，令他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但下一瞬间，她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感谢您刚才出手相救。」

雷纳特回到库斯克尔的王宫后，造访黑发女子的私室并向她低头致意。

女子躺在窗边的长椅上，只是慵懒地仰望著窗外的景色，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雷纳特向眼前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女子问道：

「您当时为什么愿意救我？」

雷纳特非但不是随从，甚至没跟她说过话，只是单方面地知道这个人存在罢了。

这名国王亲自带来、令人胆寒的女人，是总有一天会成为王妃之人。她从不亲近任何人，甚至不曾展露笑颜，大家都说她只是一具会杀人的冰冷人偶。

雷纳特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些关于她的传闻，只是认为她是与自己无关的存在。巴尔达洛司恐怕也看穿了她在说谎。

女子依旧面无表情，但总算侧眼瞥向雷纳特。她语气平淡地喃喃说了一句：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

这单纯的回答，根本无从得知为何会成为女子愿意出手救他的理由。

然而，雷纳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方看透，只能呆立原地。

女子垂下纤长的睫毛，底下的瞳眸似乎蕴藏著更为深邃的黑暗。

一旦凝视那双令人联想到深渊的奇异眼瞳，自己的过去好似就会映照其中。

「我、我──」

回过神来时，他已犹如溃堤般开始述说自己的过去。从孩提时代、母亲的死亡、为了复仇而活，直到今天发生的事。

这段期间，女子完全没有插嘴，不知道是否有在聆听，只是仰望著天花板。当事情全部说完后，她歪了歪头，凝视著雷纳特。

「将仇人杀死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雷纳特顿时语塞，因为那是他不愿面对的感情。于是他摸索著词汇，思考该如何说明。

「很痛快……但同时也很不愉快。」

「是吗？那么，决定不杀的时候呢？」

暗色的瞳眸贯穿了他。雷纳特听到这个质问后感到一阵战栗──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松了口气……可是也心想『要是杀死他就好了』。」

「真老实呢。」

女子随即轻巧地回应。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不像是毫无感情的冰冷人偶会发出的声音。雷纳特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然而，她对雷纳特的反应毫不在意，而是乾脆地再次提问。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你想离开这里的话，我可以帮忙。」

「……咦？」

雷纳特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子却犹如猫般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反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奉陪了吧？」

──国王的宠姬居然提议他离开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她看起来并非在调侃他或开玩笑。雷纳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名女人是残虐、没有人心、甚至被谣传是魔女的国王新娘。

可是近距离一看，她的模样与传闻不同，显得难以捉摸。尽管看起来与人类相去甚远，却感觉充满人性。

雷纳特注意到那双暗色瞳眸并非看著这里、而是遥望远方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请问您又是为何待在这里呢？」

她为什么会待在这里？若她真的是魔女，为什么会协助这个国家？

听到这个问题，女子睁大眼睛，接著微微露出苦笑。

她的面容澄净，犹如孤独的女王般低语：

「我……是为了自己的妄执才待在这里的。仅此而已。」

那是与她美丽的容貌极不相称的苦涩话语。雷纳特察觉眼前的女子与自己背负著相同的东西，不禁错愕地瞠大眼睛。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打开了。

「艾缇露娜大人！您怎么可以让这种人进来！」

一名少女盛气凌人地走进房内，身后还站著另外一名女性。

少女看起来十七岁上下。盘在后面的头发有些微卷，眼神中隐含著不服输的光芒。

而另一位跟著进来的女性大约年过二十，有著一头淡色金发，气质相当稳重，一目瞭然是颇有实力的魔法师。

房间的女主人叹了口气，望向少女。

「要和谁说话是我的自由。」

「那女孩是女官吗？」

「谁是女官啊！我好歹也是魔法师！我绝对会向那群把我们赶出镇上的家伙复仇的！」

少女面红耳赤地怒声说道。尽管本人一脸认真，但或许是言行莫名稚嫩的关系，使得这番宣誓复仇的话显得没有份量。雷纳特的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少女见状，脸涨得更红了。

「什么嘛！你想说我是个半吊子吗！？」

「朵莉丝，你好吵。」

遭到主人警告，少女立刻噤口不言。见她一脸不服气，主人继续说道：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不否定复仇这种行为。看是要以正当手段处罚对方，或是直接报复都随你高兴，但后者是只能针对过往的行为和意志。你要好好思考，将现在的自己浪费在那种事上是否真的划算。沦为过去自己的残渣，真的是比其他事情都要优先的吗……若没有做好这种觉悟，即使你成功复仇了，也只会成为迷途羔羊。」

听到这句话，雷纳特感到胸口被刺了一下。

──他肯定也是这样。

他因为十年前目睹母亲遭火舌吞噬，凭藉著那时烙印于心的念头而一路坚持到现在。然而，那只是年幼的孩童因愤怒而发狂后，残留于他心底的残渣。一旦孩子气的激情消退，他就什么都不剩了。因此现在的雷纳特才会不知该何去何从，抱著一种茫然的虚脱感。

朵莉丝面红耳赤地噘起嘴巴，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房间。房门被粗鲁地关上后，另一名刚进门的女性露出苦笑。

「非常抱歉。」

「我已经习惯了。」

高贵的女子起身后轻轻伸了个懒腰，看著雷纳特笑道：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呢？你决定如何？」

雷纳特回望那双暗色的瞳眸。

他不知道里头蕴藏著什么，因为那双眼瞳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只是犹如一面镜子。

只不过……他明白自己正从妄执中逃离，女子却依然深陷其中。

他的这条命理应随著复仇结束后一同消逝，却被对方捡了回来。既然如此，今后若要寻找自己的道路，那就是──

雷纳特心意已决，向她屈膝跪地。

「我要在这里服侍您。」

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很快便转为温柔的微笑。

「真多事。」

那张笑容就像个极为温柔的人类。

※

「真是的！艾缇露娜大人为什么这么喜欢说教啊？」

休息室中，朵莉丝一边喝茶一边发著牢骚，坐在她对面的金发女性不禁露出苦笑。

金发女子名叫帕米菈，受命与朵莉丝一同照料魔女的生活起居。不过真要说的话，需要照顾的其实是眼前的这名少女。朵莉丝深信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因此不满地噘起嘴唇。

「明明我们年纪没差多少，真希望她别多管闲事。」

听到少女说出显然认知错误的发言，帕米菈顿时愣住了。

「咦？朵莉丝，你……难道不知道艾缇露娜大人是谁吗？」

「她不就是要成为陛下新娘的人吗？据说是非常强大的精灵术士就是了。」

「那位大人的身分不只是强大的精灵术士这么简单，她其实就是『苍月魔女』喔。」

朵莉丝闻言，露出非常精彩的表情。只见她先是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半晌后转而脸色铁青，接著又变得满脸通红。

「这是真的吗！？她就是苍月魔女！？不会吧，我……我一直很憧憬她耶！」

「是真的哦。你不知道这件事，反而教我觉得不可思议呢。」

见少女兴奋地双眼发亮，帕米菈不以为意地这么说，内心同时想著：

『而且是魔法大国铎洱达尔最后的女王。』

帕米菈出生成长的地方，是精灵术士在旧铎洱达尔领地内的避世村落。

四百年前灭亡的铎洱达尔拥有宽广的国土，但当时的人们只住在城都，因此感觉就像是都市国家。然而，其中也有少数魔法师不住在城中，而是选择于森林里过著恬静的生活。

帕米菈是继承这些隐士血脉的其中一人，从孩提时代就一直听著某个故事长大。那是关于本应成为铎洱达尔女王的少女，以及她成为魔女的后续。

这段秘密往事跨越数百年的时光，经由众多人口耳相传后编织而成。

故事里的魔女既美丽又令人畏惧，无比强悍……却十分孤独。

年幼的帕米菈总是担心地想著「她独自待在塔里生活，是否会感到寂寞？」，然而随著她长大成人，如今已能理解「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然后，就在她快要淡忘这则童话故事时──拉纳克来到村庄，向他们发出邀请。

众人得知这位铎洱达尔的王子要复兴国家后，心存疑虑而面有难色地回绝了，唯独帕米菈接受了这个邀约。这纯粹是基于她对曾经的魔法国度──铎洱达尔的憧憬。据说那是个笼罩著神秘面纱的强盛大国，从不与外国往来，大部分的都市机构都由魔法维持运作，不断研究著高度技术。

由当代最强魔法师所统治的国家，在大陆史上是凭藉魔法所能到达的力量顶点。

传说铎洱达尔之王即位时，会驱使好几名被称为「精灵」的高阶魔族。让从前在地方上被称为「神」的高阶魔族服从人类，如今听来根本是天方夜谭。

然而，若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帕米菈内心充满期待，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村落。

但是，她来到库斯克尔并说出自己的来历后，周围的魔法师们都在背地里嘲笑她。

『那个人的父母好像都「曾是」精灵术士呢。』

『明明是精灵术士，居然还生小孩……』

『肯定是战胜不了肉欲的诱惑啦。她应该也会这样吧？』

这些闲言碎语对她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她不知道这四百年来，其他精灵术士在外头是如何生活的。但至少在她的村落，彼此喜欢的人共结连理后生下孩子，是被视为一件幸福的事。

对魔法师而言，无法再使用精灵魔法是如此劣等的行为吗？帕米菈对此感到愤怒且不甘，但依旧隐忍下来，努力工作。因为她认为只要展现实力，任谁都不会再说三道四。

然而她愈是努力，背地的中伤却愈发严重。正当她为此心力交瘁、开始觉得乾脆回村落时……「她」出现了。

拉纳克介绍那名女子时，说了「她是作为我的新娘，被养育长大的女孩」。换言之，她无疑是曾经同样身为国王候补的魔女。

女子拥有丝绸般的黑发及犹如白瓷的肌肤，还有一双如传说所言的暗色瞳眸。帕米菈本来深信著魔女的样貌肯定经过民间故事美化，这个想法却在见到本人时彻底粉碎了──因为她实在太美了。

她自愿照顾魔女的生活起居。初次与女子面对面时的记忆，如今依然鲜明地烙印于脑中。

站在窗边的魔女回头望向帕米菈，以有些诧异的语气说：

「你……是精灵术士吗？」

「我来自迪廉村，公主殿下。」

「别叫我公主殿下……」

魔女一脸尴尬，但很快便以怀念的口吻低语：

「这样啊。那座村落的人们……都还安好吗？」

「是的，托您的福。」

铎洱达尔灭亡时，以城堡为中心的广阔领土都遭到禁咒污染，但帕米菈出身的村落周围并未遭到波及。这都得归功于幸存下来的魔女帮忙净化了污秽。

她似乎也记得这件往事，忽然微微苦笑道：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比起那个，既然你是精灵术士，表示你同样是受惠于精灵术士吧。」

「是的。我的双亲也是精灵术士，术法都是从父母身上继承而来的。」

帕米菈不假思索地回答后，以为自己或许又会遭到嘲笑，身体不由得僵硬。

然而魔女听到后，只是沉稳地笑道：

「你受到父母疼爱呢，真不错。」

魔女的眼神中流露出慈爱与憧憬之情。她就如同传说中美丽，却又比童话故事温柔。

那一瞬间，帕米菈下定了决心。就好似初生雏鸟将第一眼看见之物视为母亲般，帕米菈深切地感受到……这位大人就是我的主君。

她跪在魔女面前，深深低下头。

「我是侍奉您的魔法师。无论何事，请您尽管吩咐。」

年幼的她曾担心在塔上独自生活的魔女是否会感到寂寞。

既然如此，她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不让对方在这座城堡中感到一丝孤寂。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5.你所不知的我

这天，被派到邻镇跑腿的少年回到自己的城镇后，先是呆站在入口处。眼前是一如往常的街景，然而无论是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大道及店内，还是他的家中，到处都不见人影。

少年为了寻找人们而在镇上徘徊。就在他确认空无一人后，因这非比寻常的事态而感到不知所措。这就像是一场恶梦，让他不禁心想或许是自己误闯了其他非常相似的城镇。

但是数年来未曾消失的墙壁涂鸦，以及陈列于店家窗口的老旧人偶，都是自己相当熟悉的景致。

他抱著些许希望，再次返回家中确认。

厨房的餐桌上摆著应该是母亲事先准备好的中餐。

他闻到怀念的香味后，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餐点依旧相当温热。

他边哭边吃，然后为了告知邻镇这项消息，抬起疲累的双脚拔足狂奔。

※

亚斯杜拉平原上的战斗颠覆了大部分人的预想，迎来极为凄惨的结果。

塔伊利原本一万人的兵力，扣除五百多名逃兵后，无一幸免。另一方面，库斯克尔在这场战争中只有不到五十人牺牲。得知这个结果后，诸国重新体认到魔法师的力量，同时改变了对库斯克尔的看法。

然而，诸国改观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这场发生在亚斯杜拉的战争。

亚斯杜拉平原之战开打的同一时刻，除了塔伊利以外的四大国，都有一座城镇遭到袭击。

情况与塔伊利同时遇袭的那五座城镇相同，只有建筑物完好无缺地保留下来，所有居民都忽然间消失无踪了。传出灾情的都是大型城镇，至今认为事不关己而袖手旁观的国家，如今也不得不认真思考库斯克尔当初寄来的书信了。

法尔萨斯将于四天后举办国王的即位典礼之际，奥斯卡收到了城镇遭到袭击的报告，不禁面露难色。

即位典礼原本是得邀请各国要人盛大举办的仪式，但由于目前处于非常时期，预定只在国内简单举行。众人筹备典礼的同时，重臣们也专心地关注大陆局势。

「所以状况如何？」

士兵斯兹特一脸紧张地站在奥斯卡面前，报告关于居民消失的城镇状况。

「与塔伊利的城镇相同，建筑物看不出任何损坏。感觉就像是……人刚从里面消失一样。有的店家桌上甚至还摆著热腾腾的浓汤。」

「真是离奇的现象。」

「只不过，虽然完全不见人影，但……有时会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存在。」

「那是什么感觉？」

「该说是气息还是触感呢？总之，会频繁地感受到，可是没有任何人在场。」

「……原来如此？」

事情愈听愈觉得古怪。奥斯卡很想亲眼确认，但现在要是这么做，肯定会惹来众怒。他让斯兹特退下后，向待在执勤室一隅的杜安问道：

「你怎么看？」

「老实说，该怎么做才能办到那种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你认为是那家伙干的吗？」

「恐怕是。若不是的话，也挺令人伤脑筋的。毕竟这就代表还有其他魔法师能办到那种事。」

「说得也是。况且露克芮札说过，其他魔女与这次事件无关。」

缇娜夏待在这座城堡的半年间，奥斯卡自认为见识过她许多超乎常理的举止，已经明白她有多么与众不同了。然而，当她实际站上战场时，奥斯卡才知道那股力量是如此地深不可测。就连身为魔女契约者的他都这样想了，对魔女之力一无所知的他国，如今想必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毫无真实感吧。

「真是的，不懂分寸的家伙真让人伤脑筋。」

「反过来说，证明她抱有足够的觉悟吧。」

杜安冷静地指出问题核心。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从法尔萨斯离开。

奥斯卡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样在场的亚尔斯闻言，说道：

「听说赛扎鲁决定出兵了，冈杜那似乎还在犹豫。」

「这样啊。」

奥斯卡跷起脚后放在桌上，以舌头湿润乾燥的嘴唇。

──答案打从一开始就明摆著。

他只是在寻找行动的时机，而那个时刻已然到来。奥斯卡轻笑一声，把脚放下后站起身。

「先组织好军队，即位典礼结束后立刻出发。」

亚尔斯与杜安收到指示后，恭敬地低下头。

※

自从美丽的守护者消失踪影后，他就反覆思考著一件事。

──「缇娜夏是从何时开始考虑到现在的事态」？

她肯定比法尔萨斯还更早掌握到谁是库斯克尔的国王。

所以才会让完成任务的猫型使魔消失，并急著帮奥斯卡解咒。

但是他认为，缇娜夏在做好这些准备的同时，一定是基于别的理由才锻炼自己。她当年因为力有未逮而惨遭蹂躏，恐怕是不希望奥斯卡与自己遭遇相同的事，因此离去前替他留下了选择的权利。

她依旧是那个用情至深、总是不顾虑自己的笨拙魔女。持续留在永恒时光中的她，如今终于选择采取行动，投身于等待自己的命运之中。

而她所思索的未来……肯定不是为自己留下后路的未来。

既然如此，他现在该做出什么选择──

奥斯卡从城墙的露台上低头俯视城镇，同时思考著这件事。

即位典礼顺利结束后，民众以热情的欢呼声回应公开亮相的年轻国王。他从小就想像著这幕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光景，然而现实远比想像中平淡，这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必经阶段罢了。

比方说遭到魔女诅咒，又让另一名魔女成为自己的守护者，在历史上恐怕都是极为特殊的案例。然而在他眼中，这两件事只是他从懂事起就背负的重担，以及这项重担所延伸出的结果。他仅是做出当时的最佳选择，无关私欲。

可是──唯独选择缇娜夏是基于他的私欲。

这是孩提时代的他所无法想像的未来，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肯定都至关重要。

奥斯卡向民众挥手后回到城内，一群部下立刻前来随侍在侧。新王一边走在廊道上，一边针对预定从隔天展开的塔伊利远征，向魔法师长克姆、亚尔斯及杜安下达指示。

「做好准备，至少让转移魔法随时都能使用。毕竟对方是群魔法师，最坏的情况下起码让我能够单独行动，这样或许还能设法应对。」

「遵命。不过让陛下亲自出马真的是最后手段……」

「塔伊利就是打算使用最后手段。我们法尔萨斯为了自己而动用这个方法，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卡西亚被称为「魔法师杀手」，当这把剑的持有者对上魔法师时，都能多少取得优势。除此之外，当然还必须仰赖剑士自身的本领，而缇娜夏早已将足以杀死魔法师的技术全部传授给他了。因此只要他有意除掉对方，连魔女都可能成为剑下亡灵。

──但他是否动手就另当别论了。

众人一边讨论著作战计画一边在走廊上移动。此时，谈话室中冲出一名少年。

少年挡在奥斯卡面前，摊开双手大喊：

「你要去打倒魔女对吧！也带我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在场众人顿时哑口无言。正当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时，斯兹特从走廊另一边跑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啊！这可是在陛下面前耶！」

斯兹特边说边用双手架住少年，然后对奥斯卡低头致歉。

「实在非常抱歉，在您面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是你的弟弟吗？」

「不，他是传出灾情的镇上小孩……当时似乎碰巧待在外头才逃过一劫。因为他无处可去，我就先收留他了。」

「原来如此。」

大概是斯兹特前去调查居民全都忽然消失的城镇时，将这名小孩带回来的吧。双手仍旧被架住的少年大声嚷嚷著：

「我听说了！杀死大家的是魔女对吧？我也要去！我要报仇！」

「我拒绝。小孩子就乖乖去学习吧。」

刚即位的国王冷淡地回应，少年却似乎不打算退让。他从斯兹特的手中挣脱，对国王出言不逊地说：

「那你把那把剑借给我！我去杀死魔女！」

「你啊……」

奥斯卡抓住少年的衣领，将他举到能与自己平视的高度后，一脸无奈地看著拚命挣扎的少年。

「普通人就算拥有这把剑，也会瞬间就被那家伙杀死。听懂了就老实点。」

「因为你不打算杀死魔女，我才这么说的！带我去！」

见少年的态度如此没有分寸，周围的人不禁皱起眉头。克姆瞪视著少年，警告道：

「怎能用这种口气对陛下说话……」

「无妨，不过这句话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说我没打算杀那家伙？正是如此。」

「你这样也算国王吗！」

「我说啊……要是魔法师或魔女真心要攻击城镇，根本不会在意建筑物是否会损坏，只要击出几发大招就完事了。可是她选择了麻烦的做法，特地只让人类消失得一乾二净。你好好思考这背后的用意吧。做事不经大脑，可是会连能见的人都见不到喔。」

听到国王指出的疑点后，少年顿时瞠目结舌。他默默地沉思半晌后，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意思是……妈妈还活著吗？」

「大概吧。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才要去见魔女的。」

少年被放回地板上后，踉跄了几步。尽管有了渺茫的希望，但他或许是害怕期望愈大、失望愈大，又以责难的口气质问奥斯卡。

「可是……大家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提心吊胆的疑问，奥斯卡眯起眼睛。

端正的脸庞变得面无表情。

那是背负著悠久历史与重担的一国之王所拥有的眼神。

少年被这股王者自然散发的威严震慑，不禁倒抽一口气。

奥斯卡沉下夜空色的眼眸，说道：

「到时──我会杀死魔女。」

亚尔斯听到主君的声音，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

因为那是不含一丝虚假的真心话。

※

皎洁明月高挂空中的深夜时分，帕米菈走进主人的房间。一看到试图编织长距离转移构成的魔女，立刻质问道：

「艾缇露娜大人，您要去哪？」

女子就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听到帕米菈的声音后猛然回头。

「原来是帕米菈啊，不要吓我啦。还有，请别那样叫我。」

「失礼了，缇娜夏大人。」

缇娜夏犹如被发现恶作剧的孩子，吐了吐舌头。

如今只有帕米菈知道，眼前的魔女只是表面上做出符合「国王新娘」的言行举止，本质上其实截然不同。

自从被派到魔女身边并照顾她几天后，帕米菈便察觉魔女似乎隐瞒著某些事。于是她不厌其烦地抓准两人独处的时机，不断再三追问并发誓效忠，终于得到对方的信任。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您这边。如果无法信任我的话，就请杀了我吧。』

帕米菈语气坚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魔女起初面有难色，只是沉默不语，但最终还是败给她的毅力。

『我知道了……总之，只有两个人独处时，请你别叫我艾缇露娜。』

一脸困扰地微微苦笑的缇娜夏，显得比以往的她更加稳重有礼，想必这才是她的本性。帕米菈看到主人这样的变化，也感到很开心。

话虽如此，目前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缇娜夏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她孤身一人在这个国家实在太过孤独了，帕米菈希望至少还有其他稍微能信任的对象。那个名叫雷纳特的男人会愿意成为其中一人吗？

无视眉头深锁的帕米菈，当事人缇娜夏再次开始编织中断的构成。

「我稍微出门一趟。要是有人来，请帮我敷衍一下。」

「咦？那个……」

帕米菈正要询问她的去处，魔女的身影却在下一瞬间从房间完全消失了。

「缇娜夏大人，真是的……！」

没人听到她的这声叹息，只有一轮明月于青白色的天空彼端沉默地注视著。

※

从露台远望，是一轮赤红的明月。

塔伊利的王太子鲁斯托仰望著犹如染上鲜血的月亮，感到格外地讽刺。扎成一束的头发在背后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亚斯杜拉平原之战中，失去了将近一万名的士兵，这都得怪他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鲁斯托忍受著腹部深处涌上的苦意，仰望著月亮。

──塔伊利长久以来迫害著魔法师。

那是持续千年以上的血腥历史，也是他们信仰唯一神伊利堤尔迪亚的历史。伊利堤尔迪亚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将拥有魔力的人类视为「贪得无厌的污秽」与「疯狂幼苗」，认为他们是不该诞生的存在。实际上，据说在伊利堤尔迪亚面前，拥有魔力之人将无法维持精神及肉体的正常状态，犹如发疯般失控地伤害人们。

人们看到那般景象后，开始畏忌神明、忌讳魔法师。如今的塔伊利依旧存在著这种倾向，因此国内的魔法师们遭到严重迫害，为此屡次起义，然而这些行动全都受到拥有压倒性数量的王国军镇压。

库斯克尔独立之初也是如此，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个新兴国家不会长久。只是因为国王的指挥有天真之处，他们才能存续至今。

鲁斯托对此抱持著同样的想法，然而他强行派出的军队竟得到全军覆没的结果。

他后悔地心想：自己不该小看敌人，应该组织规模更大的军队，并亲自站上前线指挥。但是一切都太迟了。一周后，法尔萨斯、赛扎鲁及冈杜那的国军将抵达塔伊利的城都。鲁斯托反对父王呼叫援军，因此无论如何都想在援军抵达之前拿出成果。

「明天再组织军队攻打好了，这次就由我亲自指挥……」

鲁斯托暗自下定艰苦的决心，仰望天空──却忽然发现月亮下的天空产生了扭曲。

「唔……！」

他反射性地拔剑。

那道扭曲是魔法师进行长距离转移时会出现的现象。他至今看过这幕景象好几次，每次都能在魔法师现身的瞬间砍杀对方。然而，这次出现的扭曲位于无法触及的空中。若是手边有弓就好了，但为时已晚。

鲁斯托只能紧咬牙根，看著空间扭曲的范围扩大。

下一瞬间现身的是──魔女。

他立刻明白眼前的女人就是袭击塔伊利城镇的魔女。

因为她曾出现在目击者面前，并主动说出自己的身分。眼前女子的发色和瞳色，都与报告中提及的模样相符，唯独美貌远远超乎鲁斯托的想像。

女子犹如月光幻化而成的人偶，他甚至不禁困惑地心想：为何这名违背神明旨意的存在，会拥有如此脱俗的容貌。女子纤长的鸦羽轻轻摆动，低垂的眼眸射穿了他。

「鲁斯托王子？」

那是一道犹如冷水的清澈嗓音。

那双无比深沉的暗色双眼，好似蕴藏著足以吞噬人类的深渊。

女子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强烈，鲁斯托甚至有种呼吸停止的错觉。没想到仅是瞥了一眼，内心就深受蛊惑。

他喉咙乾哑，一时之间无法言语。数息之后，终于以嘶哑的声音开口回应：

「可恶的魔女，来此何事！」

她轻轻点头，浮在空中简洁地说道：

「继续对库斯克尔出手也没有意义，我希望你打消进军的念头。」

「无耻之徒少胡说八道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魔女感受到露骨的侮辱及敌意，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白皙的指尖指向鲁斯托。

「再两个礼拜，一切就会结束了。要是援军赶到，我希望你在那之前别让他们进军。」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魔女没有回答。鲁斯托感到困惑不已，不知该如何解读她这句话。

这是单纯要争取时间，还是有其他含意？

浮在空中的魔女面无表情地回望著他。黑色的薄丝绸礼服随风飘逸，好似整个人会倏然消失般。

──鲁斯托想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他以乾渴的喉咙发出声音，往前踏出一步。

「不过是个魔法师……有求于人的话就下来这里。」

「不过是个魔法师？是你们的态度招致今天的结果，你们为何就是不明白呢？」

魔女扬起一边嘴角，露出残酷的笑容。

鲁斯托看著她冷艳的容貌，感受到令人战栗的恐惧与亢奋。不禁想像自己因这非人女性的白皙双手，堕入无底深渊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保持沉默就像是承认自己败北，于是他刻意摆出嘲笑的嘴脸回应。

「魔法师以私欲打乱神之世界，那股力量就是罪恶。给我下来，我就听你的话。」

鲁斯托不认为她会听从这个命令。

然而魔女竟缓缓下降高度，与他的视线齐平，但依旧浮在他触及不到的半空中。

鲁斯托终于得以从正面看她。女子浑身散发著强烈的威压，身躯却不可思议地娇小。彷佛只要搂过来，就能轻松地将她拥在怀里。这个念头令鲁斯托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魔女的表情微微一变，苦笑著说：

「你比我高大许多，有些事做起来肯定比我灵活。可是，我若因此羡慕你、甚至试图排斥你，难道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吗？──以神之名狩猎异能，只是因为人类的软弱罢了。」

或许是因月亮形成的阴影，使她的容貌显得非常悲伤。

暗色眼眸犹如夜晚的大海，波涛汹涌。鲁斯托想要确认女子的眼中是否映照著自己的身影。

「……这是诡辩。你们的力量并非人类该有的。」

人们各有所长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魔法师的「异常」远远超乎这个范畴。其中最为特异的就是魔女，她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魔女轻轻吐了口气，忽然问道：

「你曾经朝婴儿的头挥剑吗？」

「……什么？」

「你曾经目睹年幼的孩童哭闹不休地抓著母亲，两人一同被处以火刑的光景吗？」

「你在说什么……」

鲁斯托感到喉咙乾哑，早已猜出对方接下来会说的话。魔女看著一脸铁青的他，果断地说道：

「一直以来对这种事坐视不管的就是这个国家。这并非因时代背景而生的疯狂行径，而是这个国家本就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我曾亲眼目睹更为凄惨的景象。不是别国，就是你们国家的真实状况。」

鲁斯托哑然失声，但是魔女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你身为王位继承者，理应学过历史、钻研过其他国家的政治。那么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国家在这当中有多么特殊。黑暗时代结束后历经三百年，唯独塔伊利残存著如此残酷的选民思想。这种行为就等同胡乱啃噬自己的肠子，我想你应该会理解这个道理才对。」

──即使双亲不具魔力，也会有一定的比率生出拥有魔力的小孩。

塔伊利认为他们一出生就违背了神的旨意，因此长年排斥这些孩童。他们从不思考这个行为是否正确，因为这是「不能去思考的事」……如今，女子却指出他们要「面对这个问题」。

魔女拨开黑色长发，纤细的指尖发出白光。光变化为蝴蝶的形状后，展开美丽的翅膀消失于夜晚的庭院。女子做完这番动作后，告诫似地说道：

「无论是怎样的魔法师，只要使用魔法就会受到法则束缚。不管如何挣扎，逝去的人们和国家都无法失而复得。这对人类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魔法师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超乎常人。」

「……你这个魔女在说什么蠢话……」

「即使是我，也有个男人能轻易地砍倒我。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话落，女子莞尔一笑，有一瞬间流露出欣喜之情。

但是那抹微笑很快就消失了。鲁斯托依旧绷著脸，魔女从正面凝视著他，道：

「我给过忠告了，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魔女冷不防地摊开双手。鲁斯托察觉她打算施展转移后，反射性地大喊：

「如果你希望我牵制援军，明天就再来拜托我一次！到我这里来！否则我不会听你的要求！」

这句吶喊没有得到回应。

魔女未经咏唱就生成构成，倏然消失。只有一阵风轻轻吹过，彷佛那里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鲁斯托想著将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倩影，一时半会无法离开露台。

当他总算回到房间时，打算明天组织军队的念头已然消失了。

※

第一次与她相遇时，她还只是个在摇篮中沉睡的婴儿。

犹如白雪的肌肤十分柔软，他当时还想著：「那对睫毛真长啊。」

拉纳克只知道她是为了成为王子妃──也就是自己的新娘，而被带来城中扶养的孩子。直到数年后他才意识到，对方的耳朵及指头上配戴的封饰代表什么意义。那时的她已成长为惊为天人的美丽少女──而且每个人都注意到她出类拔萃的才能。

对拉纳克而言，在彼此的道路产生分歧之前，她一直是自己「应该守护的少女」。

「──四大国的联合军啊，真是壮观呢。」

被联合军视为敌人的库斯克尔国王，事不关己似地说出这番感想。

拉纳克慵懒地坐在王座上，仰望著天花板。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任何摆设。尽管库斯克尔城盖得十分气派，但与他国不同，处处都能感受到欠缺历史洗涤的氛围。

这点就连关键的国王本人也一样。拉纳克的神情不见恐惧或愤怒之意，他只是淡淡地低喃：

「明明这么做也毫无意义，一切只会向著该有的方向发展。」

「陛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完成所有同步的准备了。」

一名魔法师跪在王座前禀报后，拉纳克指向空荡荡的大厅，空中瞬间浮现以蓝线绘出的大陆地图。同席的几名魔法师倒抽一口气，凝视著眼前的景象。

地图上共有五处闪烁著亮光的地方。

这些点以光线连结，进一步分出线条，扩散到整座大陆。

拉纳克眺望这充满幻想的景致，微微一笑道：

「这就是……新大陆的模样。」

听到国王这句话，魔法师们纷纷憧憬地注视著那幅大陆地图。

在场想必很多人理解到，描绘其上的复杂线条其实就是魔法构成。正因如此，他们才因其庞大的规模为之战栗。历史上从未有过足以覆盖整座大陆的构成，听闻此事的人恐怕只会认为那是纸上谈兵而一笑置之。

然而，拉纳克知道唯独自己能实现这件事。一旦完成，所有人类的生活将完全改变。他一脸满足地眺望著自己所画的构成图。

「这样一来，大家的痛苦也会消失，这里将成为比现在更适合居住的世界。」

国王的这席话令魔法师们露出无比感动的神情。但是，其中一人不禁战战兢兢地提问：

「可、可是，这样的构成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不要紧，因为有艾缇在啊。」

刚好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打开，黑衣魔女走了进来。

如画中走出的美丽女子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挑起纤长的睫毛，微微歪了歪头。她犹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开口询问国王。

「拉纳克，怎么了吗？」

「我们正好聊到你。你愿意协助我改变这座大陆吧？」

「协助拉纳克吗？当然愿意呀。」

她轻巧地回答，悠然穿过房间，坐在墙边的长椅上。距离王座只有十几步的那个场所，是她的固定位置。见女子背靠著椅子扶手、阅读起书籍，拉纳克以温柔沉稳的眼神凝视著她。

「无论是多么复杂且巨大的构成，都得遵循基本法则。只要魔力充足，再逐一构成就行。对吧，艾缇？我以前也是这么教你的。」

「因为你总是比我先学到嘛。」

她的脸没从书本抬起，只是微笑著回应。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堡，同样作为国王候补而受到栽培的伙伴。尽管已是四百年前的记忆，对拉纳克而言却恍如昨日。与身为魔女而活了许久的她不同，拉纳克这四百年来的大半时间都靠魔法陷入沉睡。他做著等同永远的浅梦，让身体进入休眠状态。虽然偶尔会感受到带有她气息的使魔经过附近，却无法给予回应。因为他陷入沉眠的期间，身体因巨大魔法的反弹而差点毁坏。

即使如此，他依然平安回来了。或许是因为经历漫长的睡眠，他的记忆与思考有些模糊不清，但没有忘记重要的事。

──那就是守护她。这是他从孩提时代就始终如一的职责。

「因为你是乖巧的好学生，老师们也很夸奖你呢。明明休息时间总是跟在我背后绕来绕去的，却能立刻就学会我教的事情……」

比拉纳克小五岁的她是个爱撒娇的黏人孩子，却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她当然不是空有才能，肯定也拚命地精进自己。然而，拉纳克同样很努力。

「你是优秀的孩子，没过几年老师们就没东西能教你了……」

她刚年满十岁时，便已无人能教她魔法了。老师们纷纷主动请辞，害她变得孤身一人。在那座城堡中还愿意对她伸手的人，就只剩下拉纳克。

「可是，你比我来得更……」

拉纳克的眼神突然失去光彩，以空洞的瞳眸注视著同为国王候补的魔女。

缇娜夏率先注意到异状，目不转睛地回望著拉纳克。

像是要随时起身、看清什么般──其他魔法师看到魔女异样的眼神，不由得冻结了。但她只是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拉纳克？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拉纳克缓缓眨了眨眼睛。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与手心都渗出了汗水。

他感到体内残留著一股恶寒，彷佛不慎触碰到某种不祥之物。拉纳克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来还是不行呢，我好像还身在梦中。」

「这不是梦。」

「我知道。」

不管是从前的国家已经灭亡，还是经过四百年后决定建立新的国度，都是现实。

只不过，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忘了某件事。他有种预感，那对他而言或许是难以切割的情感。

拉纳克向从前的少女询问。

「艾缇，你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

缇娜夏不知何时又将视线移回书上。乌黑长发垂落至地板，那副模样莫名地像是一轮盛开的花。魔女的美貌令人心醉神迷。拉纳克看到完全长大成人的她时，感到既开心又寂寞。

拉纳克注视著她，轻轻挥了一下手。见国王指示旁人回避，在场的魔法师们立刻匆匆退出大厅。只剩两人独处后，拉纳克改以明确的说法说道：

「就是四百年前的事。我们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这是两人再会之后，至今都没提及的话题。缇娜夏被这么一问，显得有些诧异。她犹如猎豹般以优美的姿势缓缓起身，望向拉纳克。

「怎么现在才问这个？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不会忘的。」

即使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唯独这件事他不会忘记。拉纳克记得很清楚，当自己切开少女纤瘦的腹部时，她那既惊愕又恐惧的表情。无论是之后的悲鸣、啜泣，还是令人心痛的哀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相对地，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抱持著什么感情俯视少女？这份情感已在朦胧而漫长的沉睡中磨耗殆尽，至今都回想不起来。

「我认为你在生气，所以很在意。」

「我没生气。」

她立刻回答，然后像在表示要结束这个话题般，再度将视线移回书上。

见她明显拒绝谈论这件事，拉纳克只好改变话题。

「你认为靠强大的力量压制，有办法消除争端吗？」

「我想这是有可能的，但没办法解决根本上的问题。」

「但或许能拯救现在身处不幸的人们。」

「嗯。」

没办法顺利整理思绪，拉纳克不禁以手指按著额头。他自己也隐约察觉到，或许是因为过于漫长的沉眠，导致记忆与人格等方面都有断裂。他忍受著自己即将消散的感觉，凝视眼前将成为自己新娘的女人。以单一个体而言，她拥有著大陆上最强大的实力。

「艾缇成为魔女后，没想过要做这种事吗？」

「没想过。毕竟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算有人会死也一样？」

「人总有一天会死。况且，我若是作为抑止力介入世界，或许会扼杀人类的思考。」

这句话昭示著她近乎完全不干涉的原则，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显得极为冷酷，然而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拉纳克只知道那名对任何事物都很温柔的少女，不禁又升起落寞的心情。

「我打算做的事情也只是一厢情愿吗？」

「嗯。」

「真冷淡啊。」

「你别问就好了啊。」

魔女说完后笑了出来。然后她收起笑容，换上严肃的表情。

「可是拉纳克找了我，我才能稍微介入塔伊利与魔法师之间的争斗喔。」

「艾缇。」

「所以谢谢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她这么说后浅浅一笑，看起来很开心。如果她的这张笑容是真的，那究竟什么才不是真的？

拉纳克也跟著莞尔一笑。

「只要你开心就好。」

为了斩断连锁的悲剧，就必须在某处引发某件事，而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仰望天花板。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会保护好你。」

即使全世界都忌讳她的魔女身分，至少还有自己站在她身边。否则她就会和孩提时代一样，只能孤单一人吧。拉纳克像是要说给自己听般，反覆说著。

「我会保护你的，艾缇。」

彷佛唯独这点是他历经四百年也未曾消失的感情。

即使她已不再是年幼的少女，这份感情也不会改变。

因为名为艾缇露娜的少女──就是为了自己而生的脆弱存在。

※

拉纳克说「我稍微睡一下」后，便回去自己的房间了。缇娜夏也跟著离开大厅。

当她来到城堡走廊后，护卫雷纳特立刻上前随侍在侧。他担心地看向主人。

「国王的状况……」

「不要紧。他大概还没从梦中清醒吧。」

「梦吗……？」

这座城内，负责服侍缇娜夏一个人的魔法师，就只有雷纳特和帕米菈两人。他得到魔女的信任后，大致知晓了主人的过去。正因如此，他才担心国王是否又会一时心血来潮而加害主人，然而缇娜夏本人的反应却很平淡。

「雷纳特，你知道这座大陆的魔女为何全都是女性吗？」

「咦？那不是因为……叫做『魔女』吗？」

雷纳特似乎以为这是在玩文字游戏，缇娜夏却笑著摇了摇头。

「虽然你也算是实力高强的魔法师，但男性体内的魔力其实很不稳定，要倚赖强大魔力度过永恒的时光是相当困难的事。像正常人一样寿终正寝自然没有问题，然而一旦跨越百年的时间，肉体和精神就会出现破绽。所以没有男性能成为魔女这样的存在，因为在到达那个阶段前就会自我毁灭了。」

听到主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恐怖的话，雷纳特露出僵硬的笑容。

「意思是，国王他……」

「他的精神受到影响了呢。虽说是用魔法进入沉眠，但对他身体的负担还是太大了。他目前的精神徘徊在约莫十五岁时的记忆，非常不稳定。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我这么温柔。因为在那个人的眼中，我一直是无力的小孩。」

看到缇娜夏露出苦笑的侧脸，雷纳特不禁皱起眉头。

──关于自己的过去，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然而从那些只言片语中，雷纳特还是察觉到一件事。从前的缇娜夏是真心仰慕著拉纳克，并将他视为真正的家人。这样的她面对和从前一样温柔的「哥哥」时，会有什么想法呢？雷纳特感到一丝不安，却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于是他改而询问起其他事情。

「国王方才说的事情，真的有可能成真吗？就是那个覆盖整座大陆的魔法构成──」

「办得到哦。只要使用我的魔力的话。」

听到主人乾脆地回答，雷纳特顿时说不出话来。缇娜夏的手指弹了一下编成辫子的一缕头发，接著说：

「就算过去也有人想过以魔法彻底支配大陆，却从来没有实现。以能力来说，铎洱达尔的初代国王或许有可能成就这项伟业。毕竟只有他能完全驱使十二位精灵。不过相较于今日，当时的魔法构成十分粗糙，恐怕还是有点难度。大约是从第四代国王开始，构成的研究才有所进展。」

「那个，缇娜夏大人……」

任由她继续说下去，话题可能会扯到铎洱达尔史上。魔女察觉到他的未尽之言，清了清嗓子。

「虽说有这个可能，然而事情一旦成真，将彻底改变这座大陆。小国恐怕会直接毁灭，库斯克尔则势必与四大国展开全面战争。可是，拉纳克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这么一来，到时酿成的死伤可能比黑暗时代还要惨烈。」

「这……」

这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事态。雷纳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转捩点上，不禁一阵战栗。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魔女依旧十分冷静。这时，缇娜夏像是突然想起般，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我拜托你的东西处理得怎样了？」

「您需要四十颗黑曜石对吧？今明两天就会准备好了。」

魔女拜托他取得的物品，是形状尽可能完好、颜色深沉的石头。缇娜夏闻言点了点头。

「为了以防万一，你记得先准备好自己的防御阵。」

雷纳特默默低下头。这并非自暴自弃，对他而言，该优先保护的人并非自己，而是主人。他当时就像强迫对方接受般，向眼前的女子宣誓效忠，但魔女还是笑著接纳了他。因此他无论如何都想报答对方。

此时，柱子的阴影处传来了讽刺的声音。

「两位这是在商量什么啊？」

那是令人感到甩不开的湿黏嗓音。雷纳特看到现身于此的人，不禁皱起眉头。

来者正是魔法师长──巴尔达洛司。这座城堡中，国王禁止任何人随便接触缇娜夏，唯独巴尔达洛司总是有事没事就来找她麻烦。

对于这名拥有血腥经历的男子而言，魔女纤瘦的胴体，以及与身形不符的庞大魔力，都无可避免地挑起他残虐的兴趣。缇娜夏目光冰冷地看著毫不隐藏自己阴险欲望的男人。

「我打算做个首饰，只是拜托他帮我准备石头而已。」

魔女微微偏头回应，巴尔达洛司随即咧嘴笑道：

「首饰啊……黑曜石确实很适合你的头发和眼眸。不过既然是新娘，挑别的颜色应该比较好吧？像是珍珠白……或是石榴红。」

「新娘子配戴红色的首饰也很奇怪吧。」

魔女说完就要从巴尔达洛司面前通过，男人却不肯罢休地挡住她的去路。他眯起原本就很细的眼睛，目光犹如盯上猎物的爬虫类。

「我认为红色也很适合哦，很衬你的血色。你美丽的肢体内究竟隐藏著多么鲜艳的内脏，实在令我很感兴趣呢。」

「去问拉纳克吧。」

这句话听起来格外讽刺，但连雷纳特也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雷纳特窥视著主人的表情，只见她依旧泰然自若。魔女接著向男人命令道：

「退下。你若是无法靠自己的脚行走的婴儿，不如由我帮你好了？」

巴尔达洛司露出愉悦的笑容，后退一步将路让开。雷纳特感到极不舒服，替主人挡住男人的视线，同时迈出步伐。

※

塔伊利在亚斯杜拉平原吃了大败仗后，暂缓进军库斯克尔的计画。在王太子鲁斯托的命令下，只是先组织好军队，但士兵们仍停留在城都中。

除了本国军队，前来支援的大国行军也开始聚集到城都。

奥斯卡抵达塔伊利的城堡后已过四天，至今依旧不断开会，迟迟未能进军，一行人感到愈来愈焦虑。事情无法有进展的最大原因，就在于鲁斯托。他坐拥最大的军权，却反覆主张「慎重行事」，导致讨论总是毫无结果。分明是他们主动求援，现在却迟迟不出兵，奥斯卡很想将满腹怨言一吐为快。

而且出兵一事没有进展就算了，鲁斯托的妹妹契齐莉雅还几乎每天跟在自己身边，让奥斯卡的忍耐力已经濒临极限。他无奈地看向拥有华丽美貌的公主，说道：

「你跟到这种地方，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不行吗？」

只是看她嫣然一笑，脑袋就开始隐隐作痛。奥斯卡以带有讽刺意味的眼神回望她。

两人如今正在奥斯卡于塔伊利城内被分配到的客房中。

刚日落的天空转变为明亮的夜空，染上与他眼瞳相同的色彩。奥斯卡忍住叹息，暗自心想著：「等一下绝对要教训一顿放这女人进来的家伙。」

或许是因为他的态度明显很困扰，契齐莉雅轻轻挑起眉毛，站起身后绕到他的身边。她越过扶手靠在男人的身上，以好似带毒的红唇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请别露出这种表情。你要是太过冷淡，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哦？愿闻其详？」

「在法尔萨斯时，你带在身边的那位女魔法师就是『苍月魔女』吧？或许哪天就会有人发现，但我若是现在就让此事流传出去，应该会影响到你的立场吧？」

面对女人试探性的眼神，奥斯卡只是勾起唇角，脸上毫无笑意。

──他确实想过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可是，契齐莉雅为何会在这时注意到这件事？流传于塔伊利的目击情报中，应该只有提到魔女是一名黑发黑眼的美丽女子。像缇娜夏一样拥有一双深邃黑眸的人虽然罕见，但并非完全没有。只凭这一点资讯，理应不会联想到她才对。

「如何？让你改变想法了吗？」

契齐莉雅凝视著奥斯卡，脸上挂著深信自己处于优势的愉悦表情。她顺势将双手绕过奥斯卡的脖颈，依偎在男人身上。令人窒息的芳香刺激鼻腔，诱惑著男人。奥斯卡以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拉近自己，让女人的红唇与自己的嘴唇相叠。

这深情的长吻，彷佛要融化她的灵魂。契齐莉雅接受著男人的亲吻，陶醉在获胜的喜悦中。男人的脸离开后，改而在她的耳边呢喃。低沉的嗓音令她全身震颤。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或许只是非常相似的女性不是吗？」

「找这种藉口可是没用的喔……因为我看到那个女人了，不可能会认错的。」

奥斯卡的指尖滑过女子白皙的脖颈，感受到鲜血在柔嫩肌肤下的脉动。

「在哪？实在很难相信呢。」

契齐莉雅听到这个疑问，尖声笑道：

「你就这么在意那个妖女吗？毕竟是魔女，想必用了迷惑男人的魔法吧？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前来拜访兄长大人，完全没发现被我看到了，真是个淫乱的女人呢。」

「……啊？」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抚摸著契齐莉雅脖颈的手险些将之拧断。

他在动手前踩住煞车，一把将女人推开后站起身，接著抓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奥斯卡低头看著一脸茫然的契齐莉雅，眼神丝毫不留情面。

「告诉我鲁斯托王子的房间在哪。」

迫使对方屈服的声音，展现出不容分说的魄力。

他虽然要求对方「明天再来」，却丝毫不认为魔女会再次造访。

然而，女子很守规矩地出现了。她同样待在月下，飘浮于自己绝对无法触及之处。

她每次出现，都会向鲁斯托倡导歧视他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她时而拐弯抹角地比喻，时而直接点到痛处。她的态度既不是鄙视、也并非在恳求，只是淡淡地编织话语。她不会久待，一旦问答结束就会突然消失踪影。

然而鲁斯托不舍和她相处的时间就此结束，每晚都会告诉她：「明天不来，我就出兵。」

要是能坦白说出「我想再见到你，想继续听你说话」，那该有多好？可是魔女是敌国的人、应该忌讳的魔法师，这句真心话违背了塔伊利的历史，因此鲁斯托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自己筑起的最后防线。

即使如此，他已经动摇了。这该归咎于她的存在，还是话语本身呢？这点无从得知。不过反覆听著她主张的这段期间，鲁斯托渐渐不晓得为何非得杀死魔法师不可了。

──到魔女所定下的两周期限还剩三天。

只要在那之前牵制住军队，是否会有什么改变？

鲁斯托走到露台，仰望夜空。此时，房间传来敲门的声音。

「兄长大人……是我。」

鲁斯托听到契齐莉雅的声音，尽管对她这么晚来访感到匪夷所思，还是走到门边替她开门了。

然而门一打开，他顿时惊愕得僵在原地。

只见妹妹一脸铁青，身后站著佩带宝剑的法尔萨斯国王。青年的肩上还坐著一头体型娇小的红龙。鲁斯托勉强发出声音询问道：

「……请问有何要事……」

「委托我讨伐魔女的不是贵国吗？」

男子以挑衅的眼神回问。鲁斯托察觉到这句话的意图，不禁全身僵硬。奥斯卡穿过他的身旁，径自走进室内。见他笔直地走向露台，鲁斯托慌张地追了上去，契齐莉雅则一发现奥斯卡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便快速地逃离现场了。

鲁斯托向踏出露台的擅闯者大喊：

「请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装傻会令你的处境更难堪啊。」

奥斯卡冷淡地回应后，拔出阿卡西亚。剑身反射月光，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那是用来杀死魔法师、塔伊利极度渴求的剑。

然而对鲁斯托来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恨那把剑。阿卡西亚的剑士是魔女的天敌，绝不能让两人见到面。可是他该怎么告诉对方才好？

奥斯卡无视陷入混乱的鲁斯托，仰望著天空。

月下空无一物的空间产生扭曲。

「别过来！」

鲁斯托对著空中大喊。

奥斯卡打算开口呼唤魔女的名字。

然而，下一瞬间转移至此的，却是有著一头浅金色头发的陌生女子。

「我还想说您每晚都上哪去，原来是在做这种事情吗！？」

「是啊……」

帕米菈傻眼地说，魔女则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缇娜夏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抱怨起最近这阵子不断与她重复问答的对象。

「他看起来明明不是那么笨的人啊。理解程度实在很差……每次都说『我听不懂，明天再来』。要改变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果然很难呢，真是受不了。」

见主人边发著牢骚边伸懒腰，帕米菈感到一股庞大的疲劳感袭向自己，叹了口气。

「您不需要奉陪那种男人。就算您容易被人牵著鼻子走，也请有个分寸。」

「对不起……」

缇娜夏一脸歉疚地垂下头后，拿起放在桌上的黑曜石。旁边的雷纳特一边苦笑，一边磨著石头。

帕米菈则是双手扠腰，独自气愤难耐。她一听就知道，塔伊利的王太子根本是被主人迷得神魂颠倒，只有魔女本人毫不知情。她很想告诉对方「你凭什么传唤我们重要的主人？」。主人诸事繁忙，才没时间与笨蛋继续拉扯不清。

然而，她的主人只是转动著手中的黑曜石，喃喃说道：

「可是只要他的态度软化，将来绝对会对魔法师有好的结果吧。魔法师的出生与血缘无关，塔伊利不改变国家的观念，悲剧就不会消失。」

帕米菈与雷纳特听到这句夹杂叹息的感慨，理解了主人的意图，不禁深受感动。

──如果魔法师的出生只是基于血缘，塔伊利迫害魔法师的历史想必早就终结了。毕竟只要拥有魔法师血脉的家族，全部移居到没有歧视的国家就好。

然而，有无魔力并非只由血统决定。而且出生便拥有魔力的孩子们中，约五成的人不学习控制力量的方法，就会伤到自己或身边的人。悲剧的幼苗随时都存在于各个角落。

帕米菈微微露出苦笑，以温柔的眼神凝视著主人。

「总之，今晚请您专心制作魔法具。毕竟时日所剩不多，塔伊利王子那边就由我去果断拒绝他吧。请您告诉我转移座标。」

「拒绝……？拒绝什么？」

「…………」

帕米菈对迟钝的主人感到有些傻眼，但至少成功问出座标了。缇娜夏一脸担忧地看著组织构成的帕米菈。

「你若是出事，我也会过去的。」

「不用担心。雷纳特！请你好好看著缇娜夏大人！」

「用不著你提醒。」

于是帕米菈独自转移到塔伊利的城堡。

转移过去后，她从空中俯瞰到城堡、庭院，以及王太子房间的露台。

露台上有两名男子──其中一人佩带的剑，帕米菈也曾在书上看过。

「王剑阿卡西亚……魔法师杀手……」

那把甚至能杀死魔女之剑的持有者，为何会在主人每晚造访之处严阵以待？

──理由根本无须思考。

「可恶，居然算计主人！」

帕米菈感到怒火涌上心头，双手伸向前方。

她的掌心产生强光，魔法流泄而出。

转移过来的女子一看到阿卡西亚就勃然大怒，手中击出白光。奥斯卡啧了一声，挥剑一击粉碎了对方的构成，接著命令肩上的龙。

「那克！捉住她！」

收到王命的龙立刻变换体型。那克飞上天空的同时，体型变得如小屋般巨大，伸出利爪袭向女子。浮空的女子还没稳住身体，但仍是以简短的咏唱挡下攻击。

与此同时，奥斯卡瞄准女子的脚，投掷出短剑。

这是对付浮空魔法师的惯用手段之一。不需要让她受重伤，只要能让对手因痛楚而难以集中精神，大部分的魔法师都会无法继续飞行。

然而，女子同样以魔法抵销了攻击，可见本事相当高超。

尽管如此，那克趁著对方在这一瞬间产生的破绽，以巨大的翅膀击中了她。

「唔、啊……！」

女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依旧停留于空中。龙再次对她伸出利爪。就在巨大的钩爪即将捉住她时，双方之间产生了扭曲。

下一瞬间──又有另一名女性转移到空中。

她张开防御壁弹开龙爪，接著发出惊呼。

「那克！？」

漆黑的长发于空中飘逸，苍白的苗条肢体于月下浮现。

她缓缓转头望向露台，一名男子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魔女茫然地呼喊出男子的名字。

「奥斯卡……」

「过来。」

男子一脸不悦地伸出了手。

看到对方伸过来的手，缇娜夏依旧浮在空中，身体却僵住了。

她知道奥斯卡已经抵达塔伊利城。

然而，她认为即使如此，也不太可能见到面。或者，她内心某处其实早就料到有可能像这样不期而遇。

魔女失魂落魄地看著从前的契约者。

男子蓝色的眼眸有著捕捉她的力量。彷佛理所当然般在他怀里笑著的记忆，忽然掠过脑海。那段理应不远的日子，现在竟如此令人怀念。

缇娜夏的嘴唇不住颤抖。假如就这样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或许就抓住男子的手了。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打破了场上的空白。

「逃啊！快点！」

鲁斯托拔出自己的剑砍向奥斯卡，却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地以阿卡西亚挡下。帕米菈见状，抓住僵住不动的缇娜夏肩膀，说道：

「缇娜夏大人，我们走！」

帕米菈仰望天空，空中顿时浮现转移阵。那不是用来让个人转移的构成，而是一道用于传送多人的门。只见雷纳特从中探出头，向两人大喊：

「我没办法维持太久！动作快点！」

帕米菈拉著缇娜夏的手往上升。那克看到自己的前任主人忽然出现，不知所措地望向奥斯卡，等待他下达新的命令。奥斯卡让鲁斯托的剑从手中弹飞后，呼唤出魔女的名字。

「缇娜夏！」

魔女以非常不安且为难的眼神看向他。

然后就这样被雷纳特与帕米菈拉走，消失在转移门内。

奥斯卡看著魔法师们消失的天空，暗自咬牙切齿。

──错过了绝佳的机会。

他本以为能夺回缇娜夏。只要可以确保她的安危，其他事情根本无所谓。与她交谈之后，再找到妥协点就好。

但是因为意想不到的阻碍，一切都化为白纸了。奥斯卡压抑著烧灼腹部深处的焦躁感，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

那克变小后回到他的身边。奥斯卡摸了摸龙的头慰劳它后，瞪视著鲁斯托。

「好啦，麻烦你说明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鲁斯托咬紧乾燥的嘴唇。

赤红的明月照在露台上。

关键的日子正默默地逼近。

※

「缇娜夏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转移到魔女位在库斯克尔的房间后，帕米菈观察著主人的模样，出声询问。

魔女面无血色，茫然地看著他们两人，半晌后才回应帕米菈的话。

「我没事。倒是你……」

「只是稍微撞到而已，请不用担心。」

魔女听到这句话后，犹如虚脱般瘫坐在地。雷纳特与帕米菈慌张地跟著跪了下来。

「真的不要紧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只是稍微吓了一跳。」

雷纳特皱起眉头，询问主人。

「您认识阿卡西亚的剑士吗？」

魔女听到这个问题后，身体微微颤抖，暗色的眼眸充满了陌生的感情。

「那个人……是我的契约者。是经过我锻炼，唯一……能杀死我的人。」

她希望留给这个世界、留给今后的历史某个东西。

那就是他──创立新时代的王。

魔女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她阖上眼睛，封闭住自己的情感。

而在隔天，联合国军──开始朝库斯克尔进军。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6.梦之终结

「艾缇，你在哪？」

他呼喊著少女的名字。

铎洱达尔宽敞的城堡，所到之处都是以冰冷的石头建成。城中来往的人们犹如人造人偶，无人回头看他一眼，根本不在意他的事情。

唯一的例外──就是她。

「艾缇？」

拉纳克看向白色的大厅。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少女，正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

她摊开纤细的双臂，从手中溢出犹如开花般的缜密构成。复杂的构成展开后，转眼间便覆盖整座空间，拉纳克不禁为之屏息。

复杂且庞大、堪称极致技术的构成。

就算看了也无法理解或解析，那是凌驾于他之上的力量。

此时，少女终于注意到呆立于原地的拉纳克，回头望去。她露出令人怜爱的笑容，开口问道：

「拉纳克，怎么了吗？」

「……艾缇。」

因为想见她一面，自己才来到这里的。这座城堡中，只有她是自己唯一的伙伴。

他的老师们似乎不久前失去了热忱。或许是有什么状况改变了，当他因渗透进日常的窒息感而喘息时，听说老师们也离开她的身边。

所以拉纳克想去见她一面，安慰她。无论她多么孤独，至少有自己会陪在她身边。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

她之所以孤独，是因为那股力量──因为谁都无法教她任何事情。老师们会离去是因为如此，大家对他失去兴趣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继承铎洱达尔王位的人，是她。

想必任谁都这样认为吧。这个娇小且孤独的少女，将成为下任女王。

原本总是在自己身后转来转去的女孩，曾几何时远远地超越了自己。

既然如此，他就该──

「拉纳克？」

暗色的瞳眸注视著自己。那是一无所知且纯真无瑕的强者所拥有的眼睛。

拉纳克压抑住上涌的痛苦情绪……笑了。

「没事的，艾缇。」

即使如此，能守护她的人只有自己。非得是这样不可。

因为少女还什么都不懂，而且在这座城堡中实在太孤独了。

「──拉纳克，醒醒。」

女子的声音传进耳中，肩膀被人轻轻摇晃。

过去的景色转眼间远去，拉纳克微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女子正在观察著自己。

「……艾缇？」

他反射性地低喃出这个名字，女子随即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他并不知晓的大人面貌。看著这张脸，他总是觉得有些异样感。拉纳克深深地吐了口气，于方才假寐的王座上重新坐正。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

「以前的梦。你还是少女时的事情……大概吧。」

梦中的她，还是个不可靠的孩子。拉纳克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试图回想起那段落在记忆彼端、模糊不清的往事。魔女闻言，却只是露出苦笑。

「你真是奇怪。比起这个，明天就要行动了呢。」

为了变革大陆的一步棋，如今已然准备就绪。拉纳克以饱含感慨的目光看向女子。

「多亏有你。这样一来，大陆将迎来和平的曙光，魔法师的生活也能不再受到威胁了。」

失去的国家已经不会再回来，铎洱达尔是早就灭亡的王朝，将毁灭之国的王位得到手也没有意义。那是没有选择他的国家。

所以他才会新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为了让人们能在今后的未来安心地生活。

曾是少女的魔女闭起眼睛，露出微笑。

「如果那是你的愿望。」

要是没有她，拉纳克的理想就不会实现。因为她拥有能将所有梦想转变为现实的力量。那是他引颈盼望，却始终无法得到的力量──

「……艾缇。」

「怎么了？」

听到这道比平常低一阶的声音，她天真无邪地回应。

拉纳克闻言，瞬间回神。他也不清楚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打算说什么，只是有种苦闷的情绪在胸口扩散的感觉。

所以，他这样说给自己听。

「我会守护你的，艾缇。」

他要从其他人类手中，守护成为魔女的少女。非得是这样不可，因为现在的她是受到人们忌讳且嫌恶的可悲存在。

拉纳克对自己的答案满意地点头。

──即使如此，他刚才吞下的苦涩滋味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

转移到塔伊利西方堡垒的四大国军队约莫有五万兵力。

以对付仅仅数百人的库斯克尔来说，这样的兵力看起来实在过于庞大，然而这是众人考量到对手拥有未知力量而做的决策。

缇娜夏逃走的那晚，奥斯卡逼问了鲁斯托，让他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得知自己至今处于被动状态，无谓地浪费许多时间后，奥斯卡的心情奇差无比。魔女指定的日子就在明天，现在开始进军究竟能否赶上「那个」未知的事情？

奥斯卡的内心焦躁不已。如今已是黄昏时分，他前往堡垒入口，与将军们一同确认明天开始的进军路线。他抬起头时，突然注意到冲过来的希尔薇娅。她一来到国王面前，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

「陛下，侦察兵发现并收留了一名平民少女。她当时似乎是在这里通往库斯克尔的街道上，遭到一群魔法师追赶。大家现在都聚集在会议室了，烦请陛下前来一趟。」

──被保护下来的那名少女自称琉璃。

她是第一座遭库斯克尔烧毁之城的幸存者，那时受到一名隐居山林的魔法师保护才活了下来，但是因为险些被库斯克尔的魔法师发现藏身之处，而选择离开那里。她在前往堡垒的途中，果不其然被魔法师发现，遭到他们追赶。

奥斯卡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听著少女的身世，不禁佩服地说道：

「遭到魔法师穷追不舍，真亏她还能平安无事啊。」

「或许是因为她是小孩吧？无论如何，实际状况得听听本人怎么说。」

一抵达会议室，希尔薇娅便替主君打开门。奥斯卡踏进里面后，发现室内已经聚集了他国的王族及指挥官。

年幼的少女正站在中央。她目不转睛地看著奥斯卡半晌后，露出明亮的开朗神情。

「是王子殿下！原来王子真的存在呀！」

「……我可不是王子啊……」

奥斯卡不禁反驳后，又突然想到不需要特地解释，配合少女的说词就好。然而，少女继续抓著这个话题不放，说道：

「骗人！我有看过你的样子，让我看的姊姊还说你非常强！」

「让你看？」

「姊姊从坏魔法师的手中救了我，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喔。因为我一直哭个不停，她就跟我说了很多话，还让我看许多东西。她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后，脑海里就会浮现景色，就像是亲眼看见一样呢。」

少女笨拙地解释著，奥斯卡却依旧从中察觉到线索。他弯下膝盖，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女齐平。

「她是黑发吗？」

「嗯。眼睛的颜色也是，就像没有亮光的夜晚。」

听到一如预期的回答，奥斯卡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神出鬼没的女人……」

奥斯卡站起身，以手掌扶著有些脱力的脑袋。

魔女出手救下遭魔法师追赶的少女的地点，似乎是从堡垒骑马约莫一小时会抵达的草原。

军队一天亮便离开堡垒，然后在魔女出没过的地方前停下，先由魔法师们前去侦察。不久前的亚斯杜拉平原之战中，军队就是因为贸然前进而落入敌人陷阱，他们必须避免这样的惨剧重演。

然而，魔法师们归来并前往指挥官们聚集的帐篷报告时，都说「没感觉到任何异常」。奥斯卡向前去调查过的杜安招手，将他叫到帐篷外面。

「真的什么状况都没有？」

「其实我有感觉到周围传来微弱的魔力，但没发现任何构成。但是坦白而言，若由缇娜夏大人施术，我们确实无法识破。」

「果然是这样啊。」

其他人的意见渐渐统一，开始讨论继续进军，通过这片草原。现在绕远路确实无法在今天之内进入库斯克尔。既然如此，就算明知有陷阱，还是应该继续前进吗？

正当奥斯卡苦恼地思索时，背后传来年轻女性向他搭话的声音。

「既然拜托别人办事，就请不要随便移动。」

「……适任的人出现了啊。」

回头望去，只见封闭之森魔女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露克芮札手扠著腰，瞪视奥斯卡。

「我已经去全部的城镇看过了！真是麻烦。」

「抱歉。那么结果如何？」

看到站在法尔萨斯国王身旁密谈的美女，经过附近的士兵和待在稍远处的指挥官都频频望向这里，眼神流露出饶富兴味的意思。然而，身为当事者的两人谈得入神，丝毫不以为意。

「没什么，只是感觉那孩子真的很拚命呢。城镇的居民之所以像是消失不见，只是因为她将人们的时间变得极端缓慢，处于类似时间停止的状态。然后施加了一层防护结界，让人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所以居民不是消失了，人都还好好地待在镇上。感觉敏锐的人应该会察觉到气息吧？」

「喔，原来如此……」

奥斯卡想起斯兹特报告调查结果时，曾说过「感觉有某种东西存在」。听露克芮札所说，那些城镇如今处于存在著许多透明人的状态，看不到也摸不到。如此惊人的事竟遍及八座城镇，而且有些城镇还是同时变成空城的。思及此，奥斯卡再次体认到魔女的恐怖之处，甚至感到佩服。

接著，他进一步询问同为魔女的女子。

「解得开吗？」

「我才不干，太麻烦了。况且只要时间一到，法术就会自动解开的样子。大概再过一个小时，所有城镇都会恢复原状喔。」

「真的吗！？」

「千真万确。那我先走啦。」

「等一下。」

奥斯卡抓住准备转移离开的魔女，向皱起眉头的女子问道：

「抱歉，既然你都来了，能请你看看缇娜夏是否在前方设置了什么魔法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除了你，没有人办得到这件事了。」

假如要识破魔女所设置的魔法，自然得需要同为魔女的人出手。

然而，露克芮札只是态度冷淡地回答：

「就算有，你们也没时间绕道而行了吧？反正不是杀人的术法，大可放心。」

魔女说完后，吐了吐舌头。两人所在之处距离草原还很遥远，但她还是察觉出前方设置了什么魔法。奥斯卡叹了口气。

「果然有啊。和那家伙为敌，实在没什么好事呢。」

「你分明早就知道，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啊。光是这次的关键人物是那孩子就是个大问题了，现在就连我也牵涉其中。这事情要是被知道了，肯定会变得更麻烦。你想自掘坟墓吗？」

「现在不是能选择手段的时候，之后的事情我会设法处理的。」

他有自信能让其他国家的人闭嘴。露克芮札听出这名国王的言外之意，一脸傻眼地说：

「拜托你别乱来啊，这可是会影响到未来喔。而且真要说的话，我比起你更希望以那孩子的愿望为优先。」

「但那家伙根本不顾自己不是吗？」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立场。我不会出手帮忙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魔女的这番话毫不留情，却很有道理。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露克芮札愿意提供情报，却不会出手。这想必是身为魔女的她为自己设下的底线。她的态度像是在撇清关系，但其实是基于尊重个人自由的想法。

奥斯卡明白这点，所以即使不情愿，还是压下不满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自己解决的。」

「真是好孩子～」

露克芮札开怀大笑。然而下一瞬间，魔女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转而严肃地低语。这是奥斯卡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真挚的表情。

「那孩子不会保护自己，请你成为她的盾牌。」

「……好。」

「这次的转机中，幸好有你陪在那孩子身边。」

魔女琥珀色的瞳眸浮现出慈爱的影子。但她很快便闭上眼睛，然后再次露出平常的嫣然笑容。

「你就好好努力吧。」

留下一句简短的话后，她的身影就消失了。遭到两名魔女玩弄于鼓掌的奥斯卡，吸了一口气后转换心情，走回帐篷之中。

会议结果出来，尽管怀疑前方设有陷阱，五万大军依旧按照原定计画开始进军。

但为了以防万一，王族与指挥官等要人都统一待在阵形中央。奥斯卡也将行军一事交由其他将军率领，让亚尔斯、美蕾蒂娜、克姆、杜安、卡普及希尔薇娅等人聚集在自己周围。就算有魔法陷阱，只要有他们在，应该就能应对大部分的状况。

话虽如此，众人警戒著前进了大约一个钟头，依旧没有发生任何特殊状况。由于一路上毫无变化，就连指挥官们也渐渐放松戒心。

然而就在这时，最前列的部队派来的传令兵冲进阵中。

据他所说──「无论前进多久，景色都没有变化」。

「这还真是夸张啊……居然能封锁如此广大的空间。看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这和森林中的妖精常用的伎俩很像，但规模如此巨大的魔法可说是史无前例。」

听到报告后，卡普感叹地说道。这番话实际上有一半以上都算是称赞，但奥斯卡听了之后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他彷佛听到缇娜夏说：「你们就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圈吧！」

「那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犯规啊。该怎么做才能解开？」

「只要看到构成的关键并将之破坏，应该就能解开封锁了。以规模来看，缇娜夏大人现在应该没有亲自维持术法，而是配置了纹样或作为核心的某个东西来维持。只要能找出那些媒介，或是……唔，问题是最重要的构成本身完全看不见呢。」

「我也看不见。」

众人面临了束手无策的状况。奥斯卡忍不住诅咒了一下无情的露克芮札。

另一方面，军队停止前进后，应该下达指示的中心也陷入一片混乱。奥斯卡环视一圈，只见各国的将军、王族及内臣们散落在周围，纷纷为了交流情报或寻求解决办法而讨论著。人群之中，奥斯卡看到了鲁斯托的身影，不禁面露难色。

归根究柢，都是因为这个男人替缇娜夏争取到时间，才会导致事态恶化至此。奥斯卡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有些迁怒。

就在他拚命压下这股情感时──「那个男人」突然现身了。

男人披著一身黑色魔法师长袍，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人群中心。见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自己身上后，男人优雅地屈膝行了一礼，以清晰的声音朗声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库斯克尔的魔法师长，名叫巴尔达洛司。」

「什么……！」

几人迅速拔剑，现场气氛立刻变得杀气腾腾。巴尔达洛司刻意地耸了耸肩。

「哎呀，请等一下。若是杀了我，你们可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啰。这是我等国王的新娘一手创造、堪称艺术品的完美结界，你们不可能从这里面离开的。」

「可恶的小丑……你到底想做什么？」

赛扎鲁的将军恶狠狠地出言威吓，巴尔达洛司却只是一笑置之。他似乎很享受自己被赋予的角色，以装模作样的口吻回答。

「这次承蒙各位提出归属库斯克尔的申请，专程聚集于此，本人实在是不胜惶恐。那么，希望各位务必亲眼见证我等国王支配这座大陆的时刻……恕我冒昧，还请容我带各位前往观礼。」

巴尔达洛司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不过座位有限，实在无法一次招待所有人。我想想……如果只是这几位贵宾，应该能好好招待呢。」

「谁会答应你的邀请啊！」

「少得意忘形了！」

这番傲慢的邀约，令现场骂声四起。巴尔达洛司却毫不介意，脸上依旧挂著犹如面具的笑容。奥斯卡将手放在阿卡西亚上，往前踏出一步。

「知道了，带我去吧。」

「陛下！？」

克姆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巴尔达洛司则满意地瞥了奥斯卡一眼。

只见黑衣魔法师大大摊开双手，手中随即浮现复杂的构成。

「我当然会带您去……可是其他贵宾也得同行。各位没有拒绝的权利，毕竟要是没有你们这些观众，我们也很困扰呢。因为你们──」

转移构成发动。以巴尔达洛司为中心，开启了将大约五十人都纳入范围内的转移门。在一片惨叫和惊呼声中，巴尔达洛司的声音被掩盖得模糊不清。

然而，奥斯卡彷佛听到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你们将是我等用来对付新娘的人质。』

与此同时，男子露出了不祥的笑容。

众人经由转移门，被传送到一望无际的荒野中央。

混杂著沙尘的风吹袭著大地。

他们站在乾燥荒野中的腐朽遗迹里。

堆积著沙尘的圆形广场有一半都快崩塌，其中还竖立著几根同样濒临倒塌的白色石柱，脚下的石板也几乎龟裂、剥落。半毁的广场中央有一座十几阶的石梯，爬上去后是一块比周围高出不少的区域。平台上放置著一座古老祭坛，以及无人的崭新宝座。

奥斯卡站在广场中央，扫视了一圈。

「真是典型的埋伏啊。」

周遭静谧的景色，教人不禁联想到遥远的往昔。广场的外侧区域耸立著呈钵状的石阶，犹如俯视著他们般。让人升起时间风化之感的外围建物，就像是石化的花瓣。

如今，古老的石阶上并排站著三百多人的库斯克尔魔法师，他们正以冰冷的目光注视著转移至此的「来宾」。人群之中甚至夹杂著有翼的中阶魔族，以及不少受到使役的异形生物。

奥斯卡冷静地观察著这幕景象。相较之下，其他人有些瞠目结舌，有些则恐惧地呆立原地。奥斯卡看著前方，呼喊部下的名字。

「亚尔斯，如何？」

「不太妙，毕竟人数实在相差悬殊。」

被带来的人约莫五十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正面应战。奥斯卡环视其他部下，然后拔出阿卡西亚，以能让他们听到的音量下令。

「我有守护结界，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

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缇娜夏还活著，身为契约者的他就不会死。

可是奥斯卡并没有让部下送死的打算。他重新握好阿卡西亚的剑柄。

就在这时，他们的视线前方──也就是中央石阶的上面，一名男子在其他魔法师的陪同下现身了。

男子一头白发，穿著显眼的华丽服饰，在周围人的服侍下走了出来。巴尔达洛司站在祭坛旁边，恭敬地低头，为男子让出道路。奥斯卡定睛凝视那名现身的男子。

「拉纳克……」

听到这个名字，周遭的人纷纷脸色一变，错愕地看著男子。他身为四百年前的人类，却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岁左右。病态的白发与肌肤，让他看起来犹如梦中才存在的人物。

拉纳克俯视著「观众」，露出微笑。

「欢迎各位莅临毁灭的铎洱达尔大圣堂。」

众人闻言，纷纷环视周围。四百年前被歌颂为魔法大国、以异样的力量为傲的国家，凄惨地灭亡后化为残骸，沉默于这片荒地之中。拉纳克坐上废墟中崭新的石制王座，开口道：

「今天邀请各位前来，是因为我有个提案。如今大陆上不仅憎恨我国的塔伊利，各地都不断上演著残酷的歧视与争斗。神是不公平且反覆无常的，拥有力量却不管事。所以人们才会互相残杀，因憎恨而杀、因深爱而杀。」

平淡的声音既不温柔，也不存在著威严，就像是毫无感情的人偶。

拉纳克垂下如玻璃球的眼睛。

「现在，就让我们终止这一切吧。立下规定，禁止一切争斗。只要违反规定，无论身在这座大陆的何方、拥有什么身分，都会立即受到惩罚──我已经得到足以惩罚罪人之力了。」

「什么？」

奥斯卡不禁惊愕地提高音量，其他人也因拉纳克的最后一句话而哑然失声。

甚至有人怀疑起拉纳克是否疯了。换言之，那句话等同他宣称要成神。

见观众纷纷露出狐疑的眼神，拉纳克微微勾起唇角。

「想必各位也知道，这座大陆上有五处被称为『魔法湖』的庞大力量滞留地。那是由自然的精气、魔力及无数人类的灵魂所形成。而今魔法湖的术式只是持续积累周围的生命力，将之聚集于一处。然而，只要以构成连结这五座魔法湖，就能形成笼罩整座大陆的大网。如此一来，我就能待在这里监视整座大陆，甚至足以操控天候。听起来不坏，对吧？」

──完全监视大陆、控制天候。

那简直就是恶梦般的未来。要是平常的缇娜夏站在他身旁，肯定会说「才不好！」吧。奥斯卡想像著怒气冲冲的魔女，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后的亚尔斯随即以苦涩的声音提醒。

「陛下……」

「不，抱歉。不要紧，我会认真处理的。」

魔法湖是铎洱达尔灭亡之际生成的产物。追溯源头，是拉纳克在四百年前理应吸收的力量。当时，他因为这股力量过于庞大而无法控制，现在恐怕是想再次将之据为己有。

奥斯卡等人早已在魔兽事件中，彻底领悟到这次至关重要的魔法湖之力。那头魔兽不是特地制作出来的兵器，而是偶然生成的生物。光是从魔法湖中孕育而出的魔兽就有如此惊人的力量，若是拉纳克真的控制住所有魔法湖，确实有可能获得等同神祇之力。

「会有这样的想法，可见那家伙相当不妙啊。」

就算他的理想多么崇高，也必须阻止他完全监控大陆。毕竟支配者自以为是的想法，不知何时会变得疯狂。

拉纳克从王座上起身，微微一笑。

「距离构成完成，还需要等上一个钟头左右。尽管这段期间可能有些无聊，但希望你们务必见证这一刻。因为接下来将是全新时代的开端。」

见观众们全都倒抽一口气，拉纳克更加开怀地笑道：

「那么，先向各位介绍我的新娘吧。毕竟要是没有她，可没办法组织如此大规模的术式呢。我借用了她的力量作为触媒，才得以成就这般伟业。艾缇，过来吧。」

拉纳克轻轻挥了一下右手，转移门便在他的身旁开启了。一名女子从中走了出来，身边还跟著三名魔法师。

女子身穿一袭白衣，任谁一看就能知道她是「新娘」。出众的美貌甚至让人忘却现场异样的状况。

长襬礼服上叠著好几层蕾丝，乌黑的长发中编入与礼服同色的花朵。女子的容貌就犹如雕刻家穷尽一生所打造的艺术品，一双低垂的暗色瞳眸隐隐带著忧愁。

只见她缓缓抬眸望向拉纳克，同时注意到石阶下的观众们──一瞬间露出惊愕的神情。跟随著她的三名魔法师中，除了一名较为年轻的少女，另外两名男女同样变了脸色。

巴尔达洛司看到新娘的表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拉纳克则是笑容依旧地歪了歪头。

「怎么啦，艾缇？」

「他们突破了我的术式？」

「不是。是我协助巴尔达洛司，把他们带来这里的。因为我想让大家一同见证这个时刻。」

「……这样啊。」

缇娜夏转过身，像是要让随侍左右的随从安心般露出笑容，接著退到拉纳克后面一步的位置。在她往下坐的同时，下方出现一张以白石制成的朴素椅子。

拉纳克将手轻放在她的肩上，开始缓缓咏唱。

※

遗迹中只剩下咏唱声回荡四周。奥斯卡趁著这段期间，思索著该如何采取行动。

距离构成完成还有一个小时，必须在那之前设法阻止他。

可是他一旦杀向拉纳克，待在外侧的魔法师就会立刻采取行动。他们想必不会只针对自己，而是直接杀死在场所有人。以如今的人数差距，己方势必无法全身而退。

「有什么破绽……」

奥斯卡望向自己的肩上，那克正在微微伸著懒腰。他将视线移回赠予自己这头龙的女性，只见那双暗色眼眸落在脚边，没有看向任何人。奥斯卡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她，思考著魔女的目的究竟为何。

※

帕米菈努力隐藏住内心的动摇，看著自己的主人。

没想到他们会把其他国家的人带来。

这究竟是拉纳克自己、还是巴尔达洛司提出的想法，如今也无从得知了。无论如何，她实在不愿去想像这么一来事态会如何变化。

「请给我们力量……请守护我们……」

帕米菈默默地祈祷著。

然而，唯独国王的咏唱声响彻这座腐朽的圣堂。

※

──四百年是相当漫长的岁月。

漫长到足以令精神倦怠。然而，缇娜夏克服了这点。

最初的一百年，除了露克芮札以外，她甚至没办法好好和人说话。

她不仅失去国家、遭到重要之人背叛而变得无依无靠，还接二连三地遇到试图利用她的人。每件事情都不断地打击著她的心灵，令她不禁憎恨起这些折磨她的人类。

然而，当她成功封住这股恨意的同时，她变得不再期待或爱上人类。因为这些情感只会让她再次忆起想要烧毁世界的强烈憎恶。

后来她盖了一座高塔，并与那些成功登上塔顶的人见面后，开始稍微喜欢上人类了。

他们很有意思。

努力而拚命。

那些美丽跃动的生命令她心生羡慕。

她不禁心想「人类中存在著品格上的差异吗？」，同时思考著「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呢？」。

再这样下去，她究竟要累积多少岁月才能死去？

是否能得到自己不惜消磨灵魂也渴望的东西？

待在塔上的每一天都平稳而毫无变化，自由且孤独。

她寻找的东西不论经过多久都找不到，甚至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怀抱著妄执的自己，只是日复一日地度过无尽的时光。

可是有一天──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男子悦耳的咏唱回荡于耳边。

这道声音就像摇篮曲，陪著她长大。当她独自待在城内的离宫、被迫不断地学习时，正因为有他在身边，自己才能忍受这段空虚的童年。

那是温柔地守护著她的声音。

缇娜夏闭上眼睛，追溯从自己身上萃取而出的魔力，感觉到编织而成的庞大构成。

这会是改变一切的魔法、为了开始终结的咏唱。

她所追寻之物就在这之后。

※

看著过去灭亡的国家景色，并没有唤起拉纳克的乡愁。

那是即使处于黑暗时代，依旧拥有广大领土、让他国无法侵略的魔法大国。据说历代最强的国王甚至能驱使好几位高阶魔族，只身一人就足以匹敌一支大军。所以拉纳克心想：自己将来也要成为那样的存在，守护铎洱达尔这个国家。

然而不知何时起，他对祖国的热情全都烟消云散了。他想不起来，那份情感是在知晓自己没被选上时流逝的，还是在国家灭亡时消失的。

长久的睡眠似乎令他的记忆与情感都出现断裂，导致他就算目睹往昔的景致，也彷佛隔了一层薄纱，无法唤起真实感。对拉纳克而言，只有魔女如今传递至他身体的体温才是真实的。他调整呼吸，慎重地继续编织咏唱。

「沉默荡漾于叹息之海，吾选择无数伸出的手。既非早晨也非黑夜，那双眼睛将无处不在。」

拉纳克借用来自缇娜夏的无尽魔力产生构成，将其如丝线般搓揉在一起，然后将接连成形的小构成与其他构成相系，逐渐扩大规模。

与此同时，他透过法则干涉五座早已掌握座标的魔法湖，并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扩大的构成从魔法湖中汲取到更多的魔力，促使湖泊之间同步。前所未见的庞大魔法以整座大陆为范围开始展开，随著大规模的魔力运转，废墟缓缓刮起旋风。

拉纳克的咏唱响彻整片区域。

「吾命令最初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怜悯』命名，定位于黎明。」

──一切结束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闪过拉纳克的脑海。

他至今一直思考著要「透过魔法平定大陆」，并没有特别思考过在这之后的事。拉纳克望向坐在旁边的缇娜夏。

为了她，在这块土地盖栋宅邸，打造一处能让她安心生活的场所或许不错。她从前就爱著自己出生的祖国，想必这点至今也没有改变。所以希望她今后能在这里过上平稳的生活，从义务及孤独中解脱，获得真正的自由。

「吾命令第二座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嫉妒』命名，定位于早晨。」

如此巨大的构成在这座大陆上可谓史无前例，必须仔细地注意术式。尽管辛苦，却是值得的。因为一旦术式完成，争斗就会从大陆上彻底消失，无论任何人都能拥有正确的生存权。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熬过漫长的沉眠稍微有了意义。

「吾命令第三座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否定』命名，定位于正午。」

他对于像现在这样经历艰辛后坐上王座没有不满。

若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不太能回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他爱著什么、恨著什么，为什么会对她做出那种行为，全都无法理解。尽管是同一个人，他却像是陷入梦境般，无法定义自己。

「吾命令第四座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憧憬』命名，定位于黄昏。」

每当他回想过去时，脑海中总是浮现美丽少女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少女一脸腼腆，显得有些害羞。他认为自己必须守护她，而她肯定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吾命令最后诞生之湖。吾为定义者，将汝的出现以『憎恶』命名，定位于深夜。」

──为什么会活了四百年之久？为什么没有死去？

他不明白四百年前的自己是抱著什么想法才靠著魔法陷入沉睡，但现在的他认为：会不会是因为想再见她一面呢？

拉纳克的心中涌起温和的感慨之情，低头看向自己的新娘。

不知何时起，她正目不转睛地仰望著自己。

那双暗色的瞳眸浮现出凌厉的光彩。

拉纳克见状，不禁为之胆怯。

他有某种预感。

咏唱中断。

缇娜夏扬起嘴角。

那张脸就像是陌生的女性。

见新娘突然起身，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一阵骚动。

拉纳克放在她肩上的手被拍开后，步履蹒跚地后退了几步。

「艾缇，你做什么……」

缇娜夏没有回答，依旧挂著美丽的微笑看著拉纳克──正确来说，是看著他组织的构成。接著，魔女优雅地伸出手。

「来吧。」

巨大的构成回应这句话，被缇娜夏吸了过去。

新的干涉使席卷废墟的风骤然停止。

拉纳克愣了一下，试图留住构成，以惊愕的目光看向魔女。

「你在做什么！怎么会──」

魔女忽然吐了口气，环视周围。

瞳眸中蕴含著过于沉重的乡愁，眺望这片灭亡国家的残骸。

「太久了……」

遥远且美丽的声音响起。

缇娜夏以足以诱惑任何人的微笑，向拉纳克说道：

「我一直在找你……我真的很想见你。总算见面的时候，我高兴得都快哭了。」

爱惜著男人的目光类似由衷的恋慕之心，却又有哪里不同。

魔女纤细的手指继续动摇著男子支配的构成，试图将它彻底吸引过去。犹如花瓣的嘴唇低喃著充满热情的声音。

「我真的很需要你……因为知道我真正想要的……魔法湖的定义名的人，就只有身为召唤者的你。」

魔女微微一笑，性格丕变。

原本惹人怜爱的少女笑靥，化为妖艳而残酷的强者冷笑。

她以深渊般的瞳眸凝视著拉纳克。

「这样一来，四百年前遭你杀害、灵魂融于魔法湖而受到束缚的人民，总算能获得解脱了。」

来自久远的宣告，诉说著魔女即使历经悠久时光，也无法抹灭的想法。

拉纳克终于恍然大悟。

魔女摊开白皙的双手。

「过来吧。」

构成被吸到女子的手中。拉纳克拚命地试图留住，构成却如凋零般从他手中滑落──终于被转移到魔女的支配之下。

她嫣然一笑，灌注魔力，改变构成的组成。

不是用来支配魔法湖……而是将之解体并升华。

「艾缇，你……」

拉纳克什么都无法思考，甚至搞不清楚自己仅存的记忆。

她应该是自己必须保护的人才对。

曾经的她是柔弱且孤独的少女，如今则是遭到所有人忌讳的魔女。假如自己不保护她，少女便无法生存下去。非得是这样不可。

所以她的力量足以赢过自己──是绝不能发生的事。

拉纳克从漫长的沉眠中清醒，愤怒与憎恨逐渐涂抹掉梦中的他。

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他四百年前的那份情感。

他当时为何会切开少女腹部、难以抹消的激情终于复苏。

「艾缇……你又要背叛我吗？」

「说什么背叛。我之所以不愿死去，就是为了今天。」

魔女高声宣告：

「来，开始赎罪吧。」

连结过去与现在的宣言响彻四周。

看到就算经过四百年也依旧阻挠自己的女人，拉纳克怒火中烧地大吼：

「你这家伙……休想得逞！」

他开始组织攻击魔法，缇娜夏却将单手举到前面，挡下了他发出的攻击。失去构成的国王大声怒吼：

「杀了这个女人！……不，让她失去战斗能力！就算砍掉她的手脚也没关系！」

缇娜夏往后跳了一步，与神色大变的拉纳克拉开距离。魔女露出无畏的笑容。

「好久没看到了呢，那个表情就和当时的脸相同。你总算清醒了吗？」

「少胡说八道了，臭丫头！」

雷纳特与帕米菈迅速地站到缇娜夏两侧。缇娜夏瞥了他们一眼，弹响右手指头，空中随即浮现黑曜石，围在她的身旁。魔女的右手倏地指向楼梯下的观众，四十颗黑曜石立刻转移到所有观众身旁，围住他们后张开结界。

「啊啊……果然！」

帕米菈抱头苦恼，雷纳特则是叹了口气。原本那些魔法具中灌注了许多构成，是缇娜夏用来保护自己的结界。为了升华五座魔法湖，就算是她也必须集中注意力，进行长时间的咏唱。因此在那段期间，需要结界用来完全抵挡朝她袭来的无数妨碍。

然而现在有其他人在场，缇娜夏自然无法对他们置之不理，两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魔女小声地向两旁的部下低语：

「帕米菈、雷纳特，你们别管了，快逃吧。」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一边弹开从外侧袭来的魔法，一边立刻回答。

「我不要。」

「恕我拒绝。」

用来同步魔法湖的大魔法已经发动。要是就此放弃构成，势必会出现比铎洱达尔灭亡时更加猛烈的魔力风暴，席卷整座大陆。所以只能趁现在改写拉纳克的构成，藉此升华魔法湖。而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缇娜夏而已。

帕米菈与雷纳特为了守护主君，迎击著国王底下的侧近们。拉纳克似乎不想消耗自身的魔力，只是一脸狰狞地退到手下后方。

雷纳特以无咏唱生成空气刃，击退还没结束咏唱的两名魔法师。帕米菈正要展开追击时，似乎察觉到什么，在他的侧面张开防御壁。紧接著，一道黑色的火焰猛烈地撞向防御壁。

「……唔！可恶……！」

那股魔法形成的压力比想像中更强，帕米菈只好拚尽全力强化防御。即使如此，无法完全挡住的热浪依旧袭向她。帕米菈被压制得踉跄了几步，看向施展攻击的对手。

只见狂魔法师巴尔达洛司站在眼前，脸上洋溢著喜不自胜的笑容。

「果然背叛了吗！有意思！」

巴尔达洛司的手上再次点燃黑色火焰，朝著正在升华构成的魔女发动攻击。雷纳特情急之下试图前去保护主君，无数的攻击魔法却往他的身上倾注而下，令他脱不开身。

「缇娜夏大人！」

帕米菈预感到一切都来不及了，不禁发出惨叫。

然而──膨胀的黑焰并没有击中魔女。

缇娜夏以有些困扰的眼神抬头仰望眼前的男人。

「你也该稍微依靠我了吧。」

站在那里的，是唯一能杀死她的男人。

奥斯卡看向石阶下方，亚尔斯正好砍倒库斯克尔的士兵并冲上石阶。杜安等其他魔法师则是移动到结界外，与敌方的魔法师们交战。那克早已改变体型，在空中与五位魔族缠斗。

至于他国的人中，尽管不少人还呆立于结界内，但是约有半数的人很快就掌握事态并迅速展开行动。有的人为了守护身为这起攻防战的关键人物──魔女，而在结界外浴血奋战，有的人则是登上石阶、冲向王座前方。

现场陷入混战之际，巴尔达洛司瞄准站在魔女身前的男子，释放出光之枪。然而，魔法打中奥斯卡的结界后，立刻四散消失。

「什么！？」

奥斯卡无视一脸惊愕的巴尔达洛司，看向缇娜夏。身穿新娘礼服的魔女一边将构成改写为用于升华的组成，一边回望男子。

──他来到自己身边了。

光是如此，就有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盈满她的心头。缇娜夏感觉喉咙深处彷佛涌上热意。

「你希望我怎么做？」

听到男子的提问，缇娜夏伏下眼眸思忖著。

完成咏唱必须花费约莫三十分钟的时间。照眼下的状态，不知能否撑到那个时候。就算坚持住，想必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是，这里无疑是她的国家。

魔女再度仰望奥斯卡，暗色的瞳眸中浮现出他熟悉的光彩。

「只要给我十分钟的时间。」

「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吧。」

得到对方毫无迷惘的回答，缇娜夏点了点头。

然后，她为了覆盖这一切，开始了新的咏唱。

奥斯卡背对自己该守护的魔女，重新面向巴尔达洛司。只见狂魔法师开心地笑著。

「阿卡西亚的剑士吗？我听过许多传说，但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呢？」

「谁知道呢？我没兴趣听就是了。」

话落，奥斯卡随即冲向巴尔达洛司。

然而男子彷佛早已预料到这个行动，瞄准他的脚边击出火焰镰刀，火刃贴著地面滑行而去。

奥斯卡一旦闪避，火焰就会毫不留情地吞噬后方的魔女。然而他没有闪开，而是将火焰魔法的构成逐一击碎。

阿卡西亚的刀刃让凶猛的火焰四散飞溅，啪叽啪叽地落到石板上，将地面烤焦。巴尔达洛司见状，舔了舔嘴唇。

「挺灵巧的嘛。我还以为你是依靠结界、只管横冲直撞的剑士呢。」

「因为我不希望这家伙被打扰。」

守护结界与缇娜夏有连带关系。奥斯卡不知道魔女待会儿打算做什么，因此不想让她消耗多余的力量。

看到以阿卡西亚挥出一剑就将攻击魔法弹开的国王，巴尔达洛司嘲笑著说道：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你继续守在那里不动，或许很快就会死喔？难得初次目睹『魔法师杀手』的丰采，真可惜啊。」

「很不巧，我受过某个毫不留情的家伙锻炼过，会将你的第一次变成最后一次的，放心吧。」

「话说得这么好听，你大可放马过来啊。」

巴尔达洛司说话的同时，于空中生成出超过二十颗的火球。

──区区剑士，只要与之拉开距离并毫不间断地发动攻击，一切就结束了。

就算是王剑阿卡西亚，只要砍不中自己就无须畏惧，更何况他还得一边保护动弹不得的魔女一边战斗。巴尔达洛司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败北。

「好啦，给我烧焦吧。」

犹如大雨的火球瞄准奥斯卡倾泄而下。

巴尔达洛司目睹著这幕景色，同时抬起右手，企图组织下一个构成。他对自己的优势深信不疑，却于下个瞬间睁大双眼。

「我来啦。」

对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跨越无可想像的距离。眼前的白刃犹如镜面，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就这样，巴尔达洛司还来不及思考，首级就连同防御结界遭到奥斯卡一刀砍断。

见魔法师长凄惨地喷出鲜血、就此命丧黄泉，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无不惊愕不已。

拉纳克在他们身后气得大叫。

「召唤魔族！杀死这些家伙！」

站在外侧石阶上的魔法师们接受王命后，陆续开始咏唱。王座前方有一人也开始咏唱，但很快就遭冲上前的亚尔斯砍杀。帕米菈与雷纳特同样加入战局，因此原本待在王座周围的侧近们，已经有半数以上的人失去了战斗能力。

然而相对地，外侧的魔法师们逐渐转移到中央，其中还掺杂著几位零星的魔族。

「不可能！艾缇露娜大人怎么会背叛！」

酣战之中，朵莉丝放声大喊。

她没办法攻击缇娜夏，也无法像帕米菈他们那样保护魔女，只是一脸错愕地杵在原地。少女遭到转移过来的魔法师们推挤，退到了后方。

她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年幼的梦想遭到蹂躏，却没人对她伸出手。战场上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力量、鲜血与意志。

朵莉丝泪眼盈眶，不久后便背对著厮杀的众人跑走了。见少女边哭边跑离荒野，一名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举起手，准备朝她发射出燃烧的箭矢。

然而下一秒，他的身体就遭一旁的美蕾蒂娜一刀砍倒。美蕾蒂娜受到杜安与卡普的结界保护，杀进外侧的石阶。当她要更加深入敌阵时，一颗魔法光球击向她的眼前。

「可恶……！」

美蕾蒂娜反射性地闭上单眼的同时，试图以剑砍落光球。

但光球在刀刃碰触到之前，就被结界弹开了。只听杜安傻眼地说：

「别模仿陛下，一般的剑怎么可能砍断魔法。」

杜安说话的同时，以小型雷电击中库斯克尔的魔法师。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美蕾蒂娜往左一踏，砍断防御雷击之人的手臂。她避开发出惨叫后倒地的男人，继续挥剑攻击。杜安从后面以冷静的声音向她提醒：

「你冲得太快了，稍微放慢一下速度。」

美蕾蒂娜耸了耸肩，退后两步后挡下蜥蜴人挥下的锐爪。尖锐的金属声响彻混乱的战场，她就这样与蜥蜴人互击三个回合后，将剑插进了被鳞片覆盖的胸口。

另一只蜥蜴人试图抓住她手中的剑，却遭赛扎鲁的将军从背后一剑斩杀了。美蕾蒂娜抽回剑身，向对方点头示意，将军随即轻轻挥手回应。

鲁斯托持剑立于战场上。他看到毫无迷惘地应战的法尔萨斯阵营，不由得吞下叹息。

当精神集中于战斗上时，会令人失去对时间的正确感觉。有时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有时又会觉得那一刻犹如永久。感觉就像是在看不到出口的浓雾中，不断地往前走著。

他与袭击而来的魔族激烈交锋的同时，抬头望向石阶上的魔女。尽管距离遥远，还是能清楚看见女子身穿一袭纯白礼服的倩影。

美丽的魔女闭起眼睛，口中持续进行咏唱。鲁斯托注视著那张美丽的侧脸，不由得出神。就在他分心之际，一支小型的魔法长枪擦过他的肩膀。鲁斯托望向长枪飞来的方向，只见一名看起来还是少年的魔法师，以带有恐惧与憎恨的表情瞪视著他。

「去死！去死吧！你这个禽兽！」

悲痛的惨叫声无疑是对他喊出的。

鲁斯托亲眼目睹了塔伊利几百年以来日积月累的憎恨，不倒抽一口气。

少年胡乱地组织著构成，将魔法击向鲁斯托。火球卷起漩涡、火星四溅地袭来，犹如憎恶的化身。鲁斯托以嘶哑的声音低语：

「这就是塔伊利的罪孽吗……」

不将人当作人看、持续夺去一切的业障。

他们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互相投以扭曲的憎恨。

不断重演的悲剧会有结束的一天吗？能够将这病态的歧视终结吗？

鲁斯托在火焰面前闭上了眼睛。然而，即将吞噬他的火焰竟突然消失无踪。转头望去，只见法尔萨斯的男魔法师挥了挥手，像是在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要思考事情的话，请留待之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撑过这场恶战。」

「……知道了。」

尽管对方的口气失礼，却是不争的事实。鲁斯托吞下充满胸口的苦涩滋味，与少年拉近距离。当少年慌张地打算击发魔法时，鲁斯托以手肘击向他的腹部，接著撑住倒下的对手，将他轻轻放到地面上。他压抑住想要深思的意识，抬起头来。

然后举起握在右手上的剑，迎战新的敌兵。

飞舞在空中的有翼魔族急速下降，将爪子伸向魔女。

然而，魔族忽然之间就遭魔法火焰缠身。希尔薇娅与克姆一边发动魔法一边爬上石阶，冲向持续进行漫长咏唱的魔女身旁。

缇娜夏认出两人后微微一笑。希尔薇娅看到一如往常的魔女，不禁有些哽咽。

「我绝对会保护您的！」

有办法以一己之力守护重要之人者，就是所谓的魔法师。希尔薇娅开始咏唱。

「正午之星、黑夜之花啊，肉眼不可视之物啊，吐出气息、画出螺旋。」

希尔薇娅施展的只是会令人涌起睡意的构成，以魔法来说是相当初阶的技能。

然而，身为宫廷魔法师的希尔薇娅，将单纯的效果强化到堪称异质的境界。理应对同为魔法师者不具太大影响的魔法，转眼间就扩散到周围，轻视敌人的库斯克尔魔法师们踉跄几步后，接二连三地倒下。希尔薇娅进一步组织构成。

而在她身旁，克姆为了代替到前方应战的奥斯卡，站在魔女前面。他张开防御结界的同时，听见了魔女的咏唱。

「……二重咏唱！？」

克姆不禁惊呼出声，在周围战斗的魔法师们闻言也回头望去。从他们惊愕的神情来看，想必也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二重咏唱是与铎洱达尔一同灭绝的远古魔法高等技术。

根据记载，二重咏唱就是一段咏唱中乘载著两个构成，藉此同时施展两种魔法。然而与之相对地，比起分别进行两次咏唱，二重咏唱需要耗费数倍的构成力，是一种究极的魔法技术。而缇娜夏进行的二重咏唱中，一个就是用于升华魔法湖的构成，至于另一项魔法─

「而且这是……」

克姆理解到另一种魔法为何后，不禁哑然失声。帕米菈来到他的旁边，将他的未尽之言说了下去。

「铎洱达尔的……王位继承……」

魔女彷佛回应这道声音般将手掌朝下，然后右手伸到眼前。

下一瞬间，发出白光的圆环以她为中心浮现。圆环转眼间增幅，直到扩展至石阶边为止。逃离战火、浮在空中的拉纳克见状，异常激动地大吼：

「艾缇……！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然而缇娜夏并没有回答。

只见现形的巨大圆环中，数道白光描绘出复杂的花纹。圆环的光芒逐渐增强，在一点钟的位置亮起明亮的光，接著是两点钟、三点钟……以顺时针的方向逐一点亮。

环绕一圈后，最后于十二点钟的位置点亮。

杜安于外侧的钵型阶梯上望著这幕景象，喃喃自语道：

「那该不会是铎洱达尔的……难道说要将十二位都召唤出来吗？怎么可能……」

奥斯卡挥舞著阿卡西亚，与好几位魔族交战，并将袭来的蜥蜴人身体一刀两断。他挥了一下剑刃、甩掉上面的鲜血，同时回头看向魔女笑道：

「已经过了十分钟吗？你会让我见识到什么呢？」

双方阵营的人一边战斗，一边观察著魔女这边的动静。

惊为天人的魔力卷起漩涡。

魔女即将于此展示出真正的力量。任谁都能本能地察觉到，此刻将成为历史的转捩点。

缇娜夏中断咏唱，高声大喊。混战中响起了美丽的声音。

「出现吧！遵循古老契约，与铎洱达尔联系的精灵们！吾名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以汝等之王宣言定义……于此现身吧！」

白色光芒充满空间。

过于炫目的耀眼光芒覆盖所有人的视野。

力之奔流涌现，混杂著沙尘的风形成漩涡、拍打著脸。

气氛骤变，热气与冷气交互推挤、形成浊流。

当这一切现象消去之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铎洱达尔传承中的十二精灵。

他们是被称为『铎洱达尔精灵』的存在。

那是记载于魔法史上的传说，由铎洱达尔的初代国王召唤后，封印于国家的高阶魔族们。他们在新王即位时，会响应国王的魔力，被选出一到三位，受到国王使役。

但是在现代的魔法史研究中，认定「使役数位高阶魔族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要使役全部的十二位精灵，理应是不可能的。任谁都这样认为。

直到他们亲眼见证这不可能实现的光景。

立于圆环上的高阶魔族们之中，一名朱色头发的男子缓缓开口。

「好久没出现了啊。」

「是吗？我还睡不饱呢……」

「喂，是说国家已经毁灭了耶。」

「毕竟人类创建的东西都很脆弱嘛。」

精灵们擅自闲聊起来，周围的人们见状不禁哑口无言。精灵们的外观相异，有老人模样的，也有年轻男女和小孩子。尽管姿态酷似人类，却绝对不是人类。从率先开口的精灵一头赤红的发色，以及他们超然的魄力，都可见他们不同于人的真正姿态。

要是放任不管，他们说不定会一直聊下去。此时，魔女出声打断了他们。

「我下令……」

听到女子的声音后，所有精灵立即屈膝跪下。位在十二点钟的白发老人以庄严的态度开口：

「吾等主人，请尽管命令。」

「歼灭敌人。没有战意者不用管，可能的话别杀了他们。」

「遵命。」

十二位精灵起身。有的依旧闭著眼睛，有的则明显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朱色头发的精灵似乎是旧识，以揶揄的口吻向缇娜夏说：

「小姐就算长大了，依旧很天真啊。」

「还不快去。」

魔女像是要赶走他们似地挥了挥手。以这道声音为契机，十二位精灵分散开来。

下一瞬间，受到召唤的近百位魔族几乎都惨遭消灭。

※

精灵现身令库斯克尔的魔法师们彻底失去战意。

混乱的战场中，他们畏惧著非人者的力量，陆续投降或是逃之夭夭。

现场唯独魔女的咏唱仍在持续著。如今已经没人能威胁到她，只能观望著眼前缜密、膨大且超越人类极限而编织出的构成。

战斗规模转眼间缩小。拉纳克拋下战场，在自己过去毁灭的遗迹间穿梭，气息紊乱地逃亡著。

他逐渐远离喧嚣，但由于几乎无法集中魔力，就算有心施展转移也做不到。不知是因为以缇娜夏为触媒所组织的构成遭到夺走，还是靠魔法长眠造成的反弹，他体内的魔力已然七零八落。

拉纳克以带有血味的喉咙发出声音。

「……艾缇……艾缇露娜……」

他一味地呼喊少女的名字。如今已经分不清楚，声音中蕴含著憎恨、还是其他情感。

拉纳克仅仅是觉得，只要呼喊她的名字，自己和这个世界就还能透过纽带相系。他的口中不断低喃著，从额头滑落的汗水渗进乾燥的沙地中。

他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野，周围忽然笼罩上一层阴影。

拉纳克仰望天空，只见一头红龙飞在上方。龙一看到拉纳克便开始下降高度，接著一名男子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男子手持一把双刃剑，剑身打磨得犹如镜面光滑。拉纳克很清楚那把剑的来历，那是这座大陆上独一无二的武器。

他隐藏起紧张的情绪，向挡住自己去路的男人笑道：

「嗨，又见面了呢。明明已经分出胜负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奥斯卡重新握好阿卡西亚的剑柄，那张端正的脸孔毫无感情，犹如刚日落的夜空色瞳眸摇曳著难以消除的怒火。

「你想问什么？如果想知道真相，不需要问我，直接去问艾缇露娜就好。」

这次的战争也一样。她肯定掌握了更多资讯，暗中展开行动。一无所知的只有他而已。

「艾缇知道一切，所以才会怜悯我。明明同样身为国王候补，我却力有未逮。」

要是她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少女就好了。那是将成为新娘的她该尽的职责，可是她的才能、努力却背叛了一切。她若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铎洱达尔会毁灭，也都是她的错。因为有那家伙，我才会……」

「──她直到最后，应该都还相信著你。」

男子冰冷的声音充满威严，拉纳克不禁为之震慑而一时语塞。

他并非从话语中理解到什么，只是直觉地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这趟漫长而扭曲的旅途终点就在眼前，令拉纳克回顾起自己一事无成的人生。

奥斯卡淡淡地询问：

「切开她的腹部时，你在想什么？」

「……哈。」

拉纳克脸孔扭曲，似乎想笑。

于脑海中苏醒的，是无比深刻且鲜明的丑恶景象。

少女哭叫著向他求救的声音、从娇小身体涌出的鲜血与脏腑、令人恶心的臭味。

拉纳克的手中彷佛至今依旧残留著她肠子的触感，不禁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自己的双手。

怜悯、嫉妒、否定、憧憬、憎恨。

他附加于湖泊的定义名，都是献给那名少女的情感。

她是支配自己的一生、应该由他支配一生的女人；曾经令他怀抱慈爱之情、无比纯真的存在，让他想要珍惜那双天真地伸向自己的手。

可是自己却无力珍惜她。

所以……才想得到超越她的力量。

『拉纳克，待在我的身边，别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紧的，艾缇。我会守护你的。』

浅梦总有一天会醒来。四百年来一直沉浸其中的过往梦境，终将在现实面前烟消云散。

──她想必不会再回头望向自己了。

那天夜晚，他因为渴求力量而践踏重要事物之时，自己就随著纯真的少女死去了。

拉纳克抬起头，露出狰狞的笑容。

「没有任何想法哦，那家伙就只是道具而已。」

所以不需要再继续呼喊她的名字。

拉纳克闭上眼睛，封闭感情。

然后在阿卡西亚挥下的最后一瞬间，他于口中……呼唤著少女的名字。

※

位于大陆中央地带的国家──赛扎鲁中，一名居住于此的卖柴少年忽然涌起不可思议的感觉，抬头望向东边的天空。

传说中，从前邪神与其崇拜者，在沿著东部国境而生的那片森林里建立了村落。

──后来，村庄的遗迹形成了所谓的「魔法湖」。

少年不由自主地眺望遗迹所在的方向，看到空中忽然亮起光芒后，不禁瞠目结舌。

他以为只是错觉，然而下一瞬间，森林的另一端却有白光扩散开来，缓缓地朝天空升起。

「……那是、什么？」

眼前的现象既不可思议又美丽动人，彷佛神明真的存在般。

少年目睹此情此景，倒抽了一口气。

明明没有起风，柔和且暖和的空气却逐渐弥漫这一带。光芒接连升起并消融于空中，看起来正慢慢减少数量、变得稀薄。少年入迷地看著神秘变幻的光芒，呆立于原地。

不久后，缓缓飞上空中的光芒全都渗入天空、消失不见了。

没剩下任何东西。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如既往的广阔蓝天，少年自始至终只是茫然地注视著这一切。

※

巨大构成从魔女白皙的双手离开后，成功地升华了魔法湖并消失在空中。

缇娜夏结束漫长的咏唱，以不带感情的眼神眺望著战后的景象。

战场上弥漫著血肉的烧焦味，到处可见焦黑的尸体和人们倒卧在地的背部。她目不转睛地望著战斗留下的无情爪痕，人类临死前的惨叫声仍在脑海中回荡。

──要哭很简单。

但是她不想这么做。毕竟就这么表现出来的话，她感觉情感会离开体内、宣泄而出。可是这里所有的死亡，都是她该全权背负的罪孽。

于战斗中幸存的人望著眼前的魔女，目光中蕴含著不可思议的激昂情绪。那是基于抱持著相同目的共同战斗者所共通的感慨。

然而在结界内畏惧的人们不同，他们都以饱含恐惧的眼神瞪视著魔女。帕米菈与雷纳特站在魔女身前，替主人阻挡那股强烈的敌意。

缇娜夏想开口对遍体鳞伤的部下说「已经够了」之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那双暗色的瞳眸捕捉到归来的那克。男人从红龙身上下来后，一看到她便笔直地走了过去。缇娜夏不发一语地在原地等著。

途中，冈杜那的将军拦住了奥斯卡。

「你身为阿卡西亚的剑士，应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吧。」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奥斯卡受到委托来讨伐魔女。

奥斯卡轻轻点头，朝著魔女迈出步伐，然后站在敌意一览无遗的帕米菈与雷纳特面前。两人为了守护主人试图组织构成，魔女却从后面出声阻止他们。

「谢谢你们，请让他过来吧。」

听到主人的命令，两人踌躇片刻，却仍是让出一条路。

奥斯卡通过他们之间，站在缇娜夏眼前。

缇娜夏打算叫他的名字，却又把话收了回去。

她知道奥斯卡已经即位，成为法尔萨斯的国王。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世人得知他与魔女有关系。他是走在正道之人，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名君。

所以自己只要成为他的垫脚石后消失即可。缇娜夏希望藉此诞生的崭新未来中，他能够获得幸福。

「所以请你……」

缇娜夏险些脱口而出，听到自己这句低喃后，立刻抿起嘴巴。

她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什么，但是一直以来硬是吞下的情感差点就表露在脸上了。残留在喉咙的热度感觉很舒服，能带著这种感觉死去，对她而言就太幸福了。

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莞尔一笑。

她为了升华魔法湖而耗尽魔力，现在只是勉强站著。

可是她想站到最后，而且绝不哭泣。

魔法湖消失、拉纳克死去，而自己也将迎来死亡。

这样一来，铎洱达尔的亡灵就会消失。错乱的命运经过四百年后，终于能恢复原状。

缇娜夏像是在等待亲吻般，微微抬起头。

等待著阿卡西亚贯穿自己的瞬间。

奥斯卡向闭上眼的魔女伸出手，抚上那光滑的脸颊。

「你还记得自己替我解开露克芮札的术式时，我说过什么吗？」

这句疑问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阿卡西亚的剑刃轻抵在缇娜夏纤细易折的白皙脖颈上。

下一瞬间，魔女的身体倒在了奥斯卡的怀中。

※

「艾缇，过来。」

听到从远处传来呼喊自己的声音，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站在漫长的石廊中间，凝视著彷佛无限延伸下去的前方。

「快过来，你很寂寞对吧。」

令人怀念的少年嗓音似乎是从背后响起。她露出微笑，回想起从前的记忆──尽管习惯孤独，却想寻求他人双手温度的自己。她的心中满溢著不知是自嘲还是寂寥的情绪。

「艾缇。」

──名字会定义一个人。

被呼喊的名字会成为自己。

所以无论回忆中的人多么温柔地呼喊这个名字，她也不会再回头了。因为那是很久以前就死去的小孩的名字。

「再见，拉纳克。」

她只是看著前方，迈出步伐。

前方究竟有什么？终结之后，会有什么延续下去？

白皙的赤脚踏在石板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走在沉默的廊道中，迎向等待的未来。

※

缇娜夏醒了过来，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正确来说，她知道这是哪里，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缇娜夏甩了甩沉重而迟钝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恍惚地望向窗外的蓝天。

这时，房门被人无声地打开了。缇娜夏回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女性。

「帕米菈……？」

「缇娜夏大人，您醒过来了吗！」

帕米菈冲了过来，跪在床前并握住缇娜夏的手。她彷佛要确认手心的温度般，将白皙的手贴在自己的额上。

「您睡了整整一周……我实在很担心您。」

「原来我还活著啊。」

「那是当然的呀！」

尽管遭到斥责，她还是无法涌起真实感。身穿睡衣的缇娜夏把脚放到地板上，试著缓缓站起身。然而或许是身体还很虚弱的关系，她没办法顺利保持平衡。帕米菈立即撑住了她差点倒下的身体。

「谢谢……对了，我为什么会在法尔萨斯？」

「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不管怎样，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勉强，请继续休息吧。」

两人身处之地，正是缇娜夏在法尔萨斯时的个人房间。这里理应被清空，如今一看，却与她离去前完全相同。缇娜夏顺从地被帕米菈推回床上，坐在床铺边缘，问起另一名魔法师。

「雷纳特呢？」

「他在研究室。要叫他过来吗？」

「不，他没事就好。」

既然帕米菈没事，雷纳特应该也安然无恙。尽管缇娜夏这么心想，问清楚后还是松了一口气。魔女长吁一声后，抬头看向观察著自己脉搏的女性。

「帕米菈，我有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我想去房间外面……请你帮我洗澡和更衣。」

听到尚未完全康复的主人提出这个要求，帕米菈露出苦涩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点头。

入浴夺走了些许体力，但同时将累积的东西冲洗乾净，令缇娜夏感到非常舒服。意识稍微清醒后，思考也变得清晰许多。缇娜夏回到房间，以魔法吹乾头发，穿上帕米菈拿来的长襬洋装。

「脚好像有点没力……没办法好好走路呢。用飞的或是施展转移，应该比较好行动。」

「请您好好休息！」

帕米菈近似悲鸣地提高音量。门外的人像是听到这道声音般，打开了房门。只见身为城堡主人的男子板著一张脸走进房内。

「你啊，身体状况还没恢复，就别出来到处走动。」

「奥斯卡……」

男子同样这么叮嘱道。帕米菈则与他错身而过，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

缇娜夏以魔法浮上空中后，降落到奥斯卡面前。男人像是对待孩子般，抱起魔女稍微消瘦的身体。缇娜夏触碰他的脸颊，开口询问。

「我为什么还活著？」

「马上就提这个啊。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需要我钻一下太阳穴吗？」

「那真的很痛耶，请别这么做。」

奥斯卡将她抱回床铺，让她坐在角落，自己则是拉了张附近的椅子就座。

「我本来就不打算杀你。应该说，别让我这么做，会令我心情很不舒坦的。」

「对不起。」

「总而言之，我想对你说教的事情堆积如山，应该会花上半天左右，你就做好觉悟吧。」

「……对不起。」

缇娜夏宛如被训斥的孩子般垂下头，奥斯卡向她伸出手，以手指轻轻梳理那头如黑色丝绸的发丝。才刚弄乾的头发，还残留著些许温度。

魔女注视著他的脸。那双深蓝色的瞳眸一如既往地笔直凝视著自己，不同于严厉的话语，目光中蕴含著怜爱之意。

缇娜夏看著那双眼睛，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怀念之情。

「我可以触碰你吗？」

「随你喜欢。」

缇娜夏缓缓浮起身子，双膝跪在他的双腿之间，两只手环住男子的脖颈。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孤独对身为魔女的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情感。

所以一发现终结一切的良机，就毅然决然地投身其中……但是她感觉离开这座城堡的一个半月，实在太过漫长了。

她承受著周围的人对自己投来的畏惧目光，每天只是一味地等待时机成熟。然后，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报答当时自己无法守住的人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就算消磨殆尽也无妨。

因此她忍住了想要叫喊出声、想要宣泄而出的焦躁及自嘲。每当犹如泥泞的情感烧灼著体内的脏腑，让她快要疯掉的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就和她孩提时期孤身待在城堡离宫时相同。

没有任何人待在她的身边，一切责任都由自己承担。这是她早已习惯的现实。

可是这样的每一天，不知为何……寂寞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回来了呢。」

「那当然。」

缇娜夏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确实传来的体温与她离开时一样，毫无改变。

她涌起想要倾吐的冲动，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只是感觉胸口洋溢著舒服的暖意，安稳到令她想就这样在男人的怀中入睡。

濡湿的睫毛轻轻搧动，缇娜夏露出微笑。

「发生了……许多事呢。不管是从前的事，还是现在的事。」

「这样啊。」

「即使如此，我……」

缇娜夏说到这里，将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她有预感，对方肯定知道自己的意思。

奥斯卡摸了摸在自己颈边吐出热气的魔女的头，低喃道：「这么说来……」

「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

「为什么啊！」

「不这样说的话，怎么可能在那种状况下带你回来。除了那些主张杀死你的人之外，还有许多人因为见识到那般惊人的力量，想要得到你。」

「请尊重我的意见！」

「好啦，好不容易解决了，剩下半年你就好好尽责吧。」

听到这番一如往常强势的发言，缇娜夏离开男人的身体，沉重地叹了口气。

然而脸上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纤长的睫毛轻轻摆荡，她注视著男子道：

「仅凭所愿，我的契约者殿下。」

见契约者一本正经地点头，魔女露出天真的微笑。

然后缇娜夏再次抱紧他，在他的耳边低语：「谢谢你。」

※

在废墟的战斗结束后，奥斯卡很快就集结诸国要人围桌讨论。

「──那么事不宜迟，各位立刻开始协议战后处理吧。包含该怎么处理那家伙。」

法尔萨斯的国王如此宣布，稳重的态度中潜藏著无法消除的威严。以鲁斯托为首的各国代表领悟到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后，不禁为之屏息。

众人回到塔伊利城堡后立刻展开的这场协议是有时间限制的。魔女因耗尽魔力，被戴上法尔萨斯的封饰，沉睡在另一个房间中。在她清醒前不决定好该怎么处置她的话，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会议在所有人都理解此事的前提下，看似风平浪静地展开了。首先是以鲁斯托为中心，讨论各国此次出兵的补偿，以及决定该如何处置遭到俘虏的库斯克尔魔法师们。讨论到最后，终于提起关于魔女的议题时，率先发言的是四大国之一──赛扎鲁的将军。

「关于魔女……无论理由为何，她终究是与库斯克尔挂勾的重罪之人。即使撇除这点不谈，肯定只有现在有机会杀死她……我建议减少大陆的一个威胁。」

象徵魔女时代的五名魔女中，实力最强的正是缇娜夏。

众人都已在先前的大战中深刻体会到她的力量，而且她还能使役十二位高阶魔族，可见是无法放任不管的存在。

同为四大国之一的冈杜那代表也对此表示赞同。沉默的现场中，弥漫著认同的氛围。

奥斯卡环视众人后，将交握的手放到桌上。

「那家伙是否为重罪之人还有讨论的余地。关于居民消失的城镇一事，我国已经确认所有国民都在刚才的战斗前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什么？」

「她恐怕是在城镇成为宣战目标时，就以不可视的魔法保护了整座城镇。我希望各位迅速去确认其他城镇的状况。」

奥斯卡早已知道结果，却还是这么说道。与会众人纷纷困惑地面面相觑。

其中唯一不感到惊讶的人是鲁斯托。他无力地举手回答：

「塔伊利这边也确认过国内城镇的状况了。凡是她出手袭击的村庄，确实都没有出现牺牲者。除了一开始被烧毁的城镇外，其他居民都安然无恙……她大概是知道此事后，才为了减少伤亡而主动加入库斯克尔那方。」

她若无其事地接下骯脏的工作，并以那股力量将人们隐藏起来。

魔女不惜这么做也要站在拉纳克的身旁，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场的众人正是见证人。

身为亡国女王，为了人民而生的魔女。

知晓她极为笨拙却真挚的美丽一面后，各自肩负著自己国家的人们都涌起复杂的感慨。

冈杜那的第三王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她是那个铎洱达尔的继承者吧？既然如此，她想必拥有许多现今早已失传的魔法知识。我认为趁她失去意识时将之处分，恐怕言之过早……」

「可是她一旦清醒，我们就无法阻止她的行动了。她可是魔女啊。」

赛扎鲁的将军一脸苦涩地提出警告，奥斯卡却一派轻松地宣告：

「让她待在我的身边，就能防止这个问题了。那家伙在魔女当中算是能沟通的对象。况且，我想不用说明，各位也明白法尔萨斯是最适合胜任的国家吧。」

「……阿卡西亚。」

──法尔萨斯传承的王剑，是唯一能杀死魔女的武器。

现在用来困住魔女的也是与王剑相同材质的封饰，而法尔萨斯国王正是这座大陆上唯一有可能驾驭魔女之人。冈杜那的将军有些犹豫地询问：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等同于法尔萨斯将魔女的力量据为己有吗？既然她是能沟通的对象，想借用那股力量的国家肯定比比皆是。」

「如果她是那种有人拜托就愿意借出力量的家伙，就不会生活在那座塔里了。只要我们不做什么，她就只是个成天浮在空中看书的无害存在。若是搞错分寸，也会被那家伙拒绝。库斯克尔的使者就曾招揽过她，但被一口回绝了。」

「库斯克尔的使者曾经招揽过魔女？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让那家伙下塔的人就是我。」

听到奥斯卡的这句话，鲁斯托不禁瞪大双眼。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之间无法开口。奥斯卡缓缓环视众人后，调整好坐姿，接著说：

「关于这次的事情，虽说那家伙有她自己的想法，但还是得怪我监督不周。我在此郑重地向各位道歉，并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低沉而稳重的声音令会议桌掀起波纹。法尔萨斯国王此话一出，其他大国的代表们纷纷交换了一下眼神，思考该如何出招。奥斯卡明白这么做甚至会危及到自身立场，却还是淡淡地继续说道：

「以此次事件为鉴，我会讨论到各位愿意接受为止。拜托了。」

他表现出退让一步的姿态，却能感受到绝不改变主张的意志。赛扎鲁的将军疑惑地询问：

「恕我失礼，你为何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

所谓的魔女，是活生生的灾厄根源、应该受到忌讳的异端。身为国王的他，为何会为了守护这样的存在而行动？听到这个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原因很单纯，因为那家伙是要成为我妻子的人。」

「咦……？」

现场再次弥漫惊愕的气氛，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奥斯卡身上。

在饱含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之下，年轻的法尔萨斯国王只是轻轻一笑，于这场漫长的会议中，总算拿起眼前的茶啜饮一口。

于是这天傍晚过后，魔女的处置便交到了奥斯卡手上。

※

「居然把我带回城里，那个人肯定乱来了对吧……咦？真的不要紧吗……」

「我想这部分无须担心，毕竟他连我们都一并收留了。」

缇娜夏在床上一边喝汤一边听著事情的来龙去脉，帕米菈则苦笑著说道。

奥斯卡确实一意孤行地坚持到底，但最后其他国家似乎都认同了他的提议，不再多说什么。缇娜夏闻言，决定今后在国外时要安分一点。

帕米菈接著说起主人应该也很在意的另一件事。

「至于投降的库斯克尔魔法师则是由塔伊利收留，不过据说在那之后就让他们回到库斯克尔了。鲁斯托王子决定将那里作为魔法师的自治领地，严令不可侵犯。」

「……咦？真是意外呢。」

「他应该是听了缇娜夏大人的说教而感触良多吧。况且以这次事件为契机，塔伊利的国民中也开始掀起声浪，针对迫害魔法师一事提出讨论。听说是因为就连有力人士中也有人的孩子因出生就带有魔力，而惨遭国家杀害。」

「喔喔……这样啊。确实会有这种结果呢。」

最后，这次战争的主要牺牲者，便是塔伊利一开始被烧毁的城镇居民，以及死于亚斯杜拉平原之战的士兵们。然而与此同时，那个国家或许有更加重大的事物宣告终结了。对于他们而言，要正确地理解新的观念，想必今后还得花上很长一段岁月吧。

缇娜夏听闻这件与自己有关的历史变革，不禁心生感慨。魔女将喝完的盘子还给帕米菈后，最后提起了另一个在意的名字。

「那么，你知道朵莉丝后来怎么了吗？」

「掌握不到她的行踪……不过她肯定在哪里过得好好的。」

「这样啊……」

──没办法拯救一切。

就算拥有魔女的力量，这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如同时间无法倒退、不能唤回亡者般，世上确实存在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的领域。

就算实现了心愿，果然仍无法顾及所有事情。所以她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自己不该妄想拯救所有。她选择以魔女的身分活下去时，便想著比起活著的人，自己更该为那些亡者而活。

即使如此，她认为感到悲伤是自由的。尽管那只是一种伪善或自我满足，也不改其自由的本质。

缇娜夏仰望床铺的天幕，叹了口气。

赎罪结束，想达成的心愿也都实现了，所以就算明天死去也无妨……可是自己与他的契约还没结束。

今后，她打算成为那名不杀死自己的男人的力量之一，暂时活在这个世上。

一想到这点……她就稍稍觉得「我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7.品茗时刻

「魔法湖真的全都消失得一乾二净了呢，你做的事可真了不起。」

「所以说，那原本就是我的目的啦。」

自缇娜夏清醒后过了一周，战后处理的相关事宜都交给国王负责，法尔萨斯城已经完全回归日常。某天明朗的午后，两名魔女正在谈话室中喝茶聊天。

坐在隔壁桌的希尔薇娅向卡普悄声说道：

「我最近开始觉得缇娜夏大人或露克芮札大人待在城里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已经感觉麻痹了……」

「我也是。」

大陆上仅有五名的魔女中，有两位会出入特定国家的城堡。这样的事态自「魔女时代」开始以来，可谓史无前例。魔女本来为力量与恐惧的象徵，他们甚至在不久前亲身体会到那股惊人的力量。然而看到两人悠哉喝茶的姿态，就会不禁忘却她们异于常人之处，感到心情平静。

露克芮札以拿著茶杯的手指向缇娜夏。

「听说你连精灵也继承了？终于认命了是吗？」

「请不要那么说啦。」

见主人一脸烦闷地皱起眉头，站在后方的帕米菈好奇地询问：

「缇娜夏大人，您为什么至今都不继承呢？」

听见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本该成为铎洱达尔女王的魔女露出苦笑。

「我当时没想到会力量不足，而精灵又是铎洱达尔王位的象徵。明明国家都灭亡了，只有国王存在的话不是很可笑吗？国家与国王应该是为了守护人民的生活而存在的概念。」

缇娜夏漾起一抹浅笑接著说道：「所以其实现在也不需要。」

听到这番精辟的理论，帕米菈点头表示理解。希尔薇娅、杜安、卡普、雷纳特等其他魔法师则是露出严肃的神情。

──即使失去王座，这位大人仍然是真正的女王。帕米菈如此心想。

尽管魔女说过「那只是自我满足」，但她四百年来为了铎洱达尔死去的亡灵们存活至今，无庸置疑是为民效力的国王所应有的姿态之一。

露克芮札手托著下巴，注视著对面的魔女，忽然眯起眼睛。在缇娜夏察觉之前，她转而莞尔一笑，扬起毫无破绽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带了新的烤饼乾试作品来啰。」

「咦！是什么样的？」

缇娜夏的双眼闪闪发亮，露克芮札随即将装满烤饼乾的盘子转移到她面前。

「来，所有人都试吃看看吧。」

花朵形状的烤饼乾中间挖空，表面则抹了一层砂糖。从断面一看，是由三层不同颜色的面团制成。缇娜夏率先拿起一块，两名女性也拿完后，男性们才伸手取来试吃。雷纳特他们似乎不爱吃甜食，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吃了一口后立刻瞠目结舌。

「真好吃。」

男性们还在品尝的期间，希尔薇娅就已经欣喜地拿了第二块。

「非常美味！感觉好幸福哦～！」

「嗯哼～谢谢夸奖，尽管吃吧。」

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享用可口的烤饼乾时，唯独缇娜夏吃了一块后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露克芮札斜眼望向一脸狐疑的朋友。

「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没错，可是这个……里面有用魔法吗？」

「嗯，因为用了三种面团，我为了改变烘烤时间而施展魔法。」

「原来如此。」

疑问消释后，缇娜夏拿起第二块放进嘴里，一边喝著自己泡的茶，一边细细品味。露克芮札做的点心从以前就格外美味，她刚成为魔女时便被深深吸引、无法自拔了。见她露出开心的笑容，露克芮札也扬起嘴角，温馨地看著她。

当缇娜夏拿起第三块时，其他魔法师们已经吃下不少了。她拿起第四块后，一边转著烤饼乾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你刚刚说这是试作品，意思是制作中使用的魔法是新的构成吗？」

「不，我在里面加了媚药而已。」

露克芮札一脸开心地笑道，所有人顿时僵住了。

杜安吃到一半的烤饼乾掉到地上，正在喝茶的卡普也猛然呛咳起来。

缇娜夏因这出乎预料的回答而表情僵硬。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为了不让人察觉，叠加了好几道构成掩藏，没想到你还是发现有施加魔法。不过嘛，你老实相信别人这点就太天真了呢。」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啦！？」

魔力在桌上爆发，瞬间火花四散。魔法师们见状，纷纷脸色铁青。卡普以不让魔女们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是不是该叫陛下来比较好……」

「或许吧。」

要是城堡在下午茶时间损毁，他们可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正当卡普想偷偷离开现场时，才发现前方出口被露克芮札的结界挡住了。造成这起骚动的主谋光明正大地环视众人。

「可以先听我说话吗？大约两个小时后媚药才会见效。因为药效强烈，具体内容我就不提了。另外，效果会持续三天左右，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里也没用喔？」

听到这番比想像中更过分的说明，缇娜夏不禁抱头苦思，一旁的希尔薇娅则哭著央求道：

「缇娜夏大人，您有办法解咒吗？」

「毕竟是露克芮札做的东西，两个小时绝对不可能……」

「怎、怎么办……」

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缇娜夏放下按著脑袋的手，环起双臂并靠在椅背上，望著友人后以夹杂叹息的声音开口：

「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

「哎呀，真懂我呢。」

「你以为我们认识几百年了？」

毕竟从很久以前开始，两人就不断上演类似的对话。露克芮札嫣然一笑，将右手伸到桌面上，掌心随即浮现出一枚戒指的影像。

那枚银色戒指通体雕刻著魔法纹样，上头镶著一颗小小的石榴石。

「其实呢，我以前把这东西弄丢了，希望你能帮我找回来。」

「你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弄丢的？」

「五百年前，我家。」

「那时我还没出生耶！而且你该打扫家里才对！」

「我很确定，东西已经不在我家了。」

缇娜夏苦恼地轻声呻吟。露克芮札总是喜欢像这样出谜题，并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拜托别人。但是这次提供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格外地不近人情。

「麻烦再多给一些情报。光凭这样，就算是我也束手无策。」

「这是我做的东西，所以上面带有我的魔力。」

「你没办法追踪吗？」

「没办法，我看不见。」

魔女无法追踪自己魔力的状况相当有限，因此可能是戒指所在之处被设下坚固的结界，或是由本领高强的术者随身携带。这座城堡中，应该只有宝物库会设有如此强力的结界，毕竟那是缇娜夏于蜜菈莉丝事件后亲自强化过的地方。

沉思半晌后，缇娜夏回望自己的友人。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要是赶上了，我就帮你们解咒。」

「没赶上的话呢？」

「那也挺有意思的。」

「到时我会把你轰飞哦。」

缇娜夏站起身，环视周围的魔法师。

「那么，就努力一下吧……」

还没开始行动，她的声音就充满了疲惫感。

「事情就是这样，请允许我进入宝物库。」

「什么『事情就是这样』啊，先把话讲清楚。」

魔女突然用转移闯入执勤室后这么开口要求，奥斯卡则头也不抬地继续看著文件回道。

尽管他已即位为国王，却以移动很麻烦为由，依然使用著原本的房间。

缇娜夏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双手合十地摆在脸前恳求。

「这件事我不太想说明，总之没有时间了，拜托你。」

「不行，告诉我。你这种凡事保密的行为，可是要修正的地方啊。」

「唔唔唔。」

魔女因库斯克尔一事完全失去信任，只好苦闷地简单说明事情经过。结果交代完后，奥斯卡竟捧腹大笑起来。

「你还真是事不关己耶……」

「这实在很难让人不笑啊。明明都是魔法师，怎么还被摆了一道？」

缇娜夏身为当时在场的魔法师中实力最强者，实在无法反驳这番中肯的话，只能沮丧地垂下头。奥斯卡站起身，轻轻地敲了敲缇娜夏委靡不振的脑袋。

「不过挺有意思的，就算没找到也无所谓吧。」

「哪里有意思了！请你多珍惜自己的部下。」

「这是自作自受，谁教你们要乱吃可疑的食物。」

奥斯卡语气冷淡地回道，同时走向门口。他打开门后，回头向魔女招手。

「好了，快过来。没时间了不是吗？」

缇娜夏闻言抬起头，连忙跑向他的身边。

奥斯卡陪同魔女走在前往宝物库的走廊上，深有感慨地说道：

「话说回来，那种东西居然对你也有效啊。一般的魔法药应该对你没用吧？」

「露克芮札做的药是特别的……她以前就经常让我吃下奇怪的东西。」

「这我就不懂了。明知如此，你怎么还敢吃？」

「因为很好吃嘛。」

两人经过看守的士兵后，很快就看到宝物库的大门。奥斯卡站在门前，推开了巨大的门扉。一进入室内，缇娜夏就展开自己的魔力，探索整个房间。

这里不愧是法尔萨斯的宝物库，缇娜夏甚至探索到许多连她都不清楚来历、带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物品。然而，其中并没有带著露克芮札魔力的东西。

「没有……奇怪，我猜错了吗……？」

「真可惜啊。」

奥斯卡随口答腔，语气听起来丝毫不觉得可惜。缇娜夏不禁以怨恨的眼神瞪著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契约者。

「你还有头绪吗？」

「有个可能性很高的地方──铎洱达尔的宝物库。」

「居然有那种地方啊！」

「那里至今都遭到封印，不过我继承王位后应该就能进去了。我去看一下就回来。」

话落，魔女立刻开始组织转移构成，奥斯卡却留住她。

「我很感兴趣，带我一起去吧。」

魔女吓了一跳，但随即笑著拉起奥斯卡的手，改而组织开启转移门的构成。

两人转移到空无一物的荒野地带。环视四周，便能看到不久前化为战场的大圣堂遗迹就在稍远处。缇娜夏到处徘徊一阵子后，目光停留在一处并止住脚步，双手缓缓地放到地面上。

「吾乃国王，开路。」

地面回应王命，浮现出白色的魔法纹样。

数秒过后，纹样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通往地底的石阶。

「这是什么？真惊人啊。」

「是魔法机关。灭国后，应该就再也没人踏入这里了。」

缇娜夏于右手点起亮光，不以为意地走下黑暗的阶梯。奥斯卡则跟在她的后面。

里头的空气十分浑浊。两人一路往下，走了大约两个楼层的距离后，看见前方出现一间宽敞的石室。

一踏进室内，挂在墙上的烛台便点亮灯火。现出面貌的石室中，可见杂乱地堆放著魔法用具的柜子与石桌，与塔之魔女的房间颇为相似。

「看来不好好整理不行呢。」

「真惊人啊……这些全是魔法道具吗？」

奥斯卡拿起放在附近的水晶球，里面随即浮现出陌生的海景。缇娜夏仍是看著前方，口中叮咛道。

「这样很危险，请不要乱碰。有些道具一碰就会发动。」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奥斯卡说著，将水晶球放回原位。缇娜夏则背对著他，像刚才一样将魔力遍布整个空间。室内的东西几乎都是魔法用具，似乎需要花更多时间判别。为防遗漏小东西，缇娜夏慎重地探查了每个角落。

奥斯卡在宝物库中绕了一圈后，回到她的身旁。

「找到了吗？」

「唔……竟然没有……！？」

缇娜夏一脸错愕地说。她本以为既然露克芮札拜托她，东西肯定是在这里。她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距离药效发作只剩一个小时左右，不禁心想乾脆立刻回城逼问露克芮札算了。

就在她感到焦虑不已时，奥斯卡将手放到她的头上。

「你再仔细思考一下，问题里面应该有线索才对。你想想，之前与露克芮札见面时和今天相比，有哪里不同？」

「唔……首先是我继承了铎洱达尔的王位，然后身边多了帕米菈与雷纳特。可是露克芮札在来之前不晓得他们的存在，我想应该和他们无关。最后就是你即位了吧。」

「我在即位后见过她一次。」

「是这样吗？」

缇娜夏有些在意他们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碰面的，但现在不是问这种事的时候。

「关键果然出在铎洱达尔呢，况且露克芮札还提到是在五百年前不见的。可是五百年前的东西很难留存至今，加上当时又是黑暗时代。」

「铎洱达尔没有其他遗留的设施吗？」

「建造在地底的只有这里和精灵之间而已。」

说到这里，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奥斯卡用力地揉了揉魔女的头。

「这下就确定了。从这里可以过去吗？」

「不行，两边没有互通。那里位在大圣堂的正下方，我们先回到地上重新定位座标吧。」

于是两人走回大圣堂遗址，再转移到地底。

就这样来到了精灵之间。空荡荡的圆形大厅中，放眼望去都铺著石板地。

国王没有继承的精灵，本应以雕像的姿态伫立于这间大厅，但如今缇娜夏继承了所有精灵，这里自然一座石像都没有。

两人手持魔法照明，分头确认这座宽敞的空间，途中发现有道门独自设在外围墙壁的正中央。

「这会通往哪里？」

「应该是通往城堡，但现在多半被掩埋了。」

然而除了那道门，两人一无所获。绕了一圈后，他们再次回到大厅中央。

「好像没有异状啊。」

「是啊，什么都感觉不到。果然得召唤出来问问看吗……五百年前在位的是萨尤路克王，他应该只使役了一位精灵。」

缇娜夏耸了耸肩，不假思索地呼唤那个名字。

「森，过来。」

一位精灵回应这声呼唤，出现在两人眼前。

「女王啊，有何吩咐？」

现身的精灵看起来是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

他有著异于常人、白中带蓝的短发，以及鲜红色的眼瞳，端整的五官扬起坏心眼的笑容。缇娜夏看著侍奉自己的精灵，环起双臂、语气粗鲁地问道：

「你知道封闭之森魔女吗？」

「知道喔。」

「我在找她做的戒指，是一枚镶有石榴石的银色戒指。」

既然是在露克芮札丢失戒指时的时代中出现过的精灵，或许会有什么头绪。缇娜夏正是因此召唤他的，然而精灵男子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只见森微微睁大眼睛，但很快又恢复原本的表情。

「在我身上。」

「啊！？什么！？」

缇娜夏不禁惊愕地大叫。她万万没想到那枚戒指就在精灵身上。尽管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奥斯卡戳了一下她的背，出声提醒她「注意时间」后，她立刻察觉现状并向精灵说道：

「可以把那枚戒指给我吗？她现在想要找回来。」

「这是我的东西呢。不过女王希望的话，我只好照办了。」

精灵笑容不变地歪了歪头，缇娜夏不禁有些犹豫。

她不太想以主从关系为手段拿走别人的东西，但眼下的情况也无可奈何，只能果断地这么做了。于是缇娜夏一脸苦涩地点头说道：

「那么我命令你，将戒指给我。我将戒指交给她后，如果你还想拿回来，我会重新和她交涉的。」

「没那个必要。既然她想要，那就是答案。」

见森伸手，缇娜夏也伸出自己的手，戒指随即凭空出现，落在她洁白的手中。缇娜夏收下戒指后确认了一下，纹样和石头确实与露克芮札给她看的影像相同。

缇娜夏怕弄丢戒指，决定先套在自己的手指上，然而这枚戒指似乎是男用款式，戴起来相当宽松。魔女握紧戴著戒指的手，说道：

「谢谢，劳烦你了。」

「小事一桩。那么失陪了。」

森与现身时相同，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魔女转过身，让奥斯卡看自己戴著戒指的手。奥斯卡目不转睛地打量著那枚对纤细手指而言过大的戒指。

「赶上了呢。」

「托你的福……」

魔女安心地吁了口气，重新抓住契约者的手，组织起转移到城堡的构成。

奥斯卡留下一句「真有意思」后，便回去工作了。缇娜夏与他道别完，一回到谈话室就发现不仅露克芮札，连其他被下了媚药的魔法师都还留在房内。

见众人和她离开前一样喝著下午茶，缇娜夏不禁傻眼地说：

「你们还真是不为所动耶。」

听到这句话，摊开魔法书阅读的杜安以显露疲态的神情回应：

「总觉得最近对许多事情都产生抗性了，所以这点程度的事就算了……」

其他人似乎深有同感，都露出相似的表情。而身为罪魁祸首的女人则是愉悦地笑道：

「找到了吗？」

「找到了。」

缇娜夏取下戒指，丢向嫣然一笑的朋友。露克芮札从空中接住戒指后，在场的魔法师们纷纷紧张地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封闭之森魔女一边转动著手中的戒指一边检视，然后莞尔一笑。

「嗯，谢谢你。」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被她耍得团团转的缇娜夏则是按著自己的太阳穴，无奈地抱怨：

「下次请你用正常的方式拜托我。」

「哎呀，那样不是很没意思吗？」

「普通最好。你快点解开术式啦。」

受到催促的露克芮札将左手伸向前方，空中瞬间出现构成，然后宛如绽开般消散。与此同时，残存于众人体内的魔力与构成都消失了。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解开，是因为她就是构成魔法的本人。若是其他人类，即使追加漫长的咏唱，也不一定能解开。

「真是的……你总是随便乱用力量。」

「做自己能办到的事情有什么不对？我和你才不一样。」

「所以现在才会被人称为魔女时代啦……」

缇娜夏喃喃抱怨著，走到朋友身旁。露克芮札害得她费了一番功夫，她自然想从对方口中得到合理的解释。缇娜夏坐到椅子上后，不悦地撑著脸颊问道：

「所以那是什么？」

露克芮札将过大的戒指套在自己指上，挑起一边眉毛。

笑意顿时从她美丽的脸庞消失。

她像是小孩子似地板起一张脸，瞥了一眼缇娜夏后，很不是滋味地低语：

「……我送给以前男人的东西啦。」

「咦？」

缇娜夏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露克芮札却无视困惑的友人，挥了挥手道：

「那再见啰。」

她只留下一句道别，身影便倏然消失了。

被留在原处的魔女凝视著朋友前一刻还坐著的位子。

「到、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在自己不知晓的时代，这位知心朋友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就算活了好几百年，她依然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自己光洁的手。

已经不在指上的银色戒指，彷佛注满了某人的思念。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8.海之湛蓝

晴朗的日子里，室外闷热的空气也流进房内。魔女在执勤室中泡著茶，诧异地反问拉札尔。

「咦？生日？」

「是啊，就在两周后。」

「谁的？」

「就是我的。」

至今默默听著两人对话的奥斯卡，一边在文件上签名一边插嘴说道。缇娜夏依旧无法收回惊讶的表情，将茶杯放到他的手边。

「原来你也有生日啊……」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魔女抱著托盘，目不转睛地低头看著工作中的契约者。那张气质高贵的端正脸孔，对她而言已是看惯的长相。缇娜夏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你要二十一岁了吧……真年轻。」

「以你的角度来看，几乎所有人都很年轻吧。」

「因为你精神上显老，我觉得非常意外。」

「我要揉爆你的太阳穴，头过来。」

缇娜夏闪过奥斯卡伸出的手，飞到后方。她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后，拿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与悠哉惬意的守护者相反，奥斯卡俐落地处理著收下的文件，并将用好的文件交给拉札尔，同时问道：

「你刚才说很意外，意思是你也有生日啰？」

「当然有啊，我姑且也是从人的肚子里被生出来的嘛。大概是两个月前左右。」

「你现在几岁了？」

「已经没在算了……应该是四百二、三十岁吧？」

「真是夸张啊。」

拉札尔将处理完毕的文件整理好后拿在手上。身为一名忠实的随从，他郑重地请示国王。

「那么，请问陛下的生日典礼该如何举行呢？」

「老爸才刚办过，今年就算了吧……反正很麻烦。」

「可是即位典礼也简化了不是吗？」

「后来已经在塔伊利见过一堆人了，没问题啦。」

奥斯卡虽然会确实地完成工作，但不太愿意出席盛大场面。拉札尔对如此不上心的主君无可奈何，不禁低吟一声。不过想到奥斯卡在塔伊利时被契齐莉雅缠上，他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拉札尔放弃说服国王，点头回道：

「那我就这样回应已经来询问的人啰。」

「嗯，麻烦你了。」

拉札尔叹了口气，走出房间。魔女放下茶杯后，轻飘飘地浮上空中。

她犹如在空中游泳般，来到桌子正上方，俯视著奥斯卡。甜美的花香轻轻飘落，奥斯卡的表情随之缓和下来。女性银铃般的动听声音向他问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你的生日不是吗？我想说机会难得。」

奥斯卡抬头仰望魔女，只见她一脸开心地笑著。那张脸庞看起来天真无邪，实在不像超过四百岁的人。奥斯卡停下手边的动作，稍微思考了一下。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真是无欲无求呢。」

「我明白自身处在优渥的环境中。」

奥斯卡向微微歪著头的魔女招手，示意她过来。缇娜夏无声无息地降落，侧著身子坐在他的膝上。奥斯卡用手梳理她的头发，看见发丝后的白皙耳朵。他微微眯起眼睛，注视著魔女美丽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

「话说结婚这件事……」

「我才不要！」

听到一如往常的回答，他苦笑著轻轻把手放在守护者的头上。

「那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只要有你在就足够了。」

「只要这样？」

「没错。所以别经常不见，你又不是小孩子。」

魔女似乎无法反驳，低吟了一声。到头来她始终不发一语，只是一脸遗憾地抬头看著契约者的脸。

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进来的深邃森林中。

昏暗的树荫下到处栖息著郁郁葱葱的树丛，屏息窥视著来访者。对于在这里迷失的人类而言，这些潜藏于阴影处、沉默不语的存在宛如拥有意志般，看起来格外诡谲。

尽管如此，座落于林中的小木屋周围，却有些许日光流泄于地面上。其中一道阳光正好照射著放在屋前的花盆。那盆花盆大概是主人经过计算，特地放在能照到阳光的地方吧。缇娜夏不可思议地心想，同时敲了敲木门。

「是你啊，欢迎。」

露克芮札从屋内现身，手上拿著好几个小瓶子，似乎正在进行实验。缇娜夏被请进门后，便像是在自己家中般泡起茶来。

两人很快便开始茶会。缇娜夏以拿著茶杯的指头指向天花板，说道：

「请把你上次拿来的点心做法告诉我，别加媚药。」

「不加的话，味道会变喔。」

「什么啦！」

露克芮札偶尔会擅自用魔法药进行人体实验，但频率顶多是五十年一次，所以缇娜夏总是会不小心忘记，将东西吃进嘴里。她凡事都很小心谨慎，唯独这件事老是记不住教训，她也很清楚自己这个坏毛病。

「那么，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啊，我是来商量的。一般来说，会送男人什么东西呢？」

「……什么意思啊？」

封闭之森魔女听到这毫无脉络的疑问，一脸傻眼地回望著朋友。于是缇娜夏将自己在执勤室和奥斯卡的对话，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得知理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后，露克芮札简洁地回答：

「既然他都说不要了，那就没差了吧。」

「因为我最近欠他不少人情嘛。有机会的话，自然想赶快偿还呀。」

「人情啊……」

露克芮札用手托著下巴，注视著谨慎地选择烤饼乾的朋友。

──想送人生日礼物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想法，本质上一点都不普通。当事人想必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吧。

「那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因为我前阵子帮你找回来的戒指，你不是说……」

「什么！？」

「没什么。」

见对方目光凶狠地看过来，缇娜夏决定不再继续深究这件事。露克芮札不以为意地总结：

「反正随便给他点什么不就得了。」

「说得也是……我去整理铎洱达尔的宝物库，顺便找看看好了。说不定会有什么有意思的装备。」

「算我拜托你！别再继续增强那个男人的力量了！」

缇娜夏装作若无其事地啜了口茶。

虽然露克芮札这么说，她还是倾向送实用的礼物给对方，但是到底要送什么呢？送些吃完就不剩的食物比较好吗？缇娜夏边戳著烤饼乾边思考著。仔细想想，她几乎没有送人生日礼物之类的经验，说不定还得回溯到她成为魔女之前的时候。原来送礼给没有欲求的人，是如此令人茫然的事情啊。

「完全想不到……」

「乾脆把你自己送给他吧，他会很开心的。」

「那是变态吧。」

缇娜夏将烤饼乾折成一半，叹了口气。

※

法尔萨斯南端与海比邻。

大陆的南部沿海一带座落著几座港口城市，自古以来渔业和贸易就发展兴盛。不仅能藉此与距离遥远的东方大陆进行贸易，也会在此和大陆东部的国家有交易往来。

某天，从港都尼斯雷出港的贵族商船，一如往常地朝著东部国家门桑启航。船只上载满了珍珠与丝织品，商人会于门桑贩卖后，再买回谷类与香料。

──然而，船只从尼斯雷的港口出航后，忽然就消失了踪影。

人们怀疑下落不明的船只是遭到海盗袭击，或是遇上意外事故，但是一直没能得到佐证的情报──反而是接连收到船只失踪的消息。

当下落不明的船只超过十艘时，人们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尼斯雷东方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了船只无法通过的魔之海域。

「关于前几天回覆诸国此次不庆祝诞辰一事，塔伊利的鲁斯托王子表示为了回报我国战时的帮助，想要前来拜访。」

「拒绝他。」

听到主君立刻一口回绝，拉札尔困扰地叹了口气，同时谏言道：

「请别说傻话了。法尔萨斯在立场上绝不能对塔伊利采取强硬的态度。」

这点奥斯卡也心知肚明。

尽管法尔萨斯是因为收到塔伊利的求援才出兵参战，就结果而言，那场战争也是以不错的形式落幕，但事情结束后，却让诸国得知了缇娜夏在那之前待在法尔萨斯一事。虽然所幸没有国家针对这点站出来谴责法尔萨斯，但暂时安分行事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另一方面，奥斯卡曾经因鲁斯托隐瞒缇娜夏来访的事情而对他刀剑相向，因此坦白而言并不想见到对方。

拉札尔快速地翻阅著手边的文件。

「况且现在就算拒绝，对方也没办法收到。毕竟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

「我只是说说罢了，反正我大概也猜得到鲁斯托是为何而来。」

「为什么呢？」

「他是想见那家伙吧。」

奥斯卡抬起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缇娜夏正好抱著书走进房内。见两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魔女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们在聊什么？」

「这个没节操的家伙。」

一踏进房间就遭受不讲理的批评，令魔女皱起眉头。

然而奥斯卡说完后就无视她，将文件交给拉札尔。

「那么，就交给你去准备了。」

「等等，奥斯卡……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没有自觉，不知道也无所谓吧？」

魔女得到契约者装傻的回应，一脸无法接受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著快速翻阅起一本厚重的魔法书。这时，奥斯卡诧异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

魔女抬头望去，发现他正看著下一份文件，眉头深锁。见缇娜夏一脸困惑地看向契约者，拉札尔从旁说明道：

「南部海域好像传出有许多船只下落不明的消息。虽然还没厘清原因，但损失总额似乎相当惊人，所以贵族与商人才联名请求我们解决。」

「既然船只下落不明，应该是海盗干的好事吧？」

「不久前确实有海盗猖獗的问题，但对方那时就请我们处理了，因此已经由亚尔斯将军剿灭。」

「这样啊，那会是海魔吗？」

「还有那种东西吗？」

奥斯卡放下文件，双臂环胸。罪魁祸首是魔物本就很棘手了，更何况还是在遥远港口的海上。奥斯卡认真思考起组织军队前去讨伐，缇娜夏则轻巧地解释：

「海魔有许多种类喔。像是体型巨大的鱼，或是形状诡异的生物。因为海洋生物的体型很容易变大呢。当然，犯人也可能是普通的魔族。」

「形状诡异的生物是什么？」

「类似海葵的大型种之类的……你没看过吗？」

「说起来，我根本没看过海呢。」

一旁的拉札尔举手表示「我也没看过」。法尔萨斯国土辽阔，出生在城都的人多半一辈子都不曾见过海。不清楚这件事的魔女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说没看过海，难道你不会游泳？」

「会。」

「真没意思……」

奥斯卡将动不动就要岔开的话题拉了回来。

「你认为要派出什么人才有办法应付？」

「虽说还要视本领而定，不过只要派出亚尔斯，再加上十几名魔法师就能应付了吧。若是体型太过巨大的生物，就连我也无法判断就是了。」

「亚尔斯吗？他对当地也很熟悉，就将他编入队伍里吧……」

正当奥斯卡要做出决定时，浮在空中的魔女从他的正上方窥视著文件。

「是尼斯雷啊，真令人怀念呢。说到尼斯雷……」

魔女说到这里，突然敲了一下手掌。奥斯卡闻声，抬头看向自己的守护者。

「怎么了？」

「就由我去吧。」

「为何这么突然……」

「好啦好啦，我会完美解决的！」

见魔女忽然心情大好，奥斯卡对她投以狐疑的眼神。他打算逼问出魔女想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由她出马的话，确实能在损害最少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奥斯卡手抵著下颚，思考起该如何妥协，这时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同行成员就随你挑选吧。」

「谢谢。」

「你可以待在那里一周左右，顺便好好休息。」

「陛下……」

拉札尔顿时理解奥斯卡在想什么，不禁傻眼地说道。他显然是不想让缇娜夏见到鲁斯托。奥斯卡在奇怪的点上总是很幼稚。

然而，魔女对此毫不知情，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我会在你生日前回来的。」

她轻抚了一下契约者的头发后，便倏地从执勤室中转移消失了。

※

最后与魔女同行的人员，就决定是亚尔斯、斯兹特、帕米菈以及雷纳特。

熟悉当地环境的亚尔斯首先选了斯兹特同行。因为城内害怕缇娜夏的人依旧不少，其中斯兹特与她较为亲近。至于帕米菈与雷纳特两人虽然隶属法尔萨斯，但实际上是侍奉缇娜夏个人的魔法师。其他魔法师们因不谙海性而有些却步，他们却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同行的请求。

五人藉由城堡的转移阵移动到南部要塞，再骑马南下抵达尼斯雷。

由于亚尔斯三个月前刚来过这里讨伐海盗，镇上的人都夹道欢迎著一行人造访。他们拜访镇上最有势力的布洛基亚侯爵，并在宅邸接受款待后，被带到招待客人的大厅中。

出现在大厅的布洛基亚侯爵诚惶诚恐地向亚尔斯低头致意。

「三番两次地劳烦将军，实在深感抱歉。」

「不会，船只下落不明是非常严重的事态，请容我确实调查并解决这个问题。」

亚尔斯一本正经地问候布洛基亚侯爵。尽管这次负责指挥的是缇娜夏，但她身为魔女，这件事自然不得张扬。布洛基亚侯爵先是注意到亚尔斯身后的美女，不禁瞠目结舌，但紧接著便因人数稀少而感到不安，表示可以派出自己的私兵陪同，但亚尔斯拒绝了这个提案。

「您只要提供船只，并借给我们会开船的人手就好。」

「这点小事自是当然……但真的不要紧吗？」

「因为我是和能放心的人一起来的。」

察觉亚尔斯的视线望向自己，原本看著窗外的魔女挥了挥手，漾出一抹浅笑。

隔天，一行五人被带领到港口后，借了一艘能搭乘二十人的中型船只。布洛基亚侯爵原本打算出借最大的武装船，但是缇娜夏以「要是沉船就太浪费了」为由拒绝了。

「意思是有可能沉船吗？」

五名船员操纵著船只，前往问题海域的途中，斯兹特铁青著脸低喃出声。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会努力别让船沉下去的。」

听到缇娜夏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亚尔斯不解地歪了歪头。

「说起来，我们的对手到底是什么？」

「听起来应该是魔族或海魔所为。对我来说，魔族应付起来还比较轻松。因为海魔的外型实在很讨人厌，不仅体型大只，还滑滑的。」

「重点是那个吗……？除了体型大只和滑不溜丢外，应该有更多该注意的地方吧……」

此时，帕米菈举手提问。

「会不会是克拉肯呢？」

缇娜夏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克拉肯是栖息于海中的巨大海魔，相当出名，外型多半神似乌贼或章鱼。若对手是它，恐怕会是挺难缠的劲敌。

可是缇娜夏思考半晌后，轻轻摇头否定。

「克拉肯应该栖息在更北方的海中，若是没受到召唤，不会出没在这一带。」

说到这里，斯兹特有些顾虑地提问。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个基本的问题。魔法对海里的生物也有效吗？」

三名魔法师面面相觑后，雷纳特率先开口回答：

「我认为在水里的话，效果肯定不好。要是对方完全潜进海中，恐怕几乎无法造成伤害。而且魔法师也无法潜进海中进行咏唱，所以最好还是待在海面上战斗。」

魔女与帕米菈点了点头，似乎也持相同意见。亚尔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只能在沉船前钓上来才行了。」

「就算船沉了，也能用飞的回去哦。」

听魔女说得一派轻松，帕米菈与雷纳特不禁露出苦笑。缇娜夏在执勤室或自己房间时常常浮在空中，但以魔法飞行其实需要一定程度的构成与集中力。一般魔法师大多无法在飞行状态下咏唱其他魔法。

幸好帕米菈与雷纳特都是本领高强的魔法师，能一边飞行一边战斗；若是不需战斗，也能带著其他人一起飞行。因此就算失去船只，以他们这些人也有办法应对。

或许是南部气候炎热的关系，魔女扎起长发，穿著少年感十足的轻装，腰间佩带一把细剑。站在船上时，纤细俐落的身影意外地适合这道风景。

亚尔斯转头看向眺望广阔大海的缇娜夏。

虽然不知道其他臣下是怎么想的，但亚尔斯偶尔会因为她待在法尔萨斯的模样太过理所当然，几乎忘记她是一名魔女。正确来说，他无法相信身为魔女的她总有一天会离开城堡。

所以当他得知缇娜夏去库斯克尔时，才会感到惊愕不已，并因为她最后回到这里而松了口气。实际上，亚尔斯根本无法想像奥斯卡会娶她以外的女人为妻。

但是未来的事谁也不晓得。

到时只能坦然接受结果，想必总有一天也会习惯吧。

一行人从港口出发后，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终于抵达那片问题海域。远方可见的陆地正好是一面峭壁，灰色的断崖充满压迫感。亚尔斯环视看似毫无异常的海面。

「那么，缇娜夏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著对方袭击也很浪费时间，我派东西过去侦察吧。」

缇娜夏轻声咏唱，手上随即生出类似鱼类的生物。仔细一看，那并非真正的生物，而是隐约发出亮光的黏土捏制而成的物体。她从船边将之扔进海里后，进入水中的黏土就像是活生生的鱼般开始游动。

「它会绕一圈探查附近的魔力，要是发现什么，应该会回报给我。」

「真方便啊。那我先喝个酒等一会儿吧。」

「掉进海里的话会死喔。」

与毫无紧张感的两人相反，船员们各个脸色铁青。虽说受命于布洛基亚侯爵，但至今消失的船只已经超过十艘，一旦航行至此就会遭遇不测，让他们很想立刻掉头、逃离这片海域。

在这片天气晴朗的湛蓝海域上，甚至能瞭望到彼端的水平线。尽管风势不强，船只还是在顺风加持下抵达了海域中央。亚尔斯看向远方的陆地。

「我之前也是来到这边呢。我记得那次讨伐海盗时，就是在这一带将对手的船击沉的。」

「哦？啊，该不会是那艘船变成幽灵船了？」

「怎么可能。缇娜夏小姐你不是自己说过，根本没有幽灵──」

此时，亚尔斯察觉风不知不觉间停止了。

海面变得风平浪静，负责操作船帆的船员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从船边窥视海面，只见不远的前方海水中涌起泡泡。

缇娜夏见状，灿烂一笑道：

「啊，抱歉，果然是克拉肯呢。」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响起不成声的惨叫。

下一瞬间，海中窜出了十根犹如大柱子的触手。

半透明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袭向船只，却被看不见的障壁挡下，贴在上面。

原来是缇娜夏瞬间就张开了覆盖整艘船的结界。然而，众人才刚松了口气，触手就试图连同结界拉走整艘船。魔女的眉毛不禁跳了一下。

「这下不妙。我再过十秒会先暂时解除结界，请各位扫退那些触手。」

亚尔斯与斯兹特闻言立刻拔剑，两名魔法师也开始咏唱。现场响起魔女倒数的声音。

「……八！九！十！」

结界在最后的倒数中消失。

克拉肯的触手失去立足点，顺势压向甲板。帕米菈与雷纳特分别施展魔法烧灼触手；斯兹特则以剑挡下试图捉住船员的触手，最后由亚尔斯将其一剑砍断。落在甲板的触手依旧剧烈地蠕动著，雷纳特以魔法将之丢回海上。

缇娜夏烧毁剩余的触手，同时重新张开结界。克拉肯或许是因为受到意想不到的反击，在海中拉起触手。帕米菈低头看向滑溜的甲板。

「生理上实在无法接受呢……」

「听说克拉肯的黏液能在部分人士间卖到好价钱喔。」

「缇娜夏大人……」

仅仅几十秒的交手过于跳脱现实，甚至无法产生恐惧感，甲板上仅是弥漫著异常的亢奋情绪。亚尔斯察觉自己的心跳愈发剧烈，深呼吸一口气。

「既然是克拉肯，表示有召唤主吗？」

「恐怕是这样，但克拉肯的攻击感觉毫无章法，完全看不出对方的目的。」

「缇娜夏小姐能杀死它吗？」

「它若是大半个身子依旧潜在水里，就很难杀死呢。而且要摧毁哪里才能造成致命伤呢……」

此时，船体忽然剧烈摇晃，众人都姿势不稳而差点摔倒。亚尔斯抓住险些滑倒的魔女的手臂，望向船首。只见三根粗壮的触手缠了上来，连同结界将整艘船倾斜举起。

「不会吧？」

船首逐渐被往上拉，众人都快要跌落船尾。被亚尔斯抓著的魔女大喊：

「帕米菈！雷纳特！到空中！要舍弃这艘船了！」

两名魔法师随即回应主人的吩咐，开始咏唱。魔女的手反过来抓著亚尔斯。

众人失去立足点，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向空中，只能从上空眼睁睁看著克拉肯的触手倾斜船体，将之连同结界一起拖进海中。

缇娜夏低头看著掀起剧烈波浪的海面，挠了挠太阳穴。

「幸好没选那艘大船呢。那个……奥斯卡会愿意帮忙赔偿吗？」

「这部分要和布洛基亚侯爵商量吧……」

况且如果是为了击退克拉肯，对方可能反而会说区区一艘船根本不要紧。

众人从上空俯视海面，只见克拉肯或许是发现击沉的船上没有猎物，蠢动著触手到处寻找著，但不久后就收回触手，再次消失在水里。从上面一看，能清楚地知道那些触手的大小有多么超乎常理。光是触手就这么粗大了，整具身躯恐怕能覆盖一座小村落。

「我姑且追踪了它的位置，待会儿设法对付它吧。总之先把船员们送回港口好了。」

帕米菈收到主人的命令，在空中打开转移门后，将其他船员推向里面。这段期间，缇娜夏只是环起双臂思考著，等船员们都离开后才开口说道：

「它的移动范围似乎被固定在这一带的海域呢，但看样子没有收到任何命令。」

「意思是它受到召唤后，就被放任不管了吗？」

「不，我想召唤主应该就在这里吧。」

「咦？这里是指……我们之中？」

亚尔斯指著自己的脸，魔女却苦笑著摇了摇头，指著底下的海面。

「大概已经死了。恐怕就是亚尔斯击沉的海盗船成员之一吧？」

「咦？」

亚尔斯回望魔女美丽的脸庞，不禁呆愣地僵住了。雷纳特从旁补充主人的话。

「因为受到召唤后，主人在下达命令前就死了，所以它才会被囚禁在这片海域吧。」

「是的。由于花太久时间完成召唤，才导致这种结果。不过幸好没在亚尔斯剿讨海盗时召唤成功呢。」

「呃……真的假的？」

亚尔斯总算理解真相，得知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克拉肯的魔手，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跟这种不知道是章鱼还是乌贼的怪物战斗而死，他可是敬谢不敏。

帕米菈出声请示主人。

「请问该怎么解决呢？要直接攻击本体？还是破坏召唤主应该有留下的构成纹呢？」

「不论哪个都在海里呢。该怎么办呢？」

魔女的视线滑过空中，停留在亚尔斯身上。缇娜夏稍微烦恼了一下，最后还是双手合十地拜托他。

「请你当诱饵。」

「……真的假的？」

亚尔斯说出与刚才相同的话，不禁仰头望天。

一行人站在空中，俯视著底下蔚蓝的海洋，同时各自开始做好准备。

亚尔斯确认剑的状态时，帕米菈与雷纳特组织起用来攻击的构成。至于斯兹特则是逃过当诱饵的悲剧，因此留在空中的只有他们三人以及魔女。

帕米菈与雷纳特各自组织好构成后将两者合而为一；缇娜夏则是在亚尔斯身上张开防壁。

「我会让你降落到水面上，请你恰到好处地将它引来。一旦上钩，我就将你钓起来。」

「可以的话，我不想死啊……」

「我会妥善处理的。」

魔女确认两人的构成完成后，便挥动白皙的手臂，让亚尔斯缓缓下降，直到他的脚稍微浸入水面才停止。由于结界会弹开海水，脚并没有湿掉。亚尔斯抬头仰望上空的伙伴，心想「自己究竟多久没像现在这样这么不安了」。远远望去，魔女还在不断挥手。

「以那位大人的性格，真的很适合当陛下的夫人啊……」

除了这种爱乱来的个性与奥斯卡很合外，更重要的是她拥有无庸置疑的实力。

只是等待也很令人不安，于是亚尔斯试著挥了挥剑。从海水被推开的形状来看，施加在他身上的结界似乎呈球体。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剑穿透结界，内侧依旧没有进水。亚尔斯就这样不断挥剑，翻搅著海水。

过了一会儿，与刚才相同的位置附近浮起泡泡。

「……来了吗？」

亚尔斯的背部流下冷汗，将剑收回手边。就在他调整呼吸的下一瞬间，周围高高溅起巨大的水花，窜出海面的巨大触手将他团团围住。

触手逼近而来，试图缠住亚尔斯，但就在它快要碰到目标时，结界开始上升了。亚尔斯用剑砍向纠缠不休的触手，诡异的弹力将剑刃弹开的同时，触手稍微退开了一点。

「看来用剑没办法对付这家伙啊……」

这段期间，结界依旧缓缓上升著。十根粗壮的触手为了捕捉亚尔斯，奋力伸向上空。

比塔还高的触手朝著天空蠢动，这幕景象简直犹如恶梦。缇娜夏从上空目不转睛地观察状况，接著对身旁的两人点头示意。

「可以了，动手吧。」

帕米菈与雷纳特遵照主人的命令，同时往下击出魔法。

惊人的电击化为长枪后直击十根触手，电流顺势窜过整条触手。

划破天际的悲鸣响彻四周。海魔遭受出乎意料的攻击，打算将触手收回海里，却无法如愿。魔女扬起无畏的笑容。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你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谁呢？」

缇娜夏组织的无咏唱构成束缚住十根触手，并将之固定在空中。另一方面，尽管触手因遭到电击而飘出焦香味，但电流一到水面便扩散于水中，没能对本体造成伤害。

「嗯……果然不够吗？」

魔女拿起挂在腰间的筒子，从里面取出五颗水晶球后，将之随手扔到海里。球以克拉肯为中心形成漂亮的圆形后沉进海中。

「雷纳特，亚尔斯交给你一下。」

「明白了。」

缇娜夏将至今由她支撑的亚尔斯交给雷纳特后，开始咏唱。

「接受吾之话语。形变而本质不变，定义无可撼动，只是随波逐流──退下。」

咏唱结束，水中随即溢出五道白光。光束彼此相连，描绘出白色的魔法阵。发亮的圆环围住克拉肯后，圆环内侧的海水缓缓被吸往外侧。

「……不会吧。」

目睹超乎想像的魔法，亚尔斯不禁惊呼出声，一旁的帕米菈也倒抽一口气。

经过三分钟后，大海便被漂亮地切割出中空的圆筒状。犹如铠甲般包覆著克拉肯巨躯的海水被剥除后，怪物丑陋的姿态便暴露于空气中。黑色的眼珠看似足足有三名成人的身高那么大，正恶狠狠地瞪著空中的一行人。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眺望著自己捕捉到的海魔。

「乌贼吗？感觉很有嚼劲呢。」

「缇娜夏小姐，你为什么看到那头怪物，还会涌起这种感想啊……」

亚尔斯一脸无精打采地说道。魔女没有回应，而是稍微下降高度，开始咏唱新的魔法。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沉眠于大地、翱翔于天空的转换者啊，吾将支配汝之雷霆并予以召唤，理解吾之性命所体现的一切概念吧。」

随著咏唱声结束，她的手臂周围浮现出十颗带电的球体。伴随著空气爆裂声，电球瞬间伸展出光之枝叶。

「去吧。」

缇娜夏瞥了一眼球体，电球就一同射向克拉肯。球体转眼间增大，纷纷撞向克拉肯遭到固定的触手──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去，直达本体。

犹如撕裂空气的冲击声响起。

触手飘散出焦香味后，化为黑炭崩落。

不仅如此，克拉肯的头部也惨遭雷击，发出漫长的悲鸣。如同刮过玻璃般尖锐刺耳的惨叫，震撼了这一带海域。

当凄厉的尖啸逐渐减弱并消失后，遭到固定的克拉肯无力地疲软下来，圆润的黑眼珠也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白浊。

「死了吗？」

「不确定呢。」

缇娜夏再次下降高度，来到能清楚看见头部的地方，观察克拉肯的眼珠。

──就在这时，巨大的眼珠忽然变回黑色。

崩落的触手瞬间再生，二根变细的触手捉住了缇娜夏的右脚。

「缇娜夏大人！」

帕米菈立刻俯冲下去，克拉肯的触手却早一步缠上魔女的身体，试图将缇娜夏拖往满口利齿的血盆大口之中。

魔女忍受著痛苦，将手放在海魔缠著自己的触手上。

「消散！」

克拉肯的触手瞬间爆炸。缇娜夏于虚空中蹬地，转移到往自己这边下降的帕米菈身边，然后与她一同腾空飞上亚尔斯身旁。

「缇娜夏小姐，你不要紧吧？」

「骨头碎了。」

仔细一看，缇娜夏的右脚浮现出红斑，留下一道道被缠成螺旋状的痕迹。她先消除掉痛楚，决定伤势留待之后处理。毕竟骨头都碎了，要完全治疗好得花上不少时间。

魔女喘了口气，俯视海面。由于集中力被打乱，原本裂开的海水形成漩涡，逐渐恢复原状。而在那之中，海魔再生的十根巨大触手正蠢蠢欲动著。

「那个臭乌贼……该怎么料理它才好呢……」

缇娜夏恨恨地咒骂一声时，克拉肯竟突然停止动作。

只见它的周围产生巨大扭曲，传出如动物低嚎的声音并嘎吱作响半晌后，忽然朝中心汇聚。

与此同时──克拉肯的身影骤然消失了。

雷纳特总算松了口气。

「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呢。」

「看来是这样。」

魔女耸了耸肩的同时，斯兹特与一名年轻的少年转移到空中。少年表情平静，向缇娜夏点头致意。

「女王陛下，已达成您的命令了。」

「辛苦了，尼尔。还有别叫我女王陛下。」

「可是您就是女王陛下嘛。」

精灵不悦地鼓起脸颊反驳，一旁的斯兹特则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们成功破坏了召唤的魔法纹样。不过花了点时间才找到，真是非常抱歉。」

听到部下的报告，亚尔斯将剑收回剑鞘，露出微笑。

「哎呀，得救了。辛苦你了。」

三名魔法师与亚尔斯从海上正面进攻的期间，魔女的精灵替斯兹特张开结界，让他得以在海中探索。他在疑似被克拉肯击沉的十几艘船中，找到了任务目标海盗船。最后在精灵的指点下，用剑击碎了召唤主烙印在甲板上的纹样。

由于召唤纹消失，克拉肯得以逃离束缚，回到原本所在的北海深处。

──尼斯雷终于从魔之海域中获得解放。

顺利完成任务的亚尔斯望向浮在旁边的魔女。

「要是没有缇娜夏小姐，真不知道事情会变得怎样呢。」

「谁知道呢？奥斯卡说不定会跑来吧。」

纤细柔韧的身躯中潜藏著恐怖力量的女人，说出无法当作玩笑话的可能性后，不禁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

塔伊利的鲁斯托王子在奥斯卡诞辰的前一天，千里迢迢地骑马来到法尔萨斯的城都。尽管他的国家如今已经默许魔法师的存在，但城中依旧完全不使用魔法，因此自然没有像其他大国一样设置转移阵。

奥斯卡亲自迎接鲁斯托，礼貌性地回以感谢之词的同时表示欢迎之意。

就在为了款待客人而举办的宴会开始没多久，人在大厅的奥斯卡便从文官那里收到亚尔斯等人回来的消息。他心想著「要是再晚点回来就好了」，暗自咂舌。

文官退下后，鲁斯托随意地询问道：

「怎么了吗？」

「前去讨伐海魔的亚尔斯等人回来了。待会儿我会再去问他们详细经过。」

「亚尔斯将军吗？我也受到他照顾呢。方便的话，能传唤他过来吗？」

奥斯卡不禁想皱起眉头，但断然拒绝反而不自然，只好命令下属将返回城里的人叫来。

十分钟后，一行人低头走进大厅。雷纳特与帕米菈抬头看见鲁斯托后，顿时全身僵硬。奥斯卡见状，不由得心生同情。不过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两人的主人如今并不在场。奥斯卡狐疑地出声询问亚尔斯：

「如何？我听说你们遇上了不得了的家伙。」

「我暂时不想吃乌贼了。」

「真想见识一下啊，感觉很有嚼劲。」

「两位真的很登对呢……」

「什么意思？话说，缇娜夏人呢？」

帕米菈回答国王。

「大人有要事在身，她说晚点再回来。」

「这样啊。辛苦你们了。」

国王点头后，帕米菈、雷纳特与斯兹特向他行了一礼，便匆忙退下了。身为将军的亚尔斯则留在现场，接过酒杯后重新向鲁斯托致意。异国王子看著他，不可思议地问道：

「请问魔女殿下总是会一同参与讨伐吗？」

「我等束手无策或是她心血来潮的时候，就会出手帮忙。」

「那家伙很看心情的。」

奥斯卡补充说明后，苦笑著喝了一口酒。

本该邀请诸国人士盛大举行的国王诞辰宴会，由于今年是第二次举办，除了鲁斯托以外没有其他客人。虽说准备起来相对轻松，但对方毕竟身分特殊，还是得慎重对待。结果宴会经过两个小时后，奥斯卡便独自走到露台醒酒了。他并非酒量不好，但身处外交场合时，想尽可能地保持清醒。他藉机喘口气，眺望著外头的景色。

夕阳方落，淡橙色与夜晚的青色交融，绵长的云层染上一抹黄金色泽。看著眼前的美景，他不禁想让缇娜夏也欣赏到。

奥斯卡就这样茫然地仰望天空，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于是回头望去，只见站在身后的是一脸严肃的鲁斯托。两人四目相接后，他立刻低头致歉。

「那时真的非常抱歉。」

奥斯卡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就是两人在鲁斯托的寝室内交锋一事。

「我才应该赔不是。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你能忘记那件事。」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原谅我的话……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这恐怕才是他最想问的事吧。奥斯卡露出微笑，准备开口回答。

──就在这时，被提及的魔女正好转移到他的背后。

「奥斯卡，我回来啰。」

缇娜夏浮上空中，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双手环住契约者的脖子。但是她立刻注意到眼前的异国王子，脸色顿时铁青。

「鲁、鲁斯托王子……」

「好久不见。」

她回来是好事，但时间点实在太差了。奥斯卡强忍住想要叹气的心情，松开魔女的手臂。他一脸尴尬地回望降落地面的缇娜夏，才发现她还穿著像是少年的轻便打扮。

「你这是怎样？先去换好衣服再过来。」

「对不起。」

如果只是面对契约者倒还说得过去，但如今宾客也在场。魔女慌张地对鲁斯托低头致歉。

「让您看到难堪的一面实在非常抱歉，我待会儿再来。」

语毕，她打算直接转移离开，奥斯卡却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把抓住她白皙的手臂。

「怎、怎么了吗？」

「你的脚是不是施了魔法？怎么了？」

魔女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摇头否定。

「你多心了吧。」

「怎么可能，让我看看。」

奥斯卡这么说著，将手伸向魔女膝盖下露出的右脚。缇娜夏被抬起一只脚，险些重心不稳而摔倒，连忙浮上空中保持平衡。

「我就说没事了嘛！」

魔女纤细的脚上没有任何伤痕。奥斯卡皱眉看著柔嫩的肌肤，用空著的另一只手拔出阿卡西亚。魔女察觉到他的意图后拚命挣扎，那只脚却被他牢牢抓住，无法脱身。

正当一旁搞不清楚状况的鲁斯托犹豫著是否该出面阻止时，奥斯卡将阿卡西亚的剑身平放在魔女的脚上，施加在上面的魔法立即散开。

「你……」

掩人耳目的魔法解除，光裸的脚上随即浮现出呈螺旋状的红斑。魔女露出「糟了」的表情，将脸别向一旁。尽管早已治好骨头、肌肉及神经，但依旧无法消掉烙印在肌肤上的斑点。

清楚浮现的红斑缠在白皙纤细的脚上，与其说令人心疼，反而有种莫名妖艳的感觉。鲁斯托觉得好似看了不该看的一幕，不禁撇过头。

奥斯卡则是一脸苦涩地凝视著那道伤痕。

「你大意了啊，笨蛋。要是再受这种伤，下次就不让你去了。赢得更游刃有余一点。」

「是……」

脚被放开后，魔女不服气似地微微吐了吐舌头，这才转移离开。奥斯卡目送著孩子气的守护者消失后叹了口气，向一脸困扰的鲁斯托苦笑著说道：

「那家伙基本上就是这样。」

他说著这句话的语气，比起无奈，反而蕴含著更多爱意。

三十分钟后，换上魔法师正装的缇娜夏回到酒宴会场。

她身穿一袭白色魔法服，似乎还被希尔薇娅逮个正著，画上了淡妆。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改变现场的气氛。美丽的魔女重新向鲁斯托打招呼。

「刚才以那副装扮见客，失礼了。」

「不会，讨伐任务想必很辛苦吧。」

魔女惭愧地露出微笑，散发出两人在塔伊利城见面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不容许他人靠近的神秘压迫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日光自林间照射进来的安稳气质。看到她这样的变化，鲁斯托感到开心的同时，觉得有些落寞。

缇娜夏不仅是人，也是魔女，还是失去王座的女王，她的面貌就好似月有盈亏般变化多端。尽管无论是谁都多少拥有这种多重特性，但她以魔女的身分活过漫长的岁月，各个面容都如实地分化了。

鲁斯托看著坐在身旁的魔女娇小的侧脸，说出了心里一直打算说的话。

「当时受你照顾了。我一直在思考你对我说过的话……到最后我才惊觉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从前完全没有自己思考过这个问题。神确实是绝对的，但我们至今或许只是以祂的名义动用力量，甚至将自己当作神了。」

他娓娓道出的这番话，同时也是在警惕自己。尽管笨拙，却能看出他诚实的一面。缇娜夏闻言，平静地回应：

「请不要勉强自己。这毕竟是维持了千年之久的历史，想必难以凭一己之力反抗。不过，我认为你的所作所为很有意义。没错……是非常有人性的。」

「人性吗……？」

「不论是杀人还是救人，都是人类的行为喔。」

缇娜夏这么说后莞尔一笑，犹如皎洁的明月般美丽动人。

鲁斯托感觉胸口隐隐作痛，表面上却依旧笑著问道：

「对了，两位预定什么时候结婚呢？」

「咦？」

缇娜夏发出呆愣的声音反问，坐在鲁斯托右侧的奥斯卡不禁闷笑出声。魔女愣了半晌，总算想起自己被法尔萨斯收留的理由。

「啊，呃──那个其实是……」

「是骗人的。」

奥斯卡代替不知如何回答的魔女乾脆地回道。这次换成鲁斯托瞪大双眼。

「那只是为了带走这家伙的权宜之计，她其实是我的守护者。」

身为话题中心的缇娜夏露出尴尬的表情，而站在他们身后待命的拉札尔则顿时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主君会对鲁斯托说出实情。奥斯卡明明那么讨厌让魔女和鲁斯托见到面，如今到底吹的是什么风？这反而让他害怕起之后的发展。

鲁斯托似乎不太能理解这番话的含意，看了一下左右的男女，然后开口询问奥斯卡。

「那么两位有预定要结婚……？」

「没有呢。」

「所谓的守护者是指……」

回答这个疑问的是塔之魔女。

「我们是契约关系。您知道我一般而言是住在高塔吧？这个人是爬上顶端的达成者，与我缔结了契约。」

魔女露出温柔的微笑。鲁斯托险些被她的笑容吸引，愣了一下才问道：

「那么我若是登上塔顶，你会愿意听我的愿望吗？」

除了国王与魔女之外的在场众人，听到这句话后都「唔」地一声僵住了。

无论怎么看，鲁斯托显然深受魔女吸引。然而，说出这种话无庸置疑会令法尔萨斯国王的心情变差。一个不小心，或许会种下争端的祸根。

尽管如此，奥斯卡却一反亲信们的担忧，平心静气地喝著酒。魔女听到鲁斯托这番话，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一脸困扰地苦笑道：

「是没关系，但我并不建议您这么做。虽说这个人轻而易举就登上塔顶，但是凭高塔关卡的难度，原本就算十人一起挑战，百年内也不见得会出现一次达成者。况且失败者会被我操作记忆后弹飞到大陆之中，我认为像王族这样肩负重任之人不应该挑战才是。」

魔女的忠告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就连在远方的塔伊利也知晓试炼之塔的传说，据说诸多强者挑战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鲁斯托因这难以跨越的高墙，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即使如此，他确实依旧无法放弃。

──对他而言，这样的存在没有第二个人。而女子现在就位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尽管自己是对魔法师严厉之国的塔伊利王位继承者、她是魔女，但这一瞬间都无关紧要了。鲁斯托执起魔女的手，重新面向诧异地瞪大双眼的女子。

「那个……」

「缇娜夏。」

听到契约者打断鲁斯托的话，缇娜夏歪了歪头。奥斯卡以拿著酒杯的手指向露台，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对自己的魔女说：

「复杂的事情就到外面谈吧。」

「好的。」

魔女露出诧异的表情，但还是依言起身。鲁斯托一脸过意不去，重新握住她的手。

「非常抱歉，先借用一些时间。」

他陪著魔女前往露台后，在附近听著他们对话的亚尔斯向主君悄声问道：

「这样好吗？」

「我为什么还得那么照顾比自己多活了二十倍时间的女人？」

奥斯卡说出了合理却令人意外的回答，亲信们听到后纷纷面面相觑。

然而，当事者只是一脸平静地喝下一口酒。

鲁斯托和魔女很快就回来了，表面上看起来都毫无变化。

缇娜夏一坐到奥斯卡身旁，就看著酒杯皱起美丽的眉头。

「请别喝太多，这样会死喔。」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真搞不懂你。」

魔女没有回答理由。奥斯卡感到有些狐疑，还是依言放下酒杯，改而拿了杯水。

在那之后，众人继续欢谈一阵子，直到缇娜夏说「我先失陪了」并回到房间后，酒宴才以此为契机自然地落幕了。

※

回到房间后，奥斯卡一边更衣，一边犹豫著要不要洗个澡，带走残留的些许醉意。

奥斯卡看了一下时钟，现在已是快到隔天的深夜。就在他脱掉上衣时，听到了有人从外侧敲窗的声音。他回应了一声，魔女便打开玻璃窗，径自走进室内。奥斯卡看到她的模样后不禁愣住了。

「你那是什么打扮……」

「以方便活动为主。」

缇娜夏穿著无袖的黑色洋装，布料紧贴著上半身，描绘出优美的曲线，腰部以下则微微澎起，下襬却异常地短，白皙光滑的腿几乎一览无遗。虽说下面好歹有衣物遮掩，但这身模样还是很令人心动。脚上的红斑似乎用魔法消掉了，肌肤变回毫无瑕疵的状态。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白皙而纤细的美腿。

「该说是有碍观瞻还是保养眼睛呢……」

「别说那种摸不著头绪的话了，你也快点换上方便活动的衣服吧。」

仔细一看，她的手上抱著几件较厚的棉织物。奥斯卡困惑地心想她有何打算，仍是依言穿上轻薄的上衣。接著，魔女突然说道：

「啊，请你也带上那克哦。」

「要做什么啊……需要带阿卡西亚吗？」

「都可以。」

看样子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奥斯卡叫醒已经在房间一隅睡著的那克，让它坐到自己肩上。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带上阿卡西亚。

魔女抓住他的手后，当场打开转移门。从门走出去后，呈现于眼前的是一片宽广的草原。在月亮皎洁的明亮夜晚，魔女抱起那克，拜托它变大后，他们坐到那克的背上，继续移动。

远方逐渐能看到城镇的亮光时，奥斯卡出声询问身旁的魔女。

「我们要去哪座城镇？」

「尼斯雷。」

听到才刚击退海魔的城镇名字，奥斯卡感到有些惊讶。

仔细一看，零星的亮光另一端就是夜晚的大海。青白色的月光照射著海潮声四起的海面，摇曳的浪头反射出白光。映照在水面上的月亮微微摇晃，闪烁著光芒。

奥斯卡第一次见到如此充满魄力的大自然景象，不禁看得入迷。彷佛无限延伸的夜之大海，充满静寂与神秘的氛围。缇娜夏拨起黑发，漾出一抹浅笑。

「其实白天来比较好，但你平常很忙呢。」

「……不，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声混杂著感叹的回应，魔女满足地露出微笑。缇娜夏移动到那克的头部附近，向它下达指示。龙收到命令后，缓缓地在海上盘旋。奥斯卡观察著底下的大海。

「难道你要让我看看克拉肯吗？」

「要是我说没错，你会怎样？」

「我会收回对亚尔斯说过的话。」

魔女似乎大致上想像得到两人的对话，笑了出来。这时，龙改变方向，开始沿著陆地飞行。

不久后，他们飞到离城镇有段距离、布满岩石的峭壁上。那克将两人放下，恢复原本的体型，坐在奥斯卡的肩上。

由于这里是南方城镇，即使入夜，附近依旧充满著令人提不起劲的暑气。缇娜夏之前像少年一样穿著轻便的服装，想必就是因为这个气温的缘故吧。魔女撩起受到海风吹拂的头发。

「那么我们走吧。」

她这么说完，直接拉起奥斯卡的手。两人无声无息地浮上空中后，从断崖上朝著海面缓缓降落。奥斯卡感到一切都很新奇，俯视著海面，忽然注意到悬崖上有一个洞口。魔女抓住他的手，直接进入里面。

洞穴不大，是个往斜向降落的空洞。两人很快便走到充满海水的宽广空间。洞穴上方的岩石有些细小的裂缝，月光从中微微照射进来，映出湛蓝的水面。

大概是海水经年累月涌动，将悬崖穿出这样的空间吧。这里犹如蛋壳里面，周围被岩壁包围，并没有产生波浪。

魔女在岩壁旁、空间约等同一个小房间的平地将他放下。

「光啊──」

她摊开白皙的双手，从中生成许多光球。光球一离开魔女的手，便飞至岩石顶端或沉入海中，照亮周围。

整座洞穴顿时染上蓝色的光辉。

「这是……」

奥斯卡看著氛围骤变的空间，不由得为之屏息。

水面受到光照，绽放出鲜艳明亮的蓝色光辉，水愈深颜色愈浓。不仅如此，沉进海中的光球将各处照亮成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丽蓝色。

犹如宝石的光辉营造出神秘的景象，奥斯卡看得心醉神迷，不禁流泄出赞叹声。魔女满意地莞尔一笑。

「如何？」

「真是绝景。」

「下面是沙子，可以放心地游泳哦。这里也没有鱼呢。」

「可以游泳吗！」

「你会游吧？」

她从城里抱来的棉织物，似乎是用来从水中出来时擦拭身体的。缇娜夏将毛巾放在没有湿掉的地方，缓缓地跳进海里。水花飞溅，在空中闪闪发亮。

「所以才要穿成这样啊……」

奥斯卡理解她的用意后，脱下上衣和鞋子、卸下阿卡西亚，将之和昏昏欲睡的那克放在一起。

一进入水中，身体便感受到舒适的冰凉感。或许是因为周围气温很高的关系，并不会觉得寒冷。他潜到水底一探究竟，发现底下铺满白沙，还能看到应该与外海相连的水中洞窟与岩壁深处，但看不清蜿蜒的岩壁前方是什么模样。

奥斯卡感觉到身体在水中时特有的轻盈感。他上次游泳已经是孩提时代的事了，身体却依旧残存著记忆。

他为了换气而浮出海面，发现缇娜夏正飘在上方观察著自己。

水珠自黑色长发滴落，落在水面上后溅起小小的水花。于湛蓝光芒的照耀下，光滑的肌肤和深渊般的眼眸散发出诱人的魅力。奥斯卡拨起濡湿的浏海，开口问道：

「这里是你的杰作吗？」

「完全是大自然的产物哦。我以前就经常来这里放松，不过还是第一次带人过来。啊，因为没有立足点不太方便，我白天时稍微磨掉了一些岩壁。」

她指著放置物品的地方说道。只见那克正缩成一团，在奥斯卡的衣服上睡觉。

「然后，祝你生日快乐。」

缇娜夏双手合十，扬起欣喜的微笑。

奥斯卡总算理解她带自己过来的理由。他伸手轻拉对方垂落的发丝，魔女随即缓缓降低高度。他轻轻抚上那张娇小的脸蛋，感受到脸颊传来莫名火烫的温度。

「谢谢你。」

收到奥斯卡的答谢，缇娜夏犹如小孩般笑出声。

奥斯卡游过一轮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地面上，感觉身体变得沉重。

他回头望去，看到魔女还在海面上嬉戏。那副模样真的就像个小孩子。

奥斯卡苦笑著拿起毛巾，擦拭头发和上半身。当他回头想问替换衣服在哪时，发现魔女坐在水面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真漂亮呢。」

「什么很漂亮？」

「你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奥斯卡认为一般而言不会用漂亮来称赞男性，魔女却对此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是侧著头观察他秀丽的五官和匀称的身材。奥斯卡承受著这种毫不客气的视线，招手呼唤魔女过来。

「衣服要怎么办？我可没带替换衣物过来啊。」

「我会烘乾啦。」

魔女轻巧地从水面上走来，以白皙的手触碰他的衣服。热气传导到布上，转眼间便将衣服烘乾，肌肤却丝毫不觉得烫。

奥斯卡一脸佩服地看著这幕，不经意地想起至今都忘记提起的那件事。

「话说回来，鲁斯托说了什么？」

「喔喔，他向我求婚了。」

「又来了啊？」

「我拒绝了。」

「真是瞬杀呢。」

「毕竟我对他没有喜欢或特别的感觉……」

「你以这个理由直接拒绝他吗？他肯定备受打击。」

奥斯卡不禁有些同情鲁斯托，依旧全身湿透的魔女却不悦地说：

「要是我说那种话，害得国家关系恶化怎么办？我用不失礼的方式婉拒了。」

「原来如此。」

尽管同为魔女，露克芮札肯定很乐于将事情搞得一团乱。对象是缇娜夏的话，不只鲁斯托，对周围的人也算一件幸事吧。

然而，奥斯卡察觉到她的这番话中有些不对劲之处。

一直以来，缇娜夏都再三以「因为我是魔女」为由，拒绝与他人交流。

现在却以「不喜欢」为由拒绝了鲁斯托，她的心境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奥斯卡感到好奇，但追究这点的话，感觉只会让他更同情鲁斯托，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魔女观察著默不坑声的男子。

「你累了吗？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不，我还想再看一下。毕竟你都难得带我过来这里了。」

听到他的回应，缇娜夏瞬间眉开眼笑。

那张笑容美丽到足以令人看得出神，洋溢著喜悦之情的目光中丝毫不见忧愁或寂寥。

奥斯卡在近距离下看到魔女惑人的姿态，不禁忘我。

他以手指捏住小巧的下巴，非常自然地将脸贴近。

「咦？等等……」

缇娜夏试图推开脸色一变的奥斯卡，手却反而被对方一把抓住。

奥斯卡顺势吻住了慌乱的魔女。

他在不真实的湛蓝空间中，确实感受到魔女的存在。女性纤长的睫毛搔著他的脸。

经过仅是轻轻触碰却漫长的亲吻后，奥斯卡转变角度，再次吻上魔女的唇。他反覆深吻著，彷佛要将一切据为己有般，渴求著她的温度与气息，胸中充满足以融化精神的热意。

缇娜夏想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缠吻而试图抗拒，奥斯卡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在这缠绵到甚至无法呼吸的热吻之下，她连站著都很勉强。湿透的身体深处涌上不可思议的热度，让她的思绪变得一团乱。

缇娜夏逐渐失去意识。

甚至忘记可以施展魔法。

热度伴随著酥麻感，支配了她的全身。

──就在这时，周围的光源剧烈地摇晃。

奥斯卡察觉到光线明灭，将脸移开。光球之所以不断闪烁，是因为魔女的意识陷入混乱。缇娜夏意识到这点，没被抓住的手不禁遮住涨红的脸庞。至今为止，就算处在多么痛苦的状况中，她也不曾像这样连简单的术式都无法维持。

「你做什么啊……」

奥斯卡这时才放开她的手。他方才握得有些大力，所幸没有留下红斑。他轻轻地拍了拍面红耳赤的魔女的头。

「抱歉，我情不自禁。」

听到显得平心静气的契约者这么说，缇娜夏忍不住以湿润的眼眸瞪视著他。

奥斯卡瞥了一眼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纤弱身躯，深深叹了口气后，摇头说道：

「我再去稍微游一下。」

「……咦？」

他淡淡地留下这句话后，便迅速地跳入海里。被留在原地的魔女按住悸动不已的胸口，喃喃自语：

「为什么……衣服、明明已经乾了……」

※

隔天，鲁斯托离开了法尔萨斯。魔女本来提出了帮忙转移的建议，他却态度坚定地回绝了。在随从、护卫及马匹并排行进的归途中，从以前就熟悉鲁斯托的护卫队长向他搭话。

「这么乾脆地抽身好吗？」

鲁斯托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

「我被彻底甩了，这也无可奈何啊。」

「可是法尔萨斯不是仅以契约束缚她吗？」

「不……」

鲁斯托露出苦笑，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晚他也问了魔女同样的问题，对方却这么回道：

『那个人是特别的。要是还有其他像他那样的契约者，我也会很伤脑筋呢。』

她本人或许没有自觉。

不过一看到她那张有些困扰的微笑，鲁斯托便明白自己彻底输了。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9.小夜曲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到底有多高呢？」

坐在办公桌前的国王喃喃说道。缇娜夏本来正在房间的天花板上阅读厚重的魔法书，闻言疑惑地维持倒悬在空中的姿势，移动到奥斯卡的上方，看向他手边的书。

「那是什么？童话故事吗？」

只见精巧的插图占满左页，看起来是适合小孩子读的童话书。画中是一名公主观察著椭圆形镜子的模样，或许是古老时代留下的绘画之故，感觉非常可怕。奥斯卡阖上书本，让缇娜夏看封面。

「这是为了作为城堡资料而采买回来的书。我大致上看过一遍，里头有许多奇妙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喔喔，是黑暗时代的故事吗？」

这恐怕是研究历史或文学的学者请求购买的资料吧。当时的人们会将过往逸事编成童话口耳相传，这本书便是将之集结成册的作品。缇娜夏降落至办公桌的一隅，伸手拿起男子手边的书，快速翻阅起来。

「是忘却之镜的故事啊。这是我出生前的故事呢，就连我也不清楚真相如何。」

那幅公主窥视镜子的插画，隐含著一段黑暗时代初期的逸事。故事讲述一名公主痛失双亲后天天以泪洗面，却在看了那面镜子后忘却一切悲伤。这段看似随处可闻的故事若属实，那面镜子恐怕就是魔法具。

缇娜夏不禁思考起什么样的构成能做到这种事，同时继续翻页。

「啊，这则城堡突然被藤蔓覆盖的故事是真的哦。」

「这则故事发生的年代比较接近呢，是刚进入魔女时代的时候吗？」

「没错没错。因为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我。」

「…………」

缇娜夏无视契约者向自己投来欲言又止的眼神，轻飘飘地回到天花板上，接著听到下面传来男子深深的叹息。

「我也想偶然遇上那种怪事呢……」

「你在说什么啊？请你自重。」

魔女义正词严地叮咛似乎因无聊而闹起别扭的奥斯卡，继续读起魔法书。翻页的同时，她不经意地想著「他将来会被流传成怎样的国王呢？」……不由得露出微笑。

法尔萨斯城内的魔法师课堂教室共有七间，白天都会用来上课，不过空堂时间只要经过申请就能使用。此时，其中一间教室聚集了六名魔法师。他们在房间中央围成一个圆，看著站在圆中的两名女性。

「帕米菈，切换到第七系列的速度慢了。」

魔女的声音突然响起，帕米菈慌张地取消构成，再次从头开始组织。缇娜夏沉默不语，检视著编成过程极为复杂的精灵魔法构成。

在这座城内，能教导精灵术士帕米菈魔法的人就只有这位魔女了。缇娜夏接受侍奉自己的魔法师的请求，经常协助她进行训练。

杜安、希尔薇娅、雷纳特及克姆都兴味盎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精灵魔法的形式特殊，与施展魔法时相比，反而会在构成上耗费大半魔力，不过构成顺序等方面有和普通魔法相通之处。

「只注意正在组织的系列是不行的。得随时意识到全体，注意之后的过程。」

缇娜夏说完，伸出右掌，手中瞬间组织出缜密的构成。

「发想构成并予以实现是魔法师的实力指标之一，但实战中不只讲求这点，可以说组织构成的速度与稳定度，和魔法师的强度有直接关联。无论拥有再多魔力，若是构成随便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帕米菈闻言，老实地点头回应，魔女见状微微一笑，但立刻又换上严肃的表情，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其实不要遇上得直接战斗的场面是最好的。对魔法师而言，最理想的取胜手段是事先组织构成，并准备好纹样与阵式，再将对方引到那里。毕竟面对面与敌人战斗有许多不确定因素。」

「受教了。」

身为魔法师长的克姆点了点头。魔女看到他的反应，不禁涌起怀念的感觉。七十年前，她也像现在这样教导法尔萨斯的魔法师们战斗方法。由于当时处于战争时期，比起杀招，她更著重在教导他们保命的术式。

「那么，最后所有人稍微竞争看看吧。」

魔女轻轻挥手，眼前立刻出现一颗大约人头大小的玻璃球。

球内形成空洞，放著一枚小小的戒指。玻璃球本身没有接缝，但最上面开了一个与戒指大小相仿的洞。然而，洞口经过补强，镶了一轮银圈，使得戒指无法通过变窄的洞。

缇娜夏以白皙的手指指著玻璃球。

「请各位以不损坏玻璃球为前提，组织能用来取出戒指的构成。我设定成转移魔法对这颗球无效，让我看看你们组织构成的速度和方法吧。我会给各位三分钟的时间思考，可以随意触摸确认。」

缇娜夏说完，便将玻璃球放到桌上。杜安拿起那颗球并转了一下，里面的戒指因滚动发出轻响，但果然就算洞口朝下，戒指也会因为银圈阻挡而掉不下来。银圏似乎是在玻璃还处于融化状态时镶上的，外缘陷入玻璃之中。

被给予课题的魔法师们接连将其拿在手上，思索战术。

「好，三分钟过了。可以了吗？」

所有人都点头回应魔女的提问。缇娜夏环视神色紧张的他们，缓缓开口：

「那么要开始啰。五、四、三、二、一、零！」

开始的讯号一响起，在场的魔法师们便迅速组织好构成。克姆、帕米菈与杜安没有经过咏唱，希尔薇娅与雷纳特则是进行了简短的咏唱。

最快组织好构成的是克姆，帕米菈紧接在后，剩下的三人几乎同时完成。缇娜夏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每个人的构成。

「克姆、帕米菈及杜安都采取拆除银圈的方法呢。克姆不论速度或稳定性都无可挑剔，果然厉害……帕米菈过于慎重了，可是结果相当不错。杜安做法果断这点很好，再稍微删减第三系列多余的部分会更好喔。」

收到讲评的三人顿时松了口气。魔法师们平常不会受到测验，所以他们相当紧张。

「雷纳特选择从别的地方开洞，取球后再塞住呢。比起卸下银圈，你更擅长操作玻璃吗？」

「我是这么判断的。」

「嗯，我喜欢这种转换想法的感觉。构成的成果也不错，请照这个状况继续努力。」

「谢谢指导。」

魔女最后目不转睛地盯著希尔薇娅的构成，不久后竟大笑出声。

希尔薇娅吓得环视左右。一旁的杜安傻眼地说：

「希尔薇娅，你那个会把戒指弄坏吧。」

「咦？可是……」

「没关系。我确实说过别弄坏玻璃球，但没说不能弄伤戒指。不错，你的做法最有趣。」

缇娜夏愉悦地笑道，接著在自己的右手上瞬间组织构成。她将构成灌注进玻璃球后，戒指转眼间就被吸到手中。

这个技巧就像使用了转移般神速，但五位魔法师很快就发现，缇娜夏只是将戒指缩小，等它掉出来后再恢复原状罢了，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缩放物体大小的魔法不仅构成困难，还无法用在生物及大于手掌的物体上，是种难以运用而容易被遗忘的魔法。

「构成需要锻炼想法与技术，所以请各位务必持续训练。来，这个给希尔薇娅。我对你的想法有很高的评价喔。」

希尔薇娅以双手接住缇娜夏随手扔来的戒指。

「非、非常感谢！」

「那个可以吸收构成、随意释放。虽说就像是简易魔法具，但能重复利用，你就尽情使用吧。」

希尔薇娅一脸感激地频频点头。魔法师们的特别课程就此结束了。

「听说现在流行只要听了就会死的歌喔。」

「是指唱得非常难听之类的吗？」

除了回去进行研究的克姆与雷纳特外，其他四人移动到谈话室中。喝著茶的缇娜夏听到这个离奇的话题，只是淡淡地回应。然而，杜安将手指竖在脸前摇了摇。

「其实啊，听说唱得非常好听喔。那人是名女歌手，原本就以悦耳的歌声闻名。但是听到她歌声的人，没过多久就会自杀。」

「不要啊！」

希尔薇娅塞住耳朵，瑟瑟发抖。缇娜夏看到这个反应，皱起眉头。

「这件事有这么恐怖吗？话说，我反而怀疑是不是确有其事呢。」

「是事实喔。现在城都的自杀人数不断增加，据说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了。」

「咦！？是发生在这里吗！？」

「对。这件事现在可是镇上的热门话题喔。因为还有特地去听她唱歌的好事之徒，受害人数正在逐渐增多。」

「……什么啊。」

要恐惧的应该是人们的好奇心吧。不过若此事属实，就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了。

默默在一旁听著的帕米菈向主人提问。

「请问用魔法能做到那种事吗？」

「我认为不无可能。真要分类的话，应该算是诅咒的领域吧。可是诅咒不具有让人自杀的力量……而且那听起来只会影响不特定多数的对象，果然是魔法吗？况且用暗示操控别人也很费功夫。唔～很难想像。这对普通魔法师来说应该很难才对。」

「那么，若是缇娜夏大人就有可能办到吗？」

「办得到喔。只要从听众里面随机挑选，以看起来像自杀的方式杀掉就好。」

「…………」

听到如此真实的意见后，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魔女则若无其事地喝著茶。

缇娜夏望向时钟一看，才发现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她放下茶杯，从座位上起身。

「总之，可以的话，请别让刚才那件事传进奥斯卡耳里。」

「为什么呢？」

「那个人最近老是把无聊挂在嘴边，很可能会说他要去听听看。」

「……原来如此。」

尽管即位之后收敛了不少，但这位国王天生好奇心旺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更何况事情发生在城都，能很快就过去一探究竟，所以真的很危险。

因此魔女暗自决定：那件事造成问题的话，就由她私下设法解决吧。

「听说现在流行只要听了就会死的歌耶。」

缇娜夏刚踏入执勤室，就听见契约者兴致勃勃地这么说，顿时无力地跪倒在地。奥斯卡见状，吓得站起身。

「怎么了？贫血吗？」

「……没什么。」

魔女打起精神站好后，开始泡起茶。

「你是从哪听说这件事的？」

「拉札尔说的。」

「竟然这么多嘴……」

魔女诅咒起奥斯卡那位不在场的随从。拉札尔总是担心主君会做出有欠考虑的举动，却常常带来奇怪的话题，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刻意在搧风点火。

奥斯卡浑然不知缇娜夏内心的想法，和帕米菈一样向她询问「用魔法能办到吗？」。魔女面无表情地回覆了相同的答案。

「不管怎样，不去实际听听看，就没办法知道详细状况。」

「噢～？那我就去听一下吧。」

「要去的人是我！」

缇娜夏递出茶杯，同时微微一笑。奥斯卡似乎察觉到她的眼睛毫无笑意，手托著下巴苦笑道：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有问题的歌手似乎有两个人。一名在酒馆，另一名则是……在妓院。」

听到这个回答，魔女惊讶得说不出话。确实，这样一来身为女性的她便不得其门而入了。可是仔细一想，奥斯卡的立场应该更尴尬才对。

「身为国王，请不要去妓院这种地方好吗……」

「有很多家伙都会隐瞒身分进出那里啦。」

「既然这样，由我以妓女的身分进去不就得了吗？」

「驳回。这点绝对不行。」

「你就让步嘛！」

魔女抓住契约者的肩膀用力摇晃。奥斯卡手上的茶杯跟著晃动，茶水表面掀起波纹。

「我不是说过守护结界挡不住精神系术式吗！难道你忘了露克芮札让你吃足苦头吗！」

「我记得不苦啊。」

「我不是指字面上的意思！」

缇娜夏把手松开，露出微笑，眼神冰冷到见者都会为之震颤，显露出平常隐藏起来的魔女威压。然而，奥斯卡只是平静地回望她。

「总而言之，你不可以去。我会先从酒馆那边著手，设法把事情处理好，请你老实地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

见契约者只是轻轻挥手回答，魔女不安地心想「他是真的明白了吗？」。

不管怎样，最确实的方法就是由她迅速解决。缇娜夏决定不给契约者行动的时间，立刻著手调查。她刚踏出执勤室，就回到谈话室中逮住杜安，要求他一同前去查明真相。

缇娜夏一边走在前往酒馆的路上，一边在脑中整理详细资讯。

──酒馆的歌手名叫黛莉亚，是长相标致的美女，唱歌也很好听，从以前就颇受欢迎。

她从一个月前左右，就开始唱著某首歌。

那首歌莫名悲伤，甚至会触动人心中的乡愁，听闻的客人们都赞不绝口。然而过了一阵子，他们之中开始出现自杀者。尽管并非听的人都会死，但当时就已经出现三十名左右的牺牲者了，酒馆老板也考虑是否要停办表演。

然而，这则传闻流传到镇上后，反而有许多客人因为「听了就会死的歌」慕名而来。老板为了该不该停办而犹豫不决，现在也依旧正常表演。

听完整起事件后，魔女傻眼地皱起眉头。

「该怎么说呢？要是因为好奇心而死，我也无计可施喔。妓院那边也是类似的感觉吗？」

「妓院？什么意思？」

「我听说有问题的歌手有两个人。」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就我所知，有问题的只有黛莉亚而已。」

「奇怪？」

难道是被奥斯卡骗了？他或许觉得只要说是妓院，缇娜夏就会放弃。

「居然对我耍这种小伎俩，真有胆啊……」

「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他毕竟是我们的国王，还请息事宁人。」

杜安边看著地图边选择前进的路线。大概是为了避开麻烦，他选择走没人通行的小路，这点很有他的风格。缇娜夏以纤细的指头弹了个响指。

「既然这样，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可以先回去没关系。」

「请别说傻话，我当然也要去一探究竟。我好歹是魔法师，才不会相信那类迷信。」

「那就麻烦你了。」

缇娜夏不禁庆幸杜安是那种对事情很有原则的个性。不久后，两人终于抵达传出流言的酒馆。店内灰暗，正好能掩藏缇娜夏的美貌。两人点了些轻食，顺便当作今天的晚餐。

空间中充满酒杯的碰撞声及低沉的喧嚣，从中也能听见好几个人正在谈论著那首歌的传闻──像是「呼唤死亡之歌」究竟是什么？

魔女傻眼地手托著下巴。此时，酒馆深处的小型舞台亮起灯光，客人一同望向那边。手拿著咸鱼的杜安也抬起头。

「终于要开始了呢。」

「请你姑且准备好抗魔法的防御构成。若是魔法之外的攻击，就由我来应对。」

「明白了。」

出现在舞台上的女性，是一名年近三十的美艳女子。尽管样貌并非特别突出，但散发的忧郁气质格外有魅力，很引人注目。她环视店内，笑著行了一礼后，将右脚稍微往后放。

接著她深深吸了口气，摆出舒展的姿势，在仅有弦乐的伴奏下开始歌唱。

此处是封闭的场所　没有天空的房间

我在此歌唱　唱著无人听的歌

遥远故乡的天空落下　你不在此　不在任何地方　无论多么盼望也不归

若明天夜晚还是降临　那就归于尘土吧

此处是封闭的场所　没有天空的梦

女性的声音演唱著慵懒的旋律，优美得刻骨铭心。

只不过，耳朵听著柔美的歌声，胸口就渐渐涌起莫名的不安。杜安看向专心倾听的魔女侧脸。或许是察觉到那道视线，缇娜夏转头望向他。

她像是稍微思考般歪了歪头后，突然间轻轻挥手，歌声便消失了。

杜安慌张地环视周围，但客人都专心地听著演唱。正当他感到不安而准备起身时，魔女拉住他的袖子，将椅子靠过去，在耳边低声说道：

「现在只有你听不见歌声。我想这个还是别听比较好。」

「是咒歌吗？可是我感应不到魔力。」

「不要紧，我到外面再说明。我们先出去吧。」

魔女露出苦笑，静悄悄地起身。其他人都还沉迷于歌声当中，并没有看向他们。

两人走到店外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等到离开酒馆一段距离后，缇娜夏终于开口。

「那个呢，是如假包换的一般歌曲。」

「一般歌曲！？」

「没错。既没有魔力也没有诅咒，只是普通的歌。不过旋律、歌词以及歌声相辅相成，会令人感到莫名不安。我虽然长生久视，但遇过这类足以影响人心之物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像歌曲、绘画或是诗之类的，确实会造成这种特殊影响，只是极为罕见罢了。这对于疲劳或虚弱的人而言，具有很强的效果──我想最好提出正式手续，麻烦店家停止演唱那首曲子。」

「是这样啊……」

杜安听完这出乎意料的事实，显得垂头丧气的。毕竟他在此之前，都还期待著有什么惊人的真相。如今得知那只是一般歌曲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很可惜。魔女见状，不禁露出苦笑。

「真正可怕的，就是像这种看似魔法、背后却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哦。如果是魔法，就有法则存在，无论什么状况都有办法解决。而这起事件的起因，大概是因为作曲人和演唱者的能力相当了得的关系。每当遇上这种事，就会令我觉得人类的力量真不可思议。」

※

魔女在酒馆用餐的时候，位于城都西侧的小巷里，一间店正灯火通明。

即使同样位于后街，东西两侧却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西侧不仅治安较为良好，客人也以富裕阶层居多。这间妓院也不例外，贵族等地位较高的人常私下造访。

店主嘉斯克因为最近生意不错，心情大好。

这完全得归功于克菈菈。为她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即使那些客人几乎不会再来第二次，也会有新的客人前来，完全不会给妓院带来困扰。大家都是基于好奇心，以及觉得「只有自己没问题」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所迷惑，因此无法纠正这个错误。

嘉斯克窃笑著做好开店的准备，然后走回柜台。此时，第一位客人出现了。

高大的男子身穿气派的服装，像是要遮住容貌般将兜帽戴得很低。嘉斯克判断对方是贵族后，彬彬有礼地迎接贵客。男子一见到店主，就直截了当地确认。

「那个会唱『听了就会死的歌』的女人就在这里吧？」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令嘉斯克感到有些意外。距今十五年前左右，法尔萨斯时常发生孩童失踪事件，因此现在的贵族中鲜少年轻人。

不过追究客人隐私违反妓院的原则，因此嘉斯克只是面带笑容回答：

「您说克菈菈对吧。她确实在这，不过已经有预约的客人了……」

「这样啊。但要是错过这个时间，我会被烦人的家伙发现。能通融一下吗？」

「非常抱歉……」

听到嘉斯克的回答，男子苦笑了一下，脱下兜帽、露出自己的长相。

「知道我是谁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嘉斯克不禁哑然失声，拿在手上的文件随之散落一地。

如果只用想的就能操控人心，那该有多好。

有过这种妄想的人肯定不少。

──而自己拥有那种力量。克菈菈如此确信。

无论是谁，只要自己希望就能心想事成。就算是希望对方去死，也能如愿。明知如此还是慕名而来的客人，肯定是对自己的命运感到麻木了吧，所以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这样认为。

「克菈菈，有客人。」

「西蒙。」

一名带著琴的男人敲了敲房门后，走进室内。

西蒙和她已有快三年的交情。某天，一无所有的他倒在妓院前面，是克菈菈将他捡回来的。在那之后，克菈菈发现他具有音乐才华，便让他成为自己的专属伴奏。西蒙对于恩人克菈菈的话都言听计从。克菈菈虽然没想过要和他成为恋人，但确实没人比他更瞭解自己。

克菈菈坐在镜台前面，一边按住发夹一边起身。

「是预约吧。我现在就去。」

「不，是临时客人。」

「临时的？」

这间妓院由于身分特殊的客人居多，反而没办法靠金钱或身分强行插队，能办到这点的临时客人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呢──克菈菈不禁涌起兴致。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匆忙准备之后，留下西蒙，前往指定的房间。

房间中摆放著一张大床，窗户位于高处且非常小。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面偷窥，但由于室内十分宽敞，并不会让人感觉封闭。

男子背对入口，倾拿著酒杯，一察觉到克菈菈的气息后便回过头。

他有著相当端整的样貌，以及犹如刚落日的空色眼眸。

克菈菈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却曾经在远处看过他的身影。

她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无法再往前一步。

「怎么了？进来啊。」

见女人僵住不动，法尔萨斯的国王态度轻松地说道。

克菈菈总算逃出惊愕的牢笼，战战兢兢地坐到男子身旁替他斟酒。

「请问国王陛下来这种地方好吗？」

「就是因为不好，我才偷偷来的。」

「明明无论是多么美丽的公主，您都能手到擒来不是吗？」

「毕竟我迷恋的女人很棘手嘛。」

奥斯卡饮尽杯中的酒后，将之放在一旁。女子的容貌美丽，五官却不算端整。奥斯卡回望女子，伸手执起一缕头发。近看之下，女子艳丽又光滑的黑发比魔女的发色稍微明亮。

「……那真的是夜色啊。」

「陛下？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别提那个了，你好像会唱很有意思的歌是吗？我是为了听歌而来的。」

「您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若不是认真的，我就不会来了。毕竟被发现的话，我可是性命堪忧啊。」

克菈菈再次感到惊愕，说不出话来。与另一名传言中的酒馆女歌手不同，她若带著去死的意念唱歌，对方真的会死。这位年轻的国王想必不知道这件事吧。

「您明明还没有后继者，请别开玩笑了。」

「至少我还不打算死。」

「那么请别再提听歌这件事了。」

国王拉起克菈菈象牙色的手，让她触碰自己的脸颊。拥有令人服从力量的眼神射穿了她。

克菈菈险些被吸进那双蓝色的眼眸，不禁倒抽一口气。

──无法拒绝。

她不能唱歌。就算唱了，也杀不死他。因为她无法希望这个男人死去。

她无法让他死去。

「这是我的请求，你真的不能唱吗？」

「……我办不到。相对地，我可以为您献上其他东西。毕竟这里就是那种场所呀。」

「我不需要女人，已经有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请您回去了。无论歌曲还是话题，我都无法提供给您。」

国王闻言，顿时露出苦涩的表情。想必是因为他至今遇上的事情，几乎都能心想事成吧。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有将愿望化为可能的能力。

但是，妓女的武器就是交涉手段。在这个场合，就算对方是国王，她也不会退让。

克菈菈以行动代替话语，双手环住男子的脖颈，缓缓地靠到对方身上，接著将嘴唇凑向男子，灌注满溢而出的热情。

她沉浸于彷佛如梦似幻的时间中，同时希望著这一瞬间就是永远。

※

从酒馆归来的隔天，缇娜夏前往执勤室报告昨晚的事。

她向一边处理其他文件一边听著报告的奥斯卡说明所有事情经过后，做出结论。

「就是这样。我已经请杜安处理了，等申请一到再麻烦你批准。」

「知道了。给你添麻烦了呢。」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比起那个，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从今天开始大约一周，我想向你借几名魔法师。当然，我会在课程结束后的傍晚时分才找人过去，谢礼由我这边支付。」

「是没关系，你要做什么？」

「我想整理铎洱达尔的宝物库。因为封印解开，要是有人盗挖就伤脑筋了，所以我想分类之后放在塔……可以的话，我想搬到法尔萨斯。」

听到魔女出乎意料的请求，奥斯卡抬起头。

「你说宝物库？那些东西拿来法尔萨斯好吗？」

「就算放在塔里，我也不会拿来使用。至于有危险性的东西，就由我带回去保管。虽说就算搬到这边，八成也会被封藏，不过可以的话就拜托你了。」

「是吗……我知道了，就交给你处理吧。」

奥斯卡轻声地叹了口气。

宝物库清空、精灵归顺于魔女。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灭亡后经过四百年，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遗产。奥斯卡的心中不禁闪过「这样真的好吗？」的想法，但既然身为最后女王的她做出这个决断，想必这样就好吧。

这名失去宝座的女王一如往常地浮在空中，倒过来观察著契约者的脸。暗色眼眸与夜空色瞳眸各自映著彼此的面容。

魔女以怜爱而温和的目光注视著他。她从过去的妄执中解放后，姿态变得平静且稍微不那么逞强了。奥斯卡伸出手，将她娇小的头靠向自己，想吻上魔女红润的嘴唇──然而就在前一刻，魔女注意到某件事而惊呼出声。

「啊。」

「怎么了……」

扑了个空的奥斯卡皱起眉头。缇娜夏则完全没注意到，只是指著他的胸口随口问道：

「你这边有斑点呢。是撞到了吗？」

奥斯卡险些咂舌咒骂「那个臭女人」，好不容易才忍住，恢复正常的表情。若是因此被发现自己主动涉入麻烦事，不知道会尝到什么苦头。毕竟缇娜夏早就耳提面命过「别扯上关系」，一旦知道他无视忠告，肯定会狠狠教训他一顿。不过她似乎误会了，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奥斯卡手指抵著下巴，歪了歪头。

「斑点是不会消失的呢，要我帮你遮起来吗？」

「嗯，麻烦了。你脚上的红斑已经消掉了吧？」

「那种事请在我替你消掉之后再想起来。」

魔女一脸不悦地消掉契约者身上的斑点，顺便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

当天傍晚，被带到铎洱达尔宝物库的卡普、杜安、希尔薇娅、雷纳特及帕米菈五人，眺望著眼前壮观的景象，惊呼连连。

「简直是宝物堆成的山呢……！」

「毕竟是宝物库嘛。请从魔力弱的物品开始挑选，那些是要带到法尔萨斯的。可疑物品会由我带回塔那边，这部分也麻烦帮我挑出来。要是有看起来不该碰的东西，就叫我一声。大公告成之后，我会从中挑东西送给各位的。」

「我们会加油的！」

六人身穿方便活动的服装，犹如进行搬家作业般，开始一一分类魔法物品，赞叹声此起彼落。

魔女听著众人的欢笑声，不禁莞尔一笑。这时，杜安稍稍举起手，并往她走来。

「缇娜夏大人，关于昨天调查唱歌一事，我已经把中止表演的手续办好了。」

「谢谢你，麻烦你了。」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为了防止这种事再度发生，我会继续调查一下的。」

「好，要是出了什么事，再请你告诉我。」

不管怎样，只要成功防止契约者乱来就足够了。缇娜夏心情大好地哼著歌，开始著手整理。当天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

※

──克菈菈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当她看到意料之外的访客时，打从心底感到震撼。前来的男人一见到她，便不满地说：

「别留下痕迹。我说过这攸关我的性命吧。」

就连听到不满的抱怨，也令她欣喜不已。克菈菈发出银铃般清澈悦耳的笑声。

「难道您身边有善妒的女性吗？」

「她不是醋坛子……毕竟那家伙对我根本不执著。」

他面露苦笑地说道，只有这时候看起来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青年该有的模样。克菈菈从他蓝色的眼眸中看见了怜爱的光芒，不由得内心一冷。然而，那是妓女无法表露在外的情感。于是她露出僵硬的微笑。

「那么，您应该没必要为她著想吧。」

「不执著跟不照顾是两回事。要是被她发现我这次专断独行的行动，国家大概会跟我一起毁灭吧。」

克菈菈当然只是将这句话当成玩笑话。男子坐到椅子上后，她便依偎过去撒娇。

「居然能令陛下如此在意，那位女性真是教人羡慕。请问她是怎样的人呢？」

奥斯卡听到女子的提问，稍微思考了一下。他的魔女捉摸不定，很难向不知道她的人说明。

「我想想……举例来说，感觉既纯白又漆黑吧，就像是头亲近人的黑豹。」

「哎呀。对方想必是很有教养、从没吃过苦的公主殿下吧。」

「虽然有些地方吻合，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教养很好是事实没错，但魔女至今尝过的艰辛想必是他人所无法想像的。

况且，缇娜夏与其说是「公主」，应该是「女王」才对。经历库斯克尔那件事后，奥斯卡也深切体会到这一点。正因如此，她才会比任何人都理解王族所肩负的重担。

「啊，别提这些了，唱歌吧。我可不是来找你谈情说爱的。」

「请容我拒绝。」

「别答得这么快啊。大部分的事情都不会让我死的。」

「没有男性能听过我的歌而不死喔。」

「这么说来，我会是第一位生还者呢。」

见男人依旧不肯让步，克菈菈感到困惑不已。

她没办法唱歌，因为她根本不想杀死对方。但要是坚决拒绝，男子想必就不会再来了。她讨厌这样，希望能尽量留住他，想要触碰他，将燃烧自己身体深处的热气渗入男子的肌肤，所以她才会进行交涉。

克菈菈站起身，从背后捏起男子的下巴，吻在他的脸颊上。

「我想想……如果您愿意成为常客的话，我再考虑吧。请您起码得光顾五次才行。」

奥斯卡听到这个条件，显而易见地摆出不情愿的表情。

「我没那么闲，我要你今天就唱。」

「恕我拒绝。这里是贩卖女性肉体的场所，并非贩卖歌艺的地方。既然您想听歌，就请您支付相对的代价。」

奥斯卡听到女人的要求，皱起眉头，犹豫起是否该就此收手。

然而，这样只会继续增加死亡人数，也会令他觉得为此连续两天出城实在浪费。他想过派部下代替自己过来，但他不想看到对方因此而死。尽管魔女慎重地叮咛过「守护结界无法挡下精神系术式」，不过若是有魔法介入，肯定就能藉此抓到狐狸尾巴。至少他有自信能比别人处理得更好。

「五次吗？到时一定会唱对吧？」

「我跟您约定。」

克菈菈得到男子的回应，兴奋到忘乎所以地紧抱住他的身体。

一个小时后，奥斯卡离开妓院，移动一段距离后缓缓回头，朝著小巷子出声。

「亚尔斯，我看到你啰。」

「咦？」

阴影处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奥斯卡不禁笑了出来。

「骗你的，我根本没看见。」

「……陛下。」

现身的亚尔斯尴尬地行了一礼。他为了不在后街引人注目，甚至特地脱掉外衣。拥有将军地位的男人难以理解地询问主君。

「您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一出来就发现了。毕竟是熟人的气息，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我看见您离开城内，所以就……」

「没关系，你来得正好。」

奥斯卡与部下一同走在路上，说明起呼唤死亡之歌一事。亚尔斯闻言，惊讶地瞠大眼睛。

「与您让缇娜夏小姐去查看的对象不同吗？」

「对，这是从贵族和商人私下听来的情报。因为场所特殊，他们并不想张扬。威力也与酒馆那边不同，几乎是全员丧命。」

「听来不是什么好事呢。同时出现两名有问题的歌手也很不寻常。」

「是啊……这点的确令人在意。」

根据缇娜夏的报告，另一边听说只是普通歌手，但两者之间说不定有某种关联，或许之前去听一次那位歌手唱歌比较妥当。

「亚尔斯，不好意思，我想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下，与这里扯上关系的死者详细的死因及状况。」

「明白了。可是，不找拉札尔处理好吗？」

「那家伙没办法对缇娜夏撒谎，已经有前科了。」

听到魔女的名字，亚尔斯的脸色有些铁青。

「莫非您没告诉缇娜夏小姐？」

「要是说过，不管怎么想我都不会在这里吧。」

──感觉牵扯进不妙的秘密中了。

亚尔斯感到强烈的后悔。因为那位魔女非常讨厌契约者把自己扔在一旁，自己采取行动。更何况事关「呼唤死亡之歌」。既然攸关性命安危，对方一旦知道，肯定也会不顾一切地对自己发飙吧。想到这里，亚尔斯突然不解地歪头问道：

「缇娜夏小姐要是知道这件事，不会嫉妒吗？」

「不会吧。她前阵子就对我说过，『既然都替你解咒了，你就去选王妃候补吧』。」

「说得也是。」

「别同意得那么乾脆，我会沮丧的。所以她应该只会气我偷溜出来，做出这种有欠考虑的行动吧。」

「只会……？那才是最可怕的吧……城堡会消失的。」

奥斯卡不顾一旁战战兢兢的亚尔斯，轻巧地说：

「算了，要是穿帮的话，你也负起连带责任一起挨骂吧。」

「请饶了我吧……」

「那家伙也不会原谅明明知道却默不吭声的人喔，之前还严厉追究过拉札尔。」

乾脆背叛他，说出去好了──亚尔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为人臣者不该有的诱人念头。然而，奥斯卡似乎看穿他内心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是之后穿帮，我可不会轻饶哦。就拜托你调查了。」

「……遵命。」

亚尔斯无力地垂下肩膀，接下命令。

克菈菈回到自己房间后，开始挑选下次要穿的衣服。

上次心情如此愉悦是什么时候呢？她对自己心中还残留著这种感情感到惊讶。克菈菈心情大好地唱著歌，将自己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放到床上。

「克菈菈，你在做什么？」

突然有人出声搭话，害克菈菈吓得跳了起来。

「喔喔，西蒙。我在选衣服喔。」

克菈菈兴奋地回答，西蒙却斜眼看著她。

「你就这么中意那个男的吗？」

「他是国王陛下耶！？……不，与他的身分无关。我确实喜欢他，没有人像他那样完美。」

「你们的身分不同。」

「我知道！我又不是想成为他的妻子，我自己知道分寸。」

「那就好。」

西蒙不感兴趣地回答后坐到藤椅上，对犹如少女般雀跃地挑选衣服的克菈菈叹了口气。克菈菈察觉到后，回头望去。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他希望你唱歌吧？那你唱给他听不就得了？」

「没办法，毕竟我不想杀了他……」

「你只要抱著希望让他喜欢上你的心情去唱就行了。」

克菈菈瞪大双眼。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以为自己的力量顶多只能致人于死。

「那种事有办法做到吗？」

「可以的，你有那个能力。」

「真的？」

听到女子不安的询问，西蒙笑了。他坚定地断言：

「可以的。」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蕴藏著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力量。

国王隔天并没有来。相对地，他再隔一天出现时，带著一头小型的红龙。克菈菈初次看到龙，犹如孩子般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男子事先叮咛道：

「别碰它啊，它不习惯接触人类。」

「真棒。」

男子露出苦笑，将桌上的盘子中盛装的水果扔向龙。龙灵巧地用嘴接住，直接吞下肚。

「昨天挺忙的，明天也是。」

「不要紧，毕竟工作优先。」

「既然你这么想，今天就唱给我听吧。」

「不要。」

克菈菈倏地别过头去，但是她一想到要唱新歌的那天，就感到满心雀跃，脸上自然地绽放出笑容。可是男子对这样的她似乎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不断地扔水果给龙吃。不知道那具娇小的身躯究竟将水果吸收到哪里，盘子转眼间就空无一物。

「要再拿一盘过来吗？」

「没关系，它不需要吃饲料。」

他毫不隐藏「想快点回去」的想法。克菈菈对他这种地方气得牙痒痒，但燃烧内心的恋慕之情却凌驾于所有不满。

──只有现在，这个男人属于自己。

这个念头是至高无上的甜蜜滋味，足以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她伸出象牙色的手臂，勾住眼前的男子。龙待在桌上缩成一团，逐渐沉入梦乡。

※

开始整理宝物库后的第四天。将魔法具全部运出后，腾出的空间约是整座宝物库的七成大小。虽说小东西居多，但数量庞大，照理而言不是区区六个人能完成的工作。

然而，由于必须处理魔法具，没办法请魔法师以外的人帮忙。何况这里是铎洱达尔的宝物库，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进入。此时，受到魔女指名的六人正俐落地将剩下的物品分门别类。

缇娜夏负责整理位于深处的柜子。当她整理到一半时，不经意地发现一盒白色的小型石箱被放在柜子的最里面，像是刻意隐藏起来般。她将放在前面的东西推开，取出盒子。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著以蓝色矿石制成的球。球的大小比手掌稍大，表面上雕刻著从未见过的魔法纹样。

「奇怪？这个好像在哪看过……」

但是无论她怎么左思右想，都想不起是在哪看过。上头的纹样也并非她所知的东西，想不到具有何种效果。

缇娜夏烦恼半晌后，将之分类到「带回塔去」的物品中。当她将盒子放到堆积如山的魔法具上并走回来时，希尔薇娅忽然冲到她的身边。

「缇娜夏大人！我发现了这个！」

「那是什么？」

她从希尔薇娅手中接过的东西，是一块折了好几层后叠好的纯白蕾丝布，能从中感觉到些许魔力，但那似乎是为了不让物品劣化才施加的魔法。缇娜夏以防布脏掉，小心翼翼地摊开一看，发现这似乎是用在结婚典礼上的长版头纱。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缇娜夏大人，这里！请看看这个！」

希尔薇娅指著头纱内侧的一角，只见那里以极细的银线绣著刺绣。

缇娜夏疑惑地将脸贴近一看，发现上面绣的是铎洱达尔的文字，写著『给亲爱的女儿，缇娜夏。盼望你能够健康成长』。

「这个是……」

缇娜夏愣愣地注视著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连长相与名字都不知道的双亲，为了还是婴孩的女儿赠送给城里的头纱。

缇娜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灼热地燃烧著精神的这种感情，该如何称呼？

缇娜夏只是凝视著银线刺绣，伫立原地良久。

※

下个日子就是约定好的第五次。带著龙前来的男子一反常态，看起来心情很好。克菈菈随意地俯卧于床上，注视著穿著衣服的男子背影。

「您今天为什么如此开心呢？」

「开心？」

「看起来是这样。」

男子轻轻笑了，将剑佩在腰间。

「因为我的女人找到了不错的东西。她开心的样子实在很惹人怜爱，找到的东西也很适合新娘打扮吧。」

「……适合新娘打扮？」

克菈菈感到怒不可遏，妒火翻搅著内心。虽说这里是妓院，但在闺房中聊著其他女人的话题，实在太不识趣了。不，他恐怕是故意这么做的，言外之意是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知道这件事，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即使如此，实际听到依旧觉得不可原谅。克菈菈的指甲抓著枕头，过于强烈的执著转为浓烈的憎恨。

「想杀了他……」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就连克菈菈自己也吓了一跳。男子轻巧地问道：

「约定的日子是明天吧？」

「……是的。」

「要是反悔，我可不会轻饶喔。」

「我明白。」

男子说完，头也不回地直接走出房间。

克菈菈目光空洞地看著关上的房门，推测起自己的内心，思考著该爱还是该杀。

转眼便过了一晚。

她在这段期间一直烦恼著，根本没有睡好，或者该说她做了一晚断断续续的梦。

想杀死他──克菈菈如此盼望著。这想必就是爱情的反面吧。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至今经历过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迷惘。

──然而，约定的时间无情地到来。

克菈菈以妆容掩盖眼底下的黑眼圈，在西蒙的陪伴下迎接男子。与以往的房间不同，他们来到用于开宴席的大厅。克菈菈在此郑重地面对男子。

男子进来后，便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娇小的龙就蹲坐在他的双腿之间。看到即使面临死亡依旧沉著冷静的国王，克菈菈感到莫名悔恨。

「好啦，该让我听听了吧。」

「您做好觉悟了吗？」

「我不打算死。」

──听到这句话，克菈菈下定了决心。

男子的强悍等同于傲慢。为什么他不愿看著自己？为什么打算舍弃她？克菈菈愈是恋慕他，对他不可撼动的精神就愈是感到厌恶。

她的脸上浮现出狠毒的笑容，转头望向西蒙，打了个暗号。

演奏家手上的琴流泄出振动空气的声音，忧愁的旋律感染整个空间。

克菈菈轻轻吸了口气，以无法压抑的激情唱出犹如啜泣的歌声。

此处是封闭的场所　没有天空的房间

我在此歌唱　唱著无人听的歌

花朵将于这手中消散　连花瓣也不剩

你不在此　不在任何地方　我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若明天夜晚还是降临　那就归于尘土吧

此处是封闭的场所　没有天空的梦

手在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好好站著。克菈菈望向男子，发现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专心地倾听著。

她太想、太想得到那个存在，感觉快要发疯了。

克菈菈害怕起歌曲结束的那一刻到来，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怎样。她倚靠著西蒙的伴奏演唱，音乐却突然停止了。克菈菈察觉异状，转头望向演奏家。

西蒙惊愕地瞪大双眼，克菈菈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歌听起来有两道声音。同样的歌词、同样的声音，谱出毫无偏差的歌声──然而仔细一听，便发现那并非自己的声音。

她停止唱歌。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也止歇了。

克菈菈望向眼前的男客，只见他的脸上浮现饶富兴味的笑容。克菈菈勃然大怒地喊道：

「什么！？您做了什么！」

「说我做了什么啊……话说回来，你很想认识我的女人吧，我帮你介绍一下。缇娜夏。」

男子最后说出的名字，是对著脚上的龙说的。

龙的姿态转眼间变为美丽的女性。

女子拥有白瓷般的肌肤与漆黑的头发，整个人就是美的化身，印象强烈到教人为之屏息。

暗色眼眸闪烁著不悦的光芒。女子依然坐在男人的脚上，冷淡地瞥了克菈菈与西蒙一眼。奥斯卡吻了一下魔女的脸颊，朝她耳朵出声询问。

「哪个才是核心？」

「男的。」

「果然啊，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居然说浪费！？」

克菈菈激动地大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抹消的败北感。

──没想到居然是那种女人。

她愤怒到无法冷静思考，只想亲手撕裂眼前的两人。

当克菈菈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杵著不动时，在她身后的西蒙站起身。他将手伸向两名客人，魔女却出声制止。

「别动。只要你一动，我就视同谋反，杀了你。」

西蒙咧起嘴角一笑，伸出的手中产生构成。

下一瞬间，男子当场遭到弹飞。

他撞上后方墙壁，无力地滑下。克菈菈凝视著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置信。

她步履蹒跚地冲向动也不动的西蒙，男子的手脚已经弯曲成奇怪的角度。看到那犹如坏掉人偶的模样，克菈菈的视野染上一片鲜红。

「你对西蒙做了什么！」

「我警告过他了。」

魔女迅速起身，释放出支配整个空间的压迫感。

面对魔女足以匹敌数万大军的威压，克菈菈竟仍是出言反抗。

「竟敢做出这种事！我身边只有西蒙而已啊！你懂什么！」

「你不说的话，别人当然不会懂。还是说，既然你那么珍惜他，不如步上那个男人的后尘？」

「去死！你们两个都给我去死！」

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所有事情都令人憎恨。

魔女看著女子发疯的模样，犹豫半晌后还是组织起构成，打算释放出无形之力。

然而，身后的奥斯卡拉住了她的手。

「慢著，别杀她。」

缇娜夏以不情愿的表情抬头看向站起身的契约者。

「虽说她没有实行的能力，但这次可是死了十人以上喔。」

「不管是谁，都会有想杀了某人的想法。」

「那个女人打算杀了你喔。尽管现在只是渺小的荆棘，但将来或许会成为利剑。既然如此，就该趁现在摘除。」

「无妨，住手吧。」

遭到再三制止，缇娜夏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取消构成，重新面对男子。

「……难道你对她产生感情了？」

「要对她好好做笔录。这想必对贵族来说会是一剂良药吧。」

「我倒是想要能用来对付你的药呢。」

缇娜夏轻轻挥了挥手，克菈菈随即当场倒下。

※

主谋西蒙死亡，而被视为帮凶的克菈菈则被流放到国外。亚尔斯对照著她的笔录及调查书，感慨地说：

「居然只是伪装成自杀，实际上是动手杀人。真是扫兴。」

「因为那样最简单。」

一切尘埃落地后的某一天，魔女在国王的执勤室边喝茶边回答：

「女方也有些许魔力。尽管没受过训练，但她能将力量配合歌词，多少操纵听众的心情。让对方忧郁后，看准周遭的人以为他会自杀时，男子再动手杀人。」

听完这番浅显易懂的解说后，奥斯卡提出疑问。

「那女的似乎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啊。」

「要是自己希望去死的人接连死亡，自然会产生那种想法吧。那男人似乎还反覆对她施加暗示。」

「真是惊人的事件啊……」

亚尔斯仰望天花板。即使谜底揭晓，这依旧是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妙事件。

「可是话说回来，那男的究竟想做什么呢？」

魔女用手托住下巴，以苦涩的表情回答：

「应该是想要实现那女人的愿望吧。归根究柢，事情最初的起因好像是因为一名顾客狠狠羞辱了女子，那男的才为了她谱曲。以此作为暗号，只要她希望对方去死时就会唱那首歌。所以选择受害者的人是女方才对。」

「而酒馆歌手只是偶然听见那首歌，唱过之后也闻名了是吗？」

「以唱功而言，是酒馆那位更为出色。因为那本就是用来操弄感情的曲子，歌手有本事的话就不需要魔力。总之，这次事件的原因都归咎于那位作曲的男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杰出的才能。要是他寄身于某国宫廷，或许会发挥出足以改变历史的能力吧。」

魔女这样做出总结后，将空杯子放回托盘，以冷淡的视线望向后方。

「所以，你想听我说教多久？」

听到这句话后，魔女的契约者露出苦笑。

「你都打坏执勤室了，还没消气吗？」

「怎么可能消气。」

亚尔斯环视房间。他们现在并非待在以往的执勤室，因为那里已经被魔女破坏殆尽了。因为机会正好，便将奥斯卡办公的地方转移到国王专用的房间，因此三人正身处于新的执勤室。奥斯卡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发著牢骚。

「我明明已经叫亚尔斯三缄其口了……没想到杜安会查到作曲者。」

「有优秀的部下真是幸福呢。如果你还是学不乖，乾脆把你吊在塔上好了。」

杜安处理完酒馆事件后，为了防止再度发生这种事情而进行调查，结果查明曲子的出处来自某间妓院。缇娜夏得知后首先追问了拉札尔，确认过贵族确实有提出调查请求。

于是，她实际造访了那间妓院。

前一天晚上，奥斯卡从妓院回来后待在执勤室工作，结果房门突然裂开了。他不禁哑口无言，正好在房间的亚尔斯也愣在一旁。

只见魔女从裂开的房门悠然踏入，看到契约者后莞尔一笑。那是毫无天真无邪的感觉、属于王者的笑容。

她摊开白皙的双手，组织起庞大的构成，同时以乍看之下惹人怜爱的动作微微歪了歪头。

「要听歌后死，还是在这里被我杀死，你选一个吧？」

「…………」

两名男子顿悟秘密曝光后，亚尔斯抱著必死的觉悟闭上眼睛。

魔女身上溢出压抑不住──或者该说她根本不打算压抑的魔力，作为摆饰的陶器接连破碎。奥斯卡心想著该如何出招的同时，决定先问个究竟。

「你是从哪听来的？」

「我逼问了妓院的老板。」

「人还活著吗？」

「我没弄伤他，只是让他暂时无法安稳入睡罢了。」

奥斯卡背后的玻璃窗发出惊人的破裂声，平稳的夜风吹进室内。

缇娜夏在风的吹拂下嫣然一笑。

那是诱惑人心、将人引上死路的魔女微笑。接著，好似敲碎透明冰块的声音响起。

「无论我说再多次，你好像还是不明白呢，这让我很伤脑筋喔？输给好奇心，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如果要让你死得那么没意思，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吧。来，请把头伸出来。」

──听起来完全是认真的。

桌子与墙边的柜子遭到压缩，亚尔斯目睹比想像中更加惨烈的景象，不禁倒抽一口气。他不知道是否该介入两人之间，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改变现状。

奥斯卡站起身，笔直地回望魔女。

「先等等，缇娜夏。」

「闭嘴。」

做工厚实的办公桌犹如纸糊道具般裂成两半，四方的墙壁往外侧扭曲，房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始歪斜。强风在室内狂乱地肆虐，文件被卷进漩涡、飞舞在空中。

奥斯卡跨过坏掉的桌子，站在魔女面前，向浮在空中的女子伸出手。

「别碰我。」

魔女试图用魔法弹开男子的身体，却被自己设下的结界抵销，无法如愿。

奥斯卡抱紧化身为风暴的魔女身体。

「抱歉。」

「这是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我不认为这样就能了事，但是对不起。」

缇娜夏咬紧嘴唇，忿忿地俯视著男子。

他的表情平静，却露出有些困扰的眼神注视著她。

就算是面对魔女，他也从不露出胆怯的一面。缇娜夏为此感到开心的同时，也觉得可恨。

「我想咬你。」

「如果那样你就能消气的话。」

「不会消的。」

「那我不是白白被咬吗……」

缇娜夏使劲揉乱男子的头发，然后以双手将他的头拉向自己，于极近距离下凝视著他。

「因为我欠你很多人情，这次就让步吧。但你要是下次再犯，我会立刻回塔的。」

「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魔女好似要注入翻腾的情绪般，紧紧抱住男子的头好一阵子，不久后深深地吐了口气，放开他的身体，从男子手中逃脱，浮上半空中。

就这样捡回一命的奥斯卡环视房间，若无其事地说道：

「全毁了呢。」

听到这句话，魔女微微吐出舌头。

房间毁坏后的隔天，亚尔斯在新的执勤室喝著茶，感慨地低语：

「我当时以为真的会死啊。请不要再把我牵扯进来了。」

「之前拉札尔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那是自作自受。」

魔女冷淡地说完，替奥斯卡的茶杯增添茶水，接著顺势踮起脚尖，坐到奥斯卡椅子的扶手上。

「归根究柢，如果想玩女人，就请好好迎娶侧室或宠妾。居然漫不经心地到处蹓躂，你是笨蛋吗？是笨蛋国王吗？」

「我不是想玩女人……」

「闭嘴。」

「…………」

看来她依旧在气头上。她像小孩子一样踢著脚，以脚后跟狠狠踹向奥斯卡的小腿。

「明明不是敌人、还能让我这么生气的，这四百年来只有你而已。」

「那就好。」

「哪里好！」

缇娜夏藉著反作用力从扶手下来，重新面向奥斯卡。她双手扠腰，目不转睛地盯著契约者。

「……算了……反正凶你也没有用……已经够了。感觉一直生气只是浪费我的体力罢了。」

她微微耸了耸肩，露出以往惹人怜爱的微笑。魔女伸出手，摸了摸奥斯卡的头。

魔女温柔的手，令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奥斯卡握住自己头上白皙的手，亲吻柔嫩的手背。

「我只要能得到你，就不需要其他一切。」

「那是不可能的，请好好迎娶某个人吧。」

魔女斩钉截铁地拒绝后，露出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10.月之碎片

淡蓝色的上空广阔无垠，呈现晴空万里的景致。

释放热气的太阳正巧搭上此时飘来的云朵，遮住了过于强烈的日光。

气候温和宜人的午后，城内中庭传来金属碰撞的高亢声响。清亮的声音时快时慢，轻快地响彻周遭。

「缇娜夏，别立刻后退。」

「唔唔。」

魔女手持男性的练习用剑挡下相同的武器，往男子的左侧迈出步伐。她微微弯腰的同时，试图横砍男子的身体。

然而，那把剑却在下一瞬间遭到弹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剑就这样从她的手中弹飞后，一边在空中回转一边落向远处。

「啊，危险。」

魔女按住麻痹的手腕，看向飞走的剑。

奥斯卡以剑面捶著肩膀，随口说道：

「先张开结界，避免有人过来。这样很危险。」

「知道了。」

缇娜夏小跑步过去，捡回落地的剑。她确认手腕状况后拿起剑，再次摆出架式。

「陛下在吗？」

亚尔斯在城内到处寻找主君，最后来到谈话室探头查看。发现自己要找的人也没在这里后，他不禁困惑地歪了歪头。此时，写著论文的卡普抬起头，代为回答：

「他人在外面喔。」

「外面？」

亚尔斯将视线投向房间内侧的窗边，发现身为谈话室常客的魔法师们正从窗户俯视中庭。

于是他走了过去，与他们并排望向窗外。仔细一看，主君与他的守护者正持剑对打著。

「那是在做什么啊？」

帕米菈闻言，露出苦笑回应。

「陛下刚才说『身体变迟钝了』，就将缇娜夏大人拉走了。」

「原来如此。」

虽说魔女的剑术本领也堪称一绝，但无奈她面对的是奥斯卡，两人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亚尔斯的剑术技巧正好介于两人之间，不禁兴致勃勃地俯瞰他们对练的模样。

希尔薇娅感慨地喃喃开口：

「那两个人果然感情很好呢。」

「大概吧。」

站在希尔薇娅身旁的杜安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浮现出坏心眼的笑容。

「离契约期间结束好像还有四个月左右，来赌赌看那两位会不会结婚吧。」

「咦咦咦？」

希尔薇娅瞬间皱起眉头，但在众人身后写著论文的卡普率先说道「那么，我赌不可能」。听到有人立刻参战，杜安愉悦地闷笑出声。

「我赌他们两位会结婚！」

希尔薇娅鼓起脸颊，扬声加入赌局。身为提案者的杜安接著说道：

「我赌不可能。」

亚尔斯呆愣地听著三名魔法师互相打赌，被他们以视线徵求意见后，才出声回答「我赌他们会结婚。这是我的希望」。赌局陷入一半一半的状态，众人都一脸若有所思。还没参加赌局的帕米菈则说出了单纯的疑问。

「归根究柢，比起他们两位的心情，应该是政治方面的问题更大吧？」

「嗯，说得也是。」

杜安点头后，亚尔斯插嘴道：

「可是以即战力来看，没人能成为超越缇娜夏小姐的王妃吧。毕竟缇娜夏小姐不仅本身实力高强，还是铎洱达尔的继承者，兼备知识与技术，想必其他国家的人也会想得到她。」

「铎洱达尔宝物库里的东西，在前阵子几乎都搬到法尔萨斯啰。」

「真的假的？」

亚尔斯惊讶地低头看向位在中庭的魔女。她灵活地弯曲苗条的躯体，默默地挥剑。帕米菈以平稳的目光眺望著自己的主人。

「我赌他们两位会结婚。因为，我希望她该得到幸福了。」

浑然不知这段对话的魔女，又追著飞走的剑跑了过去。

彻底活动筋骨后，奥斯卡心满意足地回到执勤室中。然而，缇娜夏一回到室内，便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墙边的长椅上，那副模样犹如被压扁的猫咪般。契约者见状，皱起眉头询问：

「不要紧吧？」

「只要休息一个小时左右就没事了。我只是没什么体力……」

「你应该再增加一些体重。」

「我好像没办法再继续增加肌肉量呢。」

魔女观察起自己纤瘦的手脚。缺少脂肪与肌肉的四肢，不论怎么看都是魔法师会有的肉体。

她能以这样的躯体挥剑，看起来反而令人觉得不自然才对，不过魔女的经验与反射神经却弥补了这个问题。事实上，在没有使用身体强化术式的情况下，她若拿起稍有重量的剑，很快就会拿不动了。

「你不要紧吗？」

「对我来说不过是暖身运动罢了。最近一直待在桌子前面，身体都快生锈了。」

缇娜夏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这三个礼拜左右，确实只看到他待在桌前办公。他最后一次出去，还要追溯到前阵子那起呼唤死亡之歌的事件。

对缇娜夏而言，他给人一种类似战士的强烈印象，但他实际上没有休假，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办公。她不禁对年轻的契约者感到有些同情。

「你要去趟妓院吗？」

「这是在挖苦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缇娜夏浮上空中，移动到男子身旁。她现在身体处于疲劳状态，比起走路，用魔法显然更为轻松。奥斯卡以空著的手拉过女子的头发。

「比起那个，下次再带我去海边吧。」

「小事一桩。」

她坐在桌边，拿起剩下的文件，份量感觉比以往来得少。缇娜夏望向时钟一看，现在才刚过中午。

「那么，我也来帮忙处理这些文件，傍晚就一起去哪里晃晃吧。要去海边或其他地方都可以喔。」

听到魔女的提案，奥斯卡微微睁大眼睛。

「哪里都能去吗？」

「只要是在大陆上，无论城镇、山林还是湖边都可以。」

「那就去湖边吧。」

「好。」

看著魔女露出温柔的微笑，奥斯卡感觉自己就像回到孩提时代般，心情雀跃不已。

可以稍微放松、好好地玩一玩，而且还是与他的魔女一起，自然无可挑剔。

缇娜夏出手帮忙后，大约三十分钟就处理完所有工作了。魔女为了做好外出准备，暂时先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一身朴素的洋装。一旁的帕米菈协助她更衣的同时，欣喜地说：

「两位平时都忙得不可开交，难得能一起出门，还请您们好好放松一下。」

缇娜夏正要点头回应，却察觉这句话中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异样感，改而反问道：

「这样听起来，就好像我们是一对恋人耶……」

「两位看起来就是一对恋人喔。」

「奇怪……」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帕米菈却与主人的想法不同，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在我看来，两位非常亲密呢。」

帕米菈以果断的语气再次强调。缇娜夏回顾起自己与奥斯卡平常的举动，在外人眼中看来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认清现实后，她不禁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习惯他总是对我动手动脚了吗……我自己也会不经意地去碰他。感觉要是过个百年左右，说不定就会在阴错阳差下结婚了。真可怕。」

「要花上百年时间吗……而且还是阴错阳差的情况下……」

期待主人婚礼的帕米菈发自内心地感到失落。

两人在日落前离开城堡。他们首先经由缇娜夏的转移门来到高塔，再坐著那克朝更西边飞行。或许是因为认为这次外出只是休息，奥斯卡并没有带上阿卡西亚，而是佩著普通长剑。

「我们要去哪里的湖？」

「位于旧铎洱达尔南边的索克纳斯湖，那里现在应该是玛葛达鲁西亚的领地了。马上就要到啰。」

玛葛达鲁西亚是位于大陆西南方的小国，盛行畜牧业，领地内几乎都是山林。

那克飞在傍晚的天空中，周围渐渐染上红色，即将西下的太阳也逐渐靠近山顶。缇娜夏指著层层叠叠的山峦间。

「你看，就在那里。」

远远望去，群山的隙缝间有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四周围绕著林木，位于中心的湖泊犹如明镜，反射著红色夕阳而闪闪发光。那克缓缓地下降高度。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几次，能在水边采集到一种略带蓝色、叫月晶石的水晶，不过最近好像几乎没看到了。真令人怀念呢。」

「……这样啊。」

奥斯卡听魔女罕见地聊起往事，目不转睛地凝视起她的脸庞。那张毫无悲伤、仅透著怀念之情的脸，令他感到放心。

这段期间，那克仍持续下降高度，当接近湖面时，已飞在约三楼建筑物的位置。魔女从龙背上探出身子，往下眺望。湖水清澈，但因为水深的关系，中心处深不见底。

「我们找个地方下去吧。」

「好，走吧。」

「咦？」

奥斯卡说完，便缓缓将魔女搂进怀里，顺势往下跳。

女子的惨叫声在湖泊上方回响了好一阵子，紧接著是巨大的水声。

几秒之后，奥斯卡抱著缇娜夏浮上水面，见她在自己怀里吓得说不出话，不禁笑了出来。

「吓、吓我一跳……你做什么啊？」

「我想说追求一下爽快感。」

「这样很恐怖耶！」

缇娜夏触摸契约者的身体，确认他是否有哪里受伤。她本身受到保护，所以没事。或许是因为结界的缘故，男子的剑也没掉落，看样子没问题。

她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注意到主人不在的那克正一边改变大小一边盘旋。大笑不止的奥斯卡重新抱好缇娜夏。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发出惨叫呢。」

「我也很久没听到了……」

魔女将手搭在男子的肩上，然后轻轻浮上空中。她扭著洋装的衣襬，将水拧出。因为今天本就不打算游泳，这身衣服吸水后就变得沉重。她从空中往下俯视，发现奥斯卡已经开始在这一带游泳了，幸好这里的水温恰到好处。一脸开心的他看起来难得与年纪相符，令缇娜夏不禁露出微笑。

「看样子你能确实忘掉工作，好好喘口气呢，真是太好了。」

「托你的福。话说，这一带栖息著什么生物？」

「以前只有普通的生物，现在就不清楚了。请你姑且留意一下哦。」

「知道了。」

她让盘旋于这一带的那克坐到自己肩上，将脚放下后坐在水面上。

东边的水面慢慢染成赤红，西边则是落下森林的阴影。天空升起白月，还称不上夜空的蓝天不久后就会变成与奥斯卡的眼眸相同的颜色吧。

缇娜夏以手梳理湿润的头发。尽管能用魔法烘乾，但她想到搞不好又会弄湿，就觉得无所谓了。奥斯卡游到缇娜夏身旁，将手靠在她的膝上，托住下巴。

「你啊，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水妖呢。」

「是这样吗？坐在水面还是不太好吗？」

「没有，这样也无妨吧。」

奥斯卡拉过缇娜夏的头发，让她的脸凑近自己，接著吻在她的脸颊上。魔女犹如猫般眯起眼睛，但很快就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回望著眼前的男人。

「话说回来，帕米菈说我们看起来像一对恋人喔。」

「有问题吗？」

听到对方简洁有力的回答，她不禁认真思考起这件事。就算被说「看起来像」，也不代表彼此的关系有所改变。

「……并没有。」

「嗯，是啊。」

奥斯卡梳理著缇娜夏的头发，微微一笑。他平常笑的时候，几乎都是苦笑、玩味的笑，或是为了威吓别人而笑，所以当他偶尔露出这种无邪的笑容时，就会令她不禁看得出神。

缇娜夏伸出白皙的指头，抚摸他的脸。映在蓝色眼眸中的天空即将变为黑夜，感觉仔细凝视就能看到月亮。缇娜夏想要看得更清楚，将脸凑近。

就在这时，奥斯卡一把拉过魔女的身体，像是要保护即将落水的女子般，将她搂进怀里。

下一秒，空气爆开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从岸边飞来的东西撞上了结界。

「什么！？」

「是箭啊……」

缇娜夏连忙抱起落到水面的那克，差点沉进水里的龙在她的胸口惊慌地乱动。奥斯卡保护著他们的同时，皱起眉头瞪向岸边。

「射中了吗？」

「不知道。好像掉进水里了。」

五名男人从水边的森林里定睛凝视著湖面，但眼前辽阔的景色并没有可疑之处。

刚才看到有人坐在水面上，难道是眼睛的错觉吗？男子放弃狙击，将弓放下后耸了耸肩。

「要是能拿到水妖的宝物就太好了。」

「若真的是水妖，惹怒对方该怎么办？况且就算成功杀死水妖，我们也不可能去湖的正中央回收啊。」

「虽然看起来是人形，但八成是鱼之类的吧。」

五人既失落又安心地交谈著，同时转过身，准备离开现场。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忽然响起「唰──」的水声。

从林木间可见的水边，不知何时站著一名女子。她的脚浸在水里，黑色洋装的裙襬浮在水面上。女性有著一头漆黑长发、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以及超脱人类的美貌。

男人们险些愣住，但一名年轻男子取出箭后，他们便以此为开端纷纷拿起武器。

但是，女子微微举起双手。

「等等，我是人类。」

听到女子这句话，男人们一脸诧异。

「人类？真的吗？」

「真的。我是从法尔萨斯过来玩的。」

「看起来果然很像水妖啊。」

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男人们吓了一跳，窥视树后。只见一名佩剑的年轻男子正靠在树上，似乎刚才还在游泳，浑身湿漉漉的。

「那家伙是我的同伴，真的是人类的魔法师。」

「这样啊……」

听到他的说明，男人们总算接受了。这一带是乡下地方，鲜少会看到魔法师，但据说在法尔萨斯那种大国，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其中一名看似较为年长的人走到前面，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我们还以为你是水妖，真是太失礼了。请问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

女子漾出一抹浅笑，走出湖泊，站到自己的同伴身旁。男人们过意不去地低下头。

「平常我们很怕水妖，根本不敢出手，但刚才一时心急就……」

「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不，其实是因为今天村子正在举办祭典。」

「祭典？击退水妖吗？」

缇娜夏不可思议地问道，同时迅速将奥斯卡和自己的衣服烘乾。初次见到魔法师的男人们看到这一幕，不禁由衷地赞叹。其中一人笑著为他们说明。

「是决定结婚对象的祭典啦。虽说现在几乎不会有人真的因此结婚，但气氛依旧很热烈，甚至有许多人是从附近的村镇过来参加的。方便的话，两位不妨也一起参加如何？」

「参加的话，具体上要做什么？」

「女性只需要待在村子里，由男性到湖边找礼物，而且限定是大自然的产物。男性找到后，再带著东西向心仪的女性求婚。」

「原来如此。」

原来地方上也有这种有趣的祭典啊。在娱乐不多的山里，这类祭典或许还有勉励村民一年间辛劳的作用。缇娜夏感到钦佩的同时，准备开口婉拒他们的邀约，然而她的契约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有意思，我们参加吧。」

「咦！？你、你是怎么了吗？」

「机会难得，参加也无妨吧。你就去村子里打扰一下啰。」

「咦……可是你明明连阿卡西亚……」

也没带在身上──缇娜夏话还没说完，太阳穴就遭到用力扭转。

「我没事的，你去吧。」

「很久没吃到这招了，很痛耶！」

奥斯卡摸了摸爱操心的守护者的头，在她耳边低语。

「这种地方不会有危险的，你就放心等著吧。偶尔参加这类活动也挺有意思的。」

「……知道了。毕竟原本就是为了让你放松才来这里的……」

反正有守护结界在，他本身的实力也很强。见两人讨论完后，村里的男人告诉缇娜夏前往村子的路。虽然现在只有五人，但听说不久后就会有更多男人来到森林。

奥斯卡向魔女轻轻挥手。

「别跟著陌生男人走啊。」

「你以为我是迷路的小孩吗！」

缇娜夏的心中仍残留著一抹挥之不去的不安，但只能无奈地离开现场、前往村子。

走了几分钟后，她顺利地抵达村庄。当地已洋溢著祭典的氛围，人潮将狭窄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有人招待酒食。尽管天空已完全暗下，柔和的灯光却照亮著各处，整座村子都点缀著明亮的色彩，远处还传来了小孩子的歌声。

缇娜夏站在入口，注视著这幕景象。然而，很快就有陌生的中年女性走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外地的孩子吧！是从哪来的呀？」

「我来自法尔萨斯。」

「居然千里迢迢跑来啊……欢迎你。你一个人吗？」

「我有同伴，不过他去森林找东西了。」

「哎呀，你有恋人啊。那么你得换衣服啰。」

「咦？」

缇娜夏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为什么要换衣服？」，就被半是强硬地拉走了。

她被带到村子的集会所后，只见里面挤满了正在更衣的女性。待在入口附近的女性们一看到缇娜夏，便立刻发出惊呼。

「是个美女呢。」

「她好像是从法尔萨斯来的喔，看起来很清新脱俗呢。」

缇娜夏受她们的气势压制，完全没有插嘴的机会，只好被迫坐下并开始上妆。

「那个……」

「别说话！我现在要帮你上红妆。」

似乎都是已婚的女性们将她团团围住，开心地帮她化妆，年轻女性们则是专心为自己打扮。为什么来到遥远的土地，还会遭遇在城里时相同的事呢？缇娜夏很想逃离现场，但这么做肯定会惹怒帮她化妆的这群女性。

缇娜夏不禁想偷偷叹气──却突然睁大眼睛。

契约者的守护结界传来反弹的感觉，她体内的魔力连带产生震动。

「怎么了吗？」

见她脸上忽然一沉，拿著蜜粉的女性探头窥看她的脸。

「没什么……我有点担心我的同伴。」

「不要紧的，你应该更相信自己的恋人呀！」

女性开朗地拍了拍她的背，魔女挤出笑脸回应，却依旧无法抹去内心隐约的不安。

不久后，化完妆的女性们纷纷移动到广场。缇娜夏换上村民们给她的衣服后，跟著她们离开集会所。

广场上挤满了打扮华丽的女性，洋溢著年轻而开朗的吵嚷声。接著，陆续有男性回到等待著求婚者的女性身边，赠送礼物给心仪的对象。每当有人送礼，现场都会扬起一片欢声雷动，为祭典的气氛锦上添花。

缇娜夏注视著眼前的景象，独自站在广场一隅，脸上遮著一层面纱。

她姑且对自己容貌出众一事有自知之明。虽说只要与奥斯卡会合后就能回去了，但他迟迟不见人影。尽管在那之后结界并没有变化，但还是令她感到忐忑不安。

缇娜夏从面纱的隙缝间仰望天空，天上的月亮发出明亮的白光。

──她犹豫起是否该去接他。

缇娜夏并非不信任他，只是独自待著实在静不下来。她低著头，内心不断挣扎。就在这时，她的面纱突然被人掀起，缇娜夏顿时抬头望去。

「等很久了吗？」

看到眼前的人是契约者后，她打从心底松了口气。明明分开前他的衣服就乾了，现在却不知为何又湿成一片。缇娜夏伸手替他烘乾衣服的同时，露出微笑。

「我很担心你。」

「我这么不受信任啊。来，手伸出来。」

魔女歪头表示不解，但依旧并拢双手伸向前方。奥斯卡握在手中的东西落到她的手上，那是五颗隐约带著蓝光的浑圆水晶。

「这是……」

「很怀念吧。」

在周遭看到这幕的村民们，发现那是现在几乎采不到的月晶石后，纷纷倒抽一口气。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手中的水晶，忆起自己从前很珍惜、却已不在身边的石头。

胸口涌起一股暖流，感觉要是眨眼，很可能会落下眼泪。

缇娜夏抬头望向男子，这才发现他正苦笑著看著自己。

「谢谢你。我……非常开心。」

缇娜夏那张已经脱去稚嫩的容颜，露出了如孩童般的微笑。她没有自信现在的自己能笑得很好，但这个礼物真的令她喜出望外。

奥斯卡将脸凑近。她闭起双眼，接受了他的亲吻。

与看起来是否像恋人无关，也不知能否形容这份关系。

但是，他待在自己身边、触碰著自己。

这就是非常自然而货真价实的牵绊。

两人换好衣服后离开村子，如今正坐在那克的背上，目送逐渐远去的湖泊。

缇娜夏很宝贝地握紧收到的月晶石。

「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湖底。我捉住水妖后，叫它带路的。」

魔女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无奈地心想：真是的，这个男人不管去哪，总是做危险的事。

可是她无意对男子说教。因为手中的水晶带有体温，感觉非常温暖。

「回城里之后，调整一下形状制成首饰如何？」

「不……这样就好。」

「这样啊。」

奥斯卡抚摸身旁魔女的头。

她舒服地闭上眼睛，感受著带有怜爱之意的触碰与温度，任凭记忆延续下去。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11.绿之线索

地下的宽广空洞中，流动著潮湿的空气。

这里是自古以来以「圣地」之名传承的秘密场所。一名身穿蓝衣的青年凝视著壁画，上头刻著至今的历史。他手上的剑染满鲜血，血滴从剑尖不断滑落。

寂静，无人出声的时间缓缓流逝。

倒在青年面前的男人似乎尚存一丝气息，另一名跪在旁边的人则抬头看著青年说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拿著那把剑？那应该是只有头目才能继承的──」

男子这么说著，望向倒地不起的兄长。身为部族现任头目的兄长，手上果然握著相同的剑。不应该存在的第二把剑──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为什么拿著它的青年会知晓自己部族的圣地，还打算杀了兄长？

青年低下头，看著脑海中满是疑问的男子。

「你是公平的人。比起反覆无常的父亲，你总是更真诚地对待我。教导我战斗方法的人也是你。我一直很感谢你。」

「……你在说什么？」

自己从未教过青年剑术，两人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他们的部族居无定所，是以跨越国境掠夺财物维生，但是有几处秘密据点。而这名青年就是突然出现在某处据点。

身为头目的兄长看到青年后，显得很是激动。这名青年在他们前去掠夺某座村落时现身，打败兄长并赶跑了他们。兄长追著逃走的青年，踏入这处圣地。当兄长被轻易砍倒在地时，才意识到青年是故意将自己引诱到杳无人烟的场所。

青年无视男子的疑问，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其实我只要能救到母亲就好。但就算阻止了那次掠夺，我依然没有消失。所以只要这家伙还活著，就肯定会在未来的某天让母亲不幸。他烧毁母亲的故乡后掳走她，将她当作玩具对待。不给她足够的食物、让她睡在草堆中。即使母亲因病衰弱，依旧持鞭打她。这家伙在我面前装成好父亲的样子……却把母亲当作破布对待，根本不像为人父者。」

青年看著倒下的兄长，自顾自地说话。话语中暗示著什么，却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男子茫然地看著青年。

「你在说什么……兄长与你的年纪相差无几才对，居然说他是你的父亲──」

「没错。对你来说，这是将来才会发生的事，但是这就快要成为不存在的未来了。我为了母亲，窜改了未来。」

青年像是强忍痛苦般，眉头深锁。

「母亲是美丽又温柔的人，绝不该度过那样悲惨的一生……」

伴随著沉重的叹息，寂静的话语落在现场。

「所以我在母亲逝世后……接受能改变过去的提案，来到了这里。」

声音于岩壁间回响，然后彻底消散。男子反覆思考这番话──最后终于开口。

「……这么说的话，你不就是……」

青年所说的话，只有一个含意。

他为了改变过去，从未来的时空而来。现在倒下的兄长，让掠夺而来的女人怀孕，产下的孩子就是眼前的青年。正因如此，青年才会回溯时光，来改变母亲的命运。

简直是一派胡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这名青年确实拿著另一把头目的剑……而那把剑说不定就是兄长在未来的某天，亲自给予自己儿子的武器。

「你叫什么名字？」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只是觉得若现在不问，肯定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答案。无论名字还是存在，青年都会毫无残留地消逝，就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男子如此确信，所以问了出口。青年闻言，表情第一次放松下来。

「只有你同情母亲，协助年幼的我将母亲葬在故乡，所以我打算将一切都告诉你。不管是我的名字，还是我如何来到这里。」

青年瞥了眼依旧倒在地上的男子。从不断流出的血量来看，男人肯定活不久。时间所剩无几，彼此互望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青年将自己的剑收回剑鞘，然后连同剑鞘一起递给年轻的叔叔。

「然后可以的话，未来请将这把剑交给母亲。告诉她，祈求你幸福的人确实存在过。」

随著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一起消失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存在，男子收下剑后……点头答应。

※

大陆东部，除了冈杜那之外，还存在著名为门桑的大国，但其余地区则聚集著许多小国。以结果而言，相较于大陆西侧，东部的国境线更加错综复杂。而这样的背景似乎成了引起争端的导火线，众多小国总是屡屡对他国伸出侵略的魔掌。

十年前，位于东部的亚尔达就曾对法尔萨斯发起侵略行动，突然攻入法尔萨斯境内，结果却被轻易击退。因为这场败北，当时气势直逼大国的亚尔达失去了一半领土。

另一方面，有鉴于东部国境总是纷争不断，法尔萨斯在百年前就于东部建造了国内最大规模的要塞──米涅达特要塞。那里长期驻守著三万兵力，负责警戒国境的状况。

「视察要塞？我也要去。毕竟你要是离开我的视线，就会开始胡来。」

「只有你会说这种话。」

「大家都这么想，只是不敢说出口而已。」

奥斯卡隔著办公桌望向魔女。她从刚才就站在前面，过目一份份文件。他三天后将在数名武官的陪同下，前往米涅达特要塞进行定期视察。魔女读完有关东部国境的详细资料后，感叹地说：

「原来十年前发生过战争啊。」

「规模很小就是了。你对这种事情还真不瞭解啊。」

「因为我平常都闭门不出啊……是说，十年前你不是活著吗？」

大概是因为活了四百年以上的关系，魔女的说法听起来相当奇怪。不过奥斯卡只是暗自心想，并没有出言提醒她。相对地，他想起了当时的记忆。

「是啊。我记得进行停战交涉时，亚尔达还说要让公主成为我的妻子。」

「那件事后来怎样了？」

「当然不可能同意吧。关系会更加恶化的。」

「啊──说得也是。」

当时奥斯卡的身上还有魔女的诅咒。为了和平而献出的公主要是难产死去，刚修复好的国交肯定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帮忙解咒的本人喃喃自语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彷佛完全遗忘诅咒的存在。

但是，亚尔达主动提议「让公主成为王妃」，却被法尔萨斯毫无理由地直接拒绝，似乎认为自己被看扁而心有不甘。话虽如此，和平交涉之所以泡汤，是因为当时两国国力相差悬殊。过了十年后的今日，差距更是非同小可。

奥斯卡一边处理其他案件，一边提醒守护者：

「视察大概会花上三天左右，你先做好准备吧。」

「我知道了。」

魔女将文件放回桌上，从房间消失。对魔女总是如此突然的行动，奥斯卡只是露出苦笑，拿起文件继续批阅。

视察当天，奥斯卡与魔女使用转移阵来到米涅达特要塞。同行的人还有葛兰弗特将军，以及三名武官。

葛兰弗特年过四十，在将军当中算是年长的。他起初认为魔女是不祥的存在，但现在态度已经软化许多。恐怕是因为奥斯卡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国王，对重臣们说出七十年前的真相所致。

缇娜夏因此解开了众人对魔女「想篡夺国家」的误会。不仅如此，她其实是铎洱达尔继承者一事公开后，也让众人重新体认到她的存在价值有多么高。不如说，对葛兰弗特等人而言，反而很乐见她斥责奥斯卡，达到镇住自家国王的作用。

另一方面，前来迎接他们的米涅达特将军有两位。

负责全权指挥要塞的将军名叫埃德加多，是葛兰弗特的同辈；另外一位加杰，则是二十七岁的年轻将军。两人看到魔女后很是惊讶，但一瞬间就隐藏起内心的想法，屈膝向主君行礼。礼貌性的问候结束后，缇娜夏拉了拉奥斯卡的衣袖。

「我果然还是改变外表再来比较好吧……」

「我会无聊的，这样就好。」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回应，魔女不禁皱起眉头。她跟在契约者的身后，走在要塞的走廊上，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后，发现一群小孩正在下方的中庭玩闹。

「要塞内居然有小孩子啊。」

「从去年开始，就有附近村落的居民住在这里。那座村子因为战争失去男丁，于是由要塞收留这些老弱妇孺。」

「战争啊……」

缇娜夏叹了口气。小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在庭院回响著。

卡雷尔是一名隶属于米涅达特要塞的士兵。一到休息时间，他便前往孩子们玩耍的中庭。孩子们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放下正在玩的石头，开心地冲向他。

「卡雷尔！来说故事！说故事！」

「说故事啊……要说什么？」

「我想听蓝衣剑士的故事！」

「又是那个啊。」

卡雷尔卸下剑后放到地面，然后盘坐在地。他年仅十八岁，两年前才刚转调军属，目前正作为一名士兵不断接受训练。小孩子们以满怀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将他团团围住。

「从前从前，在我们的村子还是草原的时候，村里有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想与女孩结婚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可是女孩始终没有选择与任何人共结连理。」

「是因为没有好男人吧。」

「闭上嘴巴，乖乖听──可是有一天，一群骑著马的坏蛋袭击了村庄。他们往民宅放火，烧了村子，甚至打算动手杀人。但就在这时，出现了一名身穿蓝衣的剑士。他赶跑那群坏蛋，拯救了差点被掳走的女孩。女孩感激涕零，希望嫁给蓝衣剑士，他却回绝了，就此消失无踪。结束。」

「卡雷尔，你讲得太快了！」

「再讲详细一点啦！」

小孩子们陆续发出不满的声音，卡雷尔却一本正经地回道：

「情节对得上不就好了吗？别要求太多啊。」

孩子们依旧不满地嘟著嘴，以头去撞卡雷尔。

此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年轻女性的窃笑声，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陌生美女站在后方。女子与卡雷尔对到眼后，立刻低头致意。

「抱歉，因为我很好奇你会说什么故事。」

说完这句话，国王的魔女莞尔一笑。

「孩子们说你讲得太快，难道这个故事其实更长吗？」

得知她的身分后，卡雷尔感到惶恐不已，但缇娜夏请他说得更详细后，他便再次坐到地上。孩子们似乎听腻了，跑到有些距离的地方，开始在地面上画画。

「其实这是两百年前实际发生在我们村子的往事。而且据蓝衣剑士所说，他是自己救下的那名女孩的儿子。」

「呃……也就是说，他是从未来的时代来的吗？」

「没错。听说那名女孩原本会在那场劫难中被骑马民族中的一人掳走，而蓝衣剑士就是他们的孩子。他说自己是为了改变母亲不幸的一生才来到过去，然而一旦改变对他而言是过去的事，他本人就不会出生了。他明知这点，还是选择救下母亲。就是这样的故事──这把剑据说就是那名蓝衣剑士留下的。」

卡雷尔拿起放在自己身旁的剑，让缇娜夏观看。剑柄上镶有马的雕刻，确实是年代久远的剑，但保养得很好。既然是从两百年前传承而来的剑，说不定带有某种魔力。看过那把剑后，魔女发出感叹的声音。

「原来如此……感觉与适合孩子听的故事截然不同呢。」

以民间故事来说编得很有条理，但实际上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早已经过证实。故事中的主角从未来而来一事想必是虚构的，但依旧不改故事本身很精彩的事实。缇娜夏转头望向正在游玩的孩子们。

「那群孩子和你来自同一座村庄吗？」

「是的……其实我们村子在一年前遭到骑马民族袭击……尽管士兵们火速赶到，但村里的男丁还是几乎惨遭杀害，所以幸存者才会被带来这里。我时常在想，要是自己当时待在村子里，是不是能为村子做些什么……」

看到年轻的卡雷尔抿紧嘴唇，缇娜夏露出忧伤的表情。

据奥斯卡所说，这一带自古就有一群没有国家、被称为「伊特」的骑马民族出没。他们居无定所，活动范围遍及好几个国家，会突然出现，掠夺村庄后离去。尽管曾数次出兵讨伐他们，但他们跨越国境后就立刻消声匿迹，每次都无法成功扑灭。

「像村长的夫人，因为村长为了保护她而死，她一年来都没露出笑容。那帮家伙胡作非为、践踏别人的生活……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卡雷尔握紧双手，像是憎恨的仇人就在眼前般，目光中蕴藏著愤怒。

──报复会产生报复。缇娜夏很清楚这个道理。

正因如此，她才不打算放过任何会威胁到契约者的幼苗。为了在报复成形前将之连根拔除，她必须亲自介入其中。她明白这是滑稽的欺瞒，就算自己因此招致报复而死，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可是她果然活太久，无法阐述什么理想了……这双手早已沾满血腥。

第一天的视察结束，奥斯卡吃完晚餐，听到加杰询问他晚上寝室的安排后，不禁大笑出声。

男臣下见国王突然放声大笑，吓得瞪大双眼。

「请、请问这么做不妥吗？」

「怎么？这件事是谁出的主意？」

加杰方才询问他「安排魔女大人与您同室方便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冒昧，但八成是那些总是吵著要他结婚、诞下继承人的重臣私下安排的。或许是因为奥斯卡宣称过无意选缇娜夏以外的人为妃，如今不少人改而朝这方向努力。

奥斯卡正要开口说「改变一下安排吧」，身旁的魔女就语气无奈地插话。

「如果奥斯卡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喔。」

「……你发烧了吗？」

奥斯卡打从心底感到怀疑，将手放到魔女的额头上，但是体温正常。缇娜夏皱起眉头。

「毕竟是我擅自跟来的。我可以改变外型，这样也无妨。」

「喔喔，原来如此。」

缇娜夏这么一说，让他想起前阵子魔女就曾化为使魔的样貌。她连外表年龄都能自由控制，这样确实没有不妥。

「那就这样安排吧。」

加杰松了口气后退下。变成两人独处后，魔女感慨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这样正好。要是你半夜偷溜出去，我就会知道了。」

「我真的很不受信任啊……」

「觉得你能信任的人反而奇怪吧。」

魔女冷淡地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晚餐后的会议开到很晚。主因是这十年来都很安分的邻国亚尔达，最近似乎有可疑的动静。奥斯卡讨论完亚尔达的问题，并指示今后如何警戒后，便回到寝室中。

魔女正躺在房内的长椅上假寐。她似乎洗过澡了，身上穿著室内便服。

「缇娜夏，别睡在这种地方。」

他轻轻地拍了拍缇娜夏的脸颊，却没有得到回应。奥斯卡不禁心想「现在就算偷溜出去，也不会被发现吧……」，但在这里溜出去也无事可做。

他想著「起码让她好好睡觉」，抱起轻盈的身体走到床前，结果却突然停下动作。他想起之前要将她放到床上时，她突然从床上弹起的事。

尽管造成这个反射动作的起因──也就是四百年前的那段往事如今已经解决了，但他不知道魔女是否还被同样的恶梦所困。他思考几秒后，维持抱著缇娜夏的姿势坐到床上，将沉睡的魔女放到膝上后，持续轻拍她的脸颊。

「起床、起床。」

随著一声低吟，缇娜夏微微睁开眼睛。暗色的眼眸带著浓浓的睡意，迷蒙地看向他。

「要睡的话就自己躺好。」

「好……」

她勉强回应一声后，在奥斯卡的协助下自己移动到大床的角落，然后如猫咪般缩成一团，继续沉入梦乡。

见她没做恶梦后，奥斯卡顿时安心下来。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另一件事，不禁愣在一旁。

「你这家伙，根本没改变外型啊……」

他试著拉了一下黑色的发丝，但对方这次真的没有醒来的迹象。

奥斯卡叹了口气，找了条毛毯盖在魔女身上后，从床上离开去洗澡了。

※

那是无法忘记的画面。

鲜血，与丈夫倒下的躯体。隔著那具躯体看见的年轻男子，以及他落在地面的手臂。

凄惨的过往记忆中，不知为何毫无色彩。

唯独以恐怖的眼神瞪视著自己的男子的眼眸有著颜色。

那双瞳孔犹如阳光照射不进去的森林，是深邃的绿色。

不想再遇到他第二次、不想看那双眼睛。

可是唯独那个绿色始终折磨著她。

※

奥斯卡将陷入沉睡的魔女安置好后，自己睡在一旁。到了深夜，他突然没来由地呼吸困难而从睡梦中醒来。他微微瞠开眼皮，却依旧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身体沉重，有某个温暖的物体正触摸著自己。

这种状况持续一段时间后，柔软的东西撬开他的嘴唇，爱抚著他的口内，让他瞬间清醒了。

令人晕眩的震颤窜过全身，女子的舌头彷佛要缠上他的舌头般滑过。他动起被按住的手，触摸女子的脸颊。

女子察觉到这个动作后，缓缓将脸移开、挺起身子，将手轻放在凝视自己的男子脸上。她以置身梦境般的空洞表情，凝视著那双蓝色眼眸……然后缓缓开口。

「不对………………什么鬼啦！」

原本自言自语似地低喃，突然转为一声大叫。缇娜夏从床上一跃而起后，奥斯卡一脸傻眼地看向她。

「你在做什么啊……」

「我被人同步了……」

魔女抱头坐在床上，悔恨地弯著身体说道。奥斯卡回过神后，看到魔女像个孩子般不甘地动来动去，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

「好了，先说明吧。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难道你突然想和我结婚了？」

「根本没那回事好吗……」

「别回得那么果断啊。」

「因为我睡得很熟，所以收到了周波吻合的梦境啦……」

「那是什么啊？」

奥斯卡按著太阳穴低语。因为被她用那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叫醒，感觉头还一阵晕眩。他望向时钟，离天亮还有段时间。魔女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跪坐在床上。

「这座要塞中，似乎有人在睡著时流泄出拥有强烈感情的梦。那人恐怕是拥有魔力，却从未受过控制训练。这对一般人不会有影响，但我就不同了，再加上今天又很疲劳……所以才不小心连上的。对不起！」

「这对心脏很不好啊。」

「请你忘记这件事……」

魔女趴在床上恳求。光是看到这幕景象，就让奥斯卡涌起一股无处发泄的疲劳感。刚才的事与其说赚到了，更令他感到疲惫不已。明明只是一分钟左右的事，却有种重物压过神经的感觉。

「你刚才脱口说了『不对』，是哪里不对。」

「我想是瞳孔的颜色。我好像觉得……应该要是绿色的吧？」

「幸好你有因为这样醒来啊。」

契约者冷淡的声音，令魔女抬不起头。就算他的语气不冷淡，魔女也无法面对自己的行为。

「总之我要再稍微睡一会儿，你记得把模样变过来。」

「是……」

见奥斯卡躺平背对自己，缇娜夏总算抬头，变身为小黑猫。她无力地卷起尾巴……不过因为刚才夸张的失态，她似乎是暂时睡不著了。

隔天早上醒来，奥斯卡抱起在枕边缩成一团的猫。猫打了个大哈欠后，跳到他的肩上伸了个懒腰。奥斯卡抚摸著她的喉咙，低声说道：

「你啊，要是还想当精灵术士，今天就整天维持这个模样吧。」

被严重警告的猫猛地抖了一下，无力地垂下黑色的耳朵，缩成一团。

※

视察第二天的上午、奥斯卡巡视了要塞内的设备，并听取老旧防壁的修缮事宜，之后便回到要塞内的执勤室，过目其他报告。这时，受到保护的村落代表前来，表示想问候一声。

得到许可后走进室内的代表，是担任上一任村长的老人，与二十七、八岁的美女。女子扎著浅色金发，脸上线条呈现出端正五官。尽管拥有华丽的美貌，如今却显得愁容满面。

至今一直缩在桌子一角的猫似乎察觉到人的气息而抬起头来。只见猫挺起黑色的背，慢慢往上看，目不转睛地盯著女性。奥斯卡注意到这点，望向女子。

「这样啊，就是你吗？」

「什么？」

「不，没什么。」

女子问候时自称爱薾洁，是遭到杀害的村长遗孀。她在行礼微笑时，表情也令人感到莫名忧愁。两人打完招呼，正打算离开室内时，奥斯卡出声叫住她。

「你的亡夫眼睛是绿色的吗？」

国王不经意的一句话，却令她全身僵住。阴郁的表情因惊愕而僵硬，这让奥斯卡感到狐疑。而他的疑问，是由隔壁的老人代为回答的。

「不，是褐色的。」

「这样啊。抱歉，问了无聊的问题。你们下去吧。」

两人离开房间后，奥斯卡用手托著下巴。他感到手边闲得发慌，将摆在桌上的水晶球滚到猫的面前。黑猫猛然竖起耳朵，飞扑过去。他一边抚摸玩著水晶球的猫，同时询问道：

「好啦，你觉得那个女人是梦见谁了？」

小猫以歪头代替耸肩，再次用黑色的脚掌滚动起水晶球。

奥斯卡在刚过正午的时候，与葛兰弗特及部下们一同离开要塞，如今正骑在马上。

此次视察是要到国境附近巡逻，兼具确认邻国亚尔达状况的目的。肩上坐著一只黑猫的国王从陡峭岩石的高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俯视满是红褐色岩石的土地。

「简直就像存在著分界线一样，景观变化真大，与要塞周遭完全截然不同。」

「据说这一带是在黑暗时代之前，因地下岩层隆起而形成的。国境附近还有更为险峻的峡谷，其中还隐藏著细微裂缝，还请多加留意。」

「知道了。」

此处汇聚著许多大大小小的岩山及悬崖，形成天然的防壁。在米涅达特要塞盖好之前，法尔萨斯就是藉此阻挡来自东边的侵略。亚尔达要侵攻法尔萨斯，就必须稍微南下，从冈杜那的国境线附近绕过去，否则连行军也很困难。

但是，亚尔达在十年前却选择穿越险峻的峡谷，侵攻法尔萨斯。当时这片峡谷地带的东半部属于亚尔达的领土，才能在不被法尔萨斯察觉的状况下做好准备。奥斯卡抚摸肩上的猫。

「差不多该回去了，还得绕去村子看看才行。」

今天离那群避难村民的故乡遭到袭撃之日刚好满一年。要塞正计画著让受到保护的人移居至新的土地，但是不少人希望在那之前去看看原本村落的旧址一眼，因此跟著视察队伍一同离开要塞，如今正与护卫们在峡谷地带的下方等待。

奥斯卡拉起缰绳，将马头转向，避开四处隆起的岩柱，以蛇行的方式走下斜坡。在颠簸的马背上，他环视著尽是岩石的景色。

「与缇娜夏在一起时通常都用转移，偶尔像这样以普通方式移动还挺新鲜的。」

猫听到这句话，以黑色的前脚拍打起他的头。国王只是承受著猫的拍打，丝毫不以为意。跟在后面的部下们则是不知该作何反应，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走到一半时，奥斯卡突然停下马，在他肩上的黑猫跟著抬起头。

「陛下？请问怎么了吗？」

葛兰弗特出声询问道。但在奥斯卡回头看向他之前，一道阴影覆在一行人身上。

往上一看，只见耸立在左右的岩山上方，不知不觉间站著一群拉著弓的男人。

国王遭到将近五十支箭瞄准，却只是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伊特族啊。明明是骑马民族，却没骑著马呢。」

「陛、陛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缇娜夏，别动。你老实待著。」

这道简短的命令，是向他的守护者发出的。部下们听到这个名字后，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但微微撑起身的猫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不情愿地重新坐回肩上。

这时，一名男子从拉著弓的伊特族中走了出来。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身材相当高大，以犹如阳光照射不进来的森林般深邃的绿色眼眸，低头俯视著法尔萨斯一行人。

「我是伊特族的头目，想和你们当中最了不起的人说话。」

「要说最了不起的人，应该就是我吧──报上名来。」

奥斯卡随口回答后，以蕴含著国王威严的气势说出下一句话。法尔萨斯的人闻言猛然挺直身体，拉弓的那群男人也被这股气势震慑。唯独自称头目的男子只是露出惊讶的神色，视线依旧笔直地看向奥斯卡。男子挺起胸膛，桀敖不驯地开口：

「我的名字叫哈维。因为有想要的东西才来交涉的。」

「区区盗贼还真是厚脸皮啊。要我现在斩杀你们所有人也无所谓喔？」

「这种状况下还敢大言不惭，你的眼睛难道看不见吗？」

只要悬崖上的人一齐放箭，法尔萨斯的十几名骑兵就会瞬间覆灭。哈维想必是这样认为的。然而，事实上在放箭的瞬间，反而会是伊特族化为焦炭。正因为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奥斯卡才会在少数人员的陪同下外出。

见法尔萨斯的国王只是耸肩，不愿回答，哈维斩钉截铁地说：

「无论你们怎么想，掠夺自古就是我们一族的生存之道，我们也为此感到骄傲。更何况，这和你们带兵攻打他国有何不同。比起不亲上战场、只会下令的男人，我的生存之道肯定更加正确。」

奥斯卡闻言露出嘲讽的笑容，在他肩上的黑猫则按捺不住怒火，毛发倒竖，准备张口威吓。奥斯卡见状，却拎起猫的脖颈。黑猫挥舞四肢不断挣扎，他却无视了这个举动。

「你倒是挺能言善道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女人。」

听到他的回答，奥斯卡与他拎在手上的猫顿时面面相觑。

※

乾燥的风今天也从不复存在的村庄吹来。爱薾洁于马上眺望著远方的景色。

在那段和平而波澜不兴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过完一生。

她并非对丈夫及在村子的生活有何不满。与别人决定的对象结婚、建立家庭，这种受到疼惜的生活既安稳又幸福──直到村子被袭击的那天到来为止。

杀死丈夫的男子以那双眼睛射穿了她。

她不想再见到对方第二次。然而他的眼眸、深邃的绿色，却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多么想忘记一切，回到目睹那双眼眸之前的日子里。

但是她愈是这么想，那对眼眸就愈是在每晚的梦中苛责著自己。究竟要经过多少岁月才能逃离那个梦境，爱薾洁完全没有头绪。

「怎么了吗？夫人。」

听见有人向自己搭话，爱薾洁猛然回神。出声关心她的是同村出身的卡雷尔。面对作为护卫随行的青年，爱薾洁有气无力地点头。

「没什么，抱歉。」

每当被称呼为「夫人」时，她就会想起现实，同时涌起一股自己无处可去的窒息感。

这样的空虚感，肯定是在她失去丈夫后才有的。没有能依靠的避风港，也看不见该前进的道路。

所以从那天开始，自己就变得动弹不得──

「爱薾洁。」

听到一起前来的前任村长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回头望去，顿时惊愕得僵住了。

「为什么……」

他们在这里等著国王一行人从岩山下来，如今却出现了与刚才登山时不同的成员。率领众人的是葛兰弗特将军，但不知为何，疑似伊特族的男人们也跟在一旁。

到底出了什么事？爱薾洁周围的护卫们也掀起一阵骚动。卡雷尔目睹仇人出现，脸色顿时大变。在这样的气氛当中，葛兰弗特在爱薾洁面前停下马，如此说道：

「非常抱歉，事情有变。在前往村子之前，希望你和我们来一趟。」

「和你们是指……要、要去哪……为什么会和那些人……」

「是陛下传唤的。他说至少要带你过去。」

葛兰弗特以沉痛的表情调转马头。一无所知的爱薾洁只是茫然地跟在后方，就这样──与她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的那双绿色眼眸重逢了。

错综复杂的岩山前方，座落著红褐色的岩石高地，就好比一处天然广场。

高地呈现圆形，犹如巨大圆柱的顶端，从这个高度落下势必会丧命。而好似要将这座广场围起来般，外侧隆起无数巨大的岩爪。

奥斯卡下马后，带著猫站在红石广场上，一脸佩服地环视周围。

「这里简直就像是巨人的牢笼啊。真有趣，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此处是伊特族的圣地，据说在远古时期曾有神明以客人的身分造访。」

「神？是艾迪亚吗？还是艾迪亚的子神？」

「都不是。祂的名字早已失传，是外地的神。」

听到这番不可思议的说词，奥斯卡望向化身为猫的魔女，但她只是索然无味地摇著尾巴。据说铎洱达尔是无神教的魔法国家，她想必是因此不感兴趣吧。

如今，三十多名的伊特族人将这座名为圣地的广场团团包围，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战意。奥斯卡对此完全不以为意，将视线从脚边的狭窄裂缝移开后，抬头询问男子。

「所以，你想要进行决斗是吗？」

「没错。你若是想从要塞叫来出战人选，我会派使者过去的。」

「不需要，我挑在场的人随便打打就好。」

即使双方人数差了将近五倍，跟随国王而来的护卫们也丝毫不显惧色，纷纷以带有冰冷敌意的眼神回瞪著围在外侧的伊特族人。

正好在这个时候，葛兰弗特通过前往广场的狭窄坡道于此现身。被他带来的爱薾洁一看到哈维的身影，脸色立刻刷白，哈维则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好久不见啊。」

「啊……」

女子瞬间全身僵住。奥斯卡微微侧过脸，望向浑身僵硬的女人。

「你已经听葛兰弗特解释过状况了吗？」

「啊，是的……」

──哈维想要的女人就是爱薾洁。

哈维扬言，这次绝对要用实力将一年前没能夺走的女人带回去。

但是，爱薾洁的身边已经没有保护她的人了。因为以她的丈夫为首，村里的男人都已身亡。因此哈维要求，由她目前寄身的要塞派人作为代表出面。他不希望与要塞的国军战斗，导致一族白白丧命，才会提出以决斗分出胜负。

法尔萨斯的人闻言，认为他根本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耻之徒，感到怒不可遏。对法尔萨斯而言，伊特族就是罪人，没有提出公平对决的立场，是应该以军队直接讨伐的存在。

但是伊特族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词。

他们在掠夺时不会杀害女人和小孩，自己也有必须养活的家人。掠夺对他们而言，只是为了一族生活的职责。

然而无论背后有何种缘由，在法尔萨斯的人眼中，掠夺依旧是不可饶恕的行为，自然不可能轻易接受伊特族的主张。

眼看交涉就要因此决裂，奥斯卡轻描淡写地开口，为这件事做出结论。

「一直以来，这群家伙就是除之不尽的外患。既然他们都说要以决斗来令输家服从，事情就简单多了。所以，就由你来当见证人吧。」

「我、我……」

爱薾洁犹如空洞的人偶般，一脸茫然地僵直在原地。她怀抱著无法控制的情感，只能哑然失声地站著。在她身后的卡雷尔则以燃烧著憎恨的眼神瞪视著哈维。

哈维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指示奥斯卡。

「选出三个强的家伙，我们这边也会派出三个人。这样可以吧？」

「没问题，人数少也比较快结束。不然就我和你打也行。」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啊。尽是在一旁说大话，身边的人肯定很辛苦吧。」

见哈维嗤笑一声，黑猫从国王肩上飞扑出去，却在空中被奥斯卡一把抓住。黑猫拚命地抵抗，却挣脱不出那只大掌。

「只不过，要是我们赢了，今后就禁止你们在法尔萨斯的土地上掠夺──到时要是反悔，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奥斯卡说话的同时，突然散发出慑人的威压。哈维见状，不禁稍显惧色，但是他顾及身为一族首领的面子，很快就隐藏好内心的情绪，点头同意。

哈维转头给出信号后，待在外侧的伊特族中站出了两名参加决斗的人选。他确认两人出列之后，改而凝视在葛兰弗特身旁颤抖的爱薾洁。

她与一年前相同，以露出惊恐神色的美丽脸庞回望自己，宛如风一吹就会消散般，是个不可靠的存在──却深深地吸引了他。

两人于弥漫著血腥味的掠夺中相遇。她的丈夫挺身而出，拚死护住她。容貌姣好的女子看著丈夫的坚毅目光，让哈维一眼就受到俘虏，希望她的目光看向自己。

褪色的记忆中，唯独她的身影始终鲜艳。

女子隔著倒下的丈夫，茫然注视著他的目光，至今都令他无法忘怀。

哈维从未对人如此执著，却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她，没办法彻底放弃。

所以，他现在才会像这样站在这里。

「为了恢复被你丈夫砍断的手臂，我花了一年的时间。虽然慢了点，但我来接你了。」

哈维的目光紧盯著爱薾洁，同时摸著自己的左手。以魔法接起来的那条手臂，需要经历莫大的痛苦与努力，才能像以前那样活动自如。

爱薾洁微微睁大双眼，小巧的嘴唇不断颤抖。

奥斯卡一脸嫌麻烦地搔了搔头，暂时走回部下身边。

「好啦，总之我会上场的。至于另外两人要怎么办呢……」

他拎起猫的后颈，将她举到与眼睛同高的位置。

「以强度的顺序来看，应该是这家伙吧。虽然只是只猫。」

此时，黑猫的轮廓忽然扭曲变形，瞬间变回原本的女性模样。奥斯卡皱起眉头，训斥道：

「我说过别变回来吧。想被我处罚吗？」

「就算是猫，一直被抓著后颈也会窒息啦！」

看到魔女突然出现，其他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万万没想到那只异常暴躁的猫就是国王的守护者。魔女摸了摸脖子后面，若无其事地说：

「我要参战喔。」

「驳回。」

「请你听到最后啦……那两个人之中，身高较矮的男人八成是魔法师。」

奥斯卡望向站在广场上的两名男子。浑身肌肉的巨汉与个子娇小的男人都佩著剑，看起来并不像魔法师。但既然魔女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错。

「我知道了，那家伙就交给你吧。」

「收到。」

魔女闻言，开始扎起一头长发，同时以只有契约者才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还有啊……你不觉得这个场所很奇怪吗？我感觉到有古怪的气息。」

「你说有古怪的气息吗？他们说过这里是圣地什么的，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

「嗯……而且说起来，『外地的神曾造访过』这件事，总觉得很教人在意呢。如果不是艾迪亚系统的神，他们到底是将什么视为神明呢？」

「应该是高阶魔族吧？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嘛。」

「是没错，但我觉得不是，应该是更……」

缇娜夏歪了歪头，试图寻找令自己感到在意的源头。她以暗色的眼眸窥视著奥斯卡。

「我还是先把所有人转移到别的场所再打吧？像是城里的训练场如何？」

「听起来不错，但对方肯定不会接受吧。反正只要快点打赢就行了。」

奥斯卡轻轻地拍了拍魔女的头。此时，一名青年冲到他的面前。

「陛下！请派我上场！」

一脸拚命地请求的人，正是卡雷尔。奥斯卡回望著那双饱含憎恨的眼睛，开口问道：

「为什么？」

「我出身自遭到那些家伙袭击的村庄，我的父亲就是被他们杀死的。」

奥斯卡察觉一旁的缇娜夏皱起眉头后，再次将视线移回青年身上。

「名字呢？」

「我叫卡雷尔。」

「知道了。你也参战吧。」

听到国王的决定，卡雷尔喜形于色。

──这样一来，他就能报仇雪恨了。卡雷尔如此心想的同时，望向爱薾洁。然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哈维。

第一场决斗由卡雷尔与名叫霍钦的巨汉上场。在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下，两人拔剑相向。卡雷尔的体型偏纤瘦，面对高大的霍钦时，就像是大人对上小孩。

霍钦低头看著对战者，不屑地嘲笑道：

「听说你是村里的幸存者？那你应该乖乖躲起来才对嘛。」

「闭嘴！你这个蛮族！」

卡雷尔架好剑，然而从这动作就能一目瞭然他还不成气候。战斗开始前，众人就明白这场胜负的结果了。在这样的气氛下，唯独哈维皱起眉头。

「那把剑……他为什么会有？」

少年手上的剑，与伊特族首领自古相传、仅有一把的无铭之剑十分相似。可是在他的记忆中，那把剑还在前任首领手上时，就于战斗中折断了才是。

对此感到匪夷所思的哈维，忽然想起孩提时代的记忆。

圣地深处的壁画旁边，雕刻著一段故事──

「那么，开始！」

开打的信号响彻四周。

卡雷尔奋力举剑，朝著霍钦向前冲去。然而，他顺势挥下的浑身一击，却被霍钦笑著挡下。少年接连两次的斩击，没一招能伤到眼前的巨汉。即使如此，卡雷尔依旧从正面持续挥剑。

霍钦只是愉悦地挡下攻势，不久后突然扬起嘴角一笑，从上段挥下强烈的一击。

卡雷尔无法承受这击，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旁观战的伊特族人看到这幕，顿时哄堂大笑。

「可恶……」

卡雷尔顿时恼羞成怒，但霍钦不给他起身的时间，举剑猛力挥下，他只好维持坐姿往后一退，闪开攻击。

──可是他实在无法避开紧接而来的第三击了。

卡雷尔领悟到自己的死期将至，闭上眼睛。但是强烈的冲击迟迟没有传来，他微微张开眼睛一看。

「咦……」

一把细剑不知何时插在他的眼前。霍钦的剑因此砍偏，埋进旁边的地面。卡雷尔茫然地看著这一幕，一双娇小的脚踩著沙子出现在他身旁。

「胜负已分，接下来轮到我了。」

扎起黑长发的魔女以犹如寒冰的声音说道。

「居然派出女人吗？看样子法尔萨斯没人才了啊。」

「她的个性就是好管闲事，我也很伤脑筋。」

奥斯卡以诙谐的口吻回应哈维的揶揄。

观众的视线集中在缇娜夏身上，但她只是不以为意地架好剑。黑色魔法服贴合著女子的身体曲线，令她苗条的身躯更加醒目。第二个上场、名叫伊尼葛的男人，脸上挂著好色的笑容，像是要舔遍她的全身般上下打量，接著拔出弯刀面向魔女。

「虽然身材有些过瘦，但是个不错的女人嘛。就让我扒光你的衣服吧。」

「办得到的话，随你高兴。」

魔女扬起残酷的笑容，随著战斗开始的信号响起，一脚蹬向地面。

这记斩击的力道不强，却速度惊人，伊尼葛反射性地举剑挡下。要是疏忽大意，恐怕刚才自己就人头落地了。伊尼葛目睹对方如此凌厉的剑招，一改方才小看女人的态度。

他冒著冷汗，勉强接下了三回合的剑击，接著将剑使劲横扫。魔女闪过攻击，往后一跳。伊尼葛确认双方保持足够的距离后，以剑尖指向女子，开始组织构成、灌注魔力。

随之生成的不可视之绳，朝向摆好架式的缇娜夏奔驰而去。只见绳子缠上女子纤细的四肢，转眼间就束缚住她的自由。

缇娜夏的双手被吊起，剑从遭到勒紧的手中滑落。看到这幕景象，法尔萨斯阵营瞬间鼓噪起来。

而知晓伊尼葛能力的伊特族人，则是因这预料之中的展开，露出卑鄙的笑容。

持剑的魔法师很少，再加上他打扮粗犷，根本没人会怀疑他是魔法师。伊尼葛至今用这种方式蹂躏了好几十人，并夺走他们的性命。每当对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时，那张表情实在是相当精彩。

伊尼葛走近自己捉住的女人，将剑尖抵在她的胸口和锁骨之间。女子丝毫不显胆怯，平静地回望著他。

「没说过不能用魔法吧？」

伊尼葛扬起胜券在握的笑容，以刀刃划开女子的衣服。

就在这时──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剑应声碎裂。

伊尼葛呆愣地张开嘴巴，看著反射光芒的碎片缓缓掉落地面。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跳脱现实，甚至让他感受不到危机。等到他察觉气息不对、抬头一看时，映入眼帘的是挂著残酷微笑、浮在空中的女子。接著，一道犹如歌声的声音响起。

「确实是没说过不能用魔法呢。」

女子伸出白皙的手，掐住他的喉咙。下一瞬间，男人的惨叫响彻了整座广场。

「这样一来，目前算是平手吧。」

奥斯卡看著归来的魔女，理所当然似地说道。旁边的哈维不禁哑然失声。

「你对伊尼葛做了什么……那个女人是什么人？」

「魔法师被魔法干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缇娜夏走回来后松开头发，站到奥斯卡身旁。

「好，赶紧回去吧。快点，现在要分秒必争。」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在意啊……算了，缇娜夏。」

听到奥斯卡呼唤自己的名字，魔女瞭然地轻轻浮起，在男子耳后涂上自己的血。这样一来，尽管剑会管用，魔法却依旧无法伤他分毫。由于哈维没有魔力，想必这样就足够了。

看著确认术式的她露出白皙的耳朵，奥斯卡忽然将脸凑过去，轻轻地咬了一下。

「呀啊啊！」

魔女惊呼一声，满脸通红地快速飞退。此时若是维持猫的型态，背上的毛肯定都倒竖起来了吧。

见她按住耳朵逃走，奥斯卡扬起坏心眼的笑容。

「谁教你不守约定，这只笨猫。」

「唔唔唔唔，什么嘛……」

奥斯卡将看似有所怨言的守护者留在原地，径自走向广场；哈维也跟著迈出步伐。

周围的空气混杂著紧张感，乾燥的风从石柱间吹进场地中。

来到广场中央后，奥斯卡回头望向爱薾洁，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盯著她。

「那么，你想怎么做？希望我杀死你的仇人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女子睁大眼睛看向国王。

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心中根本没有答案。爱薾洁气若游丝地回话。

「那、那个男人、杀死了我的丈夫……」

「我知道。不过，那并不是你的愿望吧。」

「我、我的愿望是……」

她所拥有的，仅是已发生的事实。她的出生成长极为平凡，只是在父母的建议下结婚。心中不存在愿望，甚至从未意识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避开应该避开的事、不做不该做的事，只是度过日常一成不变的人生。

──所以，自己受到仇人深深吸引，是不可能的事。

国王身旁，那双深绿的眼眸仍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那道视线令爱薾洁感到动弹不得。

奥斯卡的视线从答不出话的女子身上移开，重新面向哈维。他以眼角余光瞥向观众，发现他的魔女似乎为了遵守约定，已经变回黑猫，蹲踞在小石柱上。看到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奥斯卡忍俊不禁，同时拔出了阿卡西亚。

「赶紧放马过来吧。要是不早点回去，我又得加班呢。」

「臭小鬼……觉悟吧。」

哈维拔出具有厚度的长剑。那把剑的做法追求重量，而非锋利程度，要是用来全力挥击，甚至能将对手的剑一并粉碎。这把剑让哈维至今的对手们都闻风丧胆，奥斯卡却依旧面不改色。哈维急不可待地舔舐嘴唇，架起了自己的剑。

开始的信号声传来。

哈维不假思索地迈出步伐，朝眼前的法尔萨斯国王奋力挥剑。

这记强烈的斩击不管是直接挨招或挡下，都会受到严重的致命伤。奥斯卡选择跳到后方，闪开攻击。

与此同时，哈维迅速抽回沉重的剑，将剑刃改为横劈，缩短双方的距离。奥斯卡同样避开第二击，接著以阿卡西亚的剑刃架开哈维冲过来使出的斩击，然后顺势以左手抓住男子持剑的右手。

「什么……！？」

不理会哈维的惊呼，奥斯卡瞬间抽起阿卡西亚。

只见国王以惊人的臂力，从哈维的手肘处将整条手臂砍断。

手臂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接著犹如野兽咆哮的惨叫撼动了广场。

哈维因剧痛而跪下膝盖。即使如此，他依然伸出左手，试图取回落在地上的剑。

可是当指头终于要碰到剑刃时，王剑却抵在他的喉咙上。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看来胜负已分，麻烦你遵守约定吧。」

法尔萨斯的人顿时欢声雷动。伊特族人则是惊愕不已，纷纷倒抽一口气。

哈维抿紧嘴唇，瞪视著自己的右手与剑。

看到胜负的结果，爱薾洁一时站不稳脚步。葛兰弗特从旁撑住了她的身体。

明明处在狂热的气氛当中，她的身体却冰冷得不可思议。

色彩从世界消失。

唯独失去手臂、趴在地上的男人，与他流出的鲜血，依旧鲜艳夺目。

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说不出口。

男子绿色的眼眸捕捉到自己。

他的嘴巴微微张动，那是喊出自己的名字时会有的形状。

视线扭曲，身体开始倾斜。

当她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跪倒在血泊中，朝男子的脸伸出手。

「不、不要死……」

总算说出口的，只有这句话。

近距离看到的绿色眼眸，比在梦中所见更加鲜艳。

奥斯卡吁了口气，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然后回到猫的旁边，让她坐到自己肩上。

他回头望向位在广场中央的一男一女。失去手臂的男人，以及在茫然状态下仍拚命尝试止血的女人。不论是法尔萨斯还是伊特族的人，都只是默默地注视著这幕异样的景象。

奥斯卡觉得没意思似地哼了一声，向肩上的猫说道：

「缇娜夏，能把他的手臂接起来吗？」

「我拒绝。」

「我想也是。那你至少帮他止血吧。」

魔女听了不禁想咂舌。奥斯卡其实本就不打算帮他接回手臂，只是想说先提出魔女不肯接受的要求，再提出止血的话，魔女就会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缇娜夏依旧有所不满，但最后还是默默地组织起构成，灌注魔力帮男子止血。

「她要怎么办？要回收的话我可以帮忙喔。」

「让她自己决定吧。既然她在意到会做梦，让她自己去面对就好。」

听到国王乾脆的结论，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就在她瞪大那双暗色眼眸之际。

风骤然停止。

气氛随之一变。

奥斯卡察觉到异状，朝位在广场中央的两人大喊。

「快从那里逃走！」

「什么？」

对这声警告有所反应的只有哈维；爱薾洁不知不觉间只是双手放在血泊中，整个人动也不动。

哈维见状，向低著头看不见表情的她伸出左手。

「喂，你是怎么──」

他的手瞬间被看不见的东西弹开。

刚才停止的风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风势转眼间增强。广场上的人目睹这一幕，顿时陷入混乱。奥斯卡向全员大喊：

「快从这里下去！否则会被卷进去的！」

「说什么卷进去啊，我们才不听你的命……」

一名伊特族人话还没说完就遭强风袭击，身体失去平衡。男人发出惨叫声，从岩爪间坠落地面。周围的伊特族人看到此景，不由得愣在一旁。

「快、快逃啊！」

以某人的惨叫为开端，恐惧迅速蔓延。众人争相恐后地跑向狭窄道路下山离去，期间仍不断有人跌落山崖、发出悲鸣。奥斯卡支撑著快被风吹走的猫，说道：

「缇娜夏，你不要紧吧？那到底是什么？」

「我先……让他们、转移。」

随著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待在广场的法尔萨斯人瞬间被吞进转移门。一脸惊愕的葛兰弗特及卡雷尔等人都消失不见了，只有爱薾洁依旧处在旋风当中。

她身处血泊之中，动也不动。突然间，广场一隅的伊尼葛发出惨叫，痛苦地翻滚。

地面各处出现龟裂，转眼间就蔓延开来。红色岩盘迅速化为沙土、开始崩解，沙子随著狂风盘旋流动。

「不妙……缇娜夏，你没事吧？」

再这样下去，整座广场就要崩坍了。奥斯卡望向肩上的猫。

不知何时开始，黑猫的呼吸变得急促，娇小的身躯不断震颤，暗色的瞳孔游移不定。眼看魔女状况如此糟糕，奥斯卡端正的脸孔皱起眉头。只听缇娜夏气若游丝地说：

「奥斯卡……必须……阻止那个……」

仔细一看，靠近中央的龟裂处开始喷出纯白浓雾。奥斯卡架起阿卡西亚，砍向朝著自己迎面而来的浓雾。雾一接触到剑刃便消失无踪，却无法阻止接连喷涌而出的浓雾。开在中央的巨大裂缝逐渐扩大，一团特别浓稠的物体慢慢从中爬出。那东西看起来有著人的形体，正要从裂缝里站起来的样子。

「那是什么……」

白色的块状物以看起来像手的部分伸向天空，脚离开裂缝后，浮上半空中。

──要是让那东西逃走就糟了。

奥斯卡相信自己的直觉，然而他的身体逐渐遭强风与流沙推走。尽管脚被流动的沙子绊住，奥斯卡仍是奋力对白色人形举起阿卡西亚。

他一鼓作气掷出王剑。

阿卡西亚贯穿旋风后，剑刃笔直地刺进白色人形，它的身体随即四散凋落。

然而下一瞬间，广场出现了更大的裂缝。

奥斯卡无法稳住平衡，黑猫从他的肩上掉进巨大裂缝中。

「缇娜夏！」

伸出的手没能构到对方，奥斯卡毫不犹豫地追著她跳了下去。

于是国王及魔女就这样被吞进了圣地中。

他们在一片黑暗的岩石夹缝中不断掉落。

奥斯卡的脑中瞬间对结束的到来感到不安，但很快便看到裂缝的前方拓展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隐约亮著白光的宽广空间，他们将会落在水面上。奥斯卡此时总算在空中抱住了黑猫。

紧接著，一人一猫坠入水中，激起盛大的水花。

奥斯卡立刻浮上水面，将抱著的猫推到自己肩上。他看著睁大黑色眼睛、僵住不动的猫，出声询问：

「缇娜夏，不要紧吧？」

「讨……」

「嗯？」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我讨厌水！不喜欢湿掉！」

「怎么了？你稍微冷静点。」

在他说话的期间，全身湿漉漉的猫依旧处于混乱状态，为了远离水面，试图爬上奥斯卡的头。奥斯卡见黑猫恐慌地向自己张牙舞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知道了。你可以恢复成人型，冷静点。我会再游一下，别掉下去了。」

这里隐约发出亮光，犹如被岩石环绕的巨大空洞，比缇娜夏在他生日时带他去过的海中洞窟更宽敞，但是水并不深。与其说是湖泊，更像一座泉。落水时，奥斯卡确实有感受到撞到水底的冲击，多亏有结界保护，才能完全平安无事。这里或许是积蓄著地下水的泉水，但对于淋湿的猫来说就只是一场灾难。

听到他这番话后，缇娜夏终于稍微回神，变回原来的模样。但她似乎还没能彻底摆脱对水的恐惧，泪眼汪汪地紧抓著正在游泳的奥斯卡的头。

「湿、湿掉了……毛都湿掉了……」

「你不是会游泳吗？这是怎么了？还有我看不见前面了，快把手移开。」

「因为猫很讨厌弄湿嘛！这地方是怎样啊！」

「这点我也想知道。」

奥斯卡搂住魔女纤细的腰，在冷泉中往前游动。抵达岸边后，他先将魔女的身体抱起，自己再从水中上岸。缇娜夏一边发著牢骚，一边烘乾两人的衣服，接著猛然停住动作。

「奥斯卡……阿卡西亚呢？」

「我扔出去了。我看到它掉进不同的裂缝。」

「这、这样啊……」

魔女没有再说什么，毕竟在那种状况下，扔出阿卡西亚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她叹息著烘乾衣服后，奥斯卡再次问道：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还有，你刚才的样子不太对劲吧。爱薾洁和对方的魔法师也是。」

「是啊……不过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在那种状况下只有你没事。」

缇娜夏环视周围。这里的岩壁之所以隐约发著亮光，似乎是因为青苔或某种东西之故。她指向唯一的岩石裂缝，开口说：

「总而言之，我们一边移动一边说明吧。我想先回收阿卡西亚。」

「知道了，抱歉啊。」

奥斯卡温柔地抚摸娇小的头，令魔女舒服地眯起眼睛。两人穿过岩石的裂缝，走在延续的道路上。

「我刚才状况会那么糟糕，是因为来自外部的魔力干涉。感觉从地底窜出的某种力量，朝著我们体内的魔力而来。我和那位伊特族魔法师都受过控制训练，对我们而言就像是收在自己体内的东西被强行翻搅了一番，恶心到根本无法组织构成。至于像爱薾洁这类没控制过魔力的人，不清楚会有什么感觉……」

「我也没控制过魔力，但没问题啊。」

「毕竟你有点特殊啊……你身上带著阿卡西亚，对方或许在避开你。」

「对方是吗？你从一开始就说很讨厌那里了。」

可是，两人现在却掉到了那个场所的下方。奥斯卡低头看著身旁的魔女。

「不然你先回要塞待著也行，由我找回阿卡西亚就好。」

「请别说傻话了，我可是你的守护者。说真的，幸好我有一起来。只要一想到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卷进麻烦事，就令人不寒而栗。」

魔女斩钉截铁地说完，揪住奥斯卡的衣袖。她会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她忠于规矩的个性，但最重要的是她很重感情。奥斯卡露出微笑，继续往前进。

穿过岩石裂缝后，是一条细长弯曲的道路。奥斯卡抚摸著墙壁表面。

「这是人造的啊。包含这里在内都是圣地吗？」

「恐怕是的。应该说，上面其实只是盖子，我们在上面大闹，盖子才会因此裂开吧。」

「盖子啊……换句话说，装在容器里的就是那道白雾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能拿来推论的线索还不够。只不过，我感觉那对魔法师来说并不是好东西。」

如今已经能看到道路的终点了，前方似乎是一片宽敞的场所。魔女本想走在前方一探究竟，却被奥斯卡拉住。

「有人的气息。」

奥斯卡说著，拔出短剑；缇娜夏则老实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踏进前方的空间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圆形石室。奥斯卡看到蹲在中央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也掉下来了吗？没事吧？」

蹲踞在地的人正是失去右手的哈维。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抬头看向两人。

「你们两个……是怎么到这里的？」

「掉下来的。你要是受了致命伤，我可以让这家伙帮忙治疗。」

「别随便乱说啊。我原本是想他们态度不好的话，就直接赶尽杀绝呢。」

见魔女好像是真的在生气，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两人相处久了，奥斯卡自然瞭解她的个性。缇娜夏不关心那些针对自己的敌意，可是一旦事关契约者就毫不留情。尤其是对于那些明知败北、却依旧反抗的人，缇娜夏比他来得更加冷酷。

他们都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奥斯卡会因为这份余裕而屡屡放过敌人，但缇娜夏为了摘除将来可能复仇的幼苗，会选择彻底摧毁对方。要驾驭这样带有怒气的魔女，实在很不容易。

「别管他了，你不用自己承担一切。比起那个，我现在有事情想问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隐约发出白光的石室内，墙壁上刻著壁画与文字。哈维以厌恶的眼神瞪视著那些古老壁画。

「这里是伊特族的圣地，只有头目与亲信们才知晓的场所。刻在上面的是我们部族的历史……我也只有在小时候来过一次。」

「历史啊……原来如此。」

奥斯卡看著描绘在整面墙壁上的壁画，走向看起来年代没那么久远的右端。那里记载著两百年前的往事，不过没有图画，只是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尽管到处都因磨损而无法阅读，但可以隐约看出「两把相同的剑」、「过去」、「魔法球」、「记忆的一族」等单字。当他想要看得更仔细而将脸凑近时，魔女出声叫住他。

「奥斯卡，请不要随便乱走。你看，这个比想像中更棘手喔。」

「嗯？怎么了？」

缇娜夏正在看的部分与他相反，记述著最古老的事情。那面墙壁几乎占满了图画，她指著其中绘有白色人形的画说道。那个物体既没有脸也没有衣服，脚边画著一颗小球，周围的人们都在一旁膜拜著。

「这个八成就是他们之前说的『以客人身分造访的神』，也是刚才袭击我们的『某种存在』。」

「噢，因为是白色的吗？可是只凭颜色就能确定吗？」

「上面写著更清楚的证据喔。『来自外地之神找出了混在人类中的魔者后将其杀死，众人感谢并敬畏神，为祂制作了卧床』。这里写的『魔者』是黑暗时代初期对魔法师所用的蔑称，因为当时的魔法师并不被视为人看待。这个神会对魔力起反应，进而揪出魔法师，因此受到伊特族重视。」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将一族的圣地作为给神的床吗？可是，会对魔力起反应的话，那东西真正的身分会是什么？看起来像雾，难道是魔族吗？」

「不是。如果是魔族，应该会有魔族自己的魔力。可是那个并不是──」

缇娜夏以指头滑过墙壁的一部分。奥斯卡从旁边观察后，发现从前后文的连贯性来判断，那里似乎写著那个神的名字。但是后面好像被削掉了，只读得出其中一部分文字。

「……利堤……迪……？感觉看不太出来啊。」

在奥斯卡沉思的期间，缇娜夏以严肃的表情回望哈维。

「来自外地的神究竟是从哪来的，你有听说过吗？」

哈维的脸色惨白，只是瞪视著魔女，没有开口回答。魔女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你没受什么重伤就出现在这里来看，你并非像我们一样是摔下来的，而是自己从通道走下来的吧？而且是为了找爱薾洁而来的不是吗？既然如此，你再不快点说，可能会来不及喔。因为她也拥有魔力。」

「什……你是说……」

男子起身到一半，就因剧痛而跪倒在地。他犹豫半晌，终于开口回答。

「据、据说祂来自北方，是从北方漂流过来的。」

「果然……」

「缇娜夏，你有头绪了吗？」

「还不确定。不过，这块大陆上流传著一个同样的故事。拥有魔力之人在『那东西』面前将无法维持正常的精神与肉体，那是会使人魔力失控、进而伤害他人的存在……」

「难道说……」

奥斯卡也听过同样的故事。不如说在两个月前，他因为需要而去瞭解了相关纪录。

因为他认为要派军参与他国的宗教战争，起码得掌握最低限度的知识才行，所以他也知晓那个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的存在。

那是座落于大陆北部的大国所尊崇的神祇。

「──塔伊利的唯一神，伊利堤尔迪亚是吗？」

「恐怕是……那应该是被称为神的『某种存在』吧。」

不断上演排斥、迫害魔法师历史的塔伊利，其历史根源就是名为伊利堤尔迪亚的存在。

就是因为那个存在，才会导致魔法师陷入疯狂、加害他人。在没有魔力的人类看来，魔法师们发狂的模样显然足以判断他们是邪恶的化身。

而那个伊利堤尔迪亚从北方漂流而来，抵达了此地。

缇娜夏松开环起的双手，询问哈维。

「所以说这前面通到什么地方？你对爱薾洁在哪有头绪吧。」

「……我进不去。这前面是圣地的中心，也就是广场的正下方。可是那里有道看不见的墙壁，无法进入。」

「这点我会设法处理。以位置来说，她和阿卡西亚应该就掉在附近。」

魔女环视石室，看向应该是哈维方才走来的通道，以及位于反方向的门。

「奥斯卡，你待在这里……」

「不要。」

「也对啦！虽然我早就猜到了！真想用强制转移把你送回去！」

魔女对著一如既往的契约者大叫，奥斯卡则是平静地回应。

「而且魔法师不是很难对付那东西吗？你会变得像刚才那样吧？」

「我这次会张开防壁的。我现在不是猫的型态了，就算对方造成魔力干涉，我只要用更强的力量推回去就好。所以真要说的话，我反而对手上没有阿卡西亚的你感到不放心。」

「嗯，这把剑正好，借我用用吧。」

奥斯卡捡起哈维那把厚刃剑说道。见他轻松拿起大剑，缇娜夏不禁有些无力，只能冷静地跟他一起走向深处的门。

然后，奥斯卡推开了连接著神话之门。

门的前方延伸出弯曲幅度不大的细长道路。通道夹在岩壁之间，宽度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而行。

魔女走在距离奥斯卡两步之后，以免妨碍他挥剑。与此同时，她开口进行漫长的咏唱，奥斯卡也以肉眼看见身边逐渐张开精密的防壁。

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化，奥斯卡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出声询问：

「假如对手真的是伊利堤尔迪亚，你认为有可能杀死它吗？」

「不清楚呢……从之前的状况来看，阿卡西亚的攻击好像对它有效，但那东西毕竟是一团浓雾。」

「雾状生物吗？看来只能将它燃烧殆尽了。」

「与其说是生物……以受到干涉的感觉来说，那八成只是一种现象。会对魔力起反应，进而产生排斥的现象。」

「排斥魔力？是像阿卡西亚那样吗？」

「不，两者并不相同。阿卡西亚是将魔力在我们生存的这个位阶内进行分解扩散，至于那个现象则是试图将魔力推回魔力原本存在的魔力阶。它之所以会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就是基于会断绝位阶间隔的这个特性吧。我们魔法师打从出生就寄宿著魔力阶的力量，那种现象造成的感觉就像是要夺走我们的内脏一样。」

「感觉非常恶心啊。」

「是很恶心没错。不过这是经过控制训练、能将魔力收纳在体内的人会有的感觉。」

「如果是爱薾洁的话呢？」

「……因为魔力和人无法分割，所以或许连灵魂都会遭到涂改。」

「那得快点了。」

奥斯卡加快脚步。不久后，两人走到通道尽头，踏入犹如将巨大岩山挖通后形成的空间。

这里没有发光的青苔，笼罩于黑暗与白雾之中。奥斯卡皱起眉头，看向前方。

「这前面是不是有著看不见的壳啊？」

「没错，那家伙会进不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这是前人为了在伊利堤尔迪亚出现活动的徵兆时，不让它逃到外面而组织的构成。若是以魔力组织结界，会被伊利堤尔迪亚推回来，所以这恐怕是术者以灵魂建构的术式。可是毕竟年代久远，应该没办法撑太久。」

缇娜夏从奥斯卡身旁往前踏出一步，触碰空无一物的虚空。

下一秒，轻微的破碎声响起──浓雾沙沙作响。

弥漫整座空间的白雾一口气涌向他们。不过这波攻势在命中奥斯卡的前一刻，就被缇娜夏的结界挡下。魔女眉头深锁，将手举起。

「……退下。」

试图吞噬他们而聚集过来的浓雾，反而被魔女的力量硬是推向后方。视线慢慢清晰，可是缇娜夏的额头开始大量浮出汗水。

她恐怕没办法撑太久──奥斯卡做出这样的判断，轻轻拍了守护者的肩膀。

「我去去就回。要是到了极限，可以直接放弃。」

「小心点。」

奥斯卡点头回应魔女这声低语，向前跑去，寻找爱薾洁与阿卡西亚。

然而，在浓雾被推开的地方不见任何东西。奥斯卡只好穿过守护者刚才张开的结界，自行冲进雾里。

下一刻，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上下颠倒，但是他的脚确实踩在地面，似乎是涌来的浓雾试图干涉他的魔力所造成的幻觉。浓雾企图连同平时施加在他身上的守护结界，将奥斯卡彻底压扁。

奥斯卡承受著这股好似要压扁自己全身的力量，但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爱薾洁！你听得见吗！」

从之前的样子看来，她的灵魂恐怕已经一同被推到位阶之外了。即使如此，奥斯卡依然为了找她而大声呼喊，然而在下一瞬间，他反射性地举起大剑。

从头上挥下的某种东西撞上剑刃，发出尖锐的声响。奥斯卡半是以身体的习惯动作挥剑，剑刃却挥空了。

缇娜夏的结界进一步压缩浓雾的范围。

看到紧接著出现的对手……奥斯卡端正的五官瞬间扭曲。

「你……」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爱薾洁。她空洞的眼神在空中游移，手上握著类似白剑的物体。看似神智不清的她，简直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

她高高举起细痩的手臂──对奥斯卡掷出白剑。

「唔！」

奥斯卡轻易地将之弹开后，那东西随即失去形状、化为白雾。

「身体被侵占了吗？糟糕了啊。」

虽然与浓雾相比，有实体的对象更好对付，但对方是不能直接斩断的人。当他犹豫之际，爱薾洁再次朝他扑来。他能弹开袭来的雾剑，却无法砍伤爱薾洁，使得他难以采取攻势。两人陷入胶著状态，爱薾洁发现攻击对眼前的男人不管用后，奋力一跳退到后方。

接著，她摊开双手、挺起胸口。

正当奥斯卡疑惑著她要做什么时，只见女子张开嘴巴，开始吸进周围的浓雾。浓雾犹如浊流般，涌进那具苗条的身躯。

「喂喂……居然来这招啊。」

转眼间，浓雾就被不断吸进爱薾洁的体内，令人不禁心想：如此纤瘦的躯体究竟是怎么容纳这么大量的白雾？只见飘散于四周的浓雾加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全身开始隐约发光。

奥斯卡只犹豫了一瞬间，立刻蹬向地面、拉近双方距离，朝女子头上挥剑横砍，试图阻止浓雾继续流入女子体内。

然而那把剑──竟被爱薾洁白嫩的手挡下了。

「什么？」

连骨头都能砍碎的厚刃之剑被女性纤细的手抓住后，竟完全动弹不得。奥斯卡内心感到惊愕的同时，身体做出反射动作。他放开大剑，往后一跳。

紧接著，他前一刻站著的地方，遭到爱薾洁挥下的剑柄直击，使用多年的大剑好似糖果般弯曲。见她握住的剑刃碎裂，奥斯卡不禁想笑。

「如果这就是神，那艾迪亚神还真是温顺啊。」

「喂，你毕竟是个国王，注意一下发言啊。」

听到魔女疲惫的声音，奥斯卡回头望去。由于浓雾都已汇聚到爱薾洁体内，缇娜夏停止了继续扩大结界。她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向奥斯卡走来。

「真是非常费体力呢……与之对峙的魔法师肯定都很绝望吧。」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很苍白耶。」

「感觉就像是严重晕船一样。该说身体里面被到处翻搅吗……总之没办法好好走路。」

「我倒是没这么严重。」

他置身浓雾中时，尽管会出现上下不分的感觉，但并不像缇娜夏那么严重。魔女无力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的魔力有一半是后天吸收的，所以更容易受到影响吧……而且你的魔力处于被封印的状态。」

「封印？这事我第一次听说啊。」

奥斯卡这样说完，魔女如同猫般倏地睁大双眼，但立刻又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

「这样啊，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呢。比起那个，关于接下来的事情──」

「这件事我很在意，之后会再问你的。所以在那个状态下，有办法不杀死爱薾洁，只对付伊利堤尔迪亚吗？」

「很困难呢……由于魔法很难对它奏效，没办法将它拉出来。可是要不伤害身体、只消灭里面的存在，是不可能的。画在壁画上的人形，或许就是像这样被占据身体的人类。」

缇娜夏望向爱薾洁。

「只是对我们而言……汇聚在人的身体里更好应付。」

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一团白雾，在一切都消失的黑暗中只剩下一名白色的女人。

女子睁开的双眼已经被白色的皮膜完全覆盖，微微张开的嘴唇牵著细丝白雾。那是维持著人形，却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魔女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总之先找到阿卡西亚吧，那把剑好像连伊利堤尔迪亚也有办法消灭。」

奥斯卡闻言，望向黑暗的另一头。在浓雾散去的黑暗中，有个反射出些许光芒的物体。因为那东西从刚才就闪烁著光芒，令他很在意。

「可是用阿卡西亚砍爱薾洁的话，她肯定会死吧。」

「确实如此。但是若让那个东西跑去外面，势必会酿成大祸。作为最后的手段──」

缇娜夏说到这里，便打住话语；同时察觉到气息的奥斯卡也回头望去。

从连接石室的那条路中走来的男子，对两人如此说道：

「不会让你们杀了她的。」

哈维望向自己已然失去的右手，再次开口：

「我不会让你们……杀了那个女人。」

男人奄奄一息，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对两人而言，这句宣言甚至称不上虚张声势。

奥斯卡正要开口，魔女却抬起手制止了他。她重新转向哈维，说道：

「我瞭解你的心情，但现实问题是她已经遭到伊利堤尔迪亚占据身体，若是让她跑到外面，势必会酿成重大惨剧。只要靠近她，就会害得拥有魔力之人自我毁灭或是发疯。一旦魔法师失控，周围的人自然无法安然无恙。正因为曾发生过如此严重的状况，才导致塔伊利千年以来一直排斥魔法师。」

黑暗的深渊与暗色眼眸重叠。那是长生久视、亲眼见证血淋淋历史之人的眼神。

只要看一眼，就能令人退避三舍，那无疑是魔女的眼神。看到她露出平常不会表现在外、深不可测的一面，奥斯卡不禁眯起眼睛。缇娜夏以犹如寒冰的声音，询问全身僵住的哈维。

「那是散播无辜死亡的现象。你明知这点，还是想让历史重演吗？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就从你开始杀起好了？」

只是询问，却好似会吹熄生命之火的声音回响于四周。

如果是一般人类，恐怕光是回望魔女的眼睛，就会忍不住蹲下来、请求得到她的宽恕吧。然而，她的这番话无庸置疑是事实。

哈维以乾燥的喉咙发出声音，凝视已然不在的右手一眼后……笔直地回望魔女的双眸。

「不管那个女人杀了谁、杀了多少人都无所谓。」

「真是过于盲目的信任呢。连自己的命也不要，倒是挺有胆识的。」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让你们杀了她。她是我要的女人。」

顽固的思念倾吐而出。

缇娜夏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著男子。

静默的眼神散发的沉重压力，令哈维有些退缩，但他还是屏住呼吸、勉强挤出声音。

「…………求求你们，救救她。」

听到男子的恳求，缇娜夏无奈地皱起眉头，用指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真拿你没办法呢，那就麻烦你也来帮忙吧。」

魔女望向爱薾洁。只见遭到完全附身的女子似乎还在观望，依旧杵在原地不动。缇娜夏向奥斯卡和哈维下了简单的指示。哈维虽然感到不安，但还是遵照吩咐离开了。奥斯卡则出声询问守护者。

「所以有办法解决吗？」

「嗯……想要确实成功，最好要有媒介呢。不过我之前维持猫的型态，什么装备都没带。」

「什么媒介？」

「一般都是使用水晶。你还记得刚才的壁画吗？白色人形的脚边就画著一颗水晶球。」

正是因为看到那幅壁画，缇娜夏才想到这个办法。但她手边没有关键的媒介，只能由她本身设法顶替了。

然而，奥斯卡轻描淡写地回道：

「那个的话，我有啊。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放在小袋子里的水晶球，缇娜夏不禁睁大双眼。

「你怎么会带著这种东西？明明就不是魔法师。」

「因为你很中意这个玩具，我就顺手从桌上拿走了。」

「我是人！只是外表变成猫而已！」

魔女不满地鼓起脸颊，但仍是从契约者手中接过水晶球。球体的大小大约是能放满掌心的程度。

「唔……有点大呢……没办法放进嘴里……」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猫的玩具耶。」

「就说不是玩具了啦！」

她大声反驳后，紧紧握住那颗球。转眼间，球就缩成一颗小珍珠的大小。

「那是什么？你怎么办到的？」

「本来就有这种魔法喔。那么，接下来就是关键了。」

缇娜夏将缩小的水晶球含进嘴里，看向瞪大双眼的奥斯卡，出声问道：

「假如我与世界为敌，你会杀死我吗？」

与曾经的那句话相似的问题。

无从得知这句疑问和魔女对哈维讲的话相同，抑或不同。

听到试图触摸自己所不知晓存在的女子这么询问，奥斯卡毫无迷惘地回答：

「假如那成了绝不可能推翻的事实。」

──无论陷于何种状况、任何绝境，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他就会握住女子的手。

让她朝向前方、迈出步伐。就算沾满鲜血及泥泞、承受所有憎恶，也要往前迈进。

但是，万一她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已经走到尽头的话──

了结她的人肯定也是自己。在他选择继承王位时，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尽管可以说是无情，却是比任何人都深爱她的一句话。

得到他的回答，缇娜夏微微倒抽一口气。

然后下一瞬间……她露出了由衷感到开心的微笑。

魔女好似无法忍住心中的念想，以心醉的眼神注视著国王。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能继续战斗。」

缇娜夏缓缓浮上空中，白皙的手捧住他的双颊。

夜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男子。接著，她垂下睫毛、闭上双眼，吻在他的额上。

魔女移开嘴唇，在他的耳边低语。

「我们走吧。」

她拍了一下奥斯卡的胸口。与此同时，奥斯卡看到魔女的喉咙咽下了水晶球。

在思考魔女这么做的含意前，奥斯卡已经往前冲去。

浓雾消去，他并非跑向爱薾洁，而是阿卡西亚。她只对魔力产生反应，丝毫不看哈维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神捕捉到奥斯卡奔跑的身影──女子的周围瞬间浮现十支以上的雾箭，全部朝著奥斯卡倾注而下。

「果然只是现象，攻击很单调啊。」

奥斯卡看著笔直朝自己射来的箭，同时奋力一跳。雾箭接连失去目标，直直撞上地面。爱薾洁的表情不变，眼神追逐著他，试图生成新的箭矢。

──然而就在此时，魔女的声音响起。

「伊利堤尔迪亚，让你觉醒的人是我吧？」

声音回荡于黑暗中，爱薾洁的双眸望向缇娜夏。

置身于漆黑之中的黑衣魔女，犹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

「你被迫在这座圣地沉睡。为了封印你，想必牺牲了许多人。」

奥斯卡一边听著魔女宏亮的声音，一边在黑暗中向前奔驰。

随著逐渐接近那个微微反射光线的物体，奥斯卡看出那果然是阿卡西亚。他拿起插在地面的爱剑，准备掉头跑回去。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有东西散落在稍远之处。

「那是……人骨？」

散落于昏暗的地面、变成淡褐色的物体，正是古人的骨头。堆积著尘埃的那堆骨头中，可见好似刚碎裂、闪闪发光的水晶碎片。

魔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眠于古老封印中的你，对我的魔力有所反应而觉醒，所以将手伸到地面上……但我拒绝了你。因此作为代替，你占据了那个女人的身体。」

缇娜夏伸出白皙的手，露出美丽的微笑。她的目光中，寄宿著无法抹消的怒火。

「所以放马过来吧。杀人无数、令人们陷入疯狂，在历史留下伤痕的神啊，就由这座大陆的魔法师──苍月魔女来对付你吧。」

缇娜夏的手燃烧起蓝色的火焰。

那是蕴藏著庞大魔力的篝火，一旦触碰，就会被烧得灰飞烟灭。

看到在这个位阶过于异质的火焰，伊利堤尔迪亚瞬间全身僵住。

然而下一瞬间，女子发出激烈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僵硬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叠加了好几层。

爱薾洁蹬向地面，朝著缇娜夏飞扑过去。

然而，哈维从后方压制住她的身体。男子只以左手拦住爱薾洁，因那股超越人类的力量而面容扭曲。

「你给我待在这……不准走！」

但是女子就像坏掉的人偶般不断挣扎。哈维咬紧牙根，站稳脚步。

她拚命扭动，以超越人类的臂力殴打男人。骨头断裂的沉重声音响起，哈维一脸痛苦地弯下腰。即使如此，他依旧不肯放开女人。爱薾洁发出了犹如野兽的沉吟。

两人就这样纠缠了好一段时间──最后，爱薾洁的身体猛然弹起。

「啊……啊啊……」

白雾好似被魔女高举的火焰吸引，从女子动弹不得的身体开始汩汩流出。

拥有意志的白雾蜂拥而至。面对朝自己扑来的白雾，缇娜夏扬起无畏的笑容。

「来吧。」

魔女闭上眼睛，微微地吐了口气。

瞬间……某种东西忽然消失了。

以结界与魔女相连的奥斯卡大喊出声。

「缇娜夏！」

她消除的东西，是无时无刻构筑在自己魔力上的坚固障壁。魔法师最先被教导的知识，就是要以个体面对世界，藉此确立自我。身为魔女的她为了控制自己的魔力，维持的个体非常人所能比拟。

而她──将之完全解开了。

毫无防备、过于强大的魔力聚合体就在眼前。

看到那个存在，神化为白雾一拥而上。

缇娜夏眼见浊流逼近，先是消除了蓝色火焰──然后，什么都不做。

浓雾永无止境地流入红唇之间，白雾缠上魔女纤瘦的四肢及腰间。现象不断涌入，试图将魔力从她整个人身上排除。

这幕景象既奇特又美丽，却令人生厌。

哈维一脸茫然地目睹让人作呕的光景，怀中的爱薾洁随之滑落。

「那家伙……！」

奥斯卡朝著魔女奔跑的同时，理解了散落在地的白骨代表著什么。

画在壁画上的水晶球，以及散落一地的尸骸。

恐怕在遥远的过去，有人也以同样的方法封住了伊利堤尔迪亚。

那个方法就是将自身作为神的容器──然而，人的性命十分脆弱，所以成为容器的人类为了确保自己死后也能限制住无意志的神，才会吞下水晶球，将之作为收纳神的媒介。藉由双重容器，将伊利堤尔迪亚留在这座圣地。如今，原本作为神之卧床的水晶球，就在刚刚受到魔女的力量牵引而碎裂。

魔女察觉双重容器的真相……决定自己也采取相同的手段。

「缇娜夏！快住手！」

万一她成为只会杀人的现象──

要了结她的人就是自己。不会让其他人承担这个责任。

她希望自己完成的使命肯定就是这个……然而，他至今总是不断地选择道路，不抵达唯一能选的结局。

美丽的魔女是大陆上最强大、令人畏忌之力的象徵。

同时也是失去宝座、古老亡国的女王。

哪怕只是一次松开那只手，她肯定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将轻易地失去她，如同原本就不会相遇般，眼睁睁看著她遭时代的偏移冲走。

所以直到现在，他依旧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缇娜夏！」

奥斯卡抓住她的肩膀。

此时浓雾已经一点都不剩。微微张开的双唇间，流泄出些许白色气息。

魔女以空洞、暗色的眼眸仰望著他，气若游丝地轻声低语。

「还没、喔……」

「『还没』是指什么意思？」

奥斯卡说话的同时，因为她还有意识而感到安心。自己并没有失去她，应该有办法挽回才对。奥斯卡瞥了魔女瘦弱的腹部一眼。

「我帮你把刚才的水晶吐出来。虽然会很痛，你就忍耐一下吧。」

只要让水晶球从她体内离开，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行。就算回到原点也无所谓，只要两人在一起，即便对手是神也能与之一战。他这样确信著。

然而，缇娜夏目光空洞地回道：

「这样不就会让它逃掉吗……」

缇娜夏脸色苍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白皙的手指缓缓移到她的身体中央，按住胸口下方。

指头从那里慢慢往下，黑色的魔法服犹如被刀子划过般切开，从切口底下能窥见如初雪般柔嫩的肌肤。

最后，指头停在了瘦弱的腹部上。

「就是这里。你办得到，对吧？」

「你……」

理解一切的奥斯卡顿时说不出话。

伊利堤尔迪亚已经被收进魔女吞下的水晶球中，而不让它逃走的答案唯有一个。

「你……难道打算要我切开你的肚子吗？」

──用阿卡西亚从外侧将水晶球连同她一起击碎。

这就是缇娜夏所提示的手段，以她为诱饵弒神的办法。

看到男子那张秀丽的脸庞染上苦涩，魔女笑道：

「才没有要让你切开呢。如果是你，应该只需让我受最小的伤就能办到吧？我会立刻治好伤口，不要紧的。更何况，我已经习惯肚子开洞的感觉了。」

「……要乱来也该有个限度啊。」

即使她对自己的身体留下残忍的伤口早已习以为常，奥斯卡依然不想让她在自己眼前承担这种痛苦。

可是，魔女理所当然地要求他「以剑取胜」。

奥斯卡的表情依旧苦涩，缇娜夏歪著头说：

「难道说，你是没有自信吗？」

「别激我啊，笨蛋。我只是对你撒娇的样子感到傻眼罢了，你是猫吗？」

「我才不是猫。」

蕴含于她双眸之中的是理所当然的信赖。

不，甚至不只是信赖。她就像是在说「如果是你，就能办到」一样，无关乎信任，只是陈述单纯的事实。

毫不怀疑地将身体、性命交给自己的女人。

真是既麻烦又让人备感压力──尽管如此，奥斯卡认为这样的她依旧惹人怜爱。

「知道了，我来吧。所以，你要尽可能消除疼痛啊。」

奥斯卡以布擦拭阿卡西亚的剑刃。

为了战斗而存在的王剑，剑刃绝不狭窄。那地方本就容易出血，他不想伤到其他脏器。奥斯卡取下左手的手套，为了确实瞄准位置，轻轻触碰魔女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当他以手指滑过柔嫩的腹部时，魔女的身体猛然一颤。

「感、感觉要起鸡皮疙瘩了……请不要一直摸……」

「别动，忍耐一下。要是不安分点，待会儿我会摸更久喔。」

被警告后，缇娜夏顿时紧闭双眼。

即使她能以魔法消除痛觉、止血和治愈伤口，但是在阿卡西亚接触的期间绝对不可能办到，所以下手时要尽可能地迅速正确，而且不能再继续消磨时间了。

奥斯卡低头看著呼吸慢慢变浅的魔女。为了将伊利堤尔迪亚封在体内的水晶中，她想必承受了相当巨大的负荷。

他调整好意识，以左手搂住魔女的腰。

「你是我的唯一。」

与她相同，只是陈述出单纯的事实。接著，奥斯卡提醒道：

「集中精神。我们会游刃有余地拿下胜利的。」

「嗯，那当然。」

缇娜夏抬头看著他，犹如挑战者般露出微笑。

「奥斯卡，其实我一直、一直很想痛殴这个『神』呢。」

那是好似少女般纯粹的战意。

魔女抬起下巴，闭上眼睛。

「所以，拜托你了。」

奥斯卡点头答应魔女的请求。然后，他在拿著阿卡西亚的手上使力──

击碎了从前被称为神的存在。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12.小憩片刻，做相同的梦

当他们远远超出预定时间回到要塞时，奥斯卡第一眼看到的是快哭出来的儿时玩伴。

来到门前等待国王归来的拉札尔，以几乎要跪倒在地的样子迎接奥斯卡。

「陛、陛下……幸好您平安无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

「才不是怎么了！我是听到陛下下落不明的消息，才立刻赶来这里的！我听说您与伊特族发生了决斗纠纷，但其他人明明都转移回来了，却唯独陛下与缇娜夏大人没有回来啊！」

「啊……」

他想著「终于解决了」，才和缇娜夏一同转移回来。但是这段期间，城堡与要塞似乎掀起了轩然大波，此时要塞里也传出「陛下回来了！」的叫喊声。奥斯卡看了一眼冲过来的葛兰弗特等人，低头看向抱在怀中的魔女。昏昏欲睡的缇娜夏微微张开眼睛，抬头看著他。

「要解释吗……？」

「我来说明就好，你睡吧。我送你回房间。」

「抱歉……我自己回去……」

魔女说完，无声无息地转移消失了。看到她浑身是血的模样，拉札尔战战兢兢地询问。

「请问出了什么事……缇娜夏大人身上的伤是伊特族造成的吗？」

「不，是我刺的。」

「陛下！？」

「总之，一边说明一边处理善后吧。过来帮我。」

尽管他已经累到想倒头就睡，但现在无人掌握整件事情的状况。奥斯卡向聚集而来的人下达指示，回到要塞的执勤室中。奥斯卡说明事情的大致经过后，听完这段话的随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非常抱歉，我完全无法理解……」

「不，你已经理解了，只是不想相信而已。好好接受事实吧。」

「您为什么只是稍微出来视察一下，就毁灭了其他国家的神啊！」

拉札尔听了两人与伊利堤尔迪亚交战的经过，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很想立刻跪倒在地。

但就算这么做，工作也不会有所进展。况且，这次成功遏止了伊特族继续掠夺，应该也算有收获才是。奥斯卡将手靠在桌上，托著下巴。

「不过，关于伊利堤尔迪亚的事情不可张扬。毕竟也有可能是名字类似的其他存在。」

「无论如何，幸好陛下平安无事……啊，话说回来，我听说还有一名女性没有回来。请问她怎么了吗？」

「你说爱薾洁的话，治疗好后我们就把她送到村落旧址了。如果她有那个意思，应该会自己回来吧。」

她要如何面对自己，又会得出怎样的答案，奥斯卡不得而知。但爱薾洁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原本生活的话，陪伴在她身边的男人想必会把她送回要塞吧。

那个人面对魔女，即使拿自己的性命交换，也希望救她一命。他们直到最后都该好好面对彼此才是。

奥斯卡将与哈维协定的事项写成书面，交给拉札尔。拉札尔看了两遍文件后询问：

「这上面写著择日再正式以书面达成协议，伊特族会好好遵守吗？」

「不知道。若他们不守信用，到时只要搬出其他手段就好。」

不过，要是事情演变成那样，缇娜夏搞不好会一怒之下将他们整族歼灭，所以奥斯卡希望他们老实接受这件事。他望向天色完全暗下的窗外。

「虽然待办事务堆积如山，但我可以先回房间吗？我很在意缇娜夏的状况。」

「请去看看她吧。剩下的由我来处理。」

「谢了。」

奥斯卡只拿起必须亲自处理的文件，就返回自己的房间。

他本以为缇娜夏会直接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但她似乎还有冲澡洗清血渍的余力。听见奥斯卡回来的声音，身穿睡衣的魔女从床上抬起头。

「欢迎回来……」

「还好吗？里面应该没有留下碎片吧？」

「要是留在里面，我会感觉出来的。没问题喔，也没留下伤疤。」

她打了个小哈欠，便将脸朝下趴在床上。奥斯卡坐到她的旁边，以手指拉起带有湿气的黑发。

「真是的，你再稍微珍惜一下自己的肚子吧。这样生我的孩子时会很困扰吧。」

「我不生……绝对不生……别说那个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要是待会儿魔力振荡的反作用力袭来，你会很难受喔。」

「我完全没有感觉。」

即使如此，他确实感到疲惫了。奥斯卡打算走去浴室而站起身，忽然想起某件事情。他朝昏昏欲睡的魔女说道：

「你要维持人类的模样睡吗？该不会忘了你和我同房吧？」

「我知道你的理性坚若磐石……」

「你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喔。」

「要是维持猫的样子就会缩成一团啊……可是我想把手脚伸直……请至少让我这样睡一个小时。」

「……你好好睡吧。」

魔女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放心了，迅速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

奥斯卡看著她毫无防备的睡脸，不禁露出苦笑。尽管她比初次相遇时更加亲近自己了，但总觉得搞错了方向，不过这样也无妨。奥斯卡抚摸那头黑发，将毛毯盖在她的身上。

「真是的……信任我也该有个限度啊。」

即使如此，委身于自己的重量就是如此舒服，令人无可奈何。

因此奥斯卡由衷希望，她请求帮助的对象永远都是自己，也希望自己无论何时都能协助她脱离困境。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等下一个早晨来临，他会再次拉起她的手迈出步伐，不会抵达再也回不去的终点。假如一生都能如此，那就是幸福所在。他凝视著自己珍贵的守护者，这么心想。

古老魔法大国的遗产继承到新的时代，无意志之神遭到消灭。

国王与魔女的故事就这样延续到新的篇章。

※

「想杀了他们……」

昏暗的房间中响起一道声音。

女性细不可闻的嗓音中，蕴含著犹如沉睡于地底的熔岩般强烈的憎恨。

炽热的憎恨将精神燃烧殆尽，不断沸腾的同时，等待著流泄而出的时机。

「想杀了那两个人……」

「──不可能。他们可是最强的魔女及她所守护的阿卡西亚持有者，无疑是整座大陆上实力最为顶尖的一对。」

房间的主人回应再三重复的诅咒话语。

女子一脸无趣地回答，但是潜伏于她内心的却是混著剧毒的余裕。

听到对方平淡地点出问题所在，吐出诅咒的女人咬紧嘴唇。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杀了他们。」

「是你不对吧？玩弄别人生命的你。」

「好想杀了他们……」

憎恨没有消失，如今任何话语都传不进女人的耳里。

房间的主人默不吭声地听了一会儿，突然间轻轻哼笑一声。

「魔女」以饱含期待的嗓音如此说道：

「──那么，由我来教你怎么做吧。」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后记

受各位关照了，我是古宫九时。非常感谢各位将《Unnamed Memory无名记忆》第二集拿在手上！

那么，托各位的福大受好评的第一集，简而言之就是前哨战。尽管第一集中描写了两名主角的相遇、没有公开的阴谋以及数起事件，但到了这集，就移动到历史的公开舞台上，展开剧烈的冲突。第二集描写了突然出现的魔法国家向世界宣战、改革大陆的禁咒、魔女缇娜夏的过去，以及挑战『神』等内容，希望各位能看得尽兴！

这部故事就如同我在第一集中所提及的，描写的是「持续了三百年的魔女时代即将迎来终结的最后一年」。两人的契约在第二集结束的阶段，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奥斯卡与缇娜夏的面前会出现怎样的苦难？他们的关系又会以什么形式迎向结局呢？两人好不容易走到的终点，将会在下集揭晓。

届时，国王与魔女的故事会暂且落幕，但还请各位陪伴他们走完这段命运的故事直到最后。

那么这次也要写下谢词。

总是将我控制得很好、支持著我的各位责任编辑，这次也非常感谢你们！托各位的福，我才能写出各种重新修改过的剧情，完成塞满各种想法的这本书！

然后，感谢这次也帮忙画出美丽插图，并负责角色设计的chibi老师。由于这次的新角色实在太帅气了，害我不禁觉得「咦……我应该对这个角色再好一点才对吗……？（眼睛打转）」。每次都接受我的请求，画出换上各种新衣的缇娜夏（包含猫咪模样）与巨大生物，实在是感激不尽！真的很抱歉！这次的图也很棒喔！

另外，在第一集发售时疯狂帮我宣传的长月达平老师，拜您所赐，这集也顺利发行了～！非常感谢！真的受到您不少鼓励！

再来要感谢的是在出版时负责设计、校订及跑业务的各位，还有参与本书制作的相关人士，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我的心中充满了感谢。

最后，将这本书拿在手上的各位读者，谢谢你们。多亏各位，第一集在Light Novel Award中被票选为当月综合部门的作品，广受好评，实在让我喜出望外，希望能以本书向各位致谢。这集也塞满了各种幻想世界的要素，希望各位能乐在其中。谢谢你们！

那么各位再会，祈望能在这场无名的追忆中划下一幕结局时再次相见！

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章外：从梦境清醒之后

奥斯卡洗完澡回来时，发现魔女依旧躺在床上，发出安稳的鼾声。

虽说伤口已经治好，但她想必相当疲劳吧。他看著缇娜夏，在床的旁边坐下，开始过目刚才带来的文件。工作的同时，他时不时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般，来回抚摸那娇小的头。

──当时以王剑刺向她的触感，依然残留在手上。

他感觉自己确实击碎了水晶球，然而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从她体内涌出的大量鲜血。即使已经做好觉悟，他依然感到不寒而栗。他为了不让缇娜夏失去意识而大声喝斥的同时，连忙掏出水晶碎片、堵住伤口──这种经验一次就足够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令人直打哆嗦。

「下次我会选择更好的手段。」

至少不要让她再次经历到与少女时期相同的痛苦。即使她本人笑著说不要紧，奥斯卡也讨厌这么做。

所以，为了下次能选择更好的道路，他必须培养足够的力量。

「是说，这家伙果然打算睡到早上吗……？」

缇娜夏的睡相很好，从刚才就几乎动也不动，但相对地，她显然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奥斯卡很想责备她「再怎么粗心也该有个限度」，但她肯定不会理解。因为她对奥斯卡已经信任到无法理解「为何需要防备」的程度了。

奥斯卡观察熟睡的魔女。就算伸手触碰脸颊、轻轻捏住她的脸，她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家伙真的是……算了，总比不被信任好吗……」

尽管彷佛被视为家人一样，但这样比起被当作外人看待来得好。他执起一缕光滑的黑色长发，轻吻了上去。淡淡的花香沁入鼻腔，令他涌起一股热意。

然而，奥斯卡只是叹了口气，赶跑炽热的情感，将意识重新转移至摊开的文件上。

※

「缇娜夏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到早上都没起床，我就让她继续睡了。」

由于伊特族前来捣乱，导致公事一时延宕。不过多亏拉札尔赶来，现在已经大致处理完堆积的事务了。奥斯卡一边在要塞的执勤室中处理剩下的工作，一边回应儿时玩伴。

「那家伙一直在睡呢，应该是累积太多疲劳吧。」

他清醒时，缇娜夏依然睡得很沉。不管是拉头发还是拍肩膀，她都纹风不动。到最后或许是出于下意识的举动，直接张开结界，弹开想叫醒她的手。

尽管奥斯卡只要有心就能打破结界，但是为了叫醒她而拔出王剑，未免太过小题大作，所以奥斯卡便放弃了。

话虽如此，如今望向时钟一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奥斯卡心想，还是等工作告一段落后，再去看看她的状况比较好。

拉札尔看著陷入沉思的国王，犹豫片刻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顺便请教一下，陛下，听说您与缇娜夏大人同房，那么关于结婚一事……」

「喔喔，这件事啊。」

奥斯卡抬起头，招手示意拉札尔过来。儿时玩伴见状一脸疑惑，还是老实地来到他身旁。奥斯卡以手势指示他弯腰后，用拳头缓缓转动起他的太阳穴。

「我和那家伙不过是同房而已，根本不会有进展好吗！」

「好痛啊啊啊啊！」

「有进步的只有我的耐力！这算什么啊！」

「请、请您去问缇娜夏大人啦……」

奥斯卡松开手后，拉札尔泪眼汪汪地这样抱怨。听起来总觉得带有同情意味的这句话，令奥斯卡感到很不痛快。虽然他只会对拉札尔抱怨这种事，但被他以同情的眼光看待，还是教人很不爽。奥斯卡转换心情后，用手托住下巴。

「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感觉就像是养了一只大猫，挺有意思的，完全不会腻。」

「可是离契约结束只剩下三个月了……」

「到时再爬上塔就好了吧。」

听到如此简洁有力的解决方法，拉札尔不禁瞪大双眼。停顿几秒后，他难以启齿地回应：

「这样不是会令缇娜夏大人非常反感吗……」

「我前阵子重新爬上塔，就惹她不高兴啦。一直发著牢骚，说什么将机关恢复原状很麻烦之类的。可是，是那家伙自己说了会实现达成者的愿望。」

缇娜夏本人若是听到这番话，肯定会不满地说「我明明把门关上了，你却转移到一楼里面不是吗！」，但这么做确实比用阿卡西亚把门打破来得和平多了。

拉札尔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后似乎放弃劝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请两位慢慢发展吧。」

「要是进展太慢，我也很困扰啊。我实在没办法花上一百年的时间慢慢来。」

「至少有十年的时间培养感情吧？」

就算花上十年，这段关系也算发展得够慢了。话虽如此，那个魔女在人际关系上与真正的少女几乎别无二致。不管是哪方著急，都并非好事。如同她在锻炼奥斯卡时亲力亲为那般，奥斯卡也打算以自己的方式教会她。

──所以，问题反而是在其他地方。

思考到这点的奥斯卡叫了儿时玩伴的名字。

「拉札尔。」

「什么事？」

「你认为我能驯服那家伙吗？」

这是他平常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挂虑。因为对方是拉札尔，他才会问出口。

最强的魔女用情至深的另一面，就是对敌对者很残忍。

这次的事情让他重新产生这样的体悟。实际上，根据伊特族的态度，缇娜夏可能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赶尽杀绝。她是能办到这种事的女人，而她的感情……确实放在身为契约者的他，以及他身边的人身上。

要是将来有一天，她这份感情跨越了界线──

自己究竟是否能阻止她，成为遏止的力量？

如果办不到这点，他就没有要求魔女下塔的资格。毕竟缇娜夏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发生，才会自己选择在塔上生活。

这是不该说出口的迷惘。因为一旦说出口，便会意识到这件事；一旦意识到了，人就会变得软弱。

即使如此，若完全不怀疑自己，反而是种傲慢。

听到主君交杂著各种情绪的疑问，拉札尔微微瞪大双眼……然后露出微笑。

「我认为如果是陛下，就有可能。」

「是吗？」

「是的，至少缇娜夏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魔女选择亲自锻炼身为契约者的他；在完成升华魔法湖的夙愿之后，也选择接受他的监视。

她本身对奥斯卡抱有很高的评价，愿意将一部分的自己委身于他，认为「如果是他，就能灵活地善用自己」。

年轻的国王用手撑著下巴，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回应这份期待吧。」

「还有，缇娜夏大人也期待著您不要乱来。」

「那就另当别论了。」

「明明每次都会被狠狠教训一顿，为什么您就是不反省呢……」

「因为到最后都能设法解决不是吗？」

此时，有人轻敲房门。

奥斯卡出声回应之后，走进来的正好是魔女本人。缇娜夏身穿一袭黑色魔法服，用手摀著嘴巴，忍住打哈欠的冲动。

「睡过头了……好困……」

「你可以继续睡啊。」

「我是来确认有没有需要处理善后的地方。要是发生什么问题，就由我来解决吧。」

暗色的眼眸微微闪过亮光，那八成是带有战意的眼神。她想必是想知道，伊特族那边是如何回应的吧。奥斯卡轻轻挥手。

「什么事都没有，不要紧的。我会快点忙完，晚上就回城。」

「好～」

缇娜夏一边揉著眼睛，一边靠在附近的墙壁上。若是在城里的执勤室，墙边会摆放她专用的长椅，不过要塞的执勤室中自然没有准备。见魔女快要站著睡著，奥斯卡皱起眉头。

「既然要睡，就回房间好好睡。」

「可是我得监视你……要是又出了什么事，会令我很困扰的……」

「我说过没事了啊。要睡的话就来这边睡吧。」

奥斯卡向魔女招手。虽然没有长椅，但让她变成猫后睡在桌上就好。缇娜夏有时会这样睡在国王的办公桌上。

只见缇娜夏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的身边，然后像小孩子似地顺势爬上他的膝盖，就这样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转眼间就呼呼酣睡。

奥斯卡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幕景象，接著猛然回神，拍了拍魔女的背。

「缇娜夏，你这样我实在没办法工作。」

「……咦……？我搞错了……」

魔女轻轻打了个哈欠，总算变为黑猫的模样，重新在他的膝上缩成一团。

听到微弱的鼾声传来，拉札尔再次询问主君。

「两位真的没有进展吗……？」

「搞什么啊，这家伙……」

回顾这几天的事情，奥斯卡发现她可能是嗜睡体质，而且睡迷糊时真的很像只猫，爱撒娇又亲近人。

奥斯卡将快要从膝盖滑落的猫扶回原位。

「反正可爱就好。」

「会这么说的，我想只有陛下了。」

「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会觉得她很可爱吧？」

听到主君这句难以回答的话，拉札尔选择保持沉默。

任谁都畏惧的最强魔女，好似晒著太阳的猫一样安稳熟睡。

国王看著她这个模样，露出微笑，温柔地抚摸暗色的背。

第二卷 失去宝座的女王 插图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1.交涉的残香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无名氏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位于大陆中央区域的大国法尔萨斯。

这个国家以宽广领土与稳定国力而广为周知，该处城堡住著一名魔女。

魔女在整座大陆唯有五人。这群女性虽为魔法师，却超越了魔法师，存活了漫长的时光。

她们其中之一，被誉为最强的女人，便是在这座城堡生活的缇娜夏。

她与国王缔结一年的契约，成为守护他的魔女，与此同时，她也是古老魔法大国的女王，在魔法方面可说是无所不能。

然而，至于她平常都在做些什么……也无非是不断拒绝身为国王的青年求婚，悠哉地看著书罢了。

「奥斯卡不在……为什么……」

正午过后，天空覆盖著薄薄的云层，突然下起雨来。由于天候不佳，魔法实习因而中止，缇娜夏回到契约者理应待著的执勤室，愣在原地。

她有著一头暗色长发，以及与其同色的眼瞳。尽管实际年龄少说超过四百岁，但停止老化的身体大约才十九岁。她的美貌好似艺术品般，令见者不禁发出叹息，只是那副姣好的面容如今却挂上了错愕的神情。

「他人到底在哪……」

原本他在这个时间应该正在办公。起码他今早是这么说的。

然而现在他人却消失无踪，这似乎表示他是挑缇娜夏不在的时候才外出的。以前这位国王也曾这样跑到镇上，与可疑事件扯上关系，思及于此，魔女美丽的脸庞不禁扭曲。

「要是他又重蹈覆辙，我就要把他吊在塔上。」

虽然身分特殊，但他总是胡乱行动、热爱冒险。虽说他有把握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缇娜夏自从与他相遇后的这几个月，都一直在负责监视他的角色，她气得一边鼓著脸颊一边回到走廊。

此时，她遇见了三名女官。

「啊，缇娜夏大人……」

看见魔女从执勤室走出来，女官们纷纷露出困惑的表情。

尽管在这座城堡中有许多人愿意亲近身为魔女的她，但畏惧她的人确实占了多数。缇娜夏微微露出苦笑，并指著执勤室的门。

「你们找奥斯卡有事吗？他好像不在喔。」

「不……我们不是要找陛下，而是有事想要拜托缇娜夏大人。」

「拜托我？」

女官战战兢兢地说出的回答在缇娜夏的预料之外，让她不禁指著自己的脸。

不在执勤室的奥斯卡似乎并没有溜出城外，而是前去迎接来宾。缇娜夏来到晋见之间隔壁的房间，聆听在场的国王随从拉札尔说明情况。

「现在莅临的索亚诺斯公，是东方国家门桑的贵族。他在豪商当中也是知名人物，在各国都有著影响力，因此即便是临时来访，殿下也必须亲自对应……」

「奥斯卡也很辛苦呢。」

缇娜夏一脸感慨地答腔，不让人察觉到自己直到刚才还在想著「要把他吊在塔上」。然而，拉札尔却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她。

「那个，缇娜夏大人，请问您的打扮是怎么回事……」

「这中间有许多原因……」

现在她穿的并非平常那件黑色魔法服，而是淡红色的华丽礼服，黑色长发也微微卷曲。脸上施的淡妆将她出类拔萃的美貌点缀出清纯的色彩。

她现在给人的印象与平常截然不同，彷佛是一名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缇娜夏不禁转头望向帮她换上衣服的女官。一名女官满脸铁青地低头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麻烦您听我们无理的要求……」

「不要紧，我会设法处理的。」

索亚诺斯公这次是在女儿的陪同下前来拜访。他的女儿也模仿父亲的工作，在各处收购装饰品或是进行推销，而据说，她在不久前曾向女官老家经营的商家买了一串首饰。

然而，那串首饰本是女官的祖母要送给她的礼物，当时却因为阴错阳差而卖掉了。后来无论她如何说明，希望对方能够归还，索亚诺斯公的千金艾蕾洁却迟迟不肯点头。即便女官要加码赎回，也依然遭到拒绝，最后，女官的老家也告诫她别再执著下去，女官才不得不放弃那串首饰。

「所以，她才会委托缇娜夏大人夺回那东西对吧。」

「用夺回形容，不就像是我要用实力硬抢吗？我会透过交涉，以正当手法拿回来。」

「但是对方以前拒绝过了吧？」

拉札尔望向当事人的女官，她便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那串首饰有个传说，只要在结婚典礼戴上，就保证会永远幸福。那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宝物……我原本也预定要在明年的结婚典礼戴上它。」

「啊──难怪会想拿回来呢……」

「商人会抓住对方的弱点，只要扮演贵客，或许就会答应与我们交涉。况且奥斯卡应该也想回来工作了，我让他和我换手吧。」

缇娜夏执起蓬松的礼服。她不仅有清冽的美貌，还被视为王族抚养长大，一旦做出这样的举止，便不由得会感受到她磨练出来的气质。拉札尔差点对她的美貌看得出神，但马上回神并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由我去和陛下说一声。」

「时间宝贵，我们一起去吧。请你在我向对方打招呼的期间拉走奥斯卡，并向他说明状况。我会设法妥善处理的。」

「咦……？这样不是会让事情更麻烦吗？」

「没事的没事的。要是真的无计可施，我就对所有人施加精神魔法。」

「真的是最终手段呢……」

两个人肩并肩走向通往晋见之间的门。开门前一刻，缇娜夏转头对女官笑著挥了挥手。

「不要紧的。请你等我的消息。」

看到魔女美丽的笑容，年轻女官深深地低下头。

就这样，缇娜夏踏进了晋见之间。

晋见之间平常只会摆著王座，但由于今天要与豪商会面，里面摆了一张大桌子。

桌上摆了几样疑似是索亚诺斯公带来的昂贵商品。缇娜夏朝著混杂在这群商品当中的珠宝瞥了一眼。

而站在桌子另一头的男人，便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这名青年有著千锤百炼的肉体，眉清目秀。才刚二十一岁的他之所以会是大国国王，原因在于这个国家认定国王的本分乃剑士。

他手上的王剑阿卡西亚拥有将魔法无效化的绝对力量，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武器。他凭藉这把剑的力量攻破了缇娜夏的试炼之塔，把她带回来作为自己的守护者。奥斯卡原本是为了破除其他魔女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法生出子嗣」的诅咒才去爬塔，但他后来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就是「由可以战胜诅咒的缇娜夏帮他生小孩」，无奈遭到缇娜夏一口回绝。相对地，缇娜夏透过半年以上不断的研究解析，终于成功解开诅咒。这就是目前的来龙去脉。

只不过，纵使如今奥斯卡已从诅咒中获得解放，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对象成为王妃，他依然希望缇娜夏成为自己的妻子。

奥斯卡注意到她走入房间，不禁瞠目结舌。

「缇娜夏，怎么了吗？」

「我听说你有客人来访。想说我务必也要来打声招呼。」

听到她以惹人怜爱的语气如此说道，两名客人回头望去。

父亲索亚诺斯公是名有著日晒肌肤的壮年男性。他之所以体格健壮，兴许是因为他会亲自搭船周游列国。另一方面，女儿艾蕾洁是才刚满十五岁的美丽少女。栗色瞳眸闪烁著充满好奇心的色彩，缇娜夏被那样的眼神直视，随即莞尔一笑。

「陛下，这位是……」

缇娜夏听到索亚诺斯公的提问后准备回答，奥斯卡却率先开口说道：

「她是要成为我妻子的女人。」

「等等！？」

「所以我才说要事先与陛下商量啊……」

魔女因为计画冷不防遭到破坏，不禁叫出声来，担任随从的青年则是一脸失落。看到两位稀奇的访客，令艾蕾洁感到很是惊讶。过了几秒钟后，她回头望向奥斯卡。

「请问这位是……陛下的王妃吗？」

「没错。缇娜夏，过来这里。」

看到奥斯卡以轻浮的态度挥手示意她过来，魔女小声地嚷嚷了一句：

「看来只能使出最终手段了呢。」

「这样太快了，缇娜夏大人。」

缇娜夏想直接破坏一切、从头来过，然而，若是只有城内的人倒还好说，既然是在国外的客人面前，奥斯卡的立场自然更为重要。缇娜夏表现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微微一笑，绕著桌子站到了他的旁边，郑重地向两人鞠躬问候。

「初次见面。我叫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突然打扰，对两位实在抱歉。」

其实，在她冗长的名字最后还要加上四百年前毁灭的魔法大国「铎洱达尔」，但要是这样自称，对方很有可能识破她的来历。这个大陆有著冗长名字的人几乎都是王侯贵族。这样想必已足以佯装贵客。

看到缇娜夏的举止与平常大相径庭，奥斯卡对她投以兴味盎然的眼神。

「你会跑来这种地方露脸，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因为我听说有位客人周游列国，眼力出众。其实，我有件想要的东西。」

「真难得啊。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吧。」

「奥斯卡，拉札尔在找你喔。」

缇娜夏脸上挂著微笑，试图将契约者青年推离现场，但突然被点到的拉札尔却只是死命地摇头。从目前的状况看来，似乎真的该考虑用精神魔法窜改所有人的记忆了。但缇娜夏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露出嫣然的微笑，望著两名来客。

「我想要的是若在婚礼时戴上，就保证会永远幸福的首饰。那串首饰是以斗大珍珠与蓝色石头制成的古老工艺品。我听说原本是由城都的商家代代相传，但似乎晚了一步，由令千金买下它了。」

「你说艾蕾洁吗？」

索亚诺斯公望向女儿。少女被点名后，眼神瞬间闪过了犹豫与算计，但缇娜夏没漏看这点。

艾蕾洁买下首饰的金额，符合老旧良品应有的价格。然而即使女官出了两倍价钱，艾蕾洁依然不愿同意退还。尽管缇娜夏自己也可以提高金额上限，但要是不拿捏分寸，反而会让女官因此内疚。因此她才选择先与对方交涉。

彷佛方才一瞬间露出的迷惘本就不存在般，艾蕾洁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请问……是在我买下的东西里面吗？由于数量众多，我不清楚哪个才是您说的……重要的是，您为何想要那件商品呢？」

「因为我本身对它有兴趣。」

艾蕾洁恐怕是在怀疑原本持有首饰的女官是否有介入此事。若是她证明这个推测，到时肯定是不会让步。所以从头到尾，缇娜夏都只能主张是自己想要那件首饰。活过悠久时间的女子注意到少女试探的视线，露出了完美的虚假笑容。

正当两人在台面下交锋时，身为国王的男子介入这个话题。

「婚礼用的首饰？你想要？」

「奥斯卡，拉札尔在找你喔。对吧，拉札尔？」

缇娜夏在暗色瞳眸施加了无言的压力，呼唤拉札尔，闻言他也只能连连点头。

「陛、陛下。差不多有话要与您……」

「我待会再听。话说，如果有她说的那种首饰，就挑几个类似的让我看看。依照你的出价就行。」

「为什么你要买下我想要的东西啊！」

「既然是你要在婚礼上用的，自然是为了我而买的吧。由我来出不是理所当然吗？」

「不是……话说，请你不要这么疼我啦！自己的东西我会自己买的！」

「应该说你总算愿意和我结婚啦？也得订制礼服才行。把裁缝师傅叫来吧。」

「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请你先闭嘴好吗！」

国王试图搂住魔女，魔女却伸手推开国王的胸。两人就像平常那样开始打打闹闹。这种景象实在太过自然，来客反而被晾在一旁。

即使如此，缇娜夏依然记得自己的目的，她从奥斯卡怀里挣脱，向艾蕾洁说道：

「让两位看到难堪的画面，实在很过意不去。可是，我是为了自己才想要那串首饰。还请务必让我拜见商品。」

意志坚定、笔直地凝视著对方的视线，没有灌注魔女的威严，是普通人类所发出的。

艾蕾洁对这样的她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此时她父亲代为开口说道：

「既然是陛下的王妃候补，难道你就是『苍月魔女』？」

「……原来您知道啊？」

「因为陛下在先前的战争带回了魔女的消息，我们这边也有所听闻。」

「我想也是……」

缇娜夏尴尬地小声说道。

不久之前发生了牵扯到整个大陆的战争，而她就是那起事件的关键人物。在善后战斗残局的当下，奥斯卡以她是未婚妻为由将缇娜夏带回法尔萨斯。当然，如此古怪的事情并没有传遍整个大陆，但是与主要国家的上层有交集的人会知道也很正常。

这起案件明明是受人所托，自己反而狼狈不堪。或许是时候像个魔女一样，打翻一切当作没发生过了。

正当缇娜夏开始思考魔法构成代替叹气时，艾蕾洁突然提出疑问。

「陛下，您真的打算迎娶这一位成为王妃吗？」

「当然。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位是魔女。」

艾蕾洁尽管犹豫，依然说出感想。她所说的话以及视线，缇娜夏已经习以为常。

恐惧、厌恶、嫉妒以及无法理解……总括来说，就是面对异物的眼神。

活了四百年的这段期间，已经完全习惯的那种眼神，不禁让缇娜夏露出苦笑。她为了保护契约者的名誉而打算反驳──然而在那之前，奥斯卡却先笑了。

「这样正好能取得平衡，挺不错的吧？如果是我，要娶她为妻也不会感到不满。」

他堂堂正正地说出这番话，丝毫不感到羞愧，这是对自己有自信的人才说得出口的话。

身为国王，以及身为王剑的持有者，他有著无可撼动的精神力。

他从小为了战胜施加在身上的诅咒，就不原谅自己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剑士，攻略了魔女之塔。

而且，缇娜夏还对这样的他加以锻炼，让他成为有办法杀死自己的人。

连魔女也有办法杀掉的男人。如果要论是否配得上魔女，想必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你真的是……」

缇娜夏自然地流露微笑，眯起暗色的双眸。虽说原本想讲的话被打断，但现在她认为这样也无所谓。触摸自己脸颊的男子手掌，令她感到非常惬意。

索亚诺斯公眼见他们两人的互动，便轻轻叹了口气，向身旁的女儿说道：

「艾蕾洁，快拿出来吧。」

「可是父亲大人……」

「准备好别人要求的商品，才是我们的骄傲。」

听见父亲静静地说出这番话，少女轻咬嘴唇，从脚下的箱子取出布包。

从黑色棉绒当中出现的首饰发出温暖的光芒，似乎保障著小心翼翼的幸福。

※

「缇娜夏大人，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年轻女官将放有首饰的箱子抱在胸口，不断低头表示谢意。缇娜夏见她泪眼汪汪地道谢，连忙挥手说道：

「请别这么谢我。毕竟到头来是有奥斯卡劝说才拿回来的。」

那位当事人已经先回到执勤室继续办公。缇娜夏安慰著不肯抬头的女官后，才总算放心肩膀的重担，并回到执勤室。先回到那里的奥斯卡看到依然穿著礼服的缇娜夏后，不禁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你为什么总是会时不时地让我失望呢？」

「不管怎么想，在那种状况下说结婚肯定是骗人的吧！」

「即使如此也有个万一吧……我姑且也是期待了一下啊。」

「……那真是抱歉。」

索亚诺斯公回去后，缇娜夏说明了整起事件的缘由，但当时奥斯卡也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尽管缇娜夏已经因此而涌起小小的罪恶感，但听见他口中直接表明这件事，还是会感到愧疚。毕竟到头来首饰也算是奥斯卡帮她取回的。

「给你添麻烦了。我应该打从一开始就像个魔女，用魔法解决才对。」

「慢著。你做事为什么那么极端啊？」

奥斯卡见缇娜夏垂头丧气，挥手示意她过来。缇娜夏注意著与平常不同的服装衣襬同时浮上空中，坐到了他椅子的扶手上。

代替她泡茶的拉札尔以安心的语气说道：

「不过，幸好对方愿意以原本的价格还给我们呢。」

「是因为她认为赢不了这家伙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缇娜夏回头望来，奥斯卡以手指牵著她缓缓卷曲的头发。

「那是婚礼用的首饰吧？艾蕾洁原本是打算留给自己才不愿答应归还的。」

「喔喔……原来如此。可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对父女本就是来向我自荐王妃候补。八成是因为计画受挫才退让的吧。」

「……这、这样啊。」

奥斯卡身为大国国王又尚未成家，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买家。艾蕾洁原本觊觎法尔萨斯王妃的宝座，但后来知道无法实现，才会果断将那串首饰放手。事件的谜题揭晓后，令人感到无力。

奥斯卡在露出苦笑的同时将魔女抱到膝上。

「女官会向你求救也是因为这样。她并非期待魔法能有所作为，而是认为只要由你出面，对方也只能放弃。毕竟你倍受我的疼爱嘛。」

「我有受到疼爱吗？」

「有。」

听到奥斯卡不假思索的回答，魔女的眼睛睁得像真正的猫般大（编注：此为呼应前面「疼爱」的原文「猫可爱がりされてる」。）。然而，她随即涌起复杂的心情，抱起膝盖。

「该怎么说……感觉我根本不瞭解状况，只是白忙一场。」

「对我来说倒是有所收获。不仅能回来继续工作，还看到了你罕见的打扮。」

「给你添麻烦了。」

「无所谓。」

缇娜夏轻轻地吁了口气。即使如此，她仍然帮助到了别人，这样就好。虽然不被期待她在魔法方面的作为，令身为魔女的她感觉不太对劲，但自从与奥斯卡缔结契约后，这种事情也没什么稀罕。奥斯卡抬头仰望轻飘飘地浮上空中的她，说道：

「别在意，我很开心喔。因为会有人拜托你这种事，代表你已经很适应这座城堡了。」

「奥斯卡……」

身为国王的青年落落大方地笑了笑，继续专注在眼前的文件。魔女闻言，则是从空中目不转睛地看著这样的他。

与他缔结的契约还剩三个月。在那之前，还有在那之后该怎么办？

对于活了四百年以上的她来说，三个月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尽管如此，自己却无法想像与他离别的那一刻。想必她直到前一天为止，都感受不到真实感吧。

「可是根本就不存在……不结束的契约。」

缇娜夏在天花板倒悬著身体，托著自己的下巴。

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仰望著与自己缔结契约的国王。

※

──她听到对方拒绝归还首饰时，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幸好有鼓起勇气拜托那个人。

她回到女官休息室，同伴们纷纷向她恭喜，她顿时安心地吁了口气。

「她帮我买回来了。那位大人比想像中还来得普通呢……」

这个大陆上总是在流传著关于魔女的恐怖童话。因此当魔女出现在城堡时，大家都对此胆颤心惊，但实际上缇娜夏是个非常好沟通的人。

这几个月来已经瞭解她个性的其他女官一脸开心地露出微笑。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很温柔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真是太好了。」

这样一来就能准备婚礼。虽然时间预定在明年，但肯定是一转眼的事情。

只不过到时国王与魔女的契约应该也已经结束。国王对她如此溺爱，一旦她不在之后，他会怎么办呢？年轻女官目不转睛地盯著手上的首饰。

「我希望那位大人能成为王妃呢……」

「喂喂，这种讲法太不敬喽。」

「好啦，你们几个，快回到工作岗位。」

女官长拍了拍手，她们立刻匆忙地散去。此时，将首饰拿在手上的年轻女官打算把那个收进装有魔法锁的箱子──突然间，她注意到有股视线盯著自己。

她朝该处望去，发现站在眼前的是与自己穿著同样服装的年轻女子。黑发女性虽然五官端正，却让人感受到某种扭曲的特质。年轻女官眼见对方陌生，不禁歪了歪头。

「你是新来的？」

如果她想的没错，所有人应该都会收到通知，但她不记得最近有听过这件事。可是，直到刚才还在休息室的其他女官都完全不以为意。

看到女官一脸疑惑，陌生女性露出犹如糜烂花朵的微笑。

「是啊。虽然时间很短，但还请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犹如封进倦怠感的烟般。

简直就像是首毁坏的歌曲。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2.无法回首的荆棘

法尔萨斯这个国家整年气候温暖，然而一年当中会有两、三个月适逢较为凉爽的季节。

这天特别令人感到舒服，从敞开的窗户吹进了凉爽的微风。

在执勤室工作的奥斯卡听见从窗户传来微弱的歌声，便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乘著风传来的女性声音是由魔女发出的。正在整理文件的拉札尔也不禁抬头说道：

「是缇娜夏大人呢。她居然愿意开金嗓唱歌，真是难得。」

「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奥斯卡虽然听过她唱了几次，但当时都是基于某种目的才唱。那么现在之所以会唱歌，八成也是有某种理由吧。

奥斯卡虽然纳闷，但也一边听著歌一边工作，此时他看到刚才为了送文件而离开室内的拉札尔回来，便盘问他手上为何拿著放有大量砂糖点心的盘子。

「那是要做什么？」

「这个，我回来途中与帕米菈小姐擦身而过……聊到唱歌的事情后，她就给我了这个。」

「搞不懂她的用意……那家伙又在做什么吗？」

那家伙指的不是帕米菈，而是她所服侍的魔女。拉札尔百思不得其解，但也自然地将砂糖点心的盘子放在办公桌上。

后来过了十分钟，盘子便清空了。

※

「所谓的咒歌，就是像这样施加的喔。」

唱完歌后的缇娜夏露出苦笑，望向亚尔斯与美蕾蒂娜。

在谈话室除了固定的魔法师班底外，今天还多加了两名武官。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为了做实验才被带过来的。

魔法师们目瞪口呆地注视著两人，但两名当事人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被那种眼神盯著。没有自觉的亚尔斯拿起放有满满砂糖的茶啜了一口。魔法师雷纳特见状，一脸不舒服地别过脸去。

「只是看著就好难受……」

「本人完全没察觉呢。真厉害。」

「因为这就是那种效果。」

魔女拿起没有放砂糖的茶润过喉咙。随后她调整呼吸、伸了懒腰，继续开始上课。

「可是咒歌并不能加成太大的效果。因为这种东西基本上与诅咒相同。另外，要是一次对多人施加会导致效果变弱，对魔法师也很难起作用。」

杜安听著说明，兴致勃勃地开口询问：

「要论可能性的话，最多能操作多少人？」

「唔──虽然也得依魔力而定，若是个人心情或简单的行动就有办法操控。但是像直接对他人或自己有害的行为，要是受术者本就没有那类欲求便很难实现。硬要说的话，咒歌的强项是可以让受术者出于自发去做某事，而本人也不会有自觉。受术者的意识并不会因此混浊。」

大家望向亚尔斯后，发现他正把残留在杯子底部的砂糖舀起来放进嘴里。希尔薇娅以怜悯的眼神看著这幕景象。

「咒歌没办法解开吗……？」

「只要设计成有办法解开就可以唷。因此，在无自觉状态下所唱的咒歌最为棘手。偶尔会有那样的歌手。可是那种人的魔力不多，会随著时间经过而自然解除。再不然，就是等受术者体内的魔力消失就会治好了。」

希尔薇娅点头后，接著换卡普提出质疑。

「那么，若是强大的魔法师在有意为之的状况下会怎么样？」

「会相当难解开呢。」

魔女轻轻吁了口气后，将脖子歪了两三次。

「要对构成相当扎实的咒歌解咒是非常费工夫的。可是有个根本的问题，若是空有魔力，歌声却不好听的话，咒歌就不会发挥作用。因为前提条件是要让听众专心听歌才行。若只是随便听听，构成也不会确实地进入体内。所以像那种两者兼具的术者，条件是相当严苛的。」

「原来如此。」

除了亚尔斯与美蕾蒂娜以外的魔法师都纷纷点头。由于能咏唱咒歌的人寥寥无几，这样的内容对他们来说受益良多。根据历史纪录，被认为「原因可能在于咒歌」的事件确实曾出现过几次，但在这三百年来都没有发生新的事件。

另一方面，同席的美蕾蒂娜虽然清楚现在在讨论唱歌的事情，但是对内容完全无法理解，始终沉默不语。她只是从砂糖壶取出方糖后不断咬著。与会的魔法师们见状纷纷盯著眼前的景象，此时魔女也总算是皱起眉头。

「总之再继续下去对他们的身体也不好，先解开吧……」

「缇娜夏！」

听到有人从入口叫著自己的名字，她反射性地缩起脖颈。在这座城堡只有一个人会直呼她的名字。缇娜夏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她的契约者正一脸不悦地站在那里。

「怎、怎么了……」

「你用刚才的歌做了什么对吧？」

「你听见了吗！？」

「好像是这样，所以我有递给他们点心了……」

听到帕米菈满是困扰的这句话，魔女不禁哑然失声。

「那种感觉可是很不舒服的啊。」

「抱歉……」

缇娜夏对三人解咒之后，郑重地低头致歉。

亚尔斯甚至还趴在桌子上呻吟著。想必他是后来才感到胃很难受。奥斯卡则是将泡得很浓的茶含在嘴里。他活到这个年纪，从未一次吃下那么大量的点心，胃感觉很不舒服。另一方面，美蕾蒂娜对甜食并没那么排斥，她默默地喝著没有砂糖的茶。

奥斯卡对坐在身旁的魔女投以白眼。

「要是城里的其他人也听到该怎么办？」

「我设定成只要三十分钟左右就会解开了……好痛好痛！」

奥斯卡一边紧紧揉著魔女的太阳穴，同时环视其他魔法师。感受到国王眼里的斥责，所有人纷纷露出尴尬的表情低下头。

「才想说你偶尔也会唱歌，果然没什么好事。」

「因为我觉得实践才是最容易理解的……」

奥斯卡想说她会没来由地唱歌实属罕见，但果然是有理由的。而且她唱的还与日前那呼唤死亡的歌同样具有魔力。奥斯卡突然想起当时所听说的事情。

「要是歌唱得好听，就算没有魔力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操作人心对吧？」

「前提是曲子也要好哦。实际上这种例子非常罕见。」

「其实你也挺会唱的啊。」

「因为我曾经以歌手身分维生。」

听到魔女意外的经历，所有人诧异不已。她十三岁前都以下任女王候补的身分在王宫生活，后来才成为魔女。但奥斯卡闻言，这才发现他并不知道缇娜夏是从何时开始成为在塔上生活的魔女。大概是看见他以视线对自己投以疑问，魔女不由得露出苦笑。

「我成为魔女的头一百年尝试了许多事情。毕竟我不瞭解一个人该如何生活下去。但是，当时的我讨厌人类，挑的都是不太需要对话就能维生的工作。」

「所以才唱歌吗？」

「离开国家没过多久，我也做过类似冒险者的事情。后来再过一阵子才去习得剑术。毕竟百般尝试是对自己有好处的。」

眼见她现在露出沉稳的微笑，实在很难想像她也有过讨厌人类的时期。只是想到她成为魔女的经过，会有这样的转变也是无可厚非。

她从婴儿时期就在王宫长大，不谙世事。然而，有天却突然失去了一切，要独自在这个世上自力更生。在这种状况下，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一想到她四百年来所经历的辛酸，奥斯卡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魔女一脸舒服地闭上眼睛。

奥斯卡不认为自己能完全理解她过往的所有年岁。那肯定是傲慢的想法。

即使如此，她依然走著自己的路，现在就在这里。

注意到众人都变得垂头丧气，魔女连忙地挥手否定。

「不，我想应该与大家所想像的不一样喔。毕竟我当时相当乱来。」

「原来你有乱来啊？」

「呃……是……」

缇娜夏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点了点头。

世人对魔女的印象，是往往会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引起灾厄的存在，但现在的缇娜夏与那样的形象并不符合。此时，奥斯卡用手抵住下巴，望著她说道：

「反正是对别人用了咒歌吧。」

「…………」

「你真的用了啊？」

「呃……这个……」

她看起来很难以启齿。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喝了茶后，魔女按著自己的太阳穴说：

「老实说呢，自铎洱达尔灭亡后，因为咒歌所引起的事件，几乎都是我造成的。你们大可认为那些事件就是咒歌效力的极限。」

「……咦？」

所有人闻言后哑然失声。就连奥斯卡也无言以对。

说到留在纪录中的事件，就是大国冈杜那的居民某天突然搬家、各奔东西，导致整个城镇消失的事件，还有法尔萨斯的巨大武装强盗团在准备发动袭击时，同伴间突然发生严重内哄的事件等等，这些事件都令人费解，如今也尚未查出真相。然而，当时在场的人都有个共通点，他们纷纷提出证词说「听到了女人的歌声」，因此才被归类为咒歌事件。

承认自己是这一连串事件犯人的魔女一脸歉疚地喝著茶。奥斯卡以无奈的眼神注视著她。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该说当时的我很年轻，还是太没耐性了呢……」

「你现在也十分没耐心喔。」

「我现在圆滑多了啦！」

缇娜夏如此说完，结束了这个话题。

※

这天聚集在会议室的，是以内大臣尼桑为首的几名文官，以及魔法师长克姆。他们正在把主要城镇送来的年度报告整理成保管用的文件。

尽管今年还穿插了即位典礼，但奥斯卡在即位前便已代替父亲处理大部分的职务，内政方面的运作没有特别影响。文官们将整理好的文件以细绳绑好后，便稍作休息。

下个月就要过年。尽管有零星事件发生，但这一年总算也要平安落幕。他们感觉如释重负，在走廊上朝著保管库走去。

「要是王家能有子嗣诞生，便没有任何事需要担心了呢。」

听到一名文官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尼桑与克姆露出苦笑。为了能毫无抗拒地听到这样的愿望，整整花了十五年。因为魔女的诅咒，法尔萨斯王家早前都为无法生出继承者所苦，如今是由另一名魔女解开了这个诅咒。然而，在这座城内也只有几个人知晓这个事实。

「要是缇娜夏阁下有那个意愿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吧？」

「她或许会成为历代最为美丽的王妃呢。」

「──但她是魔女。我并不赞成。」

听到有人冷淡回应，众人不再继续说笑。一脸不悦地打断对话的，是负责财务的文官诺曼。

年近壮年的他没有隐藏内心的厌恶，撂下狠话。

「其他候补要多少有多少。居然要迎娶魔女为王妃，就算是玩笑话也令人笑不出来。」

「这个……她确实是魔女没错，但她可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啊。」

铎洱达尔为四百年前的魔法大国，其正统的王位继承者便是缇娜夏。因此以铎洱达尔代代相传的十二精灵为首的各种遗产，目前都是由她继承。更重要的是她脑内的庞大知识，是在魔法历史上被认为已经失传的财产。

尽管同僚好言相劝，诺曼却不领情。

「你说女王？老早就消失的国家有什么意义？国家都毁灭了，她却一个人活了四百年之久，要丢脸也要有个限度。」

「不，那位大人──」

魔法师长克姆犹豫是否该对诺曼的意见提出劝告。

为何缇娜夏会以魔女的身分活了四百年？──其实是为了要解放在亡国之际遭到禁咒囚禁的民众灵魂。但即便她被誉为最强魔女，还是花了四百年的岁月才完成这个夙愿。一想到她在这段期间有多么煎熬，克姆就不禁感受到切身之痛，然而，他不能擅自说出这样的内幕。

更何况──魔女在这个大陆依然是遭到忌讳的存在。

持续了好几百年的印象无法那么轻易地改变。就算说出缇娜夏的实际情况，诺曼也不一定会因此对她抱有好感。

克姆沉思几秒钟后，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旁边的走廊后面。她与克姆对上视线，不禁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同时将手指抵在嘴唇前面。而在身旁负责侍奉她的女魔法师则是以怒火中烧的眼神瞪视一行人。

「啊……」

注意到她而发出声音的，是在克姆身旁的尼桑。一行人听到这声嘟哝而停下脚步，才发现刚才讨论的魔女听到了众人的对话。

几乎所有文官都一脸无所适从，但唯独诺曼摆出毅然的态度面向魔女：

「既然你都听到了，事情就简单了。你有自觉自己是名红颜祸水吗？」

「红颜祸水吗？我不认为自己有做出那么了不起的事情。」

「喂，诺曼。」

尼桑出言叮嘱，但魔女本人却挥手制止。

「不要紧。类似的话，我已经听习惯了，请别在意。」

「可是……」

诺曼推开不知所措的尼桑走到前方。

「只要陛下依然迷恋著你，这个国家就无法迎接王妃的到来。听说你之前还介入了陛下与索亚诺斯公千金的婚事对吧。」

「那、那是因为……的确，抱歉……」

「既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好。听说契约期间也所剩不多，相信你会好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了断。」

缇娜夏听到对方出言挑衅，不禁睁大了暗色的眼眸。但她随即露出苦笑。

「我可以消除奥斯卡的记忆喔。」

「缇娜夏大人，这样实在是──」

听到她不假思索地这样提案，克姆脸色大变。除了诺曼之外的人也都有著类似的动摇。因为他们理解国王有多么珍惜她。自出生之时就背负著无法逃离的职责的主君，只对她表现出个人的执著。即使她的存在会对他的职责产生影响，主君会原谅其他人夺走这名女性吗？

缇娜夏察觉到现场弥漫为难的气氛，便耸了耸肩。

「但要是被奥斯卡发现，他八成会很生气的，不慎重处理可不行呢。毕竟那个人发起脾气很恐怖……我讨厌被人念……」

「恐怖？身为魔女的你吗？荒谬。」

诺曼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既然你对自己是名污秽的魔女有所自觉就好。还请你务必要理解自己的本分。」

「只是没有回嘴你就……！」

「帕米菈，你冷静点。」

魔女轻轻拍了帕米菈的肩。

「没关系的。魔女对人们来说确实是威胁，也是灾厄。毕竟我们身为人却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没忘记这点，反而令我很感激。因为魔女是必须忌讳的存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听到充满自嘲的这番话，以诺曼为首的在场众人都无言以对。

缇娜夏自从来到城里已经过了九个月以上，她在这段期间确实守护著国王，并对各种事情出一份力，然而她也是几次大战的中心人物，造成了许多问题。而最重要的是，她本人虽然中意法尔萨斯，但也有魔女并非这么想。

──举个例子，就像是对王家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

克姆不由得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与缇娜夏在一起的时间过长，他曾几何时已经忘了这件事。其他人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都有同样的感想。缇娜夏看到他们的反应，便露出有如月下之花的微笑，催促帕米菈离开现场。

一行人就这样目送著她们离去，此时，唯独诺曼以充满敌意的视线注视著魔女的背影。

「真想撕烂他那没礼貌的嘴巴！」

「算了算了。」

帕米菈走在面向庭院的回廊，感觉怒气随时都会化为蒸气喷出。与她相较之下，当事人缇娜夏却只是露出苦笑。实际上她活的时间如此漫长，自然也曾被人以更严重的说法骂得狗血淋头。诺曼的感想反而还算中肯……是理所当然的见解。

缇娜夏以指头弹著自己编的头发。

「那个人说的并没有错喔。」

「请您别自己这样说！」

魔女的身体微微一缩。外面已经是差不多日落的傍晚时分。缇娜夏抬头仰望天空，轻轻敲了敲手。

「帕米菈，我们去散步吧。」

「咦？」

紧接著，两人轻飘飘地浮上了空中。帕米菈并不是自己飞起来的，而是魔女用了魔法协助。缇娜夏带著一脸惊讶的帕米菈迅速地朝向天空上升。城堡转眼间变小，城都的景色顿时映入眼帘。

不久来到了几乎逼近云层的高度，两人总算停下。

「来，看个景色冷静点吧。」

缇娜夏以轻松语气说完，便在空中盘腿而坐。

城都在遥远的眼下呈现开来。眼见这一望无际的景致，帕米菈不由得双脚发软。她虽然可以利用魔法飞行，但从未来过如此高的上空。她之所以不会因为这个高度而感到呼吸困难或寒冷，或许是缇娜夏张开了结界。

帕米菈深呼吸后冷静思绪。在恐惧感逐渐淡去的同时，怒气也跟著消失。

她望向西方的天空，发现地平线已经开始染上一层淡红。接著天空颜色转变为深蓝色，美到令人难以言喻。此时，帕米菈注视著主人的侧脸。

「缇娜夏大人实在很宽宏大量呢。」

「没有那种事啦。我只是认为不可以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而已。」

魔女露出犹如少女般的微笑。那透明且虚幻的微笑，让人不禁产生她的存在是幻影的错觉。要是移开视线，她彷佛就会从眼前消失，这令帕米菈开始感到不安。

「缇娜夏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说要操作陛下的记忆……」

「若是有必要我就会去做。毕竟精神魔法对那个人也会照常生效。」

「可、可是，这样一来，陛下就会忘记缇娜夏大人啊！」

魔女四百年来始终活在妄执中，孤独地生活。

对这样的她而言，在这座城堡的生活，理应是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安宁。国王出于爱情赠送了她这样的礼物。所以一旦他的记忆消失，缇娜夏不就又得回到孤独之中？帕米菈诉说著自己的想法，魔女闻言却露出微笑。

「即使那个人忘记，我依然会记得，不要紧的。」

像是在歌唱那般。像是在低喃那般。

缇娜夏露出澄净的笑容。

「我希望他能获得平凡的幸福。这样我也会很开心。」

「……缇娜夏大人。」

暗色的眼神没有虚假。她认为自己被遗忘也无所谓，一心盼望契约者获得幸福。然而，这种想法难道就不是爱情吗？

帕米菈咽下想说出口的情感，凝视著主人美丽的侧脸。缇娜夏发现她这样的举动，脸色突然垮掉。

「可是，就算我不多此一举，那个人一定也会好好完成自己的职务。因为他很坚强。对自己充满自信，没有迷惘。反而是我比较──」

缇娜夏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闭上眼睛。

──塔之魔女。

也有人这样称呼她。说她是独自在高塔生活的孤高魔女。

一直以来确实也是如此，缇娜夏与契约者们道别后，总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她活过悠久的时光，认为自己理应感受与常人不同的孤独。

但是，她已经没有这么做也要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如今的她只想作为国王的守护者存在。然而这种生活也再过三个月就会结束。

妄执与赎罪全都告终，即使如此，魔女依旧留在世上。

失去宝座的女王，目不转睛地凝视从前祖国所在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

「……为什么我还活著呢？」

「您在说什么啊！」

听到帕米菈喝斥一声，缇娜夏全身猛然僵硬。看来，魔女完全是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她慌张起身，将手伸向快哭出来的帕米菈。

「对、对不起。」

「请别说傻话！如果您想死的话，请在人群当中生活，作为一名人类死去！除此之外我都不要！」

「别强人所难啊……」

眼见主人不知所措，帕米菈强忍险些滴落的泪水。

身为魔法大国的女王，缇娜夏本应一辈子过著无拘无束的生活。然而，她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消磨灵魂的方式活下去，并打算就此结束这一生呢？难道她付出这四百年的辛苦所得到的回报，甚至还不允许她获得与一般人相同的幸福吗？

帕米菈吞下呜咽的声音，凝视主人。

「请您要好好获得幸福……这是我的请求。」

帕米菈只有这个心愿。

魔女倒吸一口气后，以纤细的手腕抱著她，在她耳边低喃道：

「我已经够幸福了。谢谢你。」

铭刻于心的美丽声音。那是知晓悲伤的温柔之声。

帕米菈感受到魔女怀中的温暖，闭上噙著泪水的眼睛。明明比任何人都希望主人获得幸福，却老是像个孩子似地让她安慰自己。那是因为与主人相比，自己实在太过无力，即使是其他人，也肯定无法理解女王的孤独。

可以对她伸手、可以触及到她的──只有与她比肩、与她缔结契约的那位男性。

看到帕米菈总算止住泪水，缇娜夏露出稳重的笑容。她松开双手，指向遥远的彼方。

「你看，天空很漂亮喔。」

太阳已完全西沉，唯独地平那端的境界线鲜红得宛如牵引著红晕般。

天空被染为明亮的蓝色，那颜色看起来既不明也不亮，相当自然。

眼见令人看出神的澄澈颜色，缇娜夏想起某件事，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了水晶球。她将透过无咏唱组织的构成灌注在里面。

「您在做什么？」

「我在复制颜色。」

在她解释时，天空的景色转眼间逐渐映入水晶球内。过了三十秒后，那颗球已经将刚日落的世界封在其中。帕米菈见状，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明亮的夜空色，与他的瞳眸是相同的颜色。

缇娜夏将那颗球举到眼睛上方。喃喃地说出率直的感想。

「……好漂亮的颜色。」

缇娜夏想起初次遇见他的回忆。还有至今为止的经过。

他非常珍惜自己。

就像是对待孩子般。

就像是对待平凡女性般。

会保护守护者的契约者实在是前所未闻。而她也害怕将这点视为理所当然。

魔女凝视著水晶。

「一年真的是很久呢……」

她不禁对自己的喃喃自语感到伤心……她并不知晓理由为何。

奥斯卡结束工作后，回到自己房间换好衣服，此时，阳台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他听见后微微一笑。在奥斯卡应声之后，他的魔女便走进室内。

奥斯卡回头望著她，突然察觉到她的状况与平常有异。尽管没办法明确说出哪里不同，但是她看起来有些不稳定。

「怎么了吗？」

听到这个提问，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歪了歪头。

「没有怎么样啊。来，这是伴手礼。」

她白皙娇小的手递出了某样物品。奥斯卡收下后，在手中翻转加以确认。

这东西看似水晶球，但里面映入了景色。呈现在球体上空的，是与他的眼瞳相同颜色的天空。奥斯卡打算仔细端详，将球举到眼睛上方。

「虽然这东西单纯是用来欣赏的，但今天的天空很漂亮。」

「原来是你做的吗！」

「没错。」

「你还是一如往常，办得到各种有趣的事情呢……谢谢你。」

奥斯卡非常宝贝地将水晶球收入手中，放在床铺旁边的小桌子。接著他在床上坐下，缇娜夏跟著轻轻靠在他的旁边。奥斯卡拉著魔女的头发，同时这样询问。

「所以，出了什么事？」

「咦？没什么啦。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有点沮丧。」

「我很有精神。」

魔女莞尔一笑，一边说著一边自然地将右手放到自己身后。但是奥斯卡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手。这个举动令缇娜夏的表情猛然变了。

「怎、怎么了？」

「不，你刚才打算组织某种魔法构成对吧？是什么魔法？」

「……你真的很不像人呢。」

她以傻眼的语气这样说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起来显得松了口气。缇娜夏像是要宣示投降般，把被抓住的手往上举。

「没什么啦。我只是想尝试一下精神魔法而已。」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你要做什么的话，就事先跟我讲清楚。」

如果是她那个同样身为魔女的朋友露克芮札，感觉会做出很过分的恶作剧，但若是缇娜夏要这么做，势必有她的理由。

听到契约者充满威严的这句话，魔女不由得露出苦笑并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暗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更没霸气。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偶尔会露出像是在寻找什么般的孤独眼神，视线游移不定，但自从成功升华魔法湖后，她眼神中的焦躁便就此消失，反而涌起一种无所适从的不安。她本就缺少个人欲望。想必是现在失去了目的，所以才有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奥斯卡以手触碰犹如白皙陶瓷般的脸颊，原本有话想告诉她，但最后选择不说出口，反而将脸凑近缇娜夏。魔女闭起双眼接受对方的吻，随后她将脸离开，显得有些面红耳赤。

「请不要太常做这种事情啦……」

「我会考虑。」

听到奥斯卡的回应毫不隐瞒自己没有那个打算，缇娜夏不禁皱起眉头。魔女举起纤细的双手，伸了伸懒腰。

「好、好烦恼……」

「烦恼什么？」

「许多……关于人生之类的。」

听到她的答案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奥斯卡没有笑，而是立刻回答。

「我想你只要和我结婚就行了喔。」

「我不要。」

「真顽固啊……」

缇娜夏以自己的双手遮住眼睛。或许是因为带有不安，使她纤瘦的身体看起来更为娇小。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著这样的魔女，说道：

「你只要与我结婚，放弃魔女的身分就行。」

「咦？我要怎么放弃？」

「只要像原本那样慢慢老去就可以了。」

他本就决定总有一天要向她开口，问她是否愿意与自己一同在这座城堡生活，就此终老一生。

奥斯卡以无可动摇的真挚面对她。

另一方面，缇娜夏则是放下双手，瞪大暗色的瞳眸回望著他。

「老去，是吗……？」

有别于结婚之类的事情，她确实也曾经思考过要让停滞的成长恢复原状。现在的肉体年龄大约是十九岁。缇娜夏打算等守护他的契约结束，就恢复成长并搬回塔里，不与任何人见面，就此度过余生。她认为这样结束一生也未尝不可。

奥斯卡伸手触摸她的脸颊。

「你还剩下几十年吗？足够了。将你的时间给我吧。」

看到契约者以严肃的表情这样说道，缇娜夏差点笑场。她不禁心想到底谁才顽固。

「你对女人的品味真的很奇怪。」

「啰唆。你是我重要的女人。别在那抱怨。」

奥斯卡皱起眉头，再次吻了缇娜夏。她闭著眼睛，就这样露出苦笑。

「你也太快就忘记刚才说的话了吧。」

「我只说会考虑。如果你讨厌就该确实拒绝。」

他说的话很无情。缇娜夏缓缓睁开眼睛。纤长的睫毛带著热气微微一颤。

她在思考之前，便自然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该怎么说，有部分也是因为我很习惯像这样被你触摸。你果然……很特别呢。」

这是她内心率直的感想，但说出口后，连自己也很不可思议地认同这种感觉。

其实缇娜夏早已心知肚明，眼前这个顽固的男人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这样的关系。无论问谁，恐怕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缇娜夏抬起刚才伏下的眼眸望著他，发现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不明白男子为何会摆出这样的表情，以纤细的手指触摸男子的脸。

「怎么了吗？」

「不……」

奥斯卡没有继续回答，而是伸手抓住魔女的身体。眼见她以莫名纯真的脸庞抬头望著自己，奥斯卡便将吻落在她的额头、脸颊以及嘴唇。

从触碰的地方分享彼此的温度。

隔著肌肤接触灵魂。

两者是不同存在，这样的事实既悲伤又惹人怜爱。

被紧紧抱著的缇娜夏尽管感到诧异，却也因为这份温暖而感到安心。他的体温彷佛渗进自己迷惘的内心般传递到自己身上。

缇娜夏认为自己被他宠爱著。

同时也觉得自己不该沉浸其中。

温柔的体温缓缓沉入身体深处，从中涌起了热度。足以麻痹精神的热度慢慢地从体内涌现。

奥斯卡的吻，触碰著她的耳朵、脖颈以及胸口。

要是一个不小心，似乎就会深陷其中。她将颤抖的吐息换成话语。

「奥斯卡……不行。」

「为什么？」

男子没有抬头，而是直接回问。

被触碰的部位夹带著热气，扩散到全身。如今，缇娜夏已不清楚是否能靠自己好好撑住身体。她感到一阵晕眩，将重量委身于男子的手臂。男子将缇娜夏的身体放在床上。魔女伸手，试图触碰低头看著自己的蓝色眼眸。

「为什么……是为什么？」

「你自己思考吧。」

他的回答听起来对此不感兴趣。但这是事实。

她必须自己思考个中道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答案就在她自己内心。

她独自一人活过了悠久的时光。

她不想去爱上某人。也不想去憎恨某人。

因为她觉得只要接触人群，自己就会变得脆弱。感觉没办法再继续活下去。

──必须要思考才行。

缇娜夏追求著答案而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男子的头发。

──必须思考……

然而试图成形的思考，却遭到他触碰身体的手指与嘴唇夺去。遭到热气吞噬，逐渐消逝。

──还不行……

魔女无力地甩了甩头。

因为还没有想到任何答案。还没有掌握到任何东西。

意识逐渐远去。

感觉自己会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将一切委身他人。

被隐藏起来的白皙肌肤，滑嫩得彷佛从触碰的部位就会溶入其中。

奥斯卡亲吻紧闭的眼皮后，她便发出嘶哑的气息。没办法形成话语的每一个声音，彷佛都塞满了她的情感。奥斯卡打算重视这一切，重视她本人。

即使没有不惜发狂也想完成的目的，人类依然能安稳地度过每一天，她只要知道这个道理就好。她只要待在自己身旁，在人群中幸福地生活就好。

他挺起身子注视魔女。缇娜夏以游移不定的暗色瞳眸给出回应。

「奥斯卡……？」

呼唤著自己名字的甜美声音，令奥斯卡的精神麻痹。眼前是为了寻求依靠而伸出的手。他执起那只手，在白皙手掌上落下一吻。藏在她衣服底下的身体，犹如点亮热情的火般灼热。他以手指在看似柔软的肢体上徘徊，随即将脸埋进裸露在外的脖颈当中──然而，此时他突然注意到房间外头传来了慌张的气息。

不久，他听见有人粗鲁地敲著房门。

「怎么了……？」

他看到魔女的眼神因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在一瞬间恢复理智，不禁想咂舌。尽管他试图抓住魔女纤细的手臂，但她却犹如猫咪般，迅速地从男子的身下钻出，转眼便从房间消失了。

时机实在太不凑巧，奥斯卡一边轻声咒骂一边走向房门。打开之后，发现拉札尔就站在眼前。

「你啊，就算被我杀了也别有怨言啊……」

「怎、怎么了吗……不对，陛下，事情不好了！魔物……正在城里放火！」

「啥！？」

奥斯卡当下没办法立即理解状况，发出了非常不悦的声音。

※

缇娜夏反射性地发动转移，来到了位于城内的自己房间。

在阴暗的房间里面，缇娜夏愕然地注视著自己的双手。

「总、总觉得我好奇怪！」

她的确比平常更加迷失了自己。她内心确实感到不安，但不只是因为这样，自己并不讨厌被他触摸。

然而，她感觉在不知不觉间陷进了连自己也不太晓得的某种情感。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彷佛都要溶解在某处之中。

缇娜夏按住带有热气的脸──

「咦？」

如同滴落在宽广大海当中的一滴血般，她顿时感觉到不太对劲。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窗外的夜空有一部分被染成赤红。缇娜夏看见火焰照亮著眼前的景色，还有许多影子在赤红的天空中来回飞舞。比鸟还要巨大的那些物体，明显属于魔物那类。

「……结界被……」

有人打穿了她之前私底下设在城堡的结界。

那就是不协调感的真面目。

她一瞬间便切换意识。魔女的冷彻取代了犹如少女那般的不安定感。

缇娜夏皱起她那美丽的脸庞，整理凌乱的胸口，同时蹬了地板使出转移。

※

原本，法尔萨斯城不可能会受到魔物袭击。

因为这里有国王的守护者──魔女所施加的结界。从前突破这道结界入侵的，只有在七十年前的战争中大杀四方的魔兽，正因如此，城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一片哗然。

城堡上的夜空万里无云，与人体型相近的魔物正展著翅膀在空中盘旋。

那群魔物肌肤黝黑，体格近似瘦弱的人类，背后长著蝙蝠翅膀，光是目测就有五十只之多。那些家伙急速落下、冲破窗户，对四处逃窜的人类无差别地伸出利爪。尽管看守庭院的士兵们勇敢地挺身而战，但已经陆续出现牺牲者了。

在回廊上奔跑的一名士兵，被黑暗中伸出的爪子捉住手臂。

下一瞬间，他的手臂便遭到魔物轻易扯下。眼见士兵鲜血四溅、倒在地上，附近的女官闷声发出惨叫。

「咿……！」

她惊慌失措地逃向庭院，但其他魔物却从上空锁定猎物，迅速落下。

正当沉重的爪子要贯穿女官的那一瞬间，魔物的身体却遭到突然介入的剑闪一刀两断。

亚尔斯站在女官面前挥剑杀死魔物，大声地对部下们发出指示。

「三个人以上聚在一起！别露出死角！没办法战斗的人别出去外面！」

理应阴暗的天空，现在染成一片赤红。

那是因为城堡的背面在燃烧，亚尔斯也收到了这份报告。要一边与魔物战斗一边灭火是极为艰难的任务，但魔法师们已经前去灭火。现在最优先的，便是排除眼前的敌人。

亚尔斯为了下达指挥而环视四周。

此时，在城门附近有女性发出惨叫。

仔细一看，一名女官以厚布挡住头部并蹲在地上，门卫则是为了保护她而挥剑对付魔物。亚尔斯眼看情况危急，随即拔剑掷向袭击两人的那只魔物。

※

诺曼整理保管库直到夜里，发现外头变得莫名吵闹，不禁抬头。他在感到疑惑的同时，用手打开了保管库的门。

天空赤红。被火焰所映照的空中，有好几道魔物的影子在飞舞。

「怎么回事！？」

听到诺曼反射性地大吼，在附近飞著的两只魔物因此注意到他，便改变方向发动袭击。诺曼看到闪著红光的眼神，不禁全身僵硬。

──必须进去里面把门关上。

尽管脑袋这样理解，脚却动弹不得，就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般。

就在他僵住不动的时候，白爪已袭来眼前。

正当他领悟到自己难逃一死的瞬间。

魔物的利爪却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到地面。

魔物的身体遭到压倒性的力量压扁。身穿黑衣的魔女……轻飘飘地降落到它的背上。

她朝著向自己袭来的另一只魔物抬起白皙的手。

「消失吧。」

她的话语饱含著力量。黑色魔物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而去。诺曼茫然地注视著魔物化为尘埃消去的身体，思考到底出了什么事，脑袋却无法顺利运转。此时，魔女回头望向他。

「有受伤吗？」

「……啊，不……我不要紧。」

「那你先进去里面吧。直到结束前都别出来。」

她那凛然的声音，彷佛理所当然似地拥有令人服从的力量。

暗色的眼神蕴含著力量。在眼中有著强大的意志与无可撼动的威严。与他的主君拥有著相同的东西。此时，诺曼才首次理解到她身为女王的事实。

他吞下震惊的情绪，以自己的意志低头。

「祝您武运昌隆……陛下就拜托您了。」

魔女点头后，便消失无踪，诺曼一个人回到保管库，一心向神祈求城堡能度过此劫。

侵入结界内的魔物，缇娜夏能感应到的约莫一百只。

以魔物来说，如此大规模的袭击可说是史无前例。如果是一般城堡遇上此事，哪怕是全军覆没也不足为奇。

然而比起如此庞大的数量，缇娜夏更在意的问题是，敌人究竟是如何钻过结界送进如此多的魔物。

「要是花太多时间，感觉会被对方逃走呢……」

缇娜夏站在城堡上空，从众多气息当中寻找召唤主。

有几只注意到她的魔物，发出怪声朝向这边前进。魔女微微眯起眼睛，将右手伸向前方，掌上随即生成发出耀眼光芒的光球……下一瞬间，光芒迸散。

化为飞沫的光芒接连消灭了袭来的魔物。紧接著，缇娜夏大声喊道：

「赛恩！加尔！米菈！尼尔！克那伊！出来！」

五名精灵呼应女王的命令，在空中现身。缇娜夏简洁地对他们发号施令。

「杀死那群魔物。没有例外。去吧。」

精灵异口同声地回应后，便从现场消失。接著魔女开始咏唱。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沉眠于大地、翱翔于天空的转换者啊。吾将支配汝之水并予以召唤。理解吾之性命所现出之概念的一切吧。」

她的白皙右手将空气中的水分逐渐凝结。接著她靠上左手，进一步操作构成。水分霎时间形成无数水滴。缇娜夏将类似烟雨的那些水滴洒至城堡后方燃烧的仓库。紧接著她立刻追著召唤者的气息在空中奔驰。

负责灭火的魔法师杜安，以魔法焚烧袭来的魔物，同时也对始终没有熄灭迹象的火势感到焦躁。由于火焰前端犹如舌头般弯曲，并以异常的方式燃烧，杜安研判这场火恐怕是以魔法引起的。

「不妙啊……再这样下去或许会烧到城堡。」

城堡遭到袭击本就是异常事态。而且他从刚才就有不好的预感。敌人对这座城堡采取如此夸张的攻击，理应很清楚缇娜夏的存在。敌人反而有可能是考虑到最强魔女的能耐，才会发动这次的攻击。

那么，敌人很有可能会在哪里设下陷阱。他认为最好尽快把握整体的状况。

话虽如此，现在却连眼前的火灾都没办法处理。杜安犹豫是否该让在场众人合力，制造巨大的构成灭火。

然而就在这时，上空降下了无数水滴。水滴在灭火的同时直接张开结界，顺势封住火焰。红色火焰顿时在薄膜状的结界内不断摆荡。

「这个……是缇娜夏大人吗？得救了。」

总之只要有魔女的结界，就无须担心火势进一步延烧。

杜安松了口气后，再次组织用来灭火的构成。

※

奥斯卡与葛蓝佛特将军一同来到中庭后，便朝向城门走去，砍杀接踵而来的魔物。城内的避难方针已经由拉札尔代为下达指示。现在他该做的，就是扫荡眼前的魔物。

奥斯卡砍杀犹如羽虫般逼近的魔物，到了数量超过二十只时，总算看见了城门。他看到亚尔斯等人正在门前广场英勇奋斗著。

亚尔斯注意到奥斯卡后大喊。

「陛下！您平安无事吗！」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奥斯卡喃喃自语，同时以阿卡西亚刺向从空中袭来的魔物。打算猎取国王首级而快速落下的魔物闪躲不及，喉咙直接遭到贯穿。

然而，魔物虽然奄奄一息，却以双手抱住阿卡西亚，顺势倒在地面。奥斯卡一脸不耐烦地想拔出王剑，但另一只魔物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迅速发动袭击。

「哦。」

他往右闪过利爪，再以左手抓住错身而过的魔物其中一只脚，顺势以惊人的肌力把魔物摔到地上，整体动作看起来非常轻松。魔物倒在坚固的地面上发出呻吟，奥斯卡随即拔出阿卡西亚，砍下了它的首级。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亚尔斯冲到了他的身边。

「陛下。」

「我没事。」

奥斯卡抬头仰望天空，魔物的数量与一开始相比减少了许多。看样子它们在上空与某种存在战斗。有翼魔物的数量转眼间减少。在国王身旁的葛蓝佛特指著浮在夜空的娇小人影。

「在空中的那个是什么？」

「那是……缇娜夏的精灵吧。」

有著深红头发的少女一脸愉悦地笑著施放魔法。魔女所使役的铎洱达尔精灵全都是高阶魔族。除了少女之外，还有另外几人待在空中，奥斯卡见状，轻轻地吁了口气。

「既然那家伙连精灵都派出来了，歼灭敌人也只是时间问题。亚尔斯，伤患交给你了。」

「遵命。」

奥斯卡确认没有魔物袭来，便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周围倒卧著许多的魔物尸体，看样子这一连串的攻势总算是平息下来了。赶来现场的魔法师们也纷纷开始抢救伤患。

奥斯卡趁这个时间传唤了好几名武官，命令他们确认现状后再向自己报告。他们收到王命后随即散开，与此同时，魔女出现在他的上空。缇娜夏缓缓地降落到契约者的身旁。

「缇娜夏，状况如何？」

「火已经灭了。我原本在追召唤者，但被他巧妙地甩开了。对不起。」

「能从你手上逃走，代表对方相当有一套。」

「真丢脸……」

眼见魔女一脸歉疚地垂下头，奥斯卡露出苦笑。

「总之先来善后吧。也要麻烦你来帮忙了。」

「好。」

魔女落地后，立刻朝著重伤者冲去。看到她一如往常的背影，令奥斯卡感到有些安心。因为要是没看到她，就会担心她是否在勉强自己。关于这点，只要她回到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总有办法处理。

「话说回来，对方的手法相当出色。居然大肆搞了破坏后，便立刻逃走了。」

既然这次袭击还派出了魔物，代表敌方那边肯定有本领高超的魔法师，却无从得知对方的目的以及手段为何。此时，奥斯卡环视倒在地上的魔物尸骸。

所幸死者不多。在城门附近有受伤的士兵抱起其他士兵。旁边有以厚布盖住头部的女官一脸担心地陪在他身边。当两人为了退到城内而经过国王旁边时，陪同的女官突然踉跄了几步。奥斯卡见状，伸手撑住了她的背。

女官盖在头上的布顿时落地。

她的眼眸贯穿了奥斯卡。

奥斯卡对这张脸有印象──那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

当奥斯卡要喊出她的名字时，他撑住女性的手顿时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放手的瞬间，那种感觉转变为强烈的剧痛。

女性见状，大声地发出欢喜的声音笑了。

听见异样的笑声响起，亚尔斯与缇娜夏回头。

「克菈菈！？」

女性像是发了疯似的，她以满溢著嘲笑的眼神捕捉到了魔女。

缇娜夏看到在她旁边倒下的男子，不禁大喊：

「奥斯卡！」

魔女这道划破夜空的声音与惨叫无异。缇娜夏在草上狂奔。丝毫不看持续狂笑的女性一眼，直接飞奔到倒在地上的奥斯卡身边。

「为什么……」

防护结界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却直接昏倒了，难道是精神魔法或是与那类似的能力？缇娜夏触碰失去意识的契约者，朝他体内灌注魔力。她感觉得到契约者的体温急速下降，脉搏变得微弱，脸上也逐渐失去血色。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死。

尽管如此──他的体内却找不到魔法的痕迹。

「怎么可能……」

缇娜夏摇了摇头。她感到呼吸困难。她知道自己正陷入混乱。

她险些惊慌失措，但听到几近抽搐的笑声后便抬起了头。

打扮成女官的女性，是从前因为歌唱呼唤死亡之歌，而被放逐到国外的克菈菈。她看起来由衷感到开心似地对魔女如此低喃：

「来嘛，你不如陪他一起死吧？」

女子这样说完，现出握在手上的东西。

那是银色长针，有一半已经变为黑色。缇娜夏看到后顿时哑然失声。她将视线移回契约者身上，察觉到奥斯卡的左手也同样变色了。

「……自然毒。」

没有魔力的痕迹也是理所当然。这种毒并非以魔法制成，一开始就存在于自然当中。

由于这种毒素的运用、取得都十分困难，现在几乎没人使用──而且，多半都无法以魔法解毒。

缇娜夏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然而，当她涌起这种感觉时，便已经在组织构成了。她握住奥斯卡变色的左手。再用另一只手触碰他的额头进行咏唱。

「将吾之意志识别为生命。将世界流转的转换者啊。我拒绝汝。持续滞留吧。我不允许汝离去。我拒绝。拒绝。拒绝──」

魔女的额头浮出汗水，口中的话犹如祈祷般不断重复。随后，她组织的构成迅速延缓奥斯卡的体内时间。

即使如此，他失去的生气也不会回来。只是像现在这样缓慢地静止罢了。

「我拒绝、拒绝……」

随后人群陆续聚集过来。亚尔斯逮捕了不断笑著的克菈菈。

感觉到她被带走，缇娜夏只依旧以悲痛欲绝的声音不断地咏唱。

※

从这波异常的袭击与规模来看，最后所受的损害相当轻微。尽管有许多人受伤，但死者不到十人，遭到烧毁的范围也只控制在仓库。假如是他国的城堡，想必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然而，真正的损害不仅如此。

前任国王凯宾收到报告后，慌张地冲向儿子的房间。由于这件事发生在晚上，那里除了几名重臣之外，只有负责镇压的几名武官与魔法师。

房间的主人正躺在床上。与他缔结契约的魔女在他枕边，屈膝跪在地上。魔女执起男子的手，将手背靠在自己额头，同时闭起眼睛，彷佛人偶般动也不动。而躺在床上的男人也同样如此。

凯宾战战兢兢地走向两人的身旁，窥视儿子的脸。从他失去血色的那副身体，无法感受到原本该有的生命鼓动。

「这到底是……」

魔女抬起头。暗色的瞳眸满是空洞的光芒。

「我把他身体的时间几乎停住了，因为我没有其他方法……」

「那么他还活著吗？」

「虽然还活著，但被人下了毒药。一旦时间开始转动，不出几分钟就会死。」

凯宾因为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而一脸错愕，亚尔斯对他补充说明。他告诉凯宾在方才的事件中，被流放到国外的女人借助某人的力量侵入城内，以及那个女人用针穿过结界的隙缝，对奥斯卡下毒一事。

「那个女人呢？」

「臣已将她拘禁。可是她目前神智不清……」

凯宾点头，重新转向魔女。

「有办法解毒吗？」

魔女露出泪眼盈眶的表情，回望前任国王。众人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因此重新体认到事态有多么严重。

「这个毒……我取出毒针后调查过了，名为亚尔卡其亚，是知名的自然猛毒……这个东西不存在解毒药。是纯粹用来杀人的……最单纯的毒。」

听到这句话，凯宾哑然失声。

有著暗红花瓣的花──亚尔卡其亚。从其花瓣抽出的，便是同名的毒。

从遥远的黑暗时代开始，这恶名昭彰的猛毒就屡屡在历史的幕后出现。从纪录上来看，中了这种毒后──从未有人生还。

先王理解事态的严重后，询问魔女。

「那么要让他一直沉睡吗？」

「没办法维持那么久。虽说我停止了时间，但也并非完美无缺。毒素总有一天会开始流窜到他的全身。」

美丽的魔女说著说著紧咬红唇，该处缓缓渗出鲜血。

凯宾无言以对。他只是看著儿子苍白的表情。

「萝莎莉雅……」

从他口中，吐出了已故亡妻的名字。

缇娜夏再次闭上眼睛，紧紧握住男子的手。

曾经如此靠近自己的这只手，现在感觉却遥远无比。明明应该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却无法顺利汇整思绪。想不起来。

──所以，她认为至少要选择一条路。

她赫然抬头，此时，在房间中央出现了一道扭曲。伴随魔法转移产生的扭曲无声无息地在夜里的室内消散。

下一瞬间，『封闭之森魔女』便站在眼前。她不愉快的第一声在房间响起。

「居然叫塞恩来找我，这个作法也太下流了吧！」

「抱歉。」

或许是从朋友道歉的声音感受到异样的氛围，露克芮札环视房间。她发现众人的脸上充满著沉痛的气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与朋友躺在床上的男人。露克芮札走近两人身旁，凝视男人的面容。

「这是怎么回事……你停止了时间？」

「是啊。」

露克芮札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国王的脸，接著望向缇娜夏握著的男子左手。魔女此时才发现他的手掌已经恶心地腐烂，不禁皱起眉头。

「亚尔卡其亚？」

「对。」

露克芮札听到肯定的回答后，表情顿时扭曲，向著坐在床上的朋友说出重话。

「这样已经没救了。居然还停止时间，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在魔法药的领域有著过人技术的魔女做出残酷的结论。众人闻言，纷纷感到震惊不已，不禁转头注视逐渐面临死期的国王。

然而，缇娜夏却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话。

「才不是没救。我会想办法的。」

听到朋友说出固执的答案，露克芮札一脸焦躁地瞪视著她。

「难道你还有什么手段吗？」

「我要制作血清。」

听到这个回答，连露克芮札也在一瞬间感到意外。

──亚尔卡其亚不存在著血清。

这件事对于知晓大陆幕后历史的人来说可谓众所周知。从暗红之花采下的水滴，是会令人无计可施的猛毒，几百年来都遭到人们畏惧。正因如此，当这种毒被使用的时候，据说「会将历史导向无可挽回的方向」。

封闭之森魔女皱起眉头。

「啥？这可是会即死的毒喔？你要怎么做？」

「用我的身体制作。我体内的时间流逝处于停滞状态，而且魔力也很充沛。即使是这种毒，如果花上整整一天应该也有办法撑过去。我会趁这段期间用魔法制作抗体。」

听到国王的守护者说的这番话后，所有人惊讶不已。他们各自以不同的表情望向魔女。现场顿时弥漫著欲抓住眼前些许希望的氛围。

然而，唯独露克芮札不同。她美丽的容貌转眼间便染上愤怒的色彩。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以甚至会传到房外的声音大喊。

「别说傻话了！那可不是魔法药啊！？就算成功你也会死的！况且你会感到剧烈疼痛，根本无法使用魔法！要是消除疼痛，也会使体内的感觉变迟钝……」

露克芮札的怒吼镇压了房间的气氛。她突如其来地发飙，使得缇娜夏以外的人纷纷僵住不动。他们这才知道国王的魔女打算尝试的手段有多么危险，纷纷一脸铁青。

可是，被怒吼的当事人却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我才会拜托你啊。而且啊，我很能忍痛的。」

缇娜夏淡淡地回答后，缓缓抬起头。封住深渊的那双眼眸之中浮现出坚定的光芒。

露克芮札见状，不禁感到畏惧。

「我不要。」

「拜托你……」

「我不要！你在想什么啊？你是笨蛋吗？根本就疯了！别做这种事，去找其他男人吧！」

「拜托你。」

看到缇娜夏不打算退让，露克芮札再度露出焦躁的表情。她用力抓住缇娜夏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带著犹如燃烧般的怒气瞪视著缇娜夏。

魔女与魔女以视线相对。

双方意志相抗。在场上的只有过于强烈的情感。

此时，露克芮札开口，静静地询问。

「这个男人，有让你赌上性命的价值吗？」

「有。」

毫不犹豫的一句话。

她的想法千真万确。

接著，苍月魔女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吁了长长一口气的人是露克芮札。

她抬起头后，重新环视周围的人群，从里面指名了希尔薇娅与帕米菈。

「你们两个来帮忙。」

被指名的两人连忙点头，冲向露克芮札身边。同样身为魔法师的雷纳特与卡普纷纷举手。

「我也想帮忙。」

「我也是。」

「男人不行。」

被斩钉截铁地拒绝的两人顿时目瞪口呆。缇娜夏起身后苦笑著对他们说：

「不要紧的。请相信我们。」

国王的魔女回头望向床铺，触碰了依旧陷入沉睡的男子脸颊。她浮现怜爱的神情凝视那张脸后，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缇娜夏抬起头后望向旁边的桌子，发现了她之前送的水晶球，上面依然闪烁著与他闭上的双眼相同颜色的光辉。

缇娜夏回到自己房间后脱下衣服，赤身裸体。

她将椅子放在房间中央并坐了上去。露克芮札趁这段时间在周围的地板画出魔法阵。希尔薇娅与帕米菈则是站在极为复杂的魔法阵外侧面面相觑。

「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不清楚会花上多少时间。说不定你会先死。」

「因为我没什么体力嘛。不过魔法倒是取之不尽。」

看到缇娜夏若无其事地回应，帕米菈的脸色变得苍白。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制止主人，因为此事关系到奥斯卡的性命。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很紧张。这是关系到是否能解救契约者的分水岭。

话虽如此，她的心情却冷静得不可思议。过去挑战她那座塔的人类，大家可能也都是抱著这种心情吧。

「居然说是能实现愿望的试炼之塔，真是傲慢的说法呢……」

大陆最强的魔女，会将所有不可能化为可能──想必有许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但是揭晓事实后，才知道她为了救一个男人，也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做交换。

拚命、不知所措，简直与其他人类没有两样。

可是，她认为这样就好。

因为直到现在，自己也肯定还是个挑战者。持续地挑战现实，挑战命运。

缇娜夏俯视自己的身体，露出苦笑。

「要是早知如此，我应该再努力锻炼自己才对。」

「肉体多少有些差距也没有影响啦。重要的是你不能失去神智。虽然我会张开结界，但要是你的魔力失控可就麻烦了。」

「我会铭记在心。」

露克芮札做好准备后，拿起放有亚尔卡其亚毒针的瓶子，站在缇娜夏眼前。她看到缇娜夏白皙的身体后不禁皱起眉头，指向脖颈上面的红色花纹。

「这是什么？」

「咦？」

即使被这么问，本人也看不见死角。缇娜夏只是感到疑惑，将脖子左右倾斜。

露克芮札一脸无奈地看著自己的朋友。

「算了，是没关系啦……」

「哦……」

缇娜夏简短地咏唱。为了即使感到疼痛也不会到处乱动，她将自己的身体固定在椅子上。做好准备后，她抬头望向露克芮札。

「要是我死了，就麻烦你施术。」

「知道了。」

「也请顺便消除那个人对我的记忆。」

「我拒绝。若是你死了，我会让那个男人一辈子背负这个罪。」

缇娜夏听到她冷淡的话语，不禁露出苦笑。她伏下纤长的睫毛，怀念起往事。

她在想自己为何还活著。为何没有死去。

但是，自己并非在寻找死亡的场所。也没有向他寻求死去的理由。

所以不要紧。

自己绝不会死。

缇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气。

有了声音消去的错觉。

意识逐渐变得敏锐。

与拉纳克对峙时也是如此。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一定很强。

自己不会再迷惘。

因为已经有了不会迷惘的自信。

「拜托了。」

缇娜夏露出微笑，闭起双眼。

试图超越现实的意志。

只为了拒绝命运的力量。

现在，两名魔女的挑战开始。

即使伸手也无法立刻触及。

所以缩短了一半的距离。

接著是再一半。

速度缓慢，却又带著强烈的焦躁，缓缓地靠近。

对这个即使再怎么追求、再怎么追求，也绝对无法交会的距离感到悲伤的同时……

把绝对不能消失的距离，尽可能地接近到无。

──人们，或许就将这称为恋爱。

※

他转醒时，发现有莫名多人在他的房间看著自己。

奥斯卡对此感到疑惑，同时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他试图挺起身时，左手传来了些许的疼痛。

但他望向掌心后，该处却没有任何伤痕。拉札尔见状，立刻冲去支撑他的身体。

「陛下，请您不要勉强。」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您因为生病而卧床不起。大家都很担心。」

奥斯卡被这样告知后，不禁环视房间。就像是在印证拉札尔所说的话般，好几个人都一脸担忧地看著他。此时，奥斯卡注意到离入口最近的希尔薇娅，她的眼睛周围红通，就像哭肿了脸般，这令他不禁皱起眉头。

「有这么严重吗？我完全没有印象……」

他说著的同时确认所有人的脸。

──他总觉得，理应离自己最近的人并不在场。

可是却不清楚那是谁。奥斯卡用手摀住脸庞。

「看来我的脑袋还没清醒啊。」

「毕竟您才刚醒过来。」

这种焦躁感就犹如想不起前一刻理应还很清晰的梦境般，在他的意识中挥之不去。

奥斯卡轻轻地甩了甩头，但似乎无法取回欠缺的记忆。此时，拉札尔屈膝跪地，窥视他的表情。

「是否要吃点什么呢？或者您要再休息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有工作。」

「您的父亲正在办公。」

「老爸？那真是难得啊。」

平常不会离开奥宫的父亲居然在办公，自己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奥斯卡虽然扭了扭脖颈，但完全回想不起熟睡前的记忆，只有一股倦怠感围绕著全身。

「那我就再稍微睡一下吧……抱歉。」

「请您这么做吧。大家也会离开房间……要是有什么事请再呼叫我们。」

拉札尔等人纷纷低头致意、离开房间后，奥斯卡再度躺平。

然而，或许是先前睡了太久，导致他现在睡不著觉。更重要的是，他很在意自己欠缺的记忆，最后他选择坐在床上。

「这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拉札尔以及父亲，还有其他臣下。

历史悠久、继承王剑阿卡西亚的国家法尔萨斯。自己生为该国的王太子，从小就遭到『沉默魔女』施加诅咒。然而，诅咒在自己攻略『苍月魔女』之塔后，成功请她解开了。后来虽与新兴国家库斯克尔之间发生战争，但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即位后到了现在。既没有不满也没有醒目的悬而未解事项。自己内心虽然经常感受到和与生俱来的职责相符的苦闷，但背负这个重担是理所当然。毕竟这种事情没办法和任何人分享，而且自己也下定决心要过著这样的一生。

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总觉得失去了某个重要的存在。

从刚才开始，便不停地闪烁著一种不协调感。奥斯卡寻找这种感觉的真面目，环视周围。

仔细一看，才发现床旁边的桌子曾几何时摆著一颗小小的水晶球。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水晶球里面染上了不可思议的蓝色。奥斯卡拿起水晶球往里面端详，这才发现里面封进了明亮的夜空。

是澄净的蓝色。与他的瞳眸有著相同颜色的天空。

「这是……？」

以前有这种东西吗？奥斯卡一边疑惑著一边下床。

他走出房间后，负责看守的士兵们一脸错愕地看著他。

「陛下，请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要稍微在城内走走。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听到大病初愈的国王如此说道，士兵们露出不安的眼神，但既然他说不需要护卫，士兵也不能死缠烂打地继续追问。

奥斯卡丢下他们，独自一人走在城内的走廊。

本应十分瞭解的城堡，却让奥斯卡感觉莫名地宽敞、昏暗。总觉得从窗外看过去的蓝天莫名洁白。奥斯卡把水晶球拿在手中转著，继续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然而，即使这么做，覆盖在记忆上的白烟仍然没有散开。尽管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奥斯卡对此始终耿耿于怀，此时，他看到出现在走廊前方的人后，放慢了步调。

抱著一捆文件的文官诺曼看到主君的身影，不禁微微瞪大双眼，随后退到走廊角落向他低头致意。奥斯卡在点头的同时打算从他的眼前经过……突然间，他提出了一个疑问。

「诺曼，你知道我卧床不起之前出了什么事吗？」

「啊？」

听到他一脸狐疑的回答，奥斯卡瞬间回神。虽说他从很久以前就待在这座城堡，但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介文官询问这种事──为什么自己会认为拉札尔等人在说谎？

「不，没什么。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奥斯卡摇著头往前走去。诺曼对著他的背影，以沉著的嗓音说了一句。

「陛下，您的王妃已经决定了吗？」

「王妃？」

为什么现在要问那种事？奥斯卡回头望去，诺曼以严肃表情继续说道。

「我想您也差不多该是考虑继承人的时候了。请选择一位符合您条件的女性吧。」

「条件……？」

他感觉头隐隐作痛，内心的缺陷也一阵一阵地疼痛。握在手上的水晶球产生一股热度。

奥斯卡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他没想过要选谁为妃。

那是因为诅咒一直附加在他身上……只是，在诅咒解开后，他也从未思考过这件事。

他绝对不是忘记了结婚这件事。因为那是自己的职责、义务。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要选谁。

「──缇娜夏。」

他自然地说出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名字，奥斯卡为之错愕。

为什么会忘记她呢？

她是自己深爱、无可取代的女人。在自己的人生当中，唯一排除周遭反对也渴望的存在。

『奥斯卡，请不要勉强自己喔。』

感觉听见了柔和的声音，他不禁回头望去。然而，那里依然没有任何人。

美丽、深情、孤独的魔女。

当她待在自己身边，感觉身上所缠绕的窒息感都会消失得一乾二净。无论身在何处，就连肩负在自己身上的重担也可以乐在其中。彷佛理所当然般，她以那股力量、精神，赠与奥斯卡自由。

奥斯卡从流汗的前额拨开浏海。

「我为什么会忘了那家伙……」

「既然您决定好王妃了，那实在是令人不胜喜悦。但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虽说治疗结束了，但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言尽于此，诺曼行了一礼后便离去。再次变成一个人后，奥斯卡将握在手上的水晶球举到眼睛上方。映在里面的明亮夜空是缇娜夏以魔法所复制的。当时她还一如往常地陪在自己身边。

「……唔。」

突然间，左手隐隐作痛，他重新拿好水晶球。他对这个疼痛有印象。覆盖在记忆上的面纱因此逐渐剥落。

就这样，当他遭到封印的记忆全都回到自己身上时──他才领悟到事态的异常，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

奥斯卡在城堡的走廊奔跑，冲到魔女的个人房间后，才发现门上被张开了结界。单纯的墙壁看起来就像是无限延伸似地，门上被施加了不可视的魔法。

为什么会做出隐藏房门这样的举动呢？从刚才开始尽是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奥斯卡只能认为肯定有某人想从这座城堡、从他的身上抹去缇娜夏存在过的痕迹。一旦思考这么做的理由，感觉会开始犹如恶梦般的想像，因此奥斯卡彻底拋开思考，面对眼前的结界。

能有效突破结界的阿卡西亚放在自己房间。可是现在连去拿回武器的时间都觉得可惜。于是他凝视精密组织的构成，把手伸向核心部位。

──自己有办法解开。

这样的确信推了他一把。奥斯卡试图以自己的手指解开结界。

然而当他的手指要触碰到构成的前一刻，结界顿时消失无踪。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奥斯卡推开门后走进里面，便看到封闭之森魔女待在房里，一脸不悦地环著双臂，瞪视著奥斯卡。

「我明明操作过你的记忆，要你别像这样出现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而且你居然还打算触碰结界，自重点好吗？」

「缇娜夏呢？」

露克芮札故意大声地吁了口气，以下巴指著房间深处。奥斯卡转头望去，发现他的魔女正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奥斯卡走向床铺的同时，感觉到自己正紧张不已。

他害怕询问，害怕去看。可是他非得确认不可。

他站在枕边，窥视女子的脸。她平常雪白的肌肤，如今却苍白到感觉不到血色。奥斯卡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脸颊，发现光滑的肌肤有些许冰冷。

「她还活著吗？」

「要是死了，我才不会把她放在这里呢。」

听到露克芮札不悦地说出这句话，他顿时松了口气，险些跪坐在地。魔女依旧以不悦的态度说道。

「再说，我本以为她有了男人后就会安分点，才鼓励她的，但这不是恶化了吗？为什么她会在死亡的深渊徘徊啊？不重视自己也该有个限度。品味真的很差。实在令人不愉快。」

「抱歉。」

奥斯卡没把视线从缇娜夏身上移开，直接道歉。

──自己的天真应该要由自己承担。

所以他救了克菈菈。因为不想让魔女背负她的死亡。

然而他的天真却导致结果绕了一圈，把她牵扯进来。这全都是自己的错。

奥斯卡梳理她艳丽却有些黯淡的黑发。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在她躺下时站在床边。第一次是与魔兽战斗之后。第二次是与魔法湖有关的战争之后。每一次总是一边担忧著持续熟睡的她，一边等著她清醒过来。

尽管被称为无败或是最强，但她总是把自己的安危摆在后面，选择铤而走险。所以奥斯卡才会想亲自保护这个根本不重视自己的魔女。

然而，他这次却犯下这样的失态。尽管不知道具体来说发生了什么，但奥斯卡可以从露克芮札的态度轻易地明白，她会卧倒在床的原因就是自己。

奥斯卡因为沉重的悔恨而皱起脸庞，同时就像是要确认似地触碰她的肌肤。他将手指滑落在缇娜夏纤细白皙的脖颈──此时，他注意到不太对劲。

光滑的肌肤没有被白色毛毯盖住的地方，转变成淡淡的褐色。

奥斯卡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放上毛毯。此时，背后有人出声制止了他。

「别这么做。」

「我很在意。」

「没有女人会想被人看到那种画面。住手。」

「可是……这是我留下的伤口吧？」

露克芮札没有回答。奥斯卡把这视为同意后掀起了毛毯。

她在布下的身体一丝不挂，令奥斯卡不禁倒抽一口气。

吸引奥斯卡目光的并非她的躯体。而是覆盖全身的溃烂以及水肿。

艳丽的白皙肌肤变色到荡然无存，全身都很粗糙，到处是绽开的皮肤。

她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遭到严重烫伤。眼见如此凄惨的躯体，奥斯卡哑然失声。室内响起了露克芮札苦涩的声音。

「因为亚尔卡其亚蔓延到全身了。她没有死反而不可思议。明明应该是无法维持神智的剧痛，她却确实地咏唱到最后一刻。」

「……治得好吗？」

「要是魔力再稳定一点我就会帮忙治疗，但现在不行。由于在体内凝缩血清的反作用力，导致她的魔力变得一团乱。」

奥斯卡听完露克芮札的说明感到安心，同时轻轻触碰她溃烂的胸口。

粗糙的触感教人心痛。

然而，那却惹人怜爱到无可言喻。

胸口好烫。

会令人想落泪的热气就在其中。

要是说出口，想必会遭到露克芮札痛殴。被她说很低级。自己明白这点。

但是，奥斯卡感觉那就是自己一直想看到的、她执著于自己的证明，因此他不仅后悔得咬牙切齿，同时也满足到教人头晕目眩。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3.不明白的事情

「没有完全消失呢。」

露克芮札站在铺著白色石板的宽敞浴池，低头望著缇娜夏的背，感叹了一句。

缇娜夏坐在椅子上清洗头发，她的腰就如同露克芮札所说，残留著大约孩子手掌大小的褐色斑点。恢复魔力的缇娜夏清醒之后，两名魔女便著手治疗因为亚尔卡其亚而残留在肌肤的伤痕。然而，即使在治好全身之后，唯独背上的那个部分依然残留，形成了无法消失的斑点。

露克芮札看到残留在白皙肌肤上面的斑痕，不禁皱起眉头。

「之后我再帮你制作可以让斑点变淡的魔法液。」

「没关系啦，反正是在看不到的位置。谢谢你。」

「你要好好保养才行！……算了，对于看到这个的男人来说，应该会成为不错的良药。」

「为什么会看这种地方啊？连我自己也看不到啊。」

「…………」

露克芮札小声地吁了口气，转过身子浸入水深的浴池里面。

两人目前所在的地方并非缇娜夏自己房内的浴室，而是位在法尔萨斯城的大浴池。这里由陶瓷器与白岩石制成，蒸气甚至充满到天花板，浴池也大到可以游泳。

原本只有王族才能使用的浴场，现在在这的只有两名魔女。

露克芮札在浴池里面做泡泡玩耍的同时，望著位在清洗处的朋友。缇娜夏从刚才开始就专注地梳理她那细长的黑发。此时，露克芮札以轻浮的态度说道。

「和你来往之后，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也依然是惊奇不断呢。」

苍月魔女抬起红唇说了声「谢谢夸奖」，露出微笑。

露克芮札离开浴室后，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森林了。

缇娜夏与朋友道别后，转移到自己房间，在镜台前面开始烘乾长发。帕米菈注意到她回来后，便走进房内帮忙。

「缇娜夏大人，陛下说若是您准备好了，想见您一面。」

「我知道了。」

缇娜夏拉回险些睡著的迷糊意识。从昏睡状态清醒后，也曾与奥斯卡见过一面，但当时露克芮札说「她要绝对安静！」，随即将他赶出房外。自清醒之后，这或许还是第一次约好时间碰面。

「请问您要穿什么呢？我从露克芮札大人那边收到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要是穿上那变态选的衣服会很麻烦的喔。」

缇娜夏对露出苦笑的帕米菈耸了耸肩。露克芮札会专程送衣服，百分之百是为了惹自己生气。她准备的肯定是肌肤莫名裸露的那种衣服。

帕米菈为了主人选了白丝绸的礼服，再配合整体做了细微调整。她仔细地梳著主人的乌黑长发，在左耳旁边戴上了与礼服相同材质的大型花饰。稍显苍白的脸颊与嘴唇，则是上了淡妆来补充血色。由于魔女依然感到身体倦怠，因此是任她摆布。

准备好后，缇娜夏转移到执勤室前面，敲了敲门，走进室内。

室内除了房间的主人外，还有魔法师长克姆以及几名文官。他们眼见魔女身穿白色礼服，纷纷对她的美貌倒抽一口气。国王见状，则是轻轻挑起眉毛。

「你来做什么？只要在房间等著，我就会过去了。」

「用转移过来马上就到了。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关系。」

奥斯卡挥手示意魔女过来。缇娜夏走到旁边后，奥斯卡便将她抱到膝上。他确认白皙肌肤已经恢复原本光彩的同时，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看到国王触碰魔女的方式彷佛在对待易碎物品般，在房间的文官顿时面面相觑，犹豫是否该先行离席。克姆见状，边露出苦笑边催促他们这么做。等到两人独处后，魔女不禁露出困扰表情。

「果然妨碍到你工作了嘛。」

「没关系。重要的是待会先脱下来。」

「为什么？」

「我想看是否有确实治好。」

「治好了啦！」

缇娜夏以娇小的双手握拳，猛揉男子的太阳穴。然而大概是不会觉得痛，他看起来一脸不以为意。

「没关系吧，又不会少块肉。」

「我心情上会不愉快。」

魔女冷淡地回答后，逃开男子的手浮上半空。

由于她的回答实在过于平常，奥斯卡不禁感到匪夷所思。他原本认为不需要确认，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内心的疑问。

「你啊，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听到这古典的问法，魔女露出疑惑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回答。

「契约者。」

奥斯卡趴在桌上。

尽管有猜到一半，但实际听到还是会涌起强烈的疲劳感。总觉得疲劳到极限，都快笑出来了。

看到男子趴在桌子发笑，缇娜夏以看著怪东西的眼神俯视著他。她降低浮空的高度，以手指梳理男子的头发。

「还有，很重要的人。」

「这样啊。」

眼见奥斯卡反而笑得更大声，魔女不禁皱起眉头。该不会是因为毒的后遗症，导致他的脑袋变奇怪了吧？尽管自己从以前就偶尔会这么想，但依然不明白这男子笑的基准为何。

「是怎么样啊……」

「不是……你也应该再好好仔细想想吧。好吗？」

啊──真好笑，契约者一边这样说著一边抬头，魔女则是歪头表示不解。

经他这么一说，魔女才注意到自己好像必须思考一件事情。当时虽然认为这件事非常重要，但由于后来一阵混乱，再加上她躺在床上三天，如今早已忘了这件事。自己到底是在何时、打算思考什么事情呢？她循著记忆回想的同时，留下继续工作的契约者离开房间。

魔女造访谈话室后，眼前是平常的老班底魔法师们，以及亚尔斯与美蕾蒂娜。

刚才先来到谈话室的帕米菈，好像也把很想见到缇娜夏的这两个人一起找来了。受到众人欢迎的缇娜夏一脸不好意思地就座后，啜了帕米菈所泡的茶。最先提出来的话题，是关于上次的毒。缇娜夏以手指在空中画圆，说道：

「这次歪打正著，成功制造了亚尔卡其亚的血清……我已经交给露克芮札进行解析，一切顺利的话，我想应该能够量产。话虽如此，中毒后到致死为止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实际应对时还是会很麻烦。」

「不过有无对策，会带来相当大的差异。」

专长为魔法药的卡普以兴奋的眼神极力主张。亚尔卡其亚难以取得，但至今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方法对应。一旦血清的存在公诸于世，这次说不定会真正从历史的幕后完全消失。

亚尔斯像是突然想起般弹了响指。

「话说回来，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召唤了那么多魔物，还让克菈菈进城、给了她毒针对吧？这种事情并不一般，背后应该有团体在运作吧？」

「当时我的结界确实遭到侵蚀了呢。该说是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开了个洞吗？那种手法明显与魔法师有关，对方实在很有本事，甚至令我毛骨悚然。克菈菈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根本没办法沟通。」

在这次事件伤害了国王的那个女现行犯现在已是神智不清。既然没办法得到情报，将她处刑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明明曾经被国王救过一命，到头来还是得失去性命。缇娜夏一想到这件事，便不禁感觉五味杂陈。

只是到头来，这是克菈菈选择了自身生存方式所造成的结果。所以她认为奥斯卡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而改变作法。没有保护好他，都得归咎于身为守护者的自己。可是要提高结界的精度有点不切实际，要是连针之类的物体都能弹开，势必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话虽如此，也不该在那种场合离开他的身边。缇娜夏对此事感到懊悔的同时，也庆幸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过错，为此不禁松了口气。

众人各自阐述了关于事件的感想后，对话开始变成闲聊。缇娜夏想起刚才在执勤室的经过，顺口拋出话题。

「──如此这般，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笑。」

说完事情经过后，缇娜夏以此做出总结并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摆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杜安甚至还和自己的主君一样趴在桌上大笑，帕米菈则像感到头痛般抱住头。卡普小声地说了一句：「陛下还笑得出来，真是厉害啊……」

亚尔斯边搔著头边如此询问。

「缇娜夏小姐，你没有自觉吗？」

「你是指什么？」

「…………」

──这下无药可救了。

几乎所有人都为此倒抽一口气时，雷纳特开口说道。

「缇娜夏大人，如同陛下所说，请您再好好仔细想想。」

听到臣下一脸严肃提出忠告，魔女不禁困惑地皱起眉头。

「你这样说，我还是想不到我该思考什么……」

「例如说像是这次的事情，如果是从前的契约者，您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吗？」

听到他连续的提问，缇娜夏歪了歪头，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人的脸。

「唔唔唔唔唔。我想……要根据状况而定……」

「陛下对您来说是特别的吧？」

「大概……嗯，没错。」

总觉得回覆变得很孩子气。

缇娜夏露出尴尬的表情，其他人有些兴味盎然，有些则是一脸担忧地注视著两个人的对话。

雷纳特丢出距离结论还差一步的提问。

「为什么是特别的呢？」

「为、为什么呢……因为他很亲近？」

所有人都无力地垂下肩膀。以为这次总算能听到答案，却漂亮地回到原地。这下子，她说不定再花上一百年也没办法想通。

即使如此，雷纳特也没有受挫。他对主人指出了决定性的重点。

「缇娜夏大人对于陛下，是不是抱著比契约者更加深厚、把他视为男性看待的爱情呢？」

「──啊？」

空白造访现场。

每个人都不发一语。身为关键人物的魔女则是一脸茫然。

在众人提心吊胆的守望之下，缇娜夏冷不防地起身，把手伸向站在身旁的亚尔斯，揪住他的脖颈。

「是这样吗！？」

「可以别问我吗……还有，请别揪住我的脖子。」

虽说她的手没有力道，但这么做依然会感到痛苦。缇娜夏放开揪住脖子的手后，改为抓住亚尔斯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们的年龄差距有四百岁以上耶！」

「我觉得你不该在意年龄的差距……」

魔女的魔力外泄，使得玻璃发出啪嚓声响。背对著窗户的杜安不禁缩起脖子。

──明明他都以那么热烈的方式追求了，自己还毫不犹豫地为他赌上性命，为何就是这么没有自觉呢？

四百年的岁月似乎会从人的身上夺走各式各样的东西，众人都在心里想著，但没有说出口。魔法师们各自为了预备暴风雨的来袭，悄悄张开结界。

魔女错愕地低喃。

「我、我吗？」

房间内开始吹起夹带著魔力的风。卡普慌张地将摊在桌上的文件聚集起来。杜安则是让亚尔斯与美蕾蒂娜进入自己的结界当中。

风势慢慢增强。然而其源头却困惑到没注意到这阵风。处于风暴中心的魔女不禁凝视著自己的双手。

「我还以为，自己并不拥有那样的感情……」

「我想没有这回事……」

希尔薇娅战战兢兢地插话，魔女抱著头，同时环视所有人。

「可以用多数决来表决一下吗？」

「我是不清楚为何要那么做，但请便吧……」

「认为我喜欢奥斯卡的人──？」

魔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漫不经心。听到这个提问，所有人在面面相觑的同时缓缓举手。

看到眼前这莫名其妙的景象，魔女顿时茫然自失。

然后，如此大喊。

「这、这算什么啊！」

下一瞬间「砰」的一声，谈话室响起巨大的碎裂声。

总算回到自己家的露克芮札正在休息，朋友却突然以暴风般的气势冲进家门，让她不禁皱起眉头。她半睁著眼，凝视头发杂乱、疯狂倒竖的缇娜夏。

「出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大事，我会帮你做晚饭，请你陪我一下。」

「是没关系……你先去泡茶啦。还有那身衣服也要换掉。」

眼见朋友指著不适合做家事的白色礼服，缇娜夏不禁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就算有时间回去拿替换的衣服，她的精神上却没有这个余裕。缇娜夏向朋友借了件短版的黑色洋装穿在身上。或许是因为对服装的喜好不同，下半身相当裸露，但由于方便活动，缇娜夏决定不去在意。

缇娜夏做好晚餐后，两人就像从前那样在餐桌前面对面而坐。露克芮札听著朋友娓娓道来，用完餐后，她不禁摆出无奈的表情。

「你啊……我觉得事到如今才提这个也太迟了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露克芮札没有叹气，反而含了一口茶。

在餐桌对面的缇娜夏正面有难色地喃喃自语。看到她摆出彷佛在面对难解构成时的表情，露克芮札有气无力地用手托住下巴。

──露克芮札左思右想，都觉得缇娜夏自从有了现在的契约者后，自己总是在照顾这个年纪较小的魔女。

换句话说，这件事正是她感到动摇的证据吧。以前的缇娜夏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自若，无论任何难题都能一个人处理。

不过，这不能算上她开始住进塔里之前的那一百年就是。

露克芮札望著快要自顾自地陷入思考迷宫的朋友。她放下茶杯，伸出涂上红色的指甲，指著缇娜夏的额头。

「你再怎么想，不明白的事情还是不明白的。稍微坦率一点如何？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那个男人了吧？」

「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我反而想问你为何没有自觉。啊──精灵术士真是讨厌。要是四百年来都守身如玉就是会变成这样呢。」

「我才不想被变态这么说！」

「到处说我是变态的人是你吧！」

魔女之间的交流彷佛像是小孩子在吵架一样。

缇娜夏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决定先深呼吸冷静下来。她无力地趴在桌上后，露出犹如少女时期的表情抬头看著露克芮札。

「是这样吗……」

「我认为是这样没错。」

「唔──」

缇娜夏陷入苦恼。再怎么想也始终理不出个所以然。丝毫没有头绪。

虽说要她坦率一点，但若是承认这件事，感觉自己似乎就会产生变化，她为此感到害怕。

她重新思考契约者这个人。脑海里浮现他那双可以捕捉自己、拥有力量的瞳眸。缇娜夏不知不觉间喃喃说出一句。

「……只能杀了他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白痴吗！」

露克芮札听到朋友跳跃性的思维不禁拍了桌子，顿时精疲力尽。

※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奥斯卡逮住帕米菈询问其主人的所在处。然而她却难以启齿地露出苦笑，只是回答「我想她到时就会去找您的」。

总之，魔女似乎不在城内。他反而收到谈话室的桌子不知为何裂成两半的报告，要负责赔偿的人是缇娜夏。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八成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让桌子裂开了吧，但这与她不在城内有关系吗？奥斯卡回到自己房间，一边更衣一边回想白天在执勤室的对话。

她完全不得要领的地方很有趣。既然看著也不会腻，代表这是好事。

奥斯卡想起来后边笑边看著窗户，发现外头已是一片漆黑。他很担心才刚大病初愈的她是否会在今天回来。

然而，他似乎是白担心一场了。因为魔女没有敲窗，直接转移到房间里面来。

奥斯卡见她难得如此唐突，正为此感到惊讶时，浮在空中的魔女直接抓住他的肩膀。

「奥斯卡，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我再怎么想也真的是完全不明白，我现在在问大家意见，打算采取多数决来决定答案！」

「你在做什么啊？」

──奥斯卡听不懂她的意思，心想要捉摸不定也该有个限度。

奥斯卡感觉头好像快要隐隐作痛，决定先把魔女放下来让她待在原地，自己则回到床上坐下。他吐了一口满是疲劳的气后，说道：

「要问什么？」

「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你还真的是坏得彻底啊。」

缇娜夏看起来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凝视著坐在床上的契约者。

她觉得今天一整天与自己对话的所有人都感到傻眼。难道就有这么明显吗？

──他是特别的。

这是自明之理。

然而，她却没有自信为这份感情命名。

因为这是她经过四百年以上都未曾捕捉到的情感。

在身体、精神深处，确实有感受到热量。

犹如温水般，宛若火焰般摇曳，而且绝对不会消失。

她无法定义其存在。

所以希望有个名字。

奥斯卡看著露出认真眼神的魔女，不禁露出苦笑。他缓缓眨眼，重新露出微笑。

「没错。你到现在才发现吗？」

他将右手伸向魔女。

魔女就如同初次见面时一样，以澄澈美丽的眼神看著他。

「过来。」

她听到温柔的呼喊，小心翼翼地迈出步伐。

缇娜夏一步一步，就像是在确认这种感情般逐渐走近，然后站在他的怀里。

她的模样看起来既像少女又像女人。奥斯卡抬头仰望她，触摸她的白皙脸颊。

「为何要哭？」

暗色的瞳眸落下了与水晶相像的泪珠。

温暖的水珠透过纤长黑色的睫毛，顺势涂上他的手。

缇娜夏被点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哭泣。

胸口的热流，就这样化为眼泪落在他的手中。

──总算抵达了。

真的漫长的，或许是至今为止的时间。

缇娜夏像是要包裹男子的脸庞般以双手托住，目不转睛地回望注视著自己的蓝色眼眸。

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男子的眼睛。她低喃的声音为之震颤。

「我完全不明白……可是…………幸好我能遇见你。」

接下来的难以形成话语。

只是，她已经知晓这种感情该称作什么。

奥斯卡就像要把这句话渗入自己的身体般，静静地聆听缇娜夏说话。随后，他轻轻地擦拭魔女的泪水。

「那是我的荣幸。」

奥斯卡这样说完，便露出好似普通青年般的开心笑容。

※

不想要发狂，她是这样认为的。

她已经受够因强烈的感情而发狂的景象。

不论爱情或是憎恨都不需要。不再执著于任何事物。

只是像个遥远的世界般眺望著一切即可。

彷佛只有自己是个异物。不与任何人交流、不踏入别人内心，自始至终不会改变。

她像这样度过了悠久的时光。

然而，如今已无须跨越时间。

因为这里就是她的终点。

※

清醒的时候，房间已经足够明亮。

随著太阳东升一起醒来，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事情。奥斯卡从床上起身并望向身旁，看见他的魔女正发出安稳的齁声熟睡著。

他柔顺地抚摸魔女娇小的头，同时想起了她的身体残留著毒斑一事。他的脑海顿时浮现露克芮札说自己「活该」的表情。

──她的伤疤会让自己引以为戒。

犹如埋在伤口里的荆棘般，每当看到都一定会持续地疼痛。并且，承担这样的疼痛，想必就代表著与她一起活下去的意思吧。

或许是察觉有人抚摸自己的头，魔女微微睁开眼睛。她以睡眼惺忪的双眼注视奥斯卡。

「早安。」

「嗯……」

她在嘀咕的同时轻轻摇了摇头，打算再次伏下纤长的睫毛。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著像只猫那样缩成一团的她。

「你啊，早上果然起不来嘛。」

之前在要塞与她共处一室时也是如此，虽说当时疲累不堪，但实在很难把她叫醒。或许她一直以来只是在契约者面前表现得很有规矩，其实早上很难爬起来。

缇娜夏揉了好几次眼睛，将手高举、仰望天花板，顺便确认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早……安……？」

她的声音满是睡意。奥斯卡闻言不禁出声笑了起来。

听到男子的笑声，慢慢清醒的魔女似乎总算掌握了状况。她以右手摀住通红的脸庞。

「怎么了？」

看到男子脸上挂著像是要戏弄自己的坏心眼笑容，缇娜夏不禁皱起眉头。暗色瞳眸的睡意逐渐消去，取而代之地恢复了理智的光芒。

她拉著盖住身体的毛毯，以优美的姿态起身。缇娜夏以单手触摸男子的脸颊后，将自己的唇与他的嘴唇重叠。

魔女将脸移开后再次眨眼，随后脸上浮现出令人心神荡漾的美丽笑容。

「我爱你。」

听到她清澈的低喃，奥斯卡不禁笑出声，紧紧地抱住了她。

※

「构成好难组合……」

缇娜夏来到昨天把桌子劈成两半的谈话室，看著掌心组织的构成发出叹息。

虽说要填补自己破坏的备品，但不去破坏是再好不过。所以她打算先发制人，在谈话室张开结界，不过虽说是在意料之中，计画还是受挫了。

聚集在新桌子旁边的魔法师都是老面孔，其中一人询问靠得最近的杜安。

「缇娜夏大人，是怎么了吗？」

「这个嘛……她稍微有点不舒服。」

尽管组织的是与以前相同的构成，所需的魔力量却翻了数倍。看样子或许得重新审视一下构成的制作本身比较妥当。

缇娜夏在掌心组织了几个精灵魔法以外的构成进行确认。虽然这边与以前没变依然能用，但既然要重新审视构成，想必最好是一起重组。毕竟她不讨厌发挥创意以及努力。因为她至今以来已经做过这种事情无数次了。

缇娜夏打起干劲，重新组织结界构成。

「总之就先这样。之后再调整到第五系列为止吧。」

「要改变基本构成吗？」

听到身为精灵术士的帕米菈一脸纳闷地这样询问，魔女点了点头。

「因为不从基础重新修订，感觉之后会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不再是精灵术士之后会变成那样啊。」

「奥斯卡！？」

看到原本应该不在室内的国王，缇娜夏发出好似惨叫的声音。

正好路过的奥斯卡带著拉札尔，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笑了出来。

「别在意。就算用不了魔法也没关系喔？」

「我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只是需要多余的魔力而已！」

「我会好好负起责任，保护你一辈子的。」

「我是你的守护者喔！是说别在其他人面前讲这种事啦，笨蛋！」

魔女发怒地大吼，奥斯卡则是边笑边将她抱起，顺势亲吻了她的额头。

缇娜夏被这么做后，好似不服地鼓起脸颊──

随后，她松开眉头，一脸幸福地露出了微笑。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4.白纸的小孩

宽敞的寝室受到犹如深海般的静谧所围绕。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照耀著女子的黑色长发，使其呈现出炫目的光泽。与丝绸相像的头发整齐地垂在床边，她趴在床上，脖颈与背部的白皙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分外醒目。

然而她的白皙肌肤与其说艳丽，更令人感受到一股清冽，或许是这名女子身上所缠绕的氛围所致。奥斯卡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身旁的她。

缇娜夏以两边手肘撑在床单，挺起上半身，在掌上反覆制作魔法构成，再将其毁坏。男子则是一脸兴味盎然地注视著这样的景象。

「你果然变得很难使用魔法呢。」

「要组织精灵魔法的构成所需的魔力增加了不少。如果是一般的精灵术士，确实有可能没办法使用魔法。我想说机会难得，打算稍微把构成变得更洗练一点。偶尔不这么做的话，身手会变迟钝的。」

担任守护者十个月以上的魔女自从成为奥斯卡的恋人后已经过了一周。据说精灵术士「一旦失去纯洁便再也无法使用魔法」，这点对身为最强魔女的她也并非毫无影响。

但她原本的魔力就与常人截然不同，还能运用精灵魔法以外的魔法，这个变化对她而言，或许也不过是稍微让自己重新确认技术的机会。她一有时间就会致力于调整构成。

看著热情地在手掌集中构成的女子，奥斯卡伸出手指抚摸她的背。魔女或许是感觉很痒，她不禁扭动身体试图避开。奥斯卡见状，用手指卷起一缕乌黑的黑发轻轻拉过。

「何时要举行典礼？」

「什么典礼？」

缇娜夏歪了歪头望向男子。暗色瞳眸比房间的任何物体都带有更深邃的黑色。奥斯卡将脸凑近，吻了她的左边睫毛。

「结婚典礼。只要办好婚姻契约，你也会享有法尔萨斯王族的权利。」

然而，她的反应与奥斯卡事先预测的任何一种都不同。缇娜夏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彷佛现在才想起自己把这件事完全遗忘似的。有了不好的预感的奥斯卡顿时皱起眉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没有……」

缇娜夏消灭手上的构成后，在床上抱头苦恼。她稍微维持了这个动作半饷，这才总算抬头，非常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结婚就有点……」

「你说什么？」

「好痛！」

被男子揉著太阳穴的魔女发出惨叫。奥斯卡将再次抱起头的她困在自己怀里。他从极近距离瞪视她那美丽的容颜。

「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找我吵架吗？」

「我没有那个打算……可是结婚就另当别论了。请你找其他人当王妃帮你生小孩。」

「因为你是魔女吗？」

「这点也有关系，但不仅如此……总之有很多状况。」

缇娜夏欲言又止地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奥斯卡突然无法猜出她的想法，便在抱住她的手臂上使力，观察她的样子。

「你啊，该不会是想在契约结束后消除我的记忆吧？」

「……我没有这么想。」

魔女闻言，就像个逃避训斥的孩子似地猛然别开视线。见她的态度好像有这个意思，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他本人前几天才刚遭到露克芮札用精神魔法操作过记忆，连临时凑数施加的魔法也让他只涌起些许的不协调感。万一魔女真心想要隐藏他这段记忆，或许就没办法解除了。

奥斯卡没有把这样的不安表现在脸上，而是严重叮嘱缇娜夏。

「你听好了，千万别自作主张。别消除我的记忆或是消失不见。我不会做出会让你担心的举动，所以你别擅自行动。」

「奥斯卡。」

「只要一半就行了。把自己交给我吧。」

无论处于什么状况，如果她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奉献出来，奥斯卡就至少会有可以设法解决的自信。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缇娜夏回望恋人，像是在闹别扭似地说著大话。

「不要紧的。要是做出那种事，你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嘛。」

「你很清楚嘛。」

奥斯卡表面上装作绰有余裕地回应她，其实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不用再害怕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她，对此他由衷感到开心。然而，尽管暂时放心，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让步。

「再说，要我去找其他女人当王妃，根本只是摆个花瓶在旁边。那个女人反而很可怜吧。」

「王族的婚姻不就是这样吗？对方的家世如果也有一定地位，应该也做好那种觉悟了吧。至少我以前就有。」

魔女的言下之意，是在暗示他考虑政治婚姻，奥斯卡不禁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当然已经做好觉悟，明白结婚没办法自由。

因为他本就是在受到诅咒迫害的环境下成长。对于结婚与恋爱方面可说是完全没有任何期望。

但是现在不同。

法尔萨斯自从奥斯卡的曾祖父磊基乌斯那代开始，便没有进行政治婚姻。因为这个国家已经成为不需要靠那种关系也能稳定的强国，如今的状况也是相同。

他听说自己的父亲，前任国王也是不顾对方父母的强烈反对，娶了一名没有任何身分地位的女性作为王妃。如果是必要的政治婚姻，奥斯卡本身也会答应，但他不明白缇娜夏为何拒绝与他结婚，除非搞清真相，否则他无法接受。

──确实，魔女在历史上是长久以来遭到畏忌的存在。

要是奥斯卡宣布要娶她作为王妃，国内肯定会萌生反对情感。再加上对于握有最强魔女的法尔萨斯，其他国家也势必会对我国提高警戒。

然而关于这些问题，即使会多少引起纷争，也应该能设法解决。

她目前在城内的评价与当初相比，几乎都转为好意。这是因为大家都瞭解她的个性、行为以及本性。

另外关于对外问题方面，我国也没有打算运用她的力量对付他国。万一真的要使用那股力量，充其量也是为了防卫自己的国家吧。

以结论来说，奥斯卡认为风波是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她身为魔女一事并不会带来致命性的影响。她是以铎洱达尔女王候补的身分栽培的人才，奥斯卡认为与其找个没有地位的女性从头开始教育，缇娜夏反而更胜任王妃这个位子，所以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

奥斯卡在内心表示不解，但缇娜夏好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摀住嘴巴轻轻地打了哈欠。或许是因为眼皮变得沉重，她搧动了好几次纤长的睫毛。

「我当你的情人就足够了。」

「我可不打算埋没你的存在。」

「是否埋没，应该要看本人怎么想吧。过于强求可是不行的喔。」

魔女这样说完，可能是无法忍住睡意，不禁伏下了眼皮。即使如此，她依然努力地睁开眼睛再次看著男人。见她暗色的瞳眸逐渐因为睡意而溶化，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算了，你睡吧。」

「……好。」

早上很难叫醒的恋人，在入睡时总是来得快又突然。她伏下眼皮没过多久，便能听见鼾声。

奥斯卡确认她睡著后，自己也闭上眼睛。

──不可以强求。

魔女这番话不仅是对著她自己，也是对著他说的。奥斯卡希望得到她对自己的执著，而如今好不容易才到手，这次却希望她不论公私的场合都能站在自己身边。这肯定是欲望。

然而即使明白这点，奥斯卡依旧不打算退让。如今他根本不想娶别的女性为妻。假如她无论如何都要拒绝成为自己的妻子，起码也要问出理由，否则他无法接受。

他想到这便打住思考，像是追随怀里的恋人般进入梦乡。

不管彼此是否同床异梦，处于不同的睡眠之中也无妨。

因为只要一觉醒来，她确实就在自己身旁。

※

「您拒绝与陛下结婚！？」

帕米菈不禁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慌张地摀住嘴巴。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主人却没有训斥她，只是对此露出苦笑。帮忙缇娜夏更衣的帕米菈为刚才的失态道歉后，便重新询问。

「那个，可以请教您理由吗？」

「理由很单纯喔。因为我是魔女。」

苍月魔女这样说完，轻轻地弹了个响指。

她身为国王的守护者，也是他的恋人，奥斯卡本身非但不打算隐瞒，反而还大肆宣扬。他从以前就打算娶魔女为妻，这在城内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当事人魔女却一直不在意这件事。

看到主人如此重视著他，却对自己的心情如此迟钝，帕米菈经常为此感到焦躁不安，但身为当事人的她如今终于有了这个自觉。拜此所赐，她最近身上的氛围也变得稳重沉著。帕米菈对这件事感到有些放心。

她认为这样一来就能帮主人准备婚礼，想不到却是空欢喜一场，因此帕米菈无法接受这件事，继续追问。

「您说自己是魔女，但这种事情总是会有办法解决的。而且难得您父母的面纱都在这里了。」

在缇娜夏房间的一隅，摆著从藤制的平台延伸到地板、既长又宽的纯白面纱。那上面施加了防止劣化的魔法，是缇娜夏的亲生父母在至少四百年前送给她的，一直以来都保管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里。恐怕那是为了理应成为女王的她在举办婚礼时所准备的。

缇娜夏听到帕米菈的话后朝面纱瞥了一眼。有些困扰地露出微笑。

「帕米菈，你知道魔女是如何诞生的吗？」

听到主人的提问，帕米菈停下正在梳著乌黑长发的手。

「缇娜夏大人，您是不是也问过雷纳特类似的问题呢？我听说是『男性的身心无法撑过百年』。」

「那是男性无法成为魔女的理由。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魔女出现的原因。」

「出、出现？」

帕米菈不解为什么主人要把自己比喻成现象，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却依然不知道答案。

她知道主人成为魔女的理由是「为了吸收毁灭祖国的庞大魔力」，但对其他魔女的理由没有头绪。或许是察觉到她感到不知所措，缇娜夏不禁笑著说道：

「很简单。现在有五名魔女，所有人都是后天才成为魔女的。不仅有像我这样的例子，也有因为契约而使得魔力增大的魔女，而大家都是途中才成为魔女的。」

「是这样啊……」

帕米菈感到佩服。她从未想像过活在永恒时光当中的魔女起源为何。因为她对主人的朋友露克芮札也没有瞭解得那么深入。

缇娜夏扣紧两袖钮扣的同时，像是在缅怀遥远的过去般眯起眼睛。

「没有人从出生时就是魔女。因为没有母亲能怀上拥有如此力量的小孩──那就是我不结婚的理由。」

魔女漾起一抹浅笑。

然而帕米菈无法理解这个意思，反倒更加困惑了。

※

演习室附近的墙上，今天也依然贴满了委托书。

以宫廷魔法师为对象所准备的任务，其难度与内容五花八门。缇娜夏每三天会来这里确认一次内容，她和侍奉自己的魔法师雷纳特站在一起望著墙上。

雷纳特在来到法尔萨斯之前，原本是个民间魔法师，自从来到这座城堡后，他多半将时间花费在自己的研究上。尽管他本就是实力高强的魔法师，却因为环境所逼，总是在进行战斗训练。对于这样的他而言，只要处理好一定的工作后，无论时间还是设备都能够随心所欲运用的法尔萨斯，似乎与开拓新世界是相同的意思。

雷纳特从委托书中撕下一张制作魔法药的委托。魔女见状不禁笑著说：

「你要制作魔法药啊，真稀奇。」

「我正在努力让自己减少不擅长的领域。」

见男子认真回答，缇娜夏露出微笑，并撕下了另外一张。那是才刚贴上去的委托书，主人平常只会拿走没人去碰而留下来的委托，雷纳特看到这个举动，不禁一脸狐疑。

「请问是什么委托呢？」

听到这个提问，缇娜夏让他看了委托书。上面写著『蝶血石的库存稀少，若是有看到，希望能帮忙取回来』。

「蝶血石？我第一次听说。」

「以前到处都是喔。有一种名叫血色蝶的蝴蝶，只是那并非生物，而是在魔力阶与人类阶的境界混杂过度时会发生的现象。」

「混杂过度？」

缇娜夏弹了响指，空中顿时出现深红色的蝴蝶。蝴蝶优美地展开巨大的翅膀，看起来虽然美丽，却莫名地教人感到畏忌。在雷纳特诧异的时候，魔女制作的蝴蝶便突然消失了。

「基本上，是在牺牲大量人类组织禁咒时才会发生这种现象。应该是因为魔力与生命力会过度混浊吧。这种现象会没来由地涌现，时间一过就会自然消失。而当这个消失的时候，会留下相同颜色的小石头，这种石头可以用来当作触媒。由于里面含有魔力与生命力，用途相当广泛。」

「原来有这种东西啊……」

「最近已经很少看到了。毕竟出处特殊，老实说消失反而才是好事。在黑暗时代虽然多不胜数，但毕竟只要用过就会消失，现在数量应该只会不断地减少。」

缇娜夏将撕下的委托书漂亮地折起。

「我会制作储备用的触媒代替蝶血石。请帮我准备好水晶。小型的碎片就行，但量要多。」

「遵命。」

「其他还有什么呢──」

缇娜夏伸了伸懒腰，仔细查看委托书的内容。她是大陆最强的魔女，又是国王的宠姬，看到她如此天真无邪的模样，来往的女官与魔法师们都露出微笑。

此时，拿著文件的文官诺曼经过。他注意到缇娜夏后不禁皱起眉头。

「您在做什么？」

「啊。」

声音中蕴含著不悦。雷纳特之所以微微眯起眼睛，或许是因为听帕米菈提过以前的事。

然而他的主人却乾脆地以笑脸迎人。

「我想说有什么委托是我能完成的。毕竟我现在有空。」

「您的职责并非打杂，而是生下继承人。」

「…………」

听到预料之外的忠告，魔女不禁瞪大暗色的眼眸。然而诺曼却不以为意，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您不需要太宠我国的魔法师。如果有他们没办法做到的事情，您只要教导他们该怎么做就好，不需要您亲自出手。」

男性文官拋下这句话后，便速速离去。缇娜夏一脸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她看不见诺曼的身影后，才搔了搔太阳穴，说道：

「我并没有在宠他们啊……」

听到主人的低喃，雷纳特不禁露出苦笑。

「我认为他说的也有道理。因为我们正是为此才会被城堡雇用。我想缇娜夏大人应该以只有您办得到的事情为优先。」

「只有我办得到的事情吗？」

举例来说，想必就是作为国王的宠姬生下他的孩子吧。

如果是普通女性，这样的职责是理所当然，但既然她是魔女，事情就另当别论，而且对象是他的话就更是复杂。缇娜夏自己在与奥斯卡初次相遇时，还忠告他「要把『魔女』之血引进王家，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她环起双臂，轻轻哼了一声。

「明明诅咒解开了，感觉却像是绕了一圈后回到原点……」

「并没有回到原点，有确实地在前进的。」

「奥斯卡分明可以随意挑选女性，为什么要选我呢？」

「您现在还在提那个啊……」

雷纳特以莫名疲惫的声音回话后，缇娜夏赶紧抿住嘴巴。她认为不能继续因私事而给雷纳特添麻烦。随后，雷纳特对这样的她示意了走廊的另一端。

「如果是这种事情，请直接去问陛下。」

眼见他们正在讨论的国王正巧穿过走廊，缇娜夏轻轻地跳了起来。奥斯卡似乎也注意到了缇娜夏，他露出微笑向恋人招手。

魔女一边看著他，一边低声对雷纳特说道。

「水晶那件事就麻烦你了。」

「请交给我。」

听完这句话，缇娜夏便匆忙地往走廊飞奔而去。

见主人凑到国王身边后开心地笑著，雷纳特以温柔的眼神目送她离去。

※

一年即将接近尾声。

法尔萨斯的城都也为了迎接新年，弥漫著一股慌张的氛围。城内当然也不例外，文官们整理好今年的资料，紧接著还要准备新年的祭典。

「你当天要做什么？」

美丽的魔女在执勤室泡著茶，同时询问国王。他一边过目文件，一边简洁地回应。

「我会去东边的神殿进行简单的仪式，回到镇上后从城堡问候众人。」

东边的神殿在城都外面，骑马大约三十分钟左右，位于周遭空无一物的草原。

这座神殿祭祀著以艾迪亚神为首的诸神，战时会用来祈求战胜等，但这几年来除了新年仪式以外，便没有其他用途。

魔女微微歪起头。

「要使用转移阵吗？」

「不，要骑马。这也是为了在民众前面亮相。」

「唔哇……」

缇娜夏感觉到要彻底守护契约者的必要性，为此苦恼。

无论魔法还是剑，从正面而来的攻击并不可怕。毕竟那类攻击就算交给他一人也不成问题，而且还有守护结界加持。然而，若是有人试图杀死国王，势必会使用更加周到且阴险的手段。一想到前阵子有人以魔物的袭击为掩护，以毒针暗杀契约者的事情，就必须要把守护的方针安排得滴水不漏。

魔女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后，轻轻弹了响指。

「我可以事先在神殿与路上张开构成吗？」

「无妨。不如说要拜托你呢。不好意思，得麻烦你费工夫了。」

「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

她露出微笑后，从奥斯卡手中接过写著仪式预定的文件，迅速过目一遍。正当她在犹豫是否该备份的时候，一道其他人类无法听见的叫声传进她的耳里。

魔女回答了那个声音。

「立特拉，怎么了？」

在奥斯卡抬头的同时，缇娜夏的眼前出现了负责管理高塔的使魔。虽然外表是个孩子，但没有性别之分的立特拉行了一礼后，以没有感情的声音向主人说道：

「塔里有人来访。」

「我应该关起来了吧。」

「您是关起来了，但来的是一群小孩。」

「啥？」

「是五名不满十岁的男孩。从对话听来，似乎是法尔萨斯城都的孩子。」

「咦？」

从城都到魔女之塔，即使是大人用全速策马前行，也需要半天时间。尽管途中有几个小村庄与城镇，但那些都是在法尔萨斯国内，离位在旧铎洱达尔领地的高塔相当遥远。由于路面平坦，是比去东方还要轻松没错，但距离绝不算近。奥斯卡与缇娜夏闻言，面面相觑。

「该怎么处理呢？毕竟都这个时间了，不太可能在天色变黑之前让孩子回到镇上……」

魔女环起双臂，皱起美丽的眉头。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真的是有什么国王就有什么人民，都很有勇无谋呢。」

「别藉机挖苦我。」

缇娜夏对恋人的抱怨充耳不闻，将文件放回桌上。

「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我稍微去看一下。」

「路上小心。」

使魔快了一瞬间消失后，缇娜夏也跟著转移到自己的塔。

这座苍色的塔建在不属于任何一国的荒野，传说只要成功爬上塔顶，魔女便会帮忙实现愿望。

然而另外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是里面到处充斥著魔物以及陷阱，为了测试自己本领而来挑战的人几乎都没有办法从高塔归来。拜此所赐，这一百年来也鲜少出现挑战者。

实际上，挑战者一旦失去资格，他们有关这座塔的记忆便会遭到操作，再被转移到大陆的各处，因此始终没有人知晓塔的情报。虽然极为罕见，但偶尔会有失去资格者的记忆没被操作，也没被转移到其他地方。这些人并非来测试自己的本事，而是抱持著强烈的愿望造访这座塔的。

有些人是为了夺回遭到魔物掳走的孩子。

有些人是为了治愈亲人的疾病。

他们在无法退让的愿望面前一筹莫展，下定决心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造访魔女的塔。

而那种人不论是否有成功攻略这座塔，缇娜夏都会尽可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就算拥有魔女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拯救世上的一切，所以她自从成为魔女后就决定不该这么做。即使如此，眼见那些抱著觉悟而前来拜托自己的人，她依然会想伸出援手。

以要求他们对此事绝口不提作为交换，魔女会帮他们实现愿望。

这件事会隐藏在历史幕后，绝不会出现在台面。

「快点打开啦，胆小鬼。」

「可是这个打不开啊……」

四名少年的奚落声此起彼落，红发少年触碰塔的外墙，发出困惑的声音。墙上虽然有疑似门的隙缝，然而既推不动，也没地方可拉。

尽管如此，背后四人却依然认为他是「在害怕」而嘲笑他。红发少年不久后终于忍不住动怒，回头望去。

「那你们来试试看啊。」

「为什么我们要试？」

「有事来这里的是塞耶吧。」

他们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没人打算移动一步。塞耶不禁心想，到底谁才是胆小鬼。

他知道既然开不了，不如趁早放弃、打道回府才是明智之举。然而其他四人却怪罪是塞耶太胆小，加上难得半夜溜出家门来到这里，他们也觉得这样有点可惜。

塞耶在手部施力，试著再推一次门。

──然而，此时却从背后传来年轻女性斥责他的声音。

「喂！」

「咿！」

回头望去，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美女正环著双臂站在眼前。乌黑的长发、白瓷般的肌肤、暗色的瞳眸，是在法尔萨斯很少见的颜色组合。女子一脸不悦地瞪视五人。

「你们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听到这个提问，不禁对女子看入迷的塞耶猛然回神。

「你是从哪里突然出现的啊……」

「从哪里都无所谓吧。你们找魔女有什么事？」

「其实──」

看到塞耶和突然出现的女子开始交谈，哑然失声的另外四人这才重振精神，纷纷不服输地开始打小报告。

「因为塞耶说在北方不会下雨，而是会下冰块。」

「根本就胡说八道嘛。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所以我们才说要来问问魔女。」

听到少年们所说的话，缇娜夏歪了歪头。

「冰块……不是冰雹，而是雪？」

塞耶的眼睛闪闪发亮。

「没错，就是那个！大姊姊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啦。」

位在内陆地区、整年温暖的法尔萨斯不会下雪。由于周围没有高山，住在城都的人想必是从未见过雪。甚至还有人一辈子都没看过海。因此有孩子不相信雪的存在也是无可厚非。

塞耶听到缇娜夏的话后面露喜色。他重新转向朋友们，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们看，我就说吧！爸爸他们不是也说过好像有那种东西吗？你们也应该要相信了吧。」

「虽然大人说过，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假的啊！」

缇娜夏从这种感觉会陷入胶著的争论感到极度疲劳，再次深深地吁了口气。

「你们该不会……是为了那种理由而来这里的吧？」

「没错。」

听到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缇娜夏不禁按住额头。但既然面对的是孩子，就更应该严加叮嘱才行。她双手插腰、吸了口气，然后正颜厉色地训斥他们。

「居然一群小孩来这种地方！万一被魔女杀死该怎么办！更何况路上要是遇到魔物或是盗贼又该怎么办？自不量力也该有个限度！」

听到她大声训斥，四个人同时缩起脖颈。但唯独塞耶没有退让。

「我知道很危险！可是人都有不能退让的时候吧！陛下也是因为到处冒险才会变强的啊！」

「结果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影响吗！」

──缇娜夏实在无法理解男人与少年的冒险情怀。

况且就算是奥斯卡，也不可能连剑也没带就在这个年纪跑来魔女之塔。

缇娜夏忍住想抱头苦恼的心情，弯下身子与塞耶四目相对。

「听好喽。陛下也并非是出外冒险才变强的。是因为他从以前就一直努力不懈才会变强的喔。强大所必须的并非有勇无谋，一开始要先学会如何判断。听懂的话今天我就送你们回去，回家吧。」

听到女子说教，塞耶摆出老实的表情沉默不语。

──他明白对方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即使如此，他也深信自己没错。所以才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

少年的双眼闪烁著强大的意志。缇娜夏看到他的态度后不禁露出苦笑，想起了恋人。

虽然缇娜夏平常总是抱怨自己的恋人「太乱来了」，但实际上他的判断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也就是说，与臣下们相较之下，他的作法反而可以更顺利地突破难关。

他不想做出无谓的牺牲，所以才会亲自动手。缇娜夏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但还是想发个牢骚，希望他起码别瞒著自己的守护者。到头来，他还是喜欢冒险吧。

塞耶看到她微微露出苦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面有难色地点头答应。因为他本就在烦恼该怎么回去。冷静下来后，反而很感谢她的提议。

缇娜夏莞尔一笑，抚摸塞耶的头。然而，少年却板起一张脸甩开她的手。

「别把我当小孩！」

「我这个年纪也经常被摸头就是了。」

缇娜夏微微耸了耸肩，不再摸头，反而在塞耶额上落下一吻。少年被亲后瞬间哑然失声，随即满脸通红。

但她却不以为意，而是命令其他四人将马带过来。其他孩子原本愣在旁边看著塞耶与她的互动，这才慌张地把系在树上的马牵了过来。

所有人和马都凑齐后，缇娜夏以无咏唱打开了转移门。孩子们听从她的指示，战战兢兢地走进门内。

最后留下来的塞耶回头望向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美丽的倩影。

「难道说……大姊姊就是魔女？」

「……你说呢？」

缇娜夏听到这个提问后微微睁大双眸，随即挂上坏心眼的笑容。

※

魔女在隔天便开始视察神殿与通往那里的路程，他与克姆商量后，决定将这些地方全部设好构成。看到她花了整整一天张开的构成，其他魔法师们都说不出话来。杜安甚至还偷偷地向卡普咬耳朵。

「缇娜夏大人作为一名精灵术士应该弱化了对吧……？」

「以常识去思考就吃亏了。」

她所组织的构成具有两种巨大的效果。

一种是只要在这个范围内，除了事先批准的魔法师以外无法组织构成。当然，如果是在外部构成的魔法，只要带进范围之内就会瞬间失去意义。尽管设置构成费了不少功夫，但以事前能够准备好的防御魔法来说，无疑是最高级别。

然后另一种效果，则是术者能够察觉在构成范围内的所有状况。虽说是监视用的魔法，但从未有人将范围设得如此广阔。

见魔法师们感叹不已，魔女露出苦笑。

「关于知觉构成的部分，其实比起事前设置，活动当天反而会更加辛苦。因为若是想透过自动判定区分出可疑人物，再怎么样都会出现漏网之鱼……所以最好的方法还是由我自己确认。」

当天，构成范围内所有事情都将经过魔女的识别。这远远超出人类的情报处理能力，负担自然非同小可。

但魔女为了追求可靠性而选择了这个魔法。表示前阵子的毒针事件对她有相当的影响。

得知他被毒针刺中时，慌张地留住他体内的时间，缇娜夏忘不了当时那种犹如血液凝结般的感觉。至于送出那种刺客的人，一旦查明她也打算给予对方应有的报应。

从魔女这边收到有关构成的报告的奥斯卡，在批准这个方案之后，一脸担心地望著缇娜夏。

「你啊，用这种方法监视不要紧吗？」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要紧的。但我自己身边的防卫措施会变少就是了。」

「待在我身边吧。这样比较可靠，而且一石二鸟。」

「明白了。」

缇娜夏微微露出苦笑，随即退到执勤室的墙边，将位置让给要报告其他事项的克姆。

其实，缇娜夏原本打算避开醒目的场所，直接待在上空之类的地方，但他说的话也有道理。因为要论近距离战斗的话，奥斯卡本就远远在她之上。

克姆结束报告离开房间后，奥斯卡开始处理文件。他在整理的同时，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事情。

「话说回来，过去塔那边的孩子有什么事？」

「啊──关于这件事呢……」

缇娜夏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大概。奥斯卡边工作边听著她的说明，听完后不禁皱起眉头。

「到了十岁还怀疑雪的存在吗？这下不改善教育制度可不行啊。」

「咦？重点是那个吗！？」

「那才是问题所在吧。」

在法尔萨斯到了一定年龄，只要本人希望，任谁都能接受教育。即使如此，事实上也有孩子因为帮忙家事之类的而分不开身，没办法接受教育。

眼见奥斯卡开始思考乾脆强制执行，缇娜夏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

「不需要什么事情都采用怀疑的态度吧？老是这样是没办法往前迈出一步的喔──你以前看过雪吗？」

「去塔伊利远征的时候，曾经从远处看过。」

位于大陆北部的塔伊利周围有许多高山。山顶附近一年到头都是积雪。

听到这件事，魔女想到自己就是他去塔伊利的契机，便尴尬地露出微笑，匆忙地泡起了茶。奥斯卡望著她的背影说道：

「所以，你为什么不想结婚？」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问，缇娜夏差点把茶杯摔到地上。她重新拿好茶杯，回头望向奥斯卡。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问。原因是我吗？」

魔女蹙起眉头，不久后叹了口大气，摊开双手。

「你还记得之前我曾经说过你身上拥有魔力吗？」

「这么说来，我都忘记要问个清楚了。」

他听过好几次自己拥有魔力，但总是被其他事情追著跑，没办法进一步询问。缇娜夏指著奥斯卡的胸口说道：

「你的魔力恐怕是在小时候受到了相当强力的封印。普通的魔法师不会注意到这件事……但你的魔力量其实相当惊人喔。只要好好地进行魔法师的训练，应该会成为相当出色的术者。」

「……啥？」

听完这番话，奥斯卡顿时无言以对。

他记得以前缇娜夏的确说过「魔力遭到封印」，但从没想过自己的魔力到底有多少。

对缇娜夏而言，这似乎是很想回避的话题，她以苦涩的表情继续说道：

「普遍的说法是魔力的存在与血缘无关，但这个意思是指没有魔力的双亲也能生出魔法师，若是我生下你的孩子，毫无疑问会诞生出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师。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怀上拥有与魔女同等力量的婴儿，就算有也会死产，但若是由我来生，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女儿，我想那孩子大概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魔女。」

所以她才不想生。缇娜夏的言外之意是这么说的。

那是奥斯卡也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自己出生的孩子会是魔女。

理解到这个事实后，连他也没办法立刻做出回应。

奥斯卡看著缇娜夏暗色的眼眸，接著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他总算吞下惊讶，随即提出疑问。

「如果是儿子会怎么样？」

「我想他依然会继承相当惊人的魔力，但因为有阿卡西亚，只要持有那把武器，魔力便无法集中，自然也无法组织构成。我认为和你这么早就继承阿卡西亚是相同的理由吧。」

「意思是老爸早就知道我有魔力啰？」

「其实，以前我曾经试探过克姆，但他不知道你拥有魔力。既然如此，应该是你的母亲或是她身边的人施加封印的吧。其实我应该更早告诉你也说不定，但以前的你因为诅咒而无法选择伴侣，况且我也在犹豫这样是否太干预你的事情……」

「这样啊……」

奥斯卡怀念起如今已去世的母亲。

对于在自己五岁时就因病身亡的母亲，奥斯卡几乎没有印象。

既然都五岁了，理应会再留下更多记忆才对，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没办法好好想起往事。更别提自己是否知道她是个魔法师。看来或许要问一下父亲比较妥当。

奥斯卡对于自己与过去的事情叹息之后，决定把这件事放到一边，重新面对魔女。他注视著深爱的恋人。

「你认为与生俱来就拥有强大力量，是种不幸吗？」

「我不认为是好事。况且他会成为王族喔。」

「我也拥有力量吧？况且你原本也是要成为女王的女人。」

见他招了招手，缇娜夏回应这个动作走到他身旁，愁眉苦脸地坐在他的膝上。奥斯卡从后方轻轻地抱住她的身体。

「别一开始就否定力量的存在。你以为你的力量到底拯救了多少人啊。」

「我杀的人也同样不计其数。」

魔女伏下眼眸。看到娇小的头沮丧垂下，奥斯卡温柔地抚摸。

「我也是。因为我选择战斗──缇娜夏，力量要看如何使用。如果是只有你才能生下的孩子，就表示你有扶养他的力量。无论是力量还是生命，我们只要一点一滴地教导，让他好好思考就行。别一开始就夺走他的可能性。你要给孩子一个出生的机会啊。」

缇娜夏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她抱著无法完全吞下的思念，闭上双眼。

※

在迎接新年到来的这个夜晚，法尔萨斯的城都到处充满著情绪高涨的喧嚣。

城内的人为了准备仪式而吵吵闹闹，女官与文官到处奔走。

缇娜夏等人不太瞭解法尔萨斯的规矩，他们原本以为仪式会在新年的早晨举行，实际上是在深夜举办，参加者到时会在神殿过年。

亚尔斯换上将军的正装，在城门内侧进行警备的最终确认，此时他闻到混杂在庆贺氛围当中的酒香，不禁眯起眼睛。

「真想喝啊……」

「我们还在工作。」

他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顿时回头望去，站在眼前的是将开始长长的头发简单盘起的儿时玩伴。这个大陆上的女性一般都会留长发，但美蕾蒂娜至今都因为工作的关系，选择把头发剪到不会及肩的长度。

然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经长长到肩膀稍微下面的地方。她身穿以深红色为基调的武官正装，佩戴著自己的长剑。

「感觉会变天呢。」

「要是能撑到回城就好了。」

两人抬头仰望的夜空显得阴沉昏暗。顶多偶尔有些许月光会从云层隙缝射入地面。

万一下雨，不仅会对祝贺的氛围泼冷水，警备工作也会更加困难。亚尔斯盼望可以在快要下雨之前结束典礼。

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以上。一切准备就绪。

另一方面，魔法师分成事先待在神殿的成员以及从城堡出发的成员。在路上也为了戒备而配置了其他士兵与魔法师，那些人已经先一步从城堡出发。

克姆与杜安身穿正装，待在准备启程的一行人聚集的大厅。他们在出发前触碰魔女张开的构成，藉此确认路上的状况。以这两人为首，缇娜夏允许足以信赖的魔法师干涉构成，总共不到十人。即使如此，他们知觉精度与术者本人缇娜夏有相当差异，因此真正的监视者实质上只有魔女一人。

两名魔法师牵动监视构成，面面相觑。

「目前看来没有可疑之处。」

「神殿也没有任何异状。」

他们松了一口气。毕竟目前还没逮到上个月袭击城堡的魔物召唤主，自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此时大厅深处的门打开，年轻的国王走入室内。

他边走边确认自己的装备，将视线落在克姆身上。

「如何？」

「没有问题。」

「这样啊。」

──法尔萨斯国王的正装，从以前就是意识到战斗的打扮。

国王身穿金属铠甲与深邃的红色外衣，佩带著阿卡西亚。他的打扮满溢著雄壮以及威严，与他端正的容貌相辅相成，实在是美如画。小小的龙犹如装饰品般端坐在他肩上，酝酿出一种非现实的感觉。

奥斯卡环视房间后歪了歪头。

「缇娜夏呢？」

「我以为她和您在一起。」

「不，我没见到她。」

正当奥斯卡犹豫要找人去叫她时，魔女正好走进室内。三人感觉到气息回头望去，看到她的模样顿时说不出话。

她身穿魔法师的正装。

但是，那并非法尔萨斯的，而是铎洱达尔的仪式用的正装。

铎洱达尔王族所穿的是搭配著深蓝色与白色的长衣。上面到处都绣著复杂的纹样，衣襬呈现圆弧状。乌黑长发则留下一部分后往上绑，将水晶排成一列的额饰与耳饰淡淡地闪烁著光辉。

眼见彷佛由透澈的神秘具现化而成的魔女，奥斯卡无法隐藏内心的诧异。

「你那是怎么回事？」

「我被希尔薇娅和帕米菈逮住了。」

从她还有上妆这点来看，似乎是被那两位女性彻底把玩了一番。她们为了缇娜夏，一脸欣喜地将保管在铎洱达尔宝物库的魔法服与正装带了回来。

可能是魔女最近也习惯被人换衣服，她虽然稍稍面露难色，仍然顺势接受她们的帮忙。她身上的服装以镶在袖套的水晶为首，几乎都是以魔法具组成。

缇娜夏抬头瞥了奥斯卡的全身一眼。

「因为你原本就很漂亮，这种打扮也很适合你呢。」

听到她爽快的形容，奥斯卡露出苦笑。

「被你说漂亮的感觉还真奇怪。话说，那可不是夸奖男人的形容词喔。」

「是这样吗？我只是率直地夸赞你而已啊。」

缇娜夏歪了歪头，同时站到克姆旁边。奥斯卡扫视众人后，吁了一口气。

「那我们走吧。」

听到国王的命令，在场排成一列的众人行礼。

随后，大厅的门扉开启，他们朝著城门迈出步伐。

带头的士兵们走在通往城镇东边的大路上。民众回避到道路两侧的同时，也为了一睹国王的风采而聚集起来。

在亚尔斯所率领的武官通过后，魔法师与国王一行人也随之现身。突然间，半夜的城都陷入一阵疯狂。或许是因为法尔萨斯王家代代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们相当受到人民的欢迎。

塞耶从一群大人的隙缝之间窥视队伍，当他注意到在国王身后、侧著身子坐在自己马上的女子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尽管没有拉著缰绳，马依然老实地前进，她就坐在上面闭著眼睛。

由于服装不同，她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魄力，以及教人诚惶诚恐的美貌，但确实是在塔那边见过的女子。塞耶原本深信她就是魔女，但仔细想想，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认识国王。这表示她可能不是魔女，而是宫廷魔法师。

当一行人通过后，道路再次被人群所淹没。

国王下次回来就是年份改变的一小时后。塞耶打算把刚才看到女人的事情告诉朋友，便跑离了现场。

一帆风顺地抵达神殿后，众人都多少松了口气。

位在草原正中央的这栋古老建筑，是以白色石材建造的宽敞神殿，也是平常不引人注目的法尔萨斯的另一张面容。这里有沉睡著从黑暗时代初期便持续至今的悠久历史的静谧。

虽说是神殿，但建筑物的装饰不多。里面只有宽敞的正方形空间。

其深处竖立著七根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分别对应了法尔萨斯所信仰的七神。

仪式开始后，在神官们献上祝福与祈祷的期间，奥斯卡拔出阿卡西亚，站在祭坛前面。他的随从站在身后，目不转睛地守望著他。缇娜夏则是在入口附近闭上眼睛，将意识连结到构成上面。

不久后，神官念完祝词，接著由奥斯卡开始朗诵献给神祇的贺词。亚尔斯一边仔细聆听，一边确认时间。

──一切按照预定，新年即将到来。

巫女们亲手将盛有红色葡萄酒的杯子发给在周围等待的人群。国王念完贺词后，也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酒瓶，在祭坛上将之分进三个杯子。

奥斯卡放下酒瓶后，拿起第一杯将内容物洒在地上。第二杯则洒向天空。随后他拿起最后一杯，一饮而尽。

臣下们跟著国王啜了一口酒。倏地响起祝贺新年到来的声音。

缇娜夏微微睁眼，望著眼前的景色。

由于她并非法尔萨斯的人，并没有享用葡萄酒。而且她本就不胜酒力，在联系著构成的期间不想喝酒。

──然而，这样的理由实际上不过是场面话。

她果然还是在抗拒进入那个圈子当中。自己超出契约的范围与他们愈来愈熟识，这样真的好吗？这种不安与恐惧始终挥之不去。他的母亲是否也曾感受到这种焦躁呢……发现自己突然浮现这样的疑问、做著无谓的想像，魔女不禁露出苦笑。

时间会承载著各种人类的命运，不断流逝。

在第二十一代国王的带领下，法尔萨斯历五百二十七年就此揭开序幕。

「辛苦了。剩下的一半就交给你们了。」

奥斯卡对护卫的人送上慰劳的话语后，他们纷纷露出不同的表情点头。

一行人离开神殿之后，以魔法的亮光照亮昏暗的草原，以悠哉的步伐踏上归途。不知不觉间，空气逐渐变得潮湿，感觉随时都会下雨。

奥斯卡回头确认在自己身后的魔女。她依然为了确认不断流入体内的知觉而闭著眼睛。奥斯卡犹豫是否该出声叫她，然而，他突然间感觉到某种存在。

他一语不发地拔出阿卡西亚的同时，听见了魔女的咏唱。

「定义──吾命令召唤与支配。雷霆啊，即刻现身遵从吾命！」

其他人心里一惊，瞪大双眼。

下一瞬间，从地面朝向天空窜上一道巨大白雷。震破空气的轰声响彻耳朵深处，炫目光芒照耀四周。

雷消去时，世界再次回归黑暗与静寂。

克姆不禁铁青著脸询问奥斯卡。

「请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看著我们。」

国王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的同时不愉快地这样回答。一行人闻言，纷纷开始喧嚷。

奥斯卡转头望向魔女，她打开原本闭著的暗色眼眸，苦笑著道：

「被他逃掉了。已经消失了。」

她说完这句话，弹响了白皙的手指。

看到东方的天空突然竖起一道雷光之柱，待在城都的人们便犹如波浪般吵得沸沸扬扬。

镇上到处都传出担心国王安危的声音。留在城内的人们也为此动摇时，国王平安无事的报告便透过魔法传了回来。城内的众人总算暂时放心。

另一方面，塞耶等五人溜出镇上前往神殿，他们此时目击到巨大雷光，不禁双腿发软。他们开始犹豫该继续前进确认状况，还是该回到镇上。

「怎么办啦，塞耶？」

「都是你说要去的耶。」

「啰唆，要是陛下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少年们开始争执没过多久，国王一行人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前方。

塞耶等人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慌张地寻找地方藏身。要是一群孩子离开城镇去看国王的事情被发现，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他们打算趴在附近的草丛里面屏住气息躲著，等待走在前方的一行人通过。

然而正当一行人要走到草丛前面时，美丽的女声对著草丛开口。

「塞耶，出来。」

少年被叫住名字，差点忍不住跳起。他虽然设法压抑这股情绪，却被其他四个人戳著叫他自首，这才无奈地站起身。国王一行人停下马的脚步凝视著他后，位在中心附近的女子蹙起眉头看著他。

「难道你没理解我的说教吗？居然跑来这种地方。」

「……对不起。」

塞耶坦率地低头认错。因为他认为现在找藉口也无济于事。

缇娜夏挥手把他叫来身边。奥斯卡一脸兴致勃勃地看著来到魔女旁边的少年。塞耶虽然因为紧张而浑身僵硬，依然向奥斯卡深深低头。

「陛下，失礼了。因为我实在很在意。」

「不要紧，但你们小心点吧。」

缇娜夏伸手，将塞耶拉上自己的马。也没有忘记向草丛那边叮嘱道：

「其他四个人也出来。感觉快下雨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另外四人一脸尴尬地出来后，臣下们各自将人带走。一行人再次开始前进。

坐在缇娜夏身旁的塞耶向她轻声询问道：

「大姊姊，你为什么知道我们躲在那里？」

「因为我在保持警戒哦。谁在附近我都一清二楚。」

塞耶听到女子这句话后失落地垂下头。他之所以会来到这种地方，其实是想知道她是否就是之前在塔那边的女子，但明明达成了目的，内心却有种失败的感觉。

少年叹了口气。突然间，他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擦过脸颊，不禁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就像要应证这种感觉般，雨势立刻倾盆而下。在前方带队的亚尔斯仰望天空。

「还是是来不及啊。陛下，请您先避雨……」

「没事的。」

前方已经看得见城镇。想必花不了多少时间。

奥斯卡反而在意魔女的身体是否会著凉而回头望去，便看到她正与身旁的少年窃窃私语著。魔女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以暗色的眼眸回望过来。眼神中闪烁著想要恶作剧的光芒。

缇娜夏扬起嘴唇露出微笑，同时摊开双手。

「期望变质。不改样貌，只是坠落。将冻结的吐息视为转换之手吧。」

构成在白皙双手之中生成，从她的怀里飞走后，便缓缓扩散、逐渐上升。

构成在上空消失后不久，雨便停了。

感到狐疑的一行人抬头一看，发现在黑暗的天空当中有无数的白色物体，像在飞舞似地从天而降。

众人对宛若羽毛般的白雪目瞪口呆，唯独塞耶喜形于色，向朋友大喊：

「你们看！我就说吧！」

缇娜夏一边嘻嘻窃笑，一边望著他们的反应。不只是孩子们，其他人也同样张著嘴巴望向天空。

奥斯卡看到落在手掌的雪片溶化后，回头望向魔女。

「这是怎么做的？」

「我只让水分在上空结冰了。虽说范围限定在我的四周，但拍掉就不会像雨那么容易淋湿喔。」

「是这样啊……」

他依魔女所言拍掉落在膝上的雪。落在地面的雪转眼间就消失在草丛之中。奥斯卡抬头望去，发现在黑暗中飘荡的白片美得如梦似幻。

「与你在一起，会开拓我的世界呢。」

听到奥斯卡这句话，缇娜夏闭上眼睛，莞尔一笑。

一行人抵达城镇后先让孩子下了马。人民因为国王的归还以及首次见到的雪，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疯狂。见塞耶依依不舍地向自己挥手，女子笑著回应了他的举动。

结果，除了在草原感觉到的可疑视线之外没发生任何事，奥斯卡等人顺利入城。

奥斯卡匆匆地移动到城内后，便从露台现身于民众面前朗诵贺词。

缇娜夏刚才一直维持并掌握著巨大的构成，累得精疲力尽，便在房间里面的长椅上随意躺下。即使遭到睡魔侵袭，她依旧在露台维持著三重结界。

国王打完招呼，便从露台离开，一脸担心地低头看著她。

「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神经有些紧绷而已。」

作为护卫跟在旁边的亚尔斯与克姆知道一切都结束后，顿时松了口气。奥斯卡笑著回望他们。

「辛苦了。亚尔斯可以去喝酒了喔。」

「……不好意思。」

卸下重担的亚尔斯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他恐怕是打算邀美蕾蒂娜一同参加镇上的狂欢吧。克姆向缇娜夏确认好如何善后构成，便离开了房间。负责戒备的其他士兵们也纷纷回到平常的工作岗位。

最后，奥斯卡抱起疲惫不堪的魔女。魔女则是微微地睁开眼睛看著他。

「我可以自己走……」

「好啦，你就趁机撒娇一下吧。」

缇娜夏虽然一脸困扰，但依然轻轻地点头，靠在男子的胸前。他抱著魔女离开房间，移动到走廊。舒服的振动令魔女轻吁一声。

──如果是以前，肯定没办法忍受被人这样抱起来走路。

但现在已经不要紧了。她不清楚那是因为自己清算了四百年前的夙愿，还是因为抱起她的是这个男人。

缇娜夏拉回险些陷入沉睡的意识，同时向男人低语。

「关于前阵子那件事……」

「哪件事？」

「结婚那件事。」

「喔喔，怎么了？」

「还是请你让我再稍微思考一阵子。直到契约结束之前……」

「我知道了。」

听到他乾脆的回答，缇娜夏松了口气。

原本两人的契约应该在过年后不久便会结束，但是她中途离开法尔萨斯，投身于库斯克尔，两个人经过思考，都默许这一个半月要从契约期间扣除。

以结果来说，实际上到契约结束还有将近两个月。只要有这么多的时间，肯定也能对今后的打算做出抉择。

奥斯卡低头看著怀里的魔女。

她依然穿著正装，飘散著一股无法捉摸、非现实的氛围。奥斯卡脑海闪过她会就这样从怀里完全消失的幻想，不禁露出苦笑。

「其实我稍微问过老爸了。」

缇娜夏的身子倏地一震。暗色的眼眸注视著他。

「他说自己也是力排众议跟喜欢的对象结婚，所以不打算因为魔力什么的把帐赖到我身上。他认为没有问题，要我随自己高兴。」

「这样啊……」

「不过，我很感谢他们把我生下来。所以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听到男人的话，魔女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她伏下眼睛，低喃著「我有同感」。

相隔四百年的时光，造就了理应不该相遇的两人邂逅，他们感谢著零星时光的积累，同时也将在今后的时间一同走下去。这段过程究竟会是转瞬之间、抑或是会缓慢地持续下去，如今还无法判断。

无论是幸福还是悲剧，直到亲眼目睹之前都不会显露面容。

※

月光灿烂地流泻进昏暗的房间。

从窗外望去的天空没有一片云朵。宽敞的房间响起了女人开心的声音。

「那女孩如何了？」

「依旧是老样子。只不过……构成稍微有所改变。魔法或许也变弱了。虽然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听到男子的回答，女子睁大双眼。

「陷入男人的怀抱了吗？明明才刚走过鬼门关一遭，真是天真呢。如果她用精灵魔法修饰的怪物外皮剥落，那倒是挺有意思的。」

女子十指交叉，伏下眼睛陷入沉思。根据角度也可看成蓝色的绿色瞳眸，浮起残酷的愉悦。

「好吧。如果有机会，就杀掉她吧。等这游戏告一段落之后。」

「仅凭所愿。」

男子听到主人的话后深深地低头。

没有任何人听到他们所说的话。

因为那是从以前就在大陆上受到畏忌的……魔女的话语。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5.剪指甲的夜晚

「缇娜夏？」

隔天早上，比平常还要晚起床的奥斯卡注意到恋人不在身旁，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但他立刻就想起缇娜夏因为新年仪式而疲惫不堪，便让她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想必她现在应该还睡得很沉。照那个样子来看，今天或许是暂时起不来了。奥斯卡露出微笑，为了整装而挺起身子。

身为他守护者的魔女，即使成为了恋人，好像依旧没有自觉，就像从前运用自己的生命般，毫无防备地倾注爱情。

一个闪神，似乎就会沉溺于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心爱女人，因此奥斯卡透过自制，好让自己能够一如往常。话虽如此，两人以前就被说看起来像一对恋人，这种程度或许正好。

「母亲吗……」

他下意识说出的低喃有著两种意思。

也就是犹豫成为母亲的魔女，以及当初可能带著犹豫生下他的母亲。

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的态度来看，可以知道母亲是相当有本事的魔法师。当时这门婚事之所以会遭到对方的父母反对，或许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对方是继承杀死魔法师之剑的王家，自然不可能有父母想把身为魔法师的女儿嫁过去。

而王家这边，至今从未有魔法师之王的国家，以整个大陆来说也算少数。毕竟这种结果并非可以刻意为之，因此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尽管法尔萨斯并非塔伊利那种忌讳魔法的国家，王家之中却从来没有出现过魔法师，恐怕是受到王剑阿卡西亚的影响吧。

只要拥有这把剑，就算拥有魔力也无法使用魔法。要是奥斯卡没有受到诅咒、没有遇见缇娜夏，或许会作为非魔法师的一名国王，埋没在历史当中。

奥斯卡忆起父亲夹杂著叹息的那句话。

『你的封印是在你出生之后，由萝莎莉雅……你的母亲所施加的。她说反正你不需要。』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后，虽然心想「早点告诉我啊」，但溺爱母亲的父亲，或许是想尽可能地尊重她的意志。她是在三十岁的时候去世。年纪轻轻就亡故的王妃面容，至今依旧深深地留在父亲心中。

想到自己几乎不记得母亲的长相，奥斯卡差点露出苦笑……但他的头却突然隐隐作痛。他以右手抵住太阳穴。

月光照耀

白色指甲

夜晚

飞溅的鲜血之红

倒卧在地的，那人是

没有象徵也不成文章的形象，瞬间充满了脑海。

这个画面随即便消失无踪。

奥斯卡为此感到匪夷所思，不禁甩了甩头，然而最后还是没能取回散去的断片。

※

「唔──我睡过头了……对不起。」

缇娜夏到了下午茶时间，总算在执勤室现身。

看到魔女一脸尴尬地站在房门，奥斯卡笑著招手示意她过来。魔女坐在男子的膝上，抬眸看著他。

「不用喝茶吗？」

「待会再喝。」

奥斯卡一边梳理魔女的头发一边吻在她的额头。缇娜夏稍微眯起眼睛，伸手拿起摊在桌上的文件。

「新年才刚开始就很辛苦呢。」

「就是因为才刚开始才会有许多事情。」

「我来帮忙吧。」

魔女说著说著便快速翻阅文件，从中挑选出并没有那么重要的几份。随后她从男子的膝盖跳下，为了整理这些文件而坐到了长椅上。

不久拉札尔出现，开始报告关于祭典的事后处理。缇娜夏暂时将自己所选的文件放著，开始准备茶水。这是一如往常的安稳景象。

拉札尔请国王在文件签名后，念出了下一件悬案。

「冈杜那建国纪念典礼的详细资料已经送达了。」

「我不想去呢。」

「没办法。」

虽然只是试著说了一下，却立刻便遭到拒绝。奥斯卡一脸不愉快的样子。

如同法尔萨斯有国王诞辰纪念的典礼，东方大国冈杜那也会举办一年一度邀请诸国人士参加的庆典。由于各国只要派出一名王族参加，一般来说都是由王子或公主出席，但法尔萨斯现在只有奥斯卡一人。既然先王已经退休，如今也只能由他前往了。

缇娜夏泡好茶后将杯子递给奥斯卡，同时歪著头询问：

「要花多久时间？」

「要在那边住一晚。与我们这边的典礼大致相同。要转移到米涅达特要塞后，从那边以马移动，所以会花上不少时间。」

「如果直接转移到冈杜那王宫附近，对方会生气吗？」

「若有事前告知，应该不要紧……你有办法吗？」

「小事一桩。」

魔女说完，转起了手中的托盘。

「因为长距离移动的问题只在于如何取得座标，一旦克服这点，其实多半都有办法喔。」

「你知道座标吗？」

「我以前曾经去过。」

「那就拜托你好了。这样会轻松许多。」

缇娜夏露出温柔的微笑，将整理好的文件还给他。听过她简单的说明后，奥斯卡便在那些文件上签名。

假使要以转移前往，只要在两周后的当天出发到冈杜那即可。奥斯卡想到这点，突然抬头询问：

「话说回来，之前投入魔物的那家伙，是直接用转移放进来的吗？」

「我的结界不可能允许那种状况发生……对方是侵蚀结界，从钻开的洞直接塞进魔物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把结界悄悄地溶化呢。老实说，我本来不认为有人类能对我的结界做出那种事。虽说也是没能立刻察觉的我不对就是了。」

「因为你当时在发呆嘛。」

「有一半得怪你吧！」

满脸通红的魔女将托盘扔出，奥斯卡轻易地接住。

自从那件事后，缇娜夏似乎进一步调整了城堡的结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也并非是完美的对策。只要做出一项对策，敌方就会思考其他手段。毕竟这种事情本就没完没了。既然无法特定出敌人的身分，也只能等遇上时再拍掉身上的麻烦。

「不过说到东方国家，我也很在意最近不太平静的亚尔达，没办法，就去一趟吧。」

「那是应该的，陛下……」

拉札尔闻言面露难色。邻国亚尔达在十一年前的战争中败给法尔萨斯，国境也与冈杜那接壤。八成也会派人前往庆典。

奥斯卡整理剩下的文件，同时低声嚷嚷。

「有缇娜夏在，就不需要那么多护卫了。对了，带帕米菈或是希尔薇娅去吧。毕竟也有人需要帮你打理大小事吧？」

眼见话题突然拋向自己，魔女不禁睁大双眼。脸上夹杂著惊讶与讨厌的预感。

「为什么需要有人帮我打理？我自己来就行了。」

「因为要穿正装，自然需要吧。」

「果然！我不出席喔！我要以护卫的身分过去！」

缇娜夏想起几个月前参加法尔萨斯庆典时的记忆。当时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还成为了嫉妒的目标，令她不禁感到后悔。更何况这次参加的典礼有许多人知道她是名魔女。虽说不是不行，但她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出席这场庆典。

奥斯卡或许也想起了这件事，他用手托住脸颊说道：

「说得也是……没办法。」

然而，正当缇娜夏对他的反应松了口气，没过多久，拉札尔便开口说道。

「可是，缇娜夏大人现在是陛下的未婚妻对吧。」

「啊。」

「这么一提。」

在一瞬间的空白之后，魔女抱头苦恼。

「我忘记这个设定了……」

「我也忘了呢。」

从前四大国协议战后处理时，奥斯卡为了接走缇娜夏，不惜使出权宜之计，宣称「她是我的未婚妻」，但两个人完全忘了这回事。

不过在各国的王族与宰相当中，想必也有许多人看穿这个谎言，而且在小国之中，甚至还有认为即使是侧室也好，一心想把女儿献给法尔萨斯的国家。先不论这个权宜之计对魔女有什么好处，对奥斯卡而言其实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缇娜夏抱著娇小的头苦恼道。

「哇，该怎么办？」

缇娜夏现在就预测到届时会有无数冷淡的视线投向自己。见魔女明显垂头丧气的模样，奥斯卡吁了口气。

「你不需要出席没关系。但起码要先交待清楚你的所在处。」

「对、对不起……」

缇娜夏坦率地低头。

她明白这是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但如今她对自己的定位感到迷惘，无法得到厘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告诉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自己深爱著他──尽管她明白只要瞭解这件事，一切似乎都会稳定下来，但他们两人的立场特殊，很难仅靠你情我愿来解决所有事情。

缇娜夏想到自身的脆弱，以及应该选择的分岔路口，不禁抿紧了嘴唇。

※

当天除了奥斯卡与缇娜夏之外，亚尔斯与五名士兵也一起同行。

城内的警备工作本就是由冈杜那负责。若是带太多人前往，反而像是在怀疑对方的警备体制，有失礼仪。

魔女打开的转移门前方就位在冈杜那城都外面。八人从该处骑马移动。虽说这个距离应该可以徒步前往，但这么做肯定会让人感到怀疑。

抵达城堡的一行人受到款待后，暂时先移动到了各自被分配的房间。按照预定，庆典的举办时间是从傍晚到夜里，随后住下一晚再踏上归途。

奥斯卡穿上典礼用的正装，同时向正在房内张开结界的魔女搭话。

「你说以前曾来过冈杜那，是有什么事吗？」

「因为有人委托我讨伐魔族。」

「原来如此。」

缇娜夏设好结界后重新面向恋人，轻飘飘地浮上空中整理他的头发。奥斯卡则抱住了她的身体。

「要是察觉到任何可疑之处，请呼叫我的名字。我会立刻察觉的。」

「知道了。那你呢？」

「我会进去会场。待在看得见你的地方。」

魔女露出可以掳获见者心神的优美微笑，轻轻地吻了男子。

庆典的会场是城内的大厅。

可以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形成巨大的圆筒状，几层楼高的开放式中庭上方呈现著玻璃天花板。位在外围墙边的回廊呈螺旋状延伸到天花板附近，而回廊的最上方相当高，可以从该处俯视整个大厅。

缇娜夏身穿装饰稀少的黑色礼服，从高处的回廊低头看著大厅。

除了偶尔会有冈杜那的警备兵从旁边通过以外，这里没有其他人。至于下面的大厅，尽管众人直到刚才都在聆听冈杜那国王致词问候，但现在已经各自散开，开始聊起不同的话题。公主们鲜艳的礼服就有如盛开的花朵般美丽。

魔女可以看到身为她恋人的法尔萨斯国王也被各式各样的礼服围绕。在他附近可以看到负责护卫的亚尔斯，目前看来没有其他可疑之处。魔女保持著警戒注视著楼下。

──为何他会选择自己呢？

如同她曾向雷纳特提过的问题，她对这个理由感到不可思议，但也不打算煞有其事地询问奥斯卡。缇娜夏认为那是他做的决定，自己只要别在那范围为他带来损失就行。结果，自己依然是他拥有的魔女。即使成为情人，这点也没有改变。

再加上──缇娜夏心中不存在嫉妒的情绪。

对别人羡慕不已的情感，在活了四百年的时间当中已经完全磨耗殆尽。所以就算看到恋人受到女性的簇拥，她也只会对自己逃避一事感到过意不去，而不会涌现嫉妒心。恐怕，即使他将当中的一人选为恋人代替自己，缇娜夏固然会感到悲伤，却不会心生恨意。她认为这样就好。

万一嫉妒孕育出憎恨，她拥有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如果要凭著怒意疯狂地毁坏一切，倒不如一人悲伤还比较像样。

缇娜夏靠在扶手眺望楼下。此时，突然有人从旁边递出酒杯。

一道年轻男子的温和嗓音接著响起。

「喝一杯如何？」

「我不喝。你应该知道吧。」

魔女冷淡地回答后将头别过。

她的身旁站著一名年约二十五岁上下、银发黑眼的纤瘦男性。

──这名男子的容貌美丽到十分异常。

他的五官秀丽，只要默默地露出微笑，想必就会接连掳获女性的芳心。他的站姿洋溢著高贵感，即使说他是某个王族的私生子也会让人接受。

然而这样的他在看到魔女的视线后，却露出坏心眼的表情。

「好久不见。你这不是成长为一个好女人了吗？难道是因为有了男人？」

「反了反了。我之所以成长是因为受伤的关系。」

「明明有那么大的力量却还会受伤，人类真是脆弱啊。」

「这样子正好啦。」

男子扬起嘴角笑著，让手中的酒杯消失。他和缇娜夏并肩站著，一起俯视楼下。视线的前方是奥斯卡。

「也就是说，那个风格独特的人类就是你的男人啊。」

「没错。别说他风格独特。」

「如果那是女的我就会想要呢，真浪费。」

「别讲那种恶心的话……」

缇娜夏感觉头好像要隐隐作痛，不禁按住头部。

身为缇娜夏旧识的这个男人最喜欢做出惹别人不快的事情。被他注意到的人类几乎都会过上坎坷的命运。缇娜夏此时打从心底感谢恋人的性别是男的。

缇娜夏翻著白眼，抬眸看著身旁的男子。

「所以，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又要恶作剧了吗？」

「我现在是这个国家的公爵。也有中意的女人喔。」

「那真是令人同情……」

缇娜夏打从心底同情素未谋面的那名女性。然而，或许是这个感想出乎意料，男性不禁皱起眉头。

「我可是很用心在栽培她喔。」

「这、这样啊……要适可而止喔。」

缇娜夏不太想听他详述。反正他肯定不是在做什么正经的事情。

男人闻言虽然一脸厌恶，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解释。魔女再次俯视楼下。

此时，她感觉到视线前方的恋人有一瞬间抬头看了自己。但在他被周围的女性询问事情后，便随即转回视线。

缇娜夏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凝视著他的身影。旁边的男人饶富兴味地看著这幕景象。

「你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啊。没了目的就失去干劲了吗？感觉现在能杀了你呢。」

「要试试看吗？」

缇娜夏回望男子，同时缓缓直起身子。魔女只以嘴唇露出笑意，眼神散发出好战的光芒。见她婀娜多姿的躯体凝聚著魔力，男子不禁笑了一声。

「怎么，原来你还能摆出那种表情啊。算了，我放弃。要是我引起骚动，有个家伙会很啰唆……」

「特拉毕斯！」

男子还没说完，便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吓了一跳。

两人回望声音的来源，站在那里的是位年约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她身穿淡绿色礼服，头发比男子的银发还稍微接近灰色。

少女不客气地走向男子，揍了他的肚子。

「你又在拐骗女人！别做那种不正经的事情，好好观摩啦！要是引发外交问题该怎么办！」

挨揍的特拉毕斯彷佛不痛不痒般，笑著握住她的手。缇娜夏见状，顿时哑口无言，静静地注视著少女。

少女甩开被握住的手，重新面向缇娜夏行了一礼。

「此人冒犯了，还请您见谅。我叫奥蕾莉雅·卡南·奈纱·弗尔希亚。」

「啊，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

见少女态度异常恭敬，缇娜夏不禁报上了本名。

缇娜夏回礼的同时，察觉到少女的名字是贵族所持有的家名，出自冈杜那王家的姻亲。缇娜夏望向男子，他便补充一句「我是她的监护人」。

这名少女恐怕就是他所提到的「中意的女人」。怕麻烦的他居然会混进贵族中当别人的监护人，缇娜夏还是第一次看到。

自称奥蕾莉雅的这名少女听到缇娜夏的自我介绍后，再次瞪特拉毕斯。

「人家不是法尔萨斯国王的未婚妻吗？你在做什么啦！」

「因为我们是老交情了。」

「居然扯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话……」

「啊，这是真的。」

见奥蕾莉雅气势汹汹，愣在一旁的缇娜夏此时轻轻地举手，从旁解释。

「是这样吗？」

少女回问，在她的眼眸当中摇曳著疑惑、不安以及些许的嫉妒。

魔女看到她的反应，不禁涌起笑意，与此同时，特拉毕斯轻轻拍了少女的肩膀。

「放心吧。这女人完全不是我的菜。」

「别说那种失礼的话啦！」

见奥蕾莉雅满脸通红，缇娜夏不禁笑出声音。

奥蕾莉雅冷静下来后，向缇娜夏询问道。

「您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您可以待在下面的呀。」

「因为我是护卫。」

缇娜夏听到坦率的疑问后破颜一笑。如果知道缇娜夏是奥斯卡的未婚妻，想必也知道她是名魔女，但少女却完全不以为意，令她感到很有意思。

特拉毕斯闻言，挑起一边眉毛说道：

「什么？你订婚了吗？」

「对外是这么宣称的。」

「真有意思。我很乐见那个男人和你生下孩子。」

「就是不乐见这种状况，我现在才会犹豫该不该结婚。」

缇娜夏爱理不理地回应后，发现少女的脸色一沉。特拉毕斯似乎也同样注意到这点，以单手搂过少女的身体。

奥蕾莉雅尽管有些犹豫，依然抬头直视缇娜夏。

「您讨厌小孩吗？」

「不，并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这家伙是魔女，肯定是在害怕孩子也会变成这样吧。」

会轻易说中缇娜夏的心事，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交情颇深，但更重要的是特拉毕斯非常清楚魔力的存在方式。缇娜夏对此露出苦笑，点头肯定。

奥蕾莉雅依然摆著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

「只因为这样吗？」

「只因为这样。」

少女以淡蓝色的瞳眸注视缇娜夏。身旁的男子则是闭上眼睛笑著。

奥蕾莉雅看起来犹豫了一阵子，但依然以有些客气、却带有坚强意志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不是很能理解魔女们的辛苦之处，但如果理由只有这样，还请您不要犹豫。孩子出生后会有难受的事情，也会有快乐的事情，但与其担心这些事情而不生，不如等孩子出生后再与他分享这些情感，我相信您的孩子也是这么希望的。」

这番真挚的忠言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更加响彻心肺。

魔女瞪大双眼。当下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或许是看到她的反应，奥蕾莉雅为自己的发言感到羞愧，不禁猛然低头。

「是我多言了，非常抱歉。」

她这样说完，便从特拉毕斯的怀里离开往楼下冲去。缇娜夏目送少女离去的背影，顿时叹了口气。

「……真是个人才呢。」

「毕竟她出生时就拥有自己从未奢望过的异能嘛。」

「是这样吗！？那我刚才就说错话了呢……」

既然有这样的缘由，她自然会对魔女的犹豫感同身受。缇娜夏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说出了神经大条的发言，顿时垂头丧气。特拉毕斯则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看著她。

「她没有柔弱到会因为这样就受伤。比起那个，被比自己小四百岁以上的小姑娘说教的心情如何？」

「泌入肺腑。」

魔女以单手遮住脸，吁了口气。

自己总是不断地在迷惘。她讨厌这样脆弱的自己。

至少要再稍微抬头挺胸一点才行。这也是为了毫不犹豫就选了自己的那个男人。

※

典礼宣告结束的时候，奥斯卡庆幸自己忍住了令人作呕的好几种香水的余香。

他打算只带著亚尔斯离开大厅时，有几名大家闺秀慌张地追了过来。奥斯卡以气息察觉到她们的同时，朝走廊踏出一步便开口：

「缇娜夏。」

夜里宽敞的走廊上还鲜少有人影，此时，黑衣女子突然现身。

她乌黑的长发直直垂下。暗色的瞳眸就是黑夜本身。

女子有著令人联想到静谧的美貌，她缓缓抬起艳丽的睫毛看向男人。

「我在。」

清澈响起的声音，带有非人的神秘。

无视在背后倒抽一口气的大家闺秀们，奥斯卡走向魔女，将吻落在她的头发。

「结束了。回房间吧。」

「辛苦了。」

「帮我洗头发。你也变成猫让我帮你洗吧。」

「我说过讨厌变成猫的时候淋湿身体吧？我会帮你洗的，请你别管猫了。」

两个人说著说著从走廊离去，从他们的距离明显感觉得出彼此之间的亲密。看到此景以及缇娜夏的美貌，大家闺秀们似乎因心生畏惧而停下了脚步。亚尔斯发现主君是计算到这点才呼叫魔女，不禁露出苦笑。不过，奥斯卡也确实感到精疲力尽，说不定只是单纯想看她的脸而已。

奥斯卡带著她回到房间后，总算能喘口气。

「真的很累人啊……」

「我感觉得出来。」

缇娜夏接下他的上衣，对沾在上面的香水味道露出苦笑。平常他之所以会讨厌外交场合，想必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即使如此，他没有再进一步抱怨，是因为他很明白这就是自己的职责。奥斯卡先行前往浴室后，魔女褪下礼服，换穿短版的入浴服装，盘起头发。

奥斯卡本就不会让女官打理自己身边的大小事，但自从他与缇娜夏成为恋人，便很喜欢被她仔细地照顾。

魔女一走进浴室，便看到他浸在浴池，悠哉地望著被蒸气覆盖的天花板。眼见男子表现出平常在人前不会展现的一面，缇娜夏微微露出苦笑。

「看样子相当辛苦呢。」

「因为不必要的对话特别多……在执勤室工作反而乐得轻松。」

魔女在浴池旁屈膝跪下，开始清洗他的头发。她一边用魔法调整热水的流动，一边以白皙指头仔细地梳理褐色的头发。他一脸舒服地闭起眼睛，看起来就像头大型犬，缇娜夏见状，窃笑了几声。

「哪里有趣了？」

「秘密。话说回来，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身为国王的守护者，自然想事先知道将来的不稳要素。奥斯卡闻言，便直言不讳地回答魔女的提问。

「其实，亚尔达的公主没有到场。」

「缺席吗？」

「不，冈杜那询问之后，发现她确实有从本国出发，可是人却没到。」

「这不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以法尔萨斯来看，东边的邻国亚尔达国内目前正陷入混乱的局面。

整理搜集到的情报后，似乎是他们宫廷内部目前正产生分裂。其中一方好像正在准备开战，还有传闻指出近期很有可能会发生内乱。与亚尔达以国境接壤的其他国家好像都知道此事，因此众人都对这次公主出席庆典一事格外重视。

──然而她却没有来。或者说是来不了吗？

奥斯卡拨起濡湿的浏海。

「冈杜那说她在抵达国境前就下落不明。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亚尔达的王族只有那一位吗？」

「不，她应该有个哥哥。我记得他们父王的年纪相当大。」

「原来如此……」

亚尔达在十一年前挑战法尔萨斯却吃了败仗，当时他们曾经提议将公主献给奥斯卡当未婚妻。既然亚尔达会做出这种决定，表示他们两人的年纪相仿，所以公主或许比较晚出生。如今她下落不明，不知道哥哥是作何感想。

「如果事情变复杂，我就派使魔去侦查吧。」

「说得也是……先稍微看看状况，若是时间拖长就拜托你了。」

「谨遵吩咐。」

缇娜夏帮恋人擦乾头发后，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接著她站起身，打算直接走出浴室，但奥斯卡却抓住她的手，害她险些摔倒。她反射性地以单手抓住浴池边缘。

「等等，你在做什么……很危险耶。」

「我也有事情想问你。」

「咦……」

缇娜夏涌起讨厌预感的同时，身体就被拉进浴池。魔女穿著衣服坐在他的膝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怎、怎么了？」

「你在典礼中跟男人说话了吧。那是人类吗？」

「哇……你看见了吗？」

她觉得自己曾和奥斯卡对到眼，看来那并非错觉。身为恋人的青年一本正经地点头。

「看见了。那个男人好像是这里的公爵，但气息很不寻常。」

「啊──……我还以为几乎没有人能识破他的身分。那个男人是最高阶的魔族之一。用通俗的讲法来说就是魔王。」

缇娜夏据实回答后，就连奥斯卡也对这个答案哑口无言。缇娜夏一脸尴尬地搔了搔太阳穴。

「魔族虽然存在著许多种类，但我使役的精灵或是那个人所属的高阶魔族，是属于不同位阶的存在。力量也与普通的魔物有著天壤之别，他们基本上对人类没有兴趣。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最高阶？」

「没错。最高阶的魔族就算是在他们的位阶中也只有十二人，况且他们原本是不会出现在人类阶的。但唯独那个男人例外……他好像认为人类非常有意思。已经好几百年都待在这个位阶生活，会干涉他中意的人类，使得周围也陷入混乱。他会潜伏在王宫帮助血族彼此斗争，或是让他们引发战争……尽是做些不正经的勾当。」

「你认识吗？」

「我白天说过曾经讨伐过冈杜那的魔族吧，对手就是那个男人。」

缇娜夏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靠在男人胸前。

「当时是成功将他赶走了，可是我也身受重伤。我认为他算朋友，但毕竟我们意见根本不合，也互相残杀过好几次，所以不清楚对方是否也这么认为。」

「……听起来真惊人啊。」

听到契约者有气无力的答腔，缇娜夏笑了出来。他平常对大部分的事情都无动于衷，但听到最高阶魔族的事情，果然也是会感到惊愕。

听到魔女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奥斯卡皱起眉头，往抱住她的手臂进一步使力。

「但你们看起来感情不错。」

缇娜夏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吓得目瞪口呆，但立刻发出银铃摇动般动听的声音反驳。

「那个男人对魔女没兴趣喔。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对你感兴趣，请你别靠近他哦！」

「什么意思啊……听你讲事情总是会害我头疼。」

奥斯卡以手揪住女子的下颚令她转向自己。

他凝视映著自己的暗色双眸，将脸凑近，彷佛要将叹息注入那般深深一吻。

※

典礼落幕后的深夜时分，宰相与文官们在冈杜那城的大厅一边处理善后一边发著牢骚，聊得不可开交。因为没有他国人士在场，自然会将矛头指向有可能引起争端的国家。一名文官抬起头，望著开放式中庭的天花板如此说道：

「亚尔达也说公主下落不明什么的，但其实只是不想让她来吧？」

「八成是不想被他国刺探情报吧。」

「要是公主来的话也能够当作人质就是了。」

「那么做还是不太妥当吧。」

身为宰相的涅尔契听了部下们的对话后，不禁咂舌。

亚尔达好像也在为战争做准备。万一他们打算向冈杜那挑起战端，势必得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斤两。毕竟冈杜那身为大国之一，从国家规模开始就与亚尔达有别。

然而若是真的开战，冈杜那也会蒙受损害。为了将伤害压低在最小限度，他们希望能先在内外都巩固好自己的势力，但主君在这次典礼中的作为，令涅尔契留下了些许不满。

原本国王的个性就不适合打仗。站在涅尔契的立场来看，国王的孩子们也尽是些娇生惯养、没有能力的家伙。排在他们后面的王位继承者奥蕾莉雅内心坚定、做事十分果断，但她是在遭到父母亲拋弃的环境下成长，个性有些难以驾驭。况且在她身后还有特拉毕斯这个狡猾的男人。大国一脱下光鲜亮丽的外衣，前途也是多灾多难。

「起码要让法尔萨斯站在我们这边……」

若是能与同样接壤亚尔达的法尔萨斯联姻，状况应该会有所好转。

只是在法尔萨斯……有一位魔女。

涅尔契虽然只是看过一眼，也知道她有著令人惊艳的美貌。有那个女人在身边，冈杜那的公主也是相形见绌。更何况法尔萨斯的年轻国王为了得到那位魔女，从前还曾与其他大国进行交涉。他理应不会轻易让步。

涅尔契对无法顺心的现状感到焦躁，并对著周围的文官喃喃说道。

「魔女实在是令人可恨。莫名其妙。」

「──这种讲法实在很失礼呢。」

犹如冰一样的女人声音。

突然间响彻在大厅的这句话，令涅尔契全身僵硬。

他只以眼神环视周围，却遍寻不著女子的身影。他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但其他人也同样变了脸色。

涅尔契发自本能地感受到恐惧，双脚震颤不已。

「是谁！」

看不见人影。只感觉得到女子在笑。

声音的主人就像歌咏般发出低喃。

「谁也不是。」

下一瞬间，大厅的所有玻璃窗户都发出惊天声响，碎裂四散。

※

亚尔斯睡在离奥斯卡的房间只隔一间的等候室。他听到从远处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而清醒，反射性地握剑站起身子。

他首先确认通往深处房间的门有无异常。紧接著轻轻打开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在那里的两名士兵狐疑地回望将军。

「请问怎么了吗？」

「不是，你们刚才没听到什么怪声吗？」

「我们没有特别注意到……」

难道是错觉吗？正当亚尔斯歪了歪头打算回房时，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女子的悲鸣声与好几道怒吼。

「怎么了！？」

亚尔斯拔剑飞奔到走廊。定睛凝视受到黑暗支配的通道另一端。

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感觉得到有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他调整呼吸举好剑。

听见了人跑过来的脚步声，以及类似将这些声音盖过的风声。

就这样，严阵以待的亚尔斯看见的是──从走廊飞过来的有翼魔族。

魔族有三只。每个都和之前袭击法尔萨斯城的相同。

其中一只以利爪拖著冈杜那的士兵，不知是失去意识还是已经丧命，士兵一动也不动。紧接著，他看到后方有冈杜那的警备兵们在追赶著魔族而来。

亚尔斯吐气的同时蹬了地板，冲向前方的魔族。

魔族伸出利爪打算撕裂他的身体。

亚尔斯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然后使出浑身的力量，将对手的肢体一刀两断。接著，他闪过第二只魔族的翅膀。就这样朝向第三个冲去，他砍下抓著士兵的脚，刺耳的悲鸣随即响彻走廊。

亚尔斯往后方跳去，重新面向在窗边振翅的第二只。

皎洁月光照耀出异形的姿态。

在令人忌讳的景象前，亚尔斯举剑重新摆好架式，此时他看见在第二只背后宽广的窗外出现了一群新的敌人。

「啥？不会吧？」

逼近的魔族数量少说也超过十个。正与其他魔族战斗的冈杜那士兵们眼见此景，也纷纷哑然失声。

浮在窗边的第二只魔族，彷佛在嘲笑对手似地发出尖锐的声音。

被它呼唤而来的新敌人亮出利爪，试图打破玻璃窗户。

──然而就在此时，从他们身后的房间卷起无形的冲击波。

犹如龙卷风震破房门的冲击波顺势击碎窗户、吞噬了外头的魔物。玻璃碎片与木片在夜空中飞舞四散。因为事出突然，魔族们来不及闪开，瞬间便减少了一半的数量。

另一方面，人们屏息凝视著发出冲击波的方向。

一脸不悦的青年从毁坏的门里走出。只穿著下半身睡衣的法尔萨斯国王已拔出阿卡西亚，他望向亚尔斯与残存的魔族，随即摆出前所未有的厌世脸。

「怎么，发生异常状况了吗？」

「惊扰到您了，非常抱歉。」

正当亚尔斯低头之际，一只魔族朝向奥斯卡紧急降落。

但是他挥出阿卡西亚，一剑便将它砍落。目睹同伴死亡，其他的魔族们发出了充满憎恶的吼声，打算一齐袭击奥斯卡。

然而，它们却再次遭到冲击波轰飞。

走廊上瞬间只剩四散的肉片，令冈杜那的士兵们哑然失声。

昏暗的走廊响起女子清澈的声音。

「──奥斯卡，不要紧吧？」

「你啊，别穿那样走出来！」

国王的魔女现身，纤瘦的躯体上只缠著白布，拨起披肩的凌乱头发。以亚尔斯为首的法尔萨斯士兵见状慌张地将头别过。

另一方面，冈杜那的士兵也忘了礼仪，对突然现身的艳丽魔女看得入迷。

她不以为意地走向刚才被砍倒的魔族尸体。

「这是……」

正当她打算伸指触碰魔族的躯体时，突然流泻出其他女人嘻嘻窃笑的妖媚气息。

缇娜夏的表情顿时扭曲。

「来送死了吗？」

魔女快速地组织构成。

注意到那是转移的奥斯卡将手伸出，却迟了一瞬间，她已经当场消失不见。奥斯卡没能抓住恋人的手，不禁握紧刚才伸出的手，咒骂美丽的魔女。

「那个笨蛋！」

奥斯卡愤怒地咂舌，望向窗外，尽管时间是深夜，大厅的方向却灿烂得耀眼。从该处听见的人声令喧嚣的夜晚更加热闹。

在夜空奔驰的魔女追著魔族的召唤主，同时忆起前阵子那件事。

在法尔萨斯遭到袭击的那个夜晚，她也是像这样追赶著犯人。可是到头来却在担心离开城堡太远的一瞬间，被对方趁机逃跑。

──缇娜夏今晚不打算再让她逃掉。

「束缚吧，圆环啊。」

缇娜夏朝著前方的女人迅速放出构成。

银线之网犹如要包围逃走者般在空中扩散。眼前突然遭到封阻的女子根本无法停下，直接撞上以魔力构成的网。转眼间，网子便将女子全身紧紧缠住。

缇娜夏转移到对手前方，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的脸。

她第一次见到有著绿发的年轻女性。缇娜夏在空中环起双臂向女性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女子将红唇绘出笑容的轨迹。

「奉我主人的命令……」

她似乎不打算回答更多细节。眼见她的态度挑衅，缇娜夏以不可一世的声音追问道：

「你的主人是谁？」

「谁也不是。」

「那么你就死在这吧。」

魔女把右手伸向前方。在该处凝聚力量。

那并非复杂的构成。显现出的是单纯用来消灭敌人的力量。

然而女子即使看到这幕，也依然维持著浅薄的笑容。缇娜夏默默地对著女子击出力量。几乎没人能挡下的必杀一击顺势贯穿了天空。

可是正当压倒性的攻击要吞噬女子的瞬间──那里开出了一道转移门。

此门并非女子所开。而是有某人从另外一边打开的。

与此同时，一名佩剑的男子犹如风一般自女子的背后冲了过来。男子抱住女子后，顺势滑进转移门。

门一瞬间便关闭。缇娜夏对于莫名其妙的事态大喊道：

「这算什么！？」

失去目标的力量直接贯穿夜空。正当缇娜夏慌张地设法留住这股力量时，力量却撞上某物，当场四散。

一名男子浮在那里。

「你在找我吵架吗？」

彻底挡下魔女之力的特拉毕斯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听到知己的这番话，缇娜夏干劲全失……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因为我在追赶冲进转移门的那个男人。那家伙打算杀死奥蕾莉雅。要小看人也该有个限度。」

看到男子充满杀意，魔女耸起裸露的肩膀。若是有比自己更加愤怒失控的人在旁边，人似乎就能找回冷静。缇娜夏扯下头上快要落下的缎带。

「她不要紧吧？」

「我已经张开结界，也让部下跟著了。是说，你那是什么打扮？」

经他这么一说，缇娜夏低头看著自己的打扮，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会、会挨骂的……」

特拉毕斯以不怀好意的眼神回望颤栗的魔女，或许是稍微感到气消，微微地笑了。

缇娜夏回到房间后，便一边听著奥斯卡不断的说教，一边穿上了衣服。明明遭到制止还不顾一切地追上敌人，到头来还被逃掉，使得她无言以对。她犹如捣蒜般对恋人的劝戒频频点头。

奥斯卡在说完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批评后，对著穿好衣服的魔女轻轻敲了她的头。

「冈杜那的宰相似乎被杀了。其他地方也传出了灾情。然后，他们说等你回来后有事要问你，希望你过去一趟。」

「唔哇，不妙的预感。」

「就是啊。」

两人大致想像得到对方会问什么。

当垂头丧气的魔女、奥斯卡以及亚尔斯在人员的带领下抵达大厅时，该处已经没有尸体了。唯独飞散的玻璃碎片与众多的血迹依然保持原样，显示著遭到袭击后的惨状。

传唤他们的冈杜那国王脸色苍白地站在大厅中央。国王看到奥斯卡后，微微摊开双手。

「半夜还传唤你们，实在很抱歉。」

「毕竟现在是紧急状况，这次贵国蒙受无妄之灾，真的深感遗憾。那么，请问您找我们究竟有何贵干？」

奥斯卡身旁的魔女行了一礼。冈杜那国王以满是畏惧与厌恶的眼神盯著她美丽的模样。

「据幸存的文官所说，那名女犯人是在涅尔契……就是遭到杀害的宰相批评魔女时起了反应，才召唤了魔物。所以我想请教你当时人在哪里？」

「我在国王的房间。」

缇娜夏以暗色的眼眸笔直地回望冈杜那国王。奥斯卡接著解释下去。

「那名女犯人也有派出魔物袭击我们。我不仅有感觉到召唤主的气息，更重要的是，贵国士兵应该也有目击到缇娜夏在我房里。」

「我确实有收到这份报告。但魔女阁下高深莫测，想必也有自己的部下吧。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为了摆脱嫌疑，才让魔物也袭击自己所在的地方吗？目前我国已经有超过二十人牺牲，贵国却甚至没有任何人负伤。」

亚尔斯听到国王的说词，很想反驳说双方的人数本就不同，但是他忍住了。

由于奥斯卡与缇娜夏保持沉默，冈杜那国王进一步追问：

「更何况你在袭击后消失到哪去了？难道不是去找部下向你告报事情的结果吗？」

「我在追赶召唤主。可是力有未逮，被对方逃掉了……」

「有人看到那一幕吗？」

「──我看见了喔。」

听到有新的声音传出，所有人回头望去。

站在众人视线前方的，是特拉毕斯与奥蕾莉雅。

特拉毕斯一边搂著全身僵硬的少女，一边面向冈杜那国王。

「奥蕾莉雅的宅邸也有刺客入侵，我想两起事件的时间应该相同。我追赶著那个男人，遇见了同样也在追赶一个女人的她喔。那两名刺客似乎是同伙，后来一起逃跑了。」

「……这样啊。」

冈杜那国王听到特拉毕斯的说词，不禁面露难色。

──冈杜那国王本就不擅长应付特拉毕斯与奥蕾莉雅。

虽然奥蕾莉雅是他姊姊的孙女，但应该说直觉莫名敏锐吗？可以从很多地方感觉出她可以看透过去或是他人的心思。从小就是这样的她被众人看作不祥，她的父母也几乎都不回家生活。

然而在某一天，她的父母因为意外双双身亡，后来是特拉毕斯出现，自告奋勇地担任她的监护人。

特拉毕斯其实也是个充满谜团的男人。他在原本以为膝下无子的前任公爵死去时出现，证明了自己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转眼间便继承了他的地位。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以美丽的容貌及三寸不烂之舌获得国内女性的支持，但对他深不可测的微笑抱持警戒的人也不在少数。

特拉毕斯与奥蕾莉雅两个人都很聪颖。恐怕更胜于冈杜那国王本人与他的两名孩子。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成为他们的囊中物或许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国王烦恼著这样的危机。

国王面露难色地扫视众人，到头来也只好让步，低头对著奥斯卡与缇娜夏说「非常抱歉怀疑了你们」。

「我好歹救了你们，至少该道谢吧。」

「……谢谢你。」

一行人换了地方，来到位于城堡附近的奥蕾莉雅宅邸喝著茶。奥斯卡的房间附近因为与魔物战斗的影响，导致窗户与门都遭到破坏，目前变得无法使用。

以冈杜那国王的立场来说，自然得亲自指示下属更换房间，但他因为怀疑缇娜夏而感到尴尬，正在犹豫不决时，奥蕾莉雅提议「不介意的话，还请两位住到我的宅邸」。结果，当晚所有人都感到无法释怀，就这样迎接了解散的事实。

亚尔斯为了警备，与士兵一同在宅邸外头巡逻，因此在房间喝茶的只有四个人。奥斯卡兴致勃勃地注视著据说是最高阶魔族的特拉毕斯，随后他移开视线，敲了魔女的头。

「你很容易遭到怀疑，所以别在外面擅自不见。既然要去就要确实地收拾掉敌人。」

「我本来很有自信的……可是拜此所赐，我对犯人的身分有了眉目。」

「怎么？难道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那是半妖吗？感觉不是纯粹的魔法师。不过我倒是知道特拉毕斯在追的男人是谁。」

缇娜夏抬起头看著特拉毕斯。他一脸嫌弃地回望魔女。

两个人感觉都不想开口，沉默了半饷后，奥蕾莉雅拍了拍特拉毕斯的背。

「做什么啊！既然知道就快点说啊！」

「还真不想说呢。」

「同感。我们就一起说吧，看看是不是想到同一个人……」

魔族之王与魔女，两人面面相觑后微微吸了口气。

然后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蕾欧诺菈。」

两人确认彼此的猜测相同，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特拉毕斯嘴上说著「小孩子该睡了」，藉此赶走奥蕾莉雅。少女虽然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巴，但依然听从吩咐。特拉毕斯从门口走回来后，奥斯卡便询问魔女。

「所以，那个蕾欧诺菈是谁？」

「是『未被邀请之魔女』……」

「……是魔女啊！」

「那个男的叫乌奈，是蕾欧诺菈身边的心腹剑士，如果她是幕后黑手，也不难理解为何你和奥蕾莉雅会被盯上。」

「为什么？我没印象啊。」

见奥斯卡皱起眉头，特拉毕斯用手托著下巴回答。

「因为蕾欧诺菈讨厌这家伙。」

「绝对是你比较被人家讨厌吧！你不是用很过分的方法甩了她吗！」

「我早就忘了那种女人了。」

特拉毕斯装傻敷衍过去。听到他们的对话，奥斯卡总算掌握了事态。简而言之，在这里的两个人与未被邀请之魔女之间有个人恩怨。所以才会导致各自的另一半都遭到袭击。

说不定缇娜夏之所以会说特拉毕斯对魔女没兴趣，就是因为他和蕾欧诺菈从前曾有过节。

「总之我已经不想再见到她了，由你去杀了她吧。」

身为魔族之王的男人，讲得就像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似的。缇娜夏闻言皱起了眉头。

「我确实很想杀了她，但我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她在亚尔达。那家伙似乎在对王子献殷勤。」

听到这个情报，奥斯卡与他的魔女面面相觑。

※

隔天回到法尔萨斯后，奥斯卡便传唤亚尔斯与克姆来到执勤室，说出有关第三名魔女的事情。克姆听完来龙去脉，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魔女……」

「那名魔女就是先前袭击我国的幕后黑手吗？」

听到亚尔斯的询问，站在奥斯卡身旁的魔女点头表示肯定。

「这点毋庸置疑。例如使用亚尔卡其亚，也很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这代表亚尔达的王子是她的契约者吗？」

「不，缔结契约的这个概念只有我和『水之魔女』才有。蕾欧诺菈……虽然这件事几乎无人知晓，但她是个寄生于国家的魔女。」

奥斯卡闻言挑起眉毛。他将站在身旁的魔女抱到膝上，窥视著她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魔女不是不会干涉国家以及战争吗？」

「表面上是如此，但蕾欧诺菈不一样。她并非想要权威，而是喜欢在背地里壮大国家，或是将其毁灭。她自己几乎不会使用魔法，而是作为宠姬之类的融入宫廷之中操控他人。她也不太会用魔法药……相对地，她很擅长使用自然毒进行暗杀。」

三名男子哑口无言。因为他们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魔女存在。

说到魔女，通常给人的印象都是藉由强大的魔法直接引起灾厄，他们从未想像过居然会有不用魔法就侵蚀国家的魔女。

缇娜夏在男子膝上摊开双手。

「该怎么说呢……她拥有能够吸引他人的不可思议的魅力。还会与许多部下一同行动，在魔女中算是少见的类型，对她而言，要笼络王族或是贵族好像也是易如反掌。」

「她可以用魔法操控人心吗？」

「不，那种能力是露克芮札专属的特技。蕾欧诺菈好像不是用魔法，而是透过与生俱来的魅力吸引人群。她擅长的是召唤，以及对人类的身体进行操作……像是治疗或是改变本质。我想，她大概也是历史上唯一成功召唤出最高阶魔族的人。」

「该不会就是那个男人吧？」

「正确答案。虽然好像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因为我不感兴趣所以没有问过。」

魔女对此露出苦笑，奥斯卡则进一步询问：

「我姑且确认一下，那个男人可以信任吗？会不会情报本身就是陷阱？」

「我是认为不要紧……毕竟他没理由欺骗我。而且就我看来，特拉毕斯好像很重视奥蕾莉雅。尽管我很在意那个鬼畜到底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但这个节骨眼下，他应该不会刻意与我为敌。」

接著主君的询问，克姆开口说道：

「那反过来说，有没有可能是未被邀请之魔女骗了他呢？」

「这点也不太可能。因为特拉毕斯比人类更懂得运用权谋算计。蕾欧诺菈虽然也擅长此道，但八成是他技高一筹。所以她才会派出魔族，作为替代方案骚扰特拉毕斯吧。」

「毕竟你也不擅长那方面嘛。」

「要是我想的话还是可以的！而且我也有好几次基于契约担任过宰相！」

「你以前的经历真的很有意思呢……」

奥斯卡本以为她杰出的工作能力是因为当初被视为女王候补栽培之故，但似乎不只有这个原因。在情报的真实性获得保障后，克姆进一步提出疑问。

「我明白未被邀请之魔女擅长召唤了，可是缇娜夏大人也能使役精灵对吧。难道两位召唤的本事有这么大的差异吗？」

「因为精灵并非是由我召唤，我只是继承而已。若是要无中生有召唤出那么强大的魔族，我或许没有办法。法尔萨斯遭到袭击时。八成也是蕾欧诺菈侵蚀结界，组织召唤魔族的构成吧。但她本人并没有亲自出马，只是派出部下行动而已。要是她自己来的话，肯定会更难对付……」

听到缇娜夏这番话，克姆与亚尔斯都惊恐失色。

那天夜里，就连奥斯卡也遇袭倒下，徘徊在生死边缘。假如当时有其他魔女出现，城堡就算遭到攻陷也不奇怪。

缇娜夏看到他们重新领悟到魔女的危险性，轻轻弹了响指。

「蕾欧诺菈虽然已经两百年左右没出现在历史幕前，但她在黑暗时代可是不吝于弄脏自己的手呢。在五人当中杀最多人的大概就是她。据说她也曾经把一座城堡原封不动地封印在琥珀当中。」

「是指琥珀城吗？原来那件事是真实发生的啊。」

奥斯卡想起小时候念过的童话书。

那座城堡位在人类不会踏入的深邃森林，受到巨大的琥珀覆盖，据说在里面生活的死人并未察觉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缇娜夏一脸苦涩地点头。

「那是真实的故事。虽然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就是了。『未被邀请之魔女将一座城堡化为自己的宝石带走』──话虽如此，城堡并非能够带走的大小，实际上已经在哪碎掉了吧。毕竟如今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真是非常典型的魔女呢。有意思。」

与世人所想像的「魔女」身影最为接近的，恐怕就是蕾欧诺菈。

看著丝毫没有紧张感的契约者，缇娜夏一脸无奈。

「请你再稍微用心点啦。听说蕾欧诺菈从前可是打赢过阿卡西亚的剑士喔。」

「啥？这种事情我第一次听说。纪录上没写到。」

「我想也是。因为当时并非是由国王亲自战斗，打算讨伐她的好像是借用了阿卡西亚的直系王族。但当时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蕾欧诺菈的实力凌驾于那名王族之上。后来阿卡西亚之所以会还给法尔萨斯，好像还是露克芮札从中协调的。」

「为什么你们总是会搬出那种非常不得了的故事啊……」

「不就是因为我活的时间比你长了好几十倍吗？」

缇娜夏斩钉截铁地说完，便犹如普通的少女般重新坐在恋人的膝上。奥斯卡用手执起她的编发。

「所以，你认为我也赢不了吗？」

「怎么可能。没有比你更强的剑士。」

这句话源于自己亲手锻炼他的自负，更重要的是对他的信赖。

缇娜夏抱著自己纤细的膝盖。

「可是，当时的蕾欧诺菈还没和部下一起行动。在这个前提之下，现在要与她一对一可能有点困难。我想，应该是我更适合应付她喔。」

缇娜夏乾脆地说道，沉重的沉默顿时造访房间。

尽管知道对手实力强大，但到底该如何出招，魔女在奥斯卡膝上抬头看著沉思的他。

「那么，我速速去杀了她就回来。」

「驳回。」

「我动手时不会被发现的。」

「你要知道我基本上禁止你单独行动。」

被点出自己丝毫不被信任，令缇娜夏垂头丧气。

但是想到过去发生的种种，这或许也是情有可原。亚尔斯边看著文件边加入话题。

「这次最大的受害者恐怕是亚尔达呢。他们内部目前正处于分裂状态，很有可能是未被邀请之魔女在巩固自己的势力。一旦内乱结束，她要不是来法尔萨斯，就是去冈杜那……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趁现在与王子的反对势力接触如何？」

「原来如此。」

国王本想环起双臂，又发现恋人坐在自己的膝盖，转而将下巴靠在她的头上。他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下落不明的公主或许知道些什么。」

他对三人做出两、三点指示。

亚尔斯与克姆收到任务，便离开了房间。

奥斯卡与魔女两人独处后，抚摸著她脖颈，同时对自己察觉到的事情提出质疑。

「所以，你为什么会遭到未被邀请之魔女怨恨？」

「为什么呢……我只跟她打过一次。是因为我当初骂她寄生虫太过分了吗？」

「你偶尔会说些很惊人的话呢……」

「对方也讲了许多坏话喔。我跟她应该是彼此彼此才对。」

缇娜夏试图装傻敷衍过去，但浮现在美丽脸庞上的却是冷笑。而且还有上次那件事的影响，想必她现在相当生气。奥斯卡对露出了魔女眼神的恋人皱起眉头。

「别擅自行动啊。你已经不是精灵术士了喔。」

「我还是能使用精灵魔法！构成也全都整理过了！」

缇娜夏粗暴地乱动纤细的美腿，但是看到男子严肃的表情后便安分了下来。奥斯卡仔细地抚摸著她的头发。

「我本就抱著不需要让你再战斗的想法磨练了自己的实力。交给我就行了。」

「……不要紧的。我也不是只因为精灵魔法才被称为最强。只要交给我，就能更俐落地解决这件事。」

缇娜夏一脸尴尬，但她的口气很坚定。

蕴含在语气当中的是她本身的矜持。她肯定不想承认是因为爱上了他才会变弱。

然而，奥斯卡却对这样的魔女重重叮嘱。

「不行。你别一个人行动。我不喜欢等你。况且对方也有部下吧？要是有什么万一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魔女抬头回望背后的男子。

缇娜夏伸出双手，像是要裹住他的脸般抚上脸颊，就这样缓缓浮上空中倒悬过来。暗色的瞳眸以满是深渊的深邃凝视著他。

缇娜夏莞尔一笑。她美丽的微笑就如同被磨过的刀刃般。

「──我绝对不会原谅打算杀死你的人。」

宛如将杀意化为结晶的声音，令奥斯卡不禁战栗。

她并无嫉妒心的存在。

那是为了不让自己杀死所爱之人，下意识设下的防御机制。爱得愈深，她的杀意愈发强烈。他认为这样的魔女深不可测。

──总有一天，她的刀刃或许会杀死自己。

这样的幻想在脑海稍纵即逝。

即使如此，既然牵起了魔女的手，奥斯卡就不打算放手。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6.沙之城

视野遭到沙尘遮蔽，几乎看不见前方。

坐在马上的男人以布遮住脸，从隙缝间望向不停地吹著白沙的景象。他向身旁骑马并列的同行者搭话。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平常都是这样吗？」

被询问的男子以夸大的动作耸了耸肩。

「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这明显是异常状况。」

「真伤脑筋啊。你觉得我们到得了卡杜司要塞吗？」

「要是到不了，肯定会在中途遇难。」

尽管内容严肃，两名男子的对话却给人一种随便的感觉。此时少女的声音加入对话。

「区区沙暴，避开就好了。」

话语刚落，以他们为中心的沙暴骤然止歇。视野变得辽阔后，便看到展现在眼前的广大沙漠。少女的声音敦促著两人。

「好了，快点走吧！」

「真是会使唤人啊……」

魔法师杜安垂头丧气地看著催促著他们俩的少女，重新抓好了缰绳。身为将军的贾简则是露出苦笑跟了上去。

五天前，他们两人以旅人的身分进入亚尔达国内。

两人从米涅达特要塞启程后，入境亚尔达国，就这样沿著国境线朝冈杜那的方向移动。他们在沿途绕去了几座大城镇，同时也四处打听著亚尔达的国内状况，与下落不明的公主的行踪。

根据路上所得到的情报，再加上透过复数管道所进行的调查后，他们得知亚尔达国王目前似乎卧病在床，政务是由宰相基希斯处理。然而有小道消息传出，王子萨巴司与他的支持者反对基希斯，导致内部处于完全分裂的状态。

另一方面，下落不明的公主涅菲莉不属于任何一方，她试图协助两者进行仲裁。

「王子与宰相双方都陆续地编成军队。他们或许是打算引发内战吧。」

与对此胆颤心惊的贾简不同，杜安脸上露出辛辣的笑容。

「如果只是内战，他们要擅自开打是不要紧，但如今都把火烧到我国头上，自然不能放过。况且，这次缇娜夏大人可是大发雷霆了。」

「杀死敌方的魔女就能设法解决这件事了吗？」

「若是没办法，也只有正面开战了。」

亚尔达因为十一年前的败战失去了一半领土。而那一半现在是位于米涅达特要塞东方的法尔萨斯领地。万一这次的事件演变成战争，亚尔达或许会因此灭国。贾简愣愣地思考著邻国的下场。

在骑著马的两人身后，一名十岁左右的红发少女也骑在马上。

她有著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酷美貌及冷淡表情。瞳眸为深红色的她其实并非人类，而是法尔萨斯国王的宠妃──魔女缇娜夏的精灵。

这次的外出侦查行动，为了不让亚尔达注意到法尔萨斯的动向，只派出了两个人。但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还另外派了一名精灵陪同。名为米菈的精灵尽管嘀咕著「好麻烦」发泄不满，但目前还是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三个人就这样一边以结界避开沙暴，一边前往位于亚尔达西部的卡杜司要塞。因为他们得到的目击证词指出，下落不明的公主身边的魔法师是往那个方向移动的。

从地图上来看，只要没有沙暴搅局，也差不多是抵达要塞的时候了。杜安慰劳著在热沙中行进的马，同时抬头一看，他发现在视线的遥远前方隐约浮现著石造的巨大建筑。

「到了吗……」

杜安喃喃自语，并回头望去。

他看到贾简露出苦笑，米菈则是一脸无趣地回望著他的脸。

近距离看到要塞后，贾简确认自己的剑，露出忧心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来访不要紧吗？这样不会很可疑吗？」

「只要说我们是遇难的旅人就行啦。我们也确实是差点就要遇难了。况且若有什么万一，缇娜夏大人会开转移门带我们离开的。」

「别劳烦女王出手啦。到时你们就乾脆点死一死吧。」

「…………」

这名少女真的是为了保护两人的安全而跟来的吗？贾简不由得怀疑起来，但他决定不深入追究。

三个人骑马靠近门边。但明明是要塞却没见到有人看守。贾简以里面也听得见的声音大声吶喊。

「有人在吗！」

声音在高耸的墙壁反弹后消失，但应该有传到里面。半饷之后，门的另一边便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杜安与贾简面露紧张神色，看著门缓缓打开。

从该处现身的士兵看到他们，随即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咦？」

那声音并非带有警戒或是敌意，而是纯粹感到惊讶，两名男子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三个人经过简单的身体检查后，便被允许进入。

尽管贾简身上佩剑，但他宣称是旅人护身用的，对方便认为没有问题。

但是米菈因为被人类触碰，心情变得奇差无比，走在前方的两名男子祈祷著余波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们被带到房间后，发现亚尔达的将军伊欧塞夫、魔法师盖特以及武官涅欧娜已经在那等候。

伊欧塞夫是位精力充沛、年约三十五岁的男性，从浅黑色的肌肤上可以看见几道古老伤痕。

魔法师盖特据说有可能是公主的护卫，是名有著锐利眼神的青年。

最后是武官涅欧娜，在亚尔达的士兵当中，是罕见的年轻女性，经过编织的金色长发扎在头上。尽管有著笑起来应该会很惹人怜爱的长相，但现在的她正以严肃的眼神凝视著眼前的三人。

伊欧塞夫露出亲切的笑容，邀请三人在椅子就座。见他们坐下，随即开口说道：

「哎呀，你们运气真好。其实这里约莫一周前突然刮起沙暴。我们也无法离开，正为此感到伤脑筋呢。」

听到将军这番话，贾简作为代表询问。

「这里经常会发生这种沙暴吗？」

「怎么会。说来你们或许不相信。这一带在一周前还是普通的荒野。然而才过一周，就突然变成沙漠了。」

贾简与杜安闻言，不禁张口愣住。

他们两个人都是二十几岁，没参加过十一年前的战争。对于亚尔达国内的认识只从书面以及简单的地图得知，从没想过这里原本居然会是荒野。

伊欧塞夫以自嘲的语气笑著说：

「所以啦，你们或许以为来到这里就会得救，但如今这个要塞也等于是遭到封闭的状况。」

听到这点，杜安举手发问。

「魔法师无法用转移离开吗？」

听到这个问题，魔法师盖特不禁嗤之以鼻。

「这片荒野……现在该说沙漠了吧。这里有张开结界，没办法直接转移。而且，那道结界并非我等张开的，而是有某人为了把我们关在这里而设的结界。」

「呃……」

杜安想抱头苦恼，但设法忍住了。

他走进沙漠时便有种奇妙的感觉，但没想到居然是张开了这样的结界。他回头望向后方，发现米菈正事不关己地盘腿坐著。反正这个精灵即使知道，肯定也不会说吧。毕竟她的真正身分是魔族，对她来说除了主人以外都无所谓。

──然而，既然是任务，就不能这么快就放弃。

杜安切换想法，为了厘清状况，他开始慎重地试探对方。

「这表示是某人刻意封住这里的对吗？」

「可以这么推断。」

盖特的声音听起来愤恨不平。杜安进一步诘问。

「其实我们是从冈杜那来的……听说亚尔达的公主殿下下落不明，这是真的吗？」

「……！」

亚尔达的三人瞬间脸色大变。

──公主涅菲莉失踪的消息，在亚尔达国内尚未公开。

他们对国民宣称公主至今依然待在城内。知道真相的只有冈杜那，以及从那里获得情报的人而已。

三人以严肃表情望著彼此，此时伊欧塞夫突然叹了口气。

「不清楚……这点我也不晓得呢。公主殿下如今不在城内的消息，我也有所耳闻。最近城堡那边的动向很诡异。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状况到底如何……啊啊，这种事情不该对你们说的。抱歉。」

──对方远比想像中还要难缠。

杜安摆出老实的表情，点了点头。

既然盖特在这里，表示他们应该知道公主的下落。但伊欧塞夫却在话中虚实参半，打算以亲切的态度隐瞒这点。

杜安瞥向身旁的贾简一眼。他朝著杜安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的并非只有调查。真正的用意，是可能的话就为双方的交涉先起个头，而杜安被赋予了这样的权限。

他端正姿势。眼睛笔直地射向伊欧塞夫，接著再望向盖特。

「各位知道把你们关在此处的人是谁吗？」

他们没有回答。只是面有难色地沉默不语。

但他们并非不晓得，只是知道却不打算说出口。

米菈以轻视的态度看著他们。杜安随即起身，踏出一步站在三人面前。尽可能以冷静的声音告诉他们：

「假如各位知道那人是谁，而且还想要打倒那名人物的话，我们的国王愿意助各位一臂之力。」

听到最后一句话，伊欧塞夫不禁猛然抬头，以惊讶的眼神注视杜安。

「你们到底是……」

「我们是作为法尔萨斯国王，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的使者前来此地──假如各位认为现在就是贵国的转机，还请做出决断。」

直到刚才都低著头的涅欧娜闻言，诧异地抬起那张惹人怜爱的脸蛋。

※

伊欧塞夫与盖特说的内容，如下所述。

公主涅菲莉认为，在宫廷内部分裂的幕后，是哥哥萨巴司那不可思议的情人从中作梗。原先是宰相基希斯趁著国王因病卧床不起时掌握实权，萨巴司因而出面反抗。然而，他没有足以正面对抗宰相的霸气和实力。

──就在这时，一名美丽的女子出现，向萨巴司接连提出各种建言。

她的建议很确实，让愿意站在萨巴司身边的人陆续增加，最后甚至有办法与基希斯分庭抗礼。到这个阶段为止，涅菲莉也一边担忧一边为哥哥加油。但有天萨巴司突然说「取回国家后，接下来就是领地。我们要把被法尔萨斯夺走的土地抢回来」，她听到后惊愕不已。哥哥的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国家本就处于内部分裂当中，体系已经是摇摇欲坠。要是还想以好不容易才稳固的国家去挑战法尔萨斯，整个国家都有可能因此灭亡。

涅菲莉拚命地制止哥哥。然而萨巴司非但对她视而不见，甚至还将她幽禁起来。曾几何时，那个温柔对待妹妹的哥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逼到绝境的涅菲莉说要参加冈杜那的典礼，逃之夭夭似地离开了城堡。她认为应该暂时离开国家，到有姻亲的其他国家寻求帮助。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国境的前一刻，追兵追上了她。

得知有人埋伏的涅菲莉一行人决定改变路线，逃进卡杜司要塞──就这样被关在了这里。

「听说在城堡的妖女三不五时就会鼓吹萨巴司殿下，唆使他燃起野心，要他『夺回国家，夺回土地，将手伸向世界』。基希斯阵营当中似乎也有人遭到暗杀，他举兵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虽然惭愧，但是再这样下去，内战肯定是无法避免。」

伊欧塞夫的声音就像是要挤出内心的苦涩般。尽管是他国事务，但贾简与杜安的表情都显得十分沉痛。

将栽培国家、毁灭国家视为兴趣的魔女，现在正在享受她的游戏。无论萨巴司是赢还是输，她依旧能够乐在其中。过去肯定也有国家像这样被她操弄兴亡，只是没出现在历史幕前罢了。

「那么，请问公主殿下现在人在何处？」

「这个……在我们前往要塞时一时混乱，不慎让她与护卫们走散了。现在依然无从得知她的下落。我们在这阵沙暴当中也无法顺利搜索……」

「咦……」

效力于法尔萨斯的两人感到错愕。

结果公主真的下落不明。这样就算拉拢了这座要塞的人，是否能介入亚尔达的内部纷争，依然有待商榷。对法尔萨斯来说这是他国问题，要是没有拉拢某位亚尔达王族，他们也无法展开行动。

杜安犹豫著该如何是好。应该要找出公主，还是要舍弃这座要塞，再去寻找别的线索比较妥当？能够冷静判断他国状况的他陷入沉思，思忖哪种方法最为恰当。

此时，始终沉默不语的涅欧娜开了口道：

「尽管公主殿下不在这里，这座要塞依旧遭到敌人封闭，我认为这代表追兵依然认为殿下就在这里。」

「意思是要我们利用这点？」

「一旦沙暴消失，我们就可以去找殿下，这段期间，我们可以先当作她身体状况欠佳、卧床不起。何况若是殿下现身，反而会增加被攻击的风险。」

「……原来如此。」

居然反过来利用公主下落不明的状况，这位女性实在老练。杜安为此感到佩服，同意了这个还不坏的提案。

「那就这么做吧。」

听到杜安这么说，涅欧娜顿时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听说事情经过，与要塞这边取得协助后，杜安重新喘了口气。

「好啦，就算要回去报告，转移也遭到封印，该怎么办才好呢？」

「又要走沙漠了啊……」

贾简露出些许失落的神色。此时，少女就像要嘲笑他般开口说道：

「我不要。麻烦。」

「别这么说嘛。」

「直接回去不就得了。缇娜夏大人，您听得见吗？」

「我在听喔。」

熟悉的美丽女声在房间响起，杜安与贾简顿时都惊讶地抬头。亚尔达的三人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下一瞬间，米菈旁边产生了扭曲。

从空无一物的空间处，出现了一名黑发的美女。她拨起头发的同时，颔首问候正面的三个人。

「我与米菈共享知觉。做出这种很像偷听的举动，真是抱歉。」

「你是……」

「先别管我是谁。这件事我也告诉国王了。大约再一个小时他的工作就会告一段落，届时再郑重地讨论这个话题吧──杜安、贾简，你们俩就先回去一趟吧。辛苦了。」

见女人俐落地做出指示，亚尔达的三人愣在一旁。

由于魔女介入，使得杜安与贾简两人顿时松了口气。米菈浮上空中，同时开心地缠在主人的脖颈。

「缇娜夏大人，我有帮上忙吗？」

「帮了我大忙，谢谢你，米菈。」

「随时都可以叫我哦！我比尼尔还要有用！」

「好好好。」

米菈对著露出苦笑的魔女用力挥手后，随即消失不见。杜安以疲惫的声音喃喃说道：

「和对我们的态度完全不同……」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不禁笑了出来。

一小时后，奥斯卡按照约定，在魔女及两名臣下的陪同下转移到要塞。

刚才在场的伊欧塞夫、盖特及涅欧娜三人作为要塞的代表迎接他们。

奥斯卡听过伊欧塞夫的自我介绍后，简洁地说道：

「我想事先声明，法尔萨斯不打算将这次介入他国事务一事公诸于世。麻烦你们也这么做。」

「瞭解了。」

「再来，贵国公主似乎下落不明，但关于是否能够保护她的安危这点，抱歉，我没办法保证。我们这边要做的，只有排除对王子花言巧语的那个女人。」

「足够了。」

伊欧塞夫迅速回答，低头致意。

──他想都没想到可以得到法尔萨斯的协助。

即使他们的协助仅限在极小的范围内，但如果能够成为打破僵局的一个手段，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欢迎之至。

然而，唯独一件事令人在意。

为什么法尔萨斯现在愿意帮助亚尔达？他们应该也可以旁观这场内战，等结束之后再消灭亚尔达。

伊欧塞夫拐弯抹角地询问后，法尔萨斯国王的秀丽容颜上浮现了无畏的笑容，如此回答道：

「因为对方先对我们出手。况且……既然对手是魔女，由我出马是理所当然的吧。」

国王身旁的黑发魔女闭上眼睛露出微笑。

听到这句话，以伊欧塞夫为首的三人才知道，原来对他们穷追不舍的那个人，是世上仅有五人的魔女之一。

涅欧娜错愕地喃喃说道：

「为、为什么魔女会……」

「谁知道呢？毕竟『未被邀请之魔女』正如其名，明明没人邀请，她却会自己现身。就算思考原因也是没有意义的。只能算你们运气不好。」

果断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国王带来的美女。法尔萨斯的国王无视哑口无言的他们，继续说道：

「好啦，那么该如何把蕾欧诺菈引出来呢……」

奥斯卡以手抵著下颚，扫视房内。

从左边开始是涅欧娜、盖特、伊欧塞夫，再来是亚尔斯、克姆以及缇娜夏，众人各自若有所思地站著。环视全员的脸后，奥斯卡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蕾欧诺菈为何没有杀涅菲莉公主呢？」

以魔女的力量来说，破坏整座要塞想必比维持沙暴还要来得简单。她为什么要特地自找麻烦呢？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盖特。

「每当涅菲莉大人离开城堡，陛下都会交给她王家之戒。那同时也是用来开启用来继承王权的神殿的钥匙。」

「换句话说，若是没有那枚戒指，萨巴司就无法即位吗？」

「正是如此。」

奥斯卡歪了歪头。既然是因为这个内情才要困住公主的话，现在公主下落不明的状况，对蕾欧诺菈来说也是不乐见的。与其被她知道这件事，导致接下来的发展无法预测，不如当作公主平安无事比较妥当。

「只要让对方以为我们介入，保护了公主的人身安全就行了吧？既然他们正与宰相互相牵制，势必无法轻易动用军队。她应该会亲自出马。」

「啊，这部分就交给我再推一把吧。蕾欧诺菈很没耐性，肯定会中计的。」

缇娜夏忽略过自己，以轻松的态度说道。奥斯卡见状，轻轻敲了魔女的头。

「要花多久时间准备？」

「一旦沙暴解除，对方就会发现我们介入，所以要在那之前于这一带张开禁止召唤的构成……考虑到许多要素，大约要整整两天。第三天就解开沙暴，引诱蕾欧诺菈过来。难得蕾欧诺菈都制造了一个其他人无法进来的领域。就让她死在这里吧。」

魔女泰然地撂下狠话，看起来既美丽又残酷。

魔女在这个大陆上只有五人。如今她明明要杀死其中一名与自己相同的存在，却没有一丝犹豫。见她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其他人都被这股气势压倒，顿时哑口无言。唯独奥斯卡乾脆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要是城堡又遭到袭击，我可敬谢不敏啊。你要怎么准备？」

「我会借几个人帮忙作业。第二天晚上再去接你。请你在那之前一如往常地工作。」

奥斯卡原本要对魔女的话点头，却突然皱起眉头，捏了捏恋人的耳朵。

「你啊，可别在那段期间独断专行喔？」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缇娜夏别开了视线，奥斯卡加强拉住耳朵的力道。

「要是你偷偷做了什么，我会把你倒吊起来喔。」

「…………」

魔女一脸嫌弃地紧紧闭上眼睛，随即在男子看不见的角度吐舌。

那表情令亚尔斯与克姆不禁感到头疼。

奥斯卡回去后，缇娜夏便召唤出四名精灵，把构成拉在沙漠上。亚尔斯在伊欧塞夫的带领下确认要塞的构造。克姆则是待在城墙上方，透过精灵与缇娜夏沟通状况。

准备陆续进行，此时，涅欧娜从要塞的回廊愣愣地眺望外头。呈现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封住自己一行人、令人感到绝望的沙暴。

──简直就像暴风雨，她这样心想。

她指的并非外头的状况，而是突然出现的法尔萨斯人。

其中最为特别的，就是充满自信的法尔萨斯国王，深深地吸引了她的心。

她从以前就有听过传闻，知道他是名有著秀丽外表与顶尖剑术的王子。对他赞扬不已的传闻甚至跨越国境传到了她耳里。

然而，他的魅力并非那种外在的东西。涅欧娜现在可以理解了。他那坚强的灵魂所散发的光辉；会锁定对手、使其服从的王者之眼；没有迷惘的视线，无一不让涅欧娜想委身于他。

涅欧娜曾经觉得不会有见到他的机会。可是她见到了。被魔女束缚的萨巴司王子，可能也是感受到了这种思念吧。

明明两人只是短暂见了一面，彼此并没有任何交谈，她明白这样实在很蠢。

即使如此，涅欧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始终在追寻著他的记忆，凝视著眼前的沙暴。

※

「蕾欧诺菈……你在哪？」

「我在这喔。」

女人倦怠的声音响起。

外头艳阳高照。尽管如此，房间的窗户却拉上了布帘，里面一片昏暗。

被叫到名字的女性从床上起身。蜂蜜色的头发描绘出弯曲的线条垂落在她的背后。绿色的瞳眸犹如白天也依然昏暗的森林。高挺的鼻梁与下方的玫瑰色嘴唇，犹如充满慈爱的圣女般。

会令人联想到花朵盛开的华丽女性甩了甩长发。男子从微微打开的门窥视里面。

「你在睡吗？对不起。」

「没关系。怎么了吗？」

女子莞尔一笑。看到那张笑容，青年安心地走进房间，坐在她所待的床上。

「基希斯正在召集手边的将军。他有可能终于要发兵了。」

「这样啊……可是不要紧的。因为你是正统的王位继承者。只要以反叛罪制裁他就行了。」

「可是我还不是国王。要是涅菲莉不在……」

「没事的。事情会立刻转往好的方向的。相信我，萨巴司。」

魔女将白皙的手靠上男子的脸颊。脸上露出能掳获男人的微笑。

男子犹如置身梦境般茫然地点头，听从她下达的几项指示。接著他为了随时都能调动手边的军队，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当他在门的另一头消失后，蕾欧诺菈不禁失笑。

「真脆弱……」

他虽然是王太子，却无法一个人决定任何事情。要是没有蕾欧诺菈，这个国家想必老早就被基希斯纳入手中了。

但这样就行了。她已经受够强大的男人与傲慢的男人了。她不喜欢遭到别人戏弄。对她而言，自己才是戏弄人的一方，所有人类都不过是为了游戏而存在的可爱棋子。

蕾欧诺菈从床上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此时，部下的声音传来她的耳边。

「蕾欧诺菈大人，派去对付特拉毕斯大人的魔族全都被杀了。」

「这样啊。那边可以先停手了。」

「关于法尔萨斯，苍月魔女现在似乎不在城内。」

「哦？」

真是难得。她明明知道自己存在著敌人，却拋下契约者不管，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蕾欧诺菈不敢相信缇娜夏会选择那种男人。

她难以忍受与自己同级、有时甚至还把男人摆在优先的缇娜夏。更何况对方还是阿卡西亚的剑士。居然待在有可能杀死自己的人身旁，实在是有够可笑。

话虽如此，缇娜夏终究是个王族出身的小姑娘。想必她是开始觉得独自活下去很难受吧。蕾欧诺菈想起从前那名瘦弱的少女，不禁嗤笑一声。

──那个骄傲的女人。与自己不同的魔女。以不同的光吸引他人。

她希望能稍微让那道光芒变得黯淡。这并非憎恨，只是看不顺眼罢了。

只要缇娜夏一死，或者是她失去最爱的恋人，不知道会有多么有趣。

光是想像，蕾欧诺菈就感到热血沸腾。这是新的游戏。

蕾欧诺菈娇艳地笑著，同时对部下下达了两、三个指示。

※

奥斯卡回到城堡后，尽可能将之后的工作都处理结束。

既然要隐瞒法尔萨斯介入的事实，要带去的人就不得不严加挑选。这次缇娜夏似乎也打算出动所有精灵，但对手也是魔女。如今要面对的是在黑暗时代屠杀了好几千人的敌人，自己势必也要慎重做好准备。

国王的魔女原本不想把这件事与契约者扯上关系，但无论事情的开端为何，奥斯卡本身不仅被人盯上、还曾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更何况法尔萨斯遭到袭击时也出现了牺牲者。为了今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他打算亲自教训蕾欧诺菈。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家伙真的很残忍啊……」

同样是有牵扯到他的魔女，缇娜夏之前却不打算干涉曾对他施加诅咒的『沉默魔女』。然而这次缇娜夏对她只有杀意。尽管可能是因为奥斯卡受到了直接的伤害，但她的对应是丝毫不留情面。从缇娜夏的语气来看，她或许单纯就是讨厌那家伙。

奥斯卡在脑内胡思乱想的同时，与护卫的士兵一同走向自己的房间。此时，他注意到视线前方，有名美丽的黑发女子正坐在走廊的窗户上。左右士兵纷纷向她低头致意。

「缇娜夏，怎么了吗？」

「我想见你……不行吗？」

「是没关系，那边没问题吗？」

「那边？不要紧的。」

女子盈盈一笑，从窗边一跃而下，冲到奥斯卡身边来。他抚摸女子的头后，便命令左右士兵先行退下。

走进房间后，她伸出双手抱住奥斯卡。奥斯卡露出苦笑，抱起了她的身体，在大床放下后，她便以撒娇的眼神抬眼看过来，奥斯卡在她旁边坐下。

奥斯卡注视著女子的眼睛，顺势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与此同时，「喀嚓」，小小的金属声响起。她想确认手腕碰到了什么东西而别过头去，奥斯卡却抓住了她的下颚。

国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是为了处置那家伙才放的，没想到派上用场了呢。」

「……奥斯卡？」

「别随便叫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以为我会搞错自己的女人吗？」

「……！」

听到这句话，女子领会到事迹败露，不禁感到战栗。男子则以冰冷的眼神瞪视女子。

女子为了逃跑打算组织构成，却发现她无法集中魔力。虽然脸遭到固定的女子看不到，但铐在她手腕的，是与阿卡西亚同样材质的封饰具。一旦戴上这个，就连缇娜夏也无法组织构成。

奥斯卡散发出感觉可以只靠视线射杀她的魄力，低头看著自己捉住的女子。

「总之我感到很不愉快，先解除你那身拟态吧。」

女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现场的氛围告诉她一旦拒绝，脖子就会被勒住。于是她集中意识，发动并非魔力的力量。在力量的作用下，黑发变为鲜艳的绿发，暗色的眼眸也跟著变成绿色。见到一般人类没有的鲜艳颜色。奥斯卡蹙起眉头。

「你就是召唤魔族的那个女人啊。他们说过你可能是半妖。」

女子只以嘴唇笑道。奥斯卡露出冷笑后，将捉住下巴的手移到女子纤细的脖颈。

「报上名来。」

「……我叫亚蒂莱耶。」

「目的是什么？」

「奉我主人的命令。」

「蕾欧诺菈吗？兴趣真差啊。」

亚蒂莱耶以仅存的矜持默默地露出微笑。她的全身都因死亡的预感而感到寒冷。这不仅是因为封饰，实际在近距离相对，她才知道这名男子的强大。尽管主人交代「可以的话就以体内毒杀死他」，但就算没有缇娜夏的防护结界，她也不认为在这个距离会有胜算。

奥斯卡俯视著女子铁青的表情半饷之后，轻轻地笑了。

「蕾欧诺菈很重视你吗？」

领悟到这句话的意义，亚蒂莱耶像是在喘气般动起嘴巴。

「对、对主人而言，我与尘垢无异。」

「是吗？算了，怎样都无所谓。」

奥斯卡不以为意地这样说道，在勒住女子脖颈的手部使力。颈动脉被确实握住的亚蒂莱耶随即睁大眼睛。

几秒后，奥斯卡拖著失去意识的女子身体，移动到走廊呼叫魔法师。

缇娜夏为了张开构成忙到半夜，做到中途，她决定先暂时中断作业，那天直接在要塞过了夜。虽说被誉为最强的魔女，但她不会过度相信自己的力量，打算仔细地做好事前准备。既然对方同样都是魔女，想必做到这个地步也还不够。而且蕾欧诺菈在五名魔女中的诞生顺序仅次于露克芮札，排行第二。纯粹以魔法师来说，两者的经验就截然不同。

「不过，就算这样，赢的依然是我。」

缇娜夏泰然地夸下海口，从要塞的回廊眺望著朝阳照耀的沙漠。

如果要面对蕾欧诺菈，就势必要形成禁止召唤的领域。

若领域崩坏，战局就会瞬间瓦解。到时只能被迫与她永无止尽召唤出来的魔物打消耗战。

正因如此这座沙漠对缇娜夏来说是个优势……但是，她总觉得有件事令人在意。

「会是什么呢……实在想不通啊……」

缇娜夏知道这块土地原本曾是荒野。与旧铎洱达尔领地相同，这里从前似乎是块寸草不生的土地。这可能是与这块土地上有些许的魔力停滞有关。尽管比不上如今不复存在的魔法湖，但在大陆上有好几处这样的力场。蕾欧诺菈之所以能在转眼间便用沙子掩埋整块土地，很有可能就是挪用了这股魔力。

──然而，即使这里是力场，缇娜夏却依然感到莫名的不安。

「这次该不会又是在神祇的附近吧……」

若真是这样，事情就再麻烦不过了，但那种存在实在不可能出现好几个吧。

如果时间上还有余裕，她会想好好确认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哪里，但现在该做的是别让蕾欧诺菈察觉到她的行动。

缇娜夏决定先吞下这股不协调感，蹬了回廊一下飞往空中。

于是她又花费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总算是大功告成，下午，她便叫上来到要塞的亚尔斯与美蕾蒂娜。联系要塞与法尔萨斯城的转移阵已经趁昨晚准备妥当。但基于安全考量，能使用的人仅限法尔萨斯的人。

缇娜夏把从高塔带来的二十把魔法剑放在桌上展示给两人看。

「请自行拿走喜欢的剑。虽说比不上阿卡西亚，但每把都是名剑。」

美蕾蒂娜张著嘴巴看著魔女。

「咦？可以收下吗？」

「当然。」

「这是魔法剑……对吧？」

「到时恐怕得面对魔族，所以我选了利于杀死魔物的武器。」

亚尔斯战战兢兢地拿走了最上面的那把。他一拔出剑柄镶有龙形装饰的剑，剑刃便隐约发出蓝光。

「好厉害。」

他双眼闪闪发亮，同时将好几把剑依序拿在手上，帮自己与美蕾蒂娜选了适合的剑。两人以双手抱著收下的剑，向魔女投去的眼神中尽是隐藏不了的感动。

「非常感谢！」

「毕竟会把你们卷入这种战斗的原因有部分也在我……请别跟我道谢。」

缇娜夏露出自嘲的笑容，同时让剩下的剑消失。她松开扎起的黑发，确认时间。

「那我稍微回城里一趟哦。」

「已经要找陛下过来了吗？」

「不，我要去请他允许我先发制人……」

缇娜夏露出淘气的笑容后，当场转移离开。

魔女先是转移到执勤室，但那里没有任何人。魔女歪了歪头，一边走到走廊上。缇娜夏往右望去，发现拉札尔正好走了过来，便微微举起手，说道：

「那个，你知道奥斯卡在哪吗？」

「他在第三讲义室。昨晚逮到了敌方的魔法师。」

「哇，什么状况？」

魔女因为预料之外的展开瞠目结舌，向拉札尔道谢后，她便转移到讲义室。

在平常魔法师们上课的那个房间里，除了奥斯卡外，还有魔法师卡普以及雷纳特。他们的视线前方，是名被绑在椅子上的绿发女子。

看到熟悉的长相，缇娜夏睁大眼睛，奥斯卡察觉到气息，回头望向魔女。

「喔，你来得正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随随便便地跑来，我就把她捉住了。」

仔细一看，女子的手腕戴有封饰具。这让缇娜夏回想起讨厌的记忆，稍微同情了一下女子。但这是两回事。

「的确是来得正好。真幸运。省下了去捉住她的工夫。」

「是吗？我正烦恼该怎么处置她呢。毕竟她一句话都不说，我还打算把她直接扔到井里。」

「这样井就不能用了吧？」

缇娜夏以厌恶的表情回应奥斯卡，同时站在女子面前，弯腰窥视她的脸。女子看到魔女，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尽管是在虚张声势，缇娜夏依然佩服她的胆识。

「名字呢？」

「听说是叫亚蒂莱耶。」

「是个好名字呢──那么亚蒂莱耶，你可以详细告诉我们亚尔达城内的构造以及现在的状况吗？」

听到缇娜夏以女王风范说出这番话，亚蒂莱耶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你刚刚不是听到了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会让你说的。」

缇娜夏高举右手，该处顿时现出充满透明液体的小瓶子。魔女将小瓶子拿在手上，轻轻地挥了挥，确认内容物。

「好。」

魔女瞥了亚蒂莱耶一眼，她白皙的手臂便出现裂伤，转眼间便开始渗出红色的鲜血。缇娜夏打开小瓶子，将液体滴在亚蒂莱耶的伤口，同时开始简单的咏唱。随后，液体从伤口快速进入体内。缇娜夏确认后，便将伤口阖起。

尽管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亚蒂莱耶依旧高傲地抬起头。

「魔法药对我无效。」

「我也是，但总会有例外。这是封闭之森魔女，露克芮札做的吐真药。」

听到这句话，亚蒂莱耶顿时变得脸色苍白。因为她也知道在魔法药的领域无人能出其右的魔女大名。

奥斯卡看著里面还剩下一半以上液体的小瓶子。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给的时候说，要我在你外遇时使用喔。」

「……我不会的。」

「这句话请对露克芮札说吧。」

国王面露苦色，顿时沉默不语，在他身后的雷纳特则是笑容满面。

卡普似乎对露克芮札的自制魔法药很有兴趣，喃喃说了一句「真好啊」。

缇娜夏后来花了三十分钟左右，从亚蒂莱耶身上套出了亚尔达完整的情报。她双臂环胸，同时在心里快速地决定方针，抬头看著奥斯卡。

「我等等去一趟亚尔达。」

「我听错了吗？」

「好痛好痛！」

太阳穴被猛揉的魔女手忙脚乱、拚命挣扎。奥斯卡松手后，便对她投以冷淡的眼神。

「难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我知道。可是亚尔达就快爆发内战了。即便杀死蕾欧诺菈，也不一定能立刻阻止这件事发生，而且他们有可能在那之前就开战了。我去稍微延后一下这件事。」

「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别多管闲事。」

「请让我这么做。不要紧的。况且，我也想在开战前先减少蕾欧诺菈的部下。」

「这么做会被对手发现吧？」

「只要不留痕迹，一个一个消灭就好了喔。我与他们的实力差距就是有这么大。更何况对方也入侵过我们的城堡，完全是彼此彼此。」

「你啊……」

「我不会去见蕾欧诺菈。只是稍微搅和一下而已。」

现场笼罩著短暂的沉默。

奥斯卡不可思议地感到这种场景似曾相识，想起这与讨伐魔兽时的状况如出一辙。当时尽管感到不安，最后还是目送著她离开。

现在已成为国王的男人，咽下了内心的叹息。

「……你会立刻回来吧？」

「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到时我就会来接你。可以吗？」

缇娜夏抬起暗色的眼眸看著他。奥斯卡暂时凝视了她的双眸半饷，便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

魔女闻言，便露出温柔的微笑。那张表情里洋溢著对男子的信赖，与他信任著她的态度表里如一。

缇娜夏一边组织著长距离构成，一边对奥斯卡身后的臣下说道：

「麻烦雷纳特也一起过来吧。因为要做的事情很多。」

「遵命。」

两名魔法师的身影随著转移构成消失后，国王回望亚蒂莱耶。

被下了药的她以混浊的绿色眼睛向著地板，动也不动。奥斯卡微微歪了歪头，对著她询问道：

「蕾欧诺菈为什么讨厌缇娜夏？」

之所以会问这件事只是基于单纯的好奇心。亚蒂莱耶在一瞬间的沉默后，无力地喃喃说道：

「因为格温德背叛了主人。」

闻言，奥斯卡反覆地思索著这句话的含意。

※

「我们起码今晚就要擒住国王。」

听到基希斯的话，跟随他阵营的三名将军纷纷点头。

内战愈是持续下去，国家就愈是疲惫，必须要尽早分出胜负。尽管国王的权威本身也受到尊重，但只要将其作为象徵性的存在即可。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萨巴司没有推动国家前进的能力。再加上他目前遭到蕾欧诺菈那种可疑女人哄骗，这样下去国家的未来可想而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现在的他继承王位。

继承王位时所必须的涅菲莉如今下落不明。因此基希斯打算先逮住国王，让萨巴司失去竞争能力，之后再慢慢找她。如果能够掌握实权，象徵性的王位就算交给涅菲莉也无所谓。

基希斯环视将军们，说道：

「到时萨巴司殿下的私兵或许会有所动作，记得处理掉他们。」

「遵命。」

「──不，麻烦你们先等一下。」

突然出声搭话的男性嗓音，并非出自在场的任何一人。顿了一瞬间后，所有人猛然起身。

仔细一看，曾几何时已有一名男子站在房间的入口。从打扮来看应该是魔法师的那名青年，面无惧色地伫立在现场。

为了颠覆国家而举办的机密集会，不该有陌生男子入侵。

同席的三名将军面面相觑──随后便拔剑朝男子冲去。男子一边简短地咏唱一边组织构成。

正当挥下的剑要砍中男子时，他们的眼前开启了转移门。

随后，门剧烈摇晃，将三名将军吞噬进去。

基希斯因为自己人突然消失而惊慌失措地拉高了嗓门。

「你、你是谁！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随便找个地方把他们扔得远远的。因为我的女王这么希望。」

雷纳特将手举向前方。转移门呼应他的动作改变形状，缓缓地伸出前端，将打算逃跑的基希斯吞噬进去。

灰色的石制回廊。

看似无限延伸的这个地方，在每个城堡都是相同的景色。

打扮成女官的玛利亚拿著要给国王的水瓶，走在一成不变的景色当中。

约莫在半年前，她跟随主人蕾欧诺菈来到这个国家。

玛利亚曾为赛扎鲁的宫廷魔法师，因为厌倦了平淡的生活而辞去城堡的职务四处流浪──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她遇见了蕾欧诺菈。

在这块大陆只有五人的魔女。她被称为有著人类外型的灾厄，既强大、又美丽、富有骄傲……而且她不会对任何人阿谀奉承。

她的存在方式既残酷又细腻。玛利亚转眼间就被这样的她深深吸引，感觉如果是她，能将一切全部覆盖。所以，玛利亚恳请她「务必带自己一起走」。

就这样，蕾欧诺菈给了玛利亚她期待的生活。

这是她初次亲眼目睹国家逐渐毁灭的模样。玛利亚对逐渐失去活力的城内露出微笑。她想像著这座城堡遭到火焰与鲜血涂炭的未来──

然而就在此时，回廊前端突然出现了黑影。

「咦……？」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眨眼的瞬间，那个便逼近她的眼前。

──彷佛将黑暗剪下般的眼眸。

犹如概念般美丽的女子，在极近距离凝视著玛利亚。她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她那乌黑长发与黑色魔法服，都令人感到不现实。

与魅惑一切、将一切燃烧殆尽的主人不同，那是双会吞噬一切、使其无限坠落的暗色眼眸。

黑衣女子的脸上没有笑容，将手伸向玛利亚。

「有什么遗言吗？」

玛利亚没注意到这是对自己的死亡宣告。

她注意到的，只有眼前的女人是敌人。

她反射性地组织攻击构成。为了放出构成而举起右手──

「啊。」

然而，她已经失去了右手的手肘前方。

眼前是被烧得漆黑的断层面。女子随即以燃烧的刀刃划出一闪，对玛利亚如此宣告：

「既然没有遗言，那你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了。」

玛利亚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视野转暗。她没有流下任何一滴血，便从这世上消失而去。

轻易排除一人的缇娜夏瞥了落在手边的水瓶一眼后，便再次转移离开现场。

注意到城内变化的人不多。

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可能也误以为那是「预期中的变化」。亚尔达的宫廷处于一触即发的状况，所以有人认为那一刻终于来了。

注意到这个异常事态的，只有立场接近国家中枢的人，身为王太子的萨巴司也是其中之一。他露出焦躁的神情，走在城堡的走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去哪了？」

尽管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唤站在自己这边的将军与魔法师，好下达对抗基希斯的指示，但等了许久都没有人现身。所以他决定放弃等待，主动找人，才发现没有看到任何人。

在这个微妙的时期到底都在做些什么？结果除了蕾欧诺菈以外谁都无法信任，派不上用场。

萨巴司抵达站在自己这边的魔法师长研究室后，粗暴地打开房门。在里面的人缓缓回头望来。

「请进。」

萨巴司看到那名人物，顿时目瞪口呆。

她不是房间的主人。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美丽到令人畏惧的女性。

有著一头乌黑长发的女性露出微笑，指著萨巴司的身后。

「请把门关上。」

「喔、喔喔……」

萨巴司慌张地把门关上。他的内心震惊不已，同时重新转向女子。

「你是谁？」

「我是受公主所托而来。」

「什……你知道涅菲莉人在哪儿吗！？」

「我知道。但无法告诉殿下。」

「我是那家伙的哥哥啊！」

「在不久之前还是这样呢。」

听到尖酸的话语，萨巴司满脸通红。他原本打算找藉口，但仅存的矜持令他咽下这个念头。

女子盘腿坐在桌上。从服装下襬可见的腿白皙到令人害怕。

暗色的瞳眸抬起，斜眼看著他。

「你想要的是王位吗？或者是更大的权威？」

「是王位！这是我当然的权利！要是基希斯没多此一举的话……」

「意思是你可以创造一个更好的国家？」

「那还用说！我可是王族啊。」

「你曾经为此而努力吗？」

她以冰冷的眼神凝视著萨巴司。听到一无所知的女人的话语，他的脑袋顿时发烫。

然而在萨巴司打算回话之前，女子便以刺耳的语气继续说道：

「国家并非用来展示国王权威的道具。不论国王还是国家，都是为了保护人类、由人所创造的机关。没有理解这点的人，没有动用国家的资格。」

「我当然懂！」

「既然这样就好。」

漆黑的眼神彷佛看穿内心般注视著他。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令萨巴司想立刻转身离去。

──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眼神。令人畏惧的女人。

萨巴司不想看她。要是看著她，感觉又会有什么内心话遭到揭露。

然而，女子不允许他别开视线。她冷冷地对萨巴司施加压力，要他面对自己。

「你稍微仔细看看周遭如何？你打算杀死的、打算让他们杀死的，都是你的子民。如果你不保护他们，要由谁来保护？你的女人只是把他们视为棋子罢了。」

「蕾欧诺菈没有错！」

「我没说她有错。我只是在说她和你的立场不同。她会不择手段喔？难道你打算把理应由自己决定的事情、应当做的事情交给别人，选择去杀死某人吗？」

这个近乎讽刺的提问相当直截了当，令萨巴司无言以对。

无论是他无法自己决定任何事，还是这场争夺王位的战斗即将开始，这些都是事实。他也明白在之后会发生的惨剧，全都是因为自己的脆弱所致。

「真聪明啊……你又明白什么了？」

「我完全不瞭解你喔？可是，必须背负国家的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女子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她本身就是肩负著国家之人，又或者她就待在肩负这个责任之人的身边看著这一切。

他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凝视著女子那对无法解读出感情的眼眸。一旦看入迷，彷佛就会被其深渊所吞噬。就像是在凝视被放在夜晚的房里的穿衣镜般，令人头晕目眩。

萨巴司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

「……消失吧，女人。你想被我砍吗？」

「这倒是有点困扰呢。毕竟要是我杀了你，肯定会被凶一顿的。」

「啊？」

萨巴司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禁回问出声。女子目不转睛地回望著他。

不论愤怒还是威胁都无法令对方动摇。那简直就像是唐突到来的审判。

女子身上所缠绕的氛围逐渐剥去他的虚张声势。从脸上可以窥见他一直视而不见的犹豫。

──并不是没有后悔。也并非对自己的无力一无所知。

即使如此，自己依然是王族。无论多么愚蠢，这都是不变的事实。

然而，这个与生俱来的权利……可以理所当然地让国家里面尸横遍野吗？

漫长的沉默与犹豫。

女子并没有催促僵住不动的他，也不刻意引导，只是没有别开视线地面对著他而已。她的眼神知晓一切，却不拘泥于任何事物。女子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她并非这个国家的王族。因为她和蕾欧诺菈同样都不是当事人。

所以……必须做出决定的只有他自己。

萨巴司突然垂下肩膀。说出了无力的低喃。

「即使如此……也已经无法阻止。」

他与基希斯的决裂已经注定，而且也正准备派出军队。即使萨巴司不投降，对方势必也会发动攻击。

然而女子听了，却露出苦笑。

「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没有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现在需要的只是稍微妥协一些傲气。你能够做到这点吗？」

女子跃下桌子，直直走到萨巴司的面前，伸出白皙的手触摸他的脸颊。

她的手温暖且柔软。

手的温度渗进肌肤，令他不禁想要哭泣，脑海内忆起了如今已不在人世的母亲面容。

「……还来得及吗？」

「如果你这么期望，我就给你时间吧。」

女子露出微笑，以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

※

即将落下的太阳照耀著刮起漩涡的沙暴。

缇娜夏在精灵的陪伴下对构成做好最终确认，将整体披上迷彩，使其无法被人察觉。若是普通的魔法师，就连构成也看不见，但对手是魔女的话就很难说了。

即使如此，也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像样。缇娜夏对术法的完成度满意点头，缓缓地飞向天空，在回廊降落。

她的契约者已经在该处等待。盖特与涅欧娜也站在旁边。

奥斯卡轻轻把手放在魔女头上。

「如何？」

「还过得去。毕竟要是张开过于强大的构成，她或许会避开这个场所。若要提出不满就会没完没了，就妥协于目前的完成度吧。」

「这样啊。」

魔女轻轻伸了懒腰。她在鼓足干劲时并没感觉到睡意，但在某个瞬间会突然莫名想睡。大概是她以那纤瘦的身体使出了强大力量的反作用力也说不定。

奥斯卡来回抚摸她的头。

「亚尔达那边如何了？」

「引起内部纷争的主要人物几乎都被我转移到国境附近的各处。况且我还封住了魔法师的魔力，应该没办法立刻回来才对。为了让军方无法出动，我也在水井下了泻药。」

「你也是很不择手段啊……」

魔女的手段相当下流。但是她以装蒜的态度搪塞过去。

「我和萨巴司王子稍微聊过了。他也很后悔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应该能争取时间。再来就是国王其实一直被人下魔法药，我也帮他治疗了。虽然要痊愈还得花上一段时间，但他现在已经有办法自己起身了喔。」

「陛下他！？」

在旁边听到的盖特发出惊讶的声音。涅欧娜则是一脸铁青地摀住嘴巴。

「他被下药了吗？我都没发现。」

「一开始对他下药的，以时间上来说或许是基希斯，不过现在是蕾欧诺菈的部下在做这件事。尽管使用的药效果相当微弱，但会慢慢地夺走他的体力。」

听到魔女冷静的说明，涅欧娜大声喊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把陛下带出来！要是魔女知道他接受过治疗，岂不是很危险吗！？」

涅欧娜气得好像随时都会冲过来揪住自己，缇娜夏却不为所动。

「萨巴司王子说要亲自照顾他喔。况且要是知道国王在这种非常时期逃出城堡，势必会对往后产生影响。国王本人也对这点心知肚明。我想应该能撑个一天时间。」

听到缇娜夏严厉的回应，涅欧娜不禁语塞。若是国家遭到魔女寄生，却只有国王自己逃出城堡，确实与把城堡让给她是相同的意思。

奥斯卡低头看著无法反驳的涅欧娜，以听起来很冷淡的声音说道：

「能够推迟亚尔达的内部纷争，还要归功于这家伙多管闲事。我一开始就叮嘱过她不用为你们做到这种地步。」

「……非常抱歉。」

涅欧娜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后，便逃之夭夭似地离开现场。盖特也追在她身后离开。回廊只剩下两个人后，奥斯卡轻声吁了口气。

「真伤脑筋。所以我才说别多管闲事。」

「这点程度还在魔女善后处理的范围内。」

缇娜夏浮上空中，将双手环在男子的脖颈。奥斯卡看到犹如猫般撒娇的魔女后，不禁绽开笑容。

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女人，但她这个人绝对不是对谁都会无条件地温柔对待。若对方是王族之类的反而会更加严厉。之所以会这样恐怕是因为她的出身吧。

此时，奥斯卡突然想起从亚蒂莱耶那边听过的话。

「格温德是人名还是地名？」

「哇，真令人怀念。怎么了吗？」

见缇娜夏瞪大双眼，奥斯卡简单地说明自己问到的事情。

缇娜夏听了这番话后降下石地板。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伏下阴郁的眼睛。

「我没想过蕾欧诺菈会在意那件事。」

「你们曾交手过一次，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吗？」

「不，是在更之后发生的……格温德这个人，曾是塔伊利的国王。」

奥斯卡一脸诧异地扬起眉毛。

因为塔伊利是厌恶魔法师的国家。曾为该国国王的人，与魔女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奥斯卡虽然很感兴趣，但他不晓得该不该问。

看到奥斯卡沉默不语，缇娜夏微微露出苦笑，左右摇头。

「事情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起码对我而言是如此。」

两个人并肩迈出步伐。擦身而过的亚尔达士兵们不断回头望著他们，此时，缇娜夏开始娓娓道来。

「这是我刚成为魔女不久时的事情──当时格温德与蕾欧诺菈好像是对恋人。话虽如此，他们的关系并非那么甜美，看起来反而像是在操纵、利用彼此。蕾欧诺菈想玩弄讨厌魔法的塔伊利，格温德似乎也想藉由支配魔女来得到让魔法师屈服的真实感。」

「有够蠢的。」

听到奥斯卡率直的感想，魔女一脸困扰地对他投以微笑。

「此时，我出现了……我当时在塔伊利担任歌手，蕾欧诺菈注意到这件事后，好像就把我的事情告诉格温德了。」

「所以他才把目标换成你吗？」

「唔──这种讲法太露骨了，但事实上是这样没错。格温德听到我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候补，便有意把我纳为侧室。当时铎洱达尔才刚刚灭亡，诸国对背后的原因议论纷纷。他打算藉由把我纳为侧室，让诸国认为铎洱达尔是被塔伊利所消灭的。」

「这算什么？要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

奥斯卡的声音满是愤恨。即使透过无聊的小把戏提高国家的威信，那也不过是虚有其表，没有任何意义。用虚假塑造国家的荣耀，他到底想做什么？实在无法理解。

魔女美丽的脸庞挂上嘲讽的笑容。

「而且当时我的外表才十三岁呢。实在很令人困扰。当然，我后来就直接离开塔伊利了。至于格温德……听说他后来死得不明不白。」

「她是因为这样才恨著你吗？完全就是迁怒啊。」

「我想应该不只这样才对……我们两个基本上就是合不来。她肯定就只是看我不顺眼吧？」

「只因为看不顺眼就派出魔物袭击吗？」

「那就是魔女喔。你忘了吗？」

缇娜夏缓缓浮上空中，吻了他的脸颊。

总觉得在她那暗色的眼眸中，隐约浮现著自嘲的亮光。

※

我做了梦。

是遥远往昔的梦。自己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孩子的时候。

『过来这边，姊姊！』

在经过修整的美丽庭院当中，双胞胎的妹妹用力挥手露出笑容。

那是两人总是在玩的游戏开始的讯号，令胸口隐隐作痛的安稳生活的记忆。

『你们俩真的很像呢。看到你们姊妹这么要好，真令我开心。』

『你们俩是爸爸的宝贝喔，公主殿下。』

她曾是某个地方领主的女儿，与温柔的父母以及妹妹，在森林的城堡中幸福地生活著。

这样的生活之所以变得截然不同，是因为有人侵入城内，悄悄地发动了袭击。

那是个积著白雪的无声之夜。

袭击者默默地侵入城内，父母在睡梦中遭到杀害。而她一个人在濒死状态下被扔到夜晚的森林。

『救救我，爱尔……』

她遍寻不著妹妹的身影，自从出生后第一次独自一人。

血流不止，只是一个劲地感到寒冷，不知不觉便倒在雪中。

她不知道遇上这种事的理由。所以也不觉得莫名其妙。

她当时应该死了一次。

但在那之前，她被半妖的老婆婆给捡到。

在森林深处的小屋，担任老婆婆底下的助手听她差遣，同时学习魔法的生活。

那是个不将人视为人看待的时代。她在突然造访的变化当中，为了活下去而竭尽全力。

所以，当时的她从未想到。

比那个下雪的夜晚更强烈的憎恨与苦痛──不久之后将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姊。」

蕾欧诺菈在昏暗的房间中，因为自己的低喃而清醒。

她以视线环视周围，这才想起这里是位于亚尔达城内的自己房间。蕾欧诺菈缓缓挺起身子，按住睡意强烈的脑袋。

「梦……？」

尽管她感觉自己做了什么梦，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总觉得这几年来的睡眠时间变得愈来愈长。

或许是因为就算玩耍，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也变得愈来愈少。如果要做无趣的事情，不如待在梦中还来得像样多了。

所以她潜伏进国内之后，只撒下种子、锁好螺丝便睡了。那之后她不会为了刻意营造某种状况，而在旁守望某人采取行动。因为适合观赏的时间，要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开始。

身为魔女的她，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她精神上也绰有余裕，不会去在意小事。

只是……她偶尔会突然觉得「我可能也差不多对这个世界腻了」。

这个世界总是一成不变。

从空白期到黑暗时代，如今到了魔女的时代，尽管名称有别，发生的事情却一模一样。人类只会愚蠢地活著，慢慢死去。丝毫未曾发生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事件。

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认为是自己活了太久。

因为想活下去所以才活到现在。她对此没有后悔，也不打算回到以前的生活。

蕾欧诺菈从床上起身，一边拖著淡白色长衣一边移动到走廊。

「萨巴司？」

不知准备军队的事情进行如何了？他没有主动来找自己实属罕见。目前的状况到底进展如何了？她呼喊部下的名字。

「玛利亚？你不在吗？」

平常的话总是会立即现身的部下，今天却不见人影。蕾欧诺菈不禁感到疑惑，甩了甩迟钝的脑袋。看来或许是一直在睡，导致脑袋不够清醒，记忆也暧昧不明、前后颠倒，她不记得最后是何时看到自己那群女部下。

「菈凯丝？蜜兹赫？亚蒂莱耶？」

呼喊名字的声音只是溶入走廊，随即消失。她吁了口气，决定作罢走回房间。

下一刻，瞥向窗外的蕾欧诺菈看到挂在夜空中的苍蓝月亮，反射性地皱起眉头。

──被以月亮之名称呼的另一名魔女。

在魔女当中最为年轻、她最不中意的女人。

初次见面时，她还只是个孩子。身为毁灭的魔法大国最后的女王，她的暗色双眸闪烁著对人类的憎恨，却依旧伫立在人群当中。看到她的模样，蕾欧诺菈认为实在愚蠢。

──魔女不该露出那种眼神。

她们好不容易成为魔女了。应该忘记对人类的憎恨，开心度日才对。就算被憎恨支配也不会发生任何好事。蕾欧诺菈对此有著切身之痛。

所以她会让塔伊利的国王格温德见到缇娜夏，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虽然对他舍弃自己感到怒火中烧，但也仅此而已。

但是，若是一定要蕾欧诺菈选出自己对哪件事情觉得感叹，那或许就是在格温德看到消瘦的孤独少女，说出「我中意她的眼神」的时候。

那句话日后才逐渐对她产生效果。

那对眼神。

充满憎恨与复仇的深渊。

与蕾欧诺菈经历痛苦难耐的时刻，才总算舍弃的感情相同。

还年幼的魔女拥有那种情感，但她与蕾欧诺菈不同的是，她身处那种感情之中，依然维持著清冽的自己。

──缇娜夏是以存在本身在吸引他人。

与自己不同。与遭到漆黑污浊的感情囚禁、丑恶地扭曲的自己不同。

与为了魅惑他人而舍弃憎恨、挂上笑脸的自己不同，她反而是因为憎恨的光辉而掳获人心。

「……讨厌的女人。」

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即使如今憎恨从缇娜夏的眼神消失，这点始终没变。

蕾欧诺菈被死缠不放的倦怠感牵引坐在床上。

「乌奈，过来。」

拥有那个名字的男人是最早开始侍奉她的，堪称她最信赖的左右手。

一名男子回应呼叫出现在她眼前。

拥有浅黑色肌肤的高个男子，佩带著有些弯曲的长剑。原本是褐色的头发与眼眸，在她赋予力量之际已转为深红色。

蕾欧诺菈看著乌奈的脸微微一笑。男子跪在她的面前。

「您找我吗？蕾欧诺菈大人。」

「有任何异状吗？」

「我奉命待在冈杜那。那里没有任何异状。」

「喔喔，对呢……」

自己就连这种事情也完全忘了。总觉得自己就像被扔在某处似的，有种无形的不安沉淀在体内。

乌奈从房间的水瓶倒水后，递给脸色欠佳的主人。

「您累了吗？我想稍微躺下来会比较舒服。」

「我才刚起床呢……」

蕾欧诺菈一脸困扰地露出微笑。但她依然听了乌奈的话喝了水后躺下休息。身体莫名沉重，感觉自己逐渐地沉进床上。

「乌奈，在我睡著之前，都待在我身边。」

「遵命。」

蕾欧诺菈对这个回答感到安心，她闭上眼睛。

──唯独这晚再稍微睡一下吧。因为等醒来后，她要做更令人快乐的事情。

魔女优美的嘴唇满盈著笑意，就这样陷入梦境当中。

※

蕾欧诺菈睡著时，卡杜司要塞也同样在夜幕当中。

在会议室里有法尔萨斯国王与其侧近们，还有亚尔达的将军与魔法师们正在进行最终确认。负责主持会议的奥斯卡转头望向身旁的恋人。

「缇娜夏，你估计对手数量有多少？」

「嗯，我想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今天基本上已经把她在亚尔达的部下都解决了。其实我原本也想先解决她的左右手乌奈的。」

魔女含了一口茶，将窗外的沙暴映入眼帘。

「我想拜托魔法师负责维持铺在沙漠一带的构成。到时得对付蕾欧诺菈的我没有余裕这么做。是也可以用纹样画好魔法阵，但可能没过多久就会被对方发现……抱歉，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听到她说的话，在房间的所有魔法师都低头表示谅解。

奥斯卡将要塞的示意图拿在手上。

「武官与士兵负责防御要塞。缇娜夏，对方的魔族，可以由你派出精灵设法对付吗？」

「我说过会做了，交给我吧。」

「蕾欧诺菈特别擅长召唤对吧？」

「是没错，但要塞周围已经设下禁止召唤的构成了……况且这次还有个帮手呢。高阶魔族中能呼应她召唤的，应该只剩原本就缔结契约的那些才对。因为有人对他们施加压力了。」

听到魔女的回答显得有些含糊又淘气，奥斯卡猜到了理由为何。

特拉毕斯八成也有参一脚，是他对魔族施加压力的吧。蕾欧诺菈在开战之前，似乎还与不必要的对手为敌了。

缇娜夏扎起一缕头发，拉好缎带。

「即使如此，不到最后关头，也不知道是否能杀死所有魔族。得麻烦将军们多费工夫了。」

「我们会全力以赴。」

魔女对他们点头后，随即又稍稍皱起眉头，以暗色的眼眸环视所有人。

「未被邀请之魔女……蕾欧诺菈，其实因为品行的缘故，她是最常被尝试讨伐的魔女。尽管如此，她却依然活得好好的，而且正在侵蚀新的国家。她是很擅长抓住别人的弱点、教人无法大意的对手。还请各位务必小心。」

听到最强的魔女提出忠告，所有人纷纷绷紧神经。

随后缇娜夏放松表情，对这样的他们补充说道：

「明天早上我就会将沙暴消除。她注意到后，就算需要时间准备……恐怕也会在明天之内出现在这里吧。要是她没有出现，到时就由我主动出击。」

「就祈祷敌人会过来吧。」

奥斯卡沉著地做了结尾。

放眼历史，也几乎没有留下与魔女战斗的纪录，众人想到即将面对这场战斗，纷纷露出紧张的表情。

然而，法尔萨斯的成员们都认为即使如此也有办法迎刃而解，因为有他们的国王以及身为他宠姬的魔女在。他们非常瞭解这两个人的实力如何，即便说是目前大陆上最强的组合也不为过。

就这样，他们相信明天晚上一切就会划下句点，各自回房。

缇娜夏回到房间后，便当场联络在要塞周围待命的所有精灵。

为了防止她侵入亚尔达城的事迹败露，精灵已经率先布好阵形，但目前感觉蕾欧诺菈不会比预定时间还早发动袭击。

听到所有精灵回应说没有问题后，缇娜夏离开窗边。奥斯卡在床上以布磨著阿卡西亚。缇娜夏在他旁边坐下。

奥斯卡将视线落在阿卡西亚，询问身旁的女子。

「你曾经与她战斗过吧？当时结果如何？」

「我赢了喔。虽然是赢了……但或许说是两败俱伤比较恰当呢。毕竟我的搭档也身受重伤。」

「搭档是指？」

「其实当时是二对二的战斗。对方那边有乌奈……而我这边有教导我剑术的男子。他们两人在剑术本领上几乎是势均力敌，但毕竟乌奈并非人类。」

「并非人类？」

「蕾欧诺菈好像让他吸收了魔族喔。所以他的身体能力有点异于常人。」

奥斯卡将阿卡西亚举到烛台的火上，确认剑刃的光辉之后便收回剑鞘。

「我只要对付那家伙就好了吗？」

「是这样没错。」

这次负责统合魔女战的人是缇娜夏。奥斯卡轻轻点头。

「放心吧。我会赢得游刃有余的。」

「万事拜托了。」

听到恋人的话，魔女笑出声音。在她眼中的，是被誉为最强、专精战争的魔女应有的自信。奥斯卡瞥了这样的她一眼，把磨好的阿卡西亚放到床下。他将魔女搂入怀中，捕捉她纤细的下颚，吻在她的脸颊。

缇娜夏闭起眼睛接受他的吻，但她发现受到触碰的部位慢慢地从脖颈不断下移，便红著脸推开了男子的身体。

「不行。」

「为什么？」

「请你考虑一下时间与场合。」

「懂了。」

听到男子的回答，缇娜夏松了口气。下一瞬间，她却被压在床上，顿时睁大了双眼。

「你根本没搞懂！」

「感觉好久没听到你这么说了。」

「听别人讲话啦！」

嘴唇缓缓地从脖颈处碰到胸口。男子的大手温柔地抚摸她白皙的双脚。缇娜夏一边忍著背脊火烫颤抖的感觉，一边伸手捏住他的耳朵。

「要是现在敌人来的话该怎么办？」

「到时我就会住手。可是要是现在收手明天却死了，我会留下遗憾的。」

「别、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这个男人实在是……他分明不觉得会输，却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奥斯卡抬起头露出微笑，在魔女的耳边低喃。

「知道的话就好好陪我。」

「……我开始想明天趁乱把你轰飞了呢……」

没有任何紧张感。她不禁觉得抵抗也很愚蠢。

缇娜夏脱力的同时，却又不知为何涌起某种想笑出来的冲动。

于是，她将双手环过恋人的脖颈，为了确认他的身体，紧紧抱住他。

隔天早上缇娜夏被奥斯卡叫醒，睡眼惺忪地站在回廊。

魔女在一脸不安的亚尔达阵营面前，以及最近才知道她早上爬不起来而露出苦笑的法尔萨斯阵营面前，对著沙暴举起手。

「命令定义变质。命令意义之消失。若牢笼内部也是世界，境界将为之逆转──以吾命接受一切。」

从魔女的手上发出带有魔力的构成，犹如蜘蛛网般扩散到附近一带。

转眼间，向外延伸的构成离开她的手，被吸进沙暴之中。构成消失不久后，沙暴也倏地停止风势。

视野慢慢地变得辽阔。

白色沙漠反射著阳光发出光芒。伊欧塞夫与涅欧娜对眼前广大的沙原倒抽一口气。

缇娜夏以双手摀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样就行了……蕾欧诺菈最快应该一小时就会来到这边。不过也得要她已经醒来了才行。」

「要是睡著就不会发现吗？」

「不确定呢……」

听到饱含著朦胧睡意的随便回应，奥斯卡揉了揉她的太阳穴。魔女的眼睛顿时泛出了泪水。

「好、好痛……我醒了……」

「你先去好好清醒一下。帕米菈，拜托你了。」

「遵命。」

帕米菈拉著正在揉眼睛的主人回到了要塞里面。眼见亚尔达阵营以不安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去，奥斯卡轻轻地对他们挥手。

「那家伙不要紧的。因为不一定是一个小时，不需要所有人都老实地在这边等那么久。其他人就随便找个时机换班吧。」

奥斯卡说完，自己也走回里面。克姆与亚尔斯则简单地分配留下来的人员如何轮班。

涅欧娜目送法尔萨斯国王的背影消失在要塞中，这才发现自己试图追著他的身影。但她立刻摇了摇头，打消自己的感情。

因为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这场战斗要说是赌上国家存亡的一战也不为过。她绷紧神经后，再次做好了觉悟。

就这样，涅欧娜轻轻握拳，为了度过这一个小时而回到要塞里面。

※

听见脑中响起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蕾欧诺菈反射性地抬起头。

尽管到刚才为止都在沉睡，但如今睡意已荡然无存。她以尖锐的声音呼唤部下的名字。

「玛利亚！亚蒂莱耶！兴克！」

没人出现。她搜寻著自己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应该曾命令过亚蒂莱耶前往法尔萨斯。

「难道……」

她感受不到部下们的气息。萨巴司也没有来。

下一刻，她感觉到困住公主的沙暴遭到解除。

根本无须思考是谁做了什么。能办到这种事情的人，敢反抗魔女的人别无其他。

──那个女人行动了。

她的世界染上一片愤怒。房间的窗户接连发出剧烈声响，破碎四散。魔女愤怒地喊出声音，让飞在空中的碎片又再次碎裂。

「乌奈！」

「在此。」

男子现身跪在她的面前。蕾欧诺菈傲然地俯视著他。

「我要去杀了那个女人，现在开始做准备。你来帮我。」

「遵命。」

蕾欧诺菈眯起眼睛，犹如鲜血般红润的嘴唇浮现笑意。

既然沙暴遭到解除，想必她人就在那座要塞。她不知道那里是蕾欧诺菈的领域就飞蛾扑火。实在是愚蠢透顶。

现在或许是被先发制人了没错。但一切按照预定进行。

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醒来后要做令人快乐的事情。

※

距魔女可能抵达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涅欧娜回到要塞后，在训练场稍微挥了一会儿剑，但实在没办法冷静下来。她感到有些迷惘，为了安抚亢奋的情绪，决定到浴室冲洗汗水。

遭到沙暴所困的这段期间，众人一直担心水源是否足够，所以要塞的大浴池遭到封锁，只能以布擦拭身体。然而，自从法尔萨斯的人来到此地，美丽的女魔法师便像是举手之劳般帮忙将水引到要塞。看样子区区禁止转移的魔法，对她来说丝毫没有影响。可以得到那股力量所施予的恩惠固然令人感激，但她没来由地教人害怕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

涅欧娜褪去衣物、进入浴池，随即在一团朦胧的蒸气中发现黑发女子的背影，她不禁愣住。

女子坐在浴池角落，将脚泡在里面。身旁有名女魔法师穿著衣服梳理著主人的黑发。随从立刻便注意到涅欧娜，把脸抬起向她点头问好，但那位主人可能是因为背对著这边，并没有注意到涅欧娜，一动也不动。

涅欧娜点头回应后，跪在离两人稍有距离的浴池角落。她在汲水的同时以侧眼看著黑发的女性。

她看似柔嫩的白皙肌肤，即使是同性也会不禁被吸引目光，带有蛊惑人心的光泽。尽管她没有明确地表明身分，但涅欧娜明白她应该也是魔女。

否则的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消除蕾欧诺菈的魔法。更何况涅欧娜也听说过，法尔萨斯的国王将魔女放在身旁，十分溺爱。

涅欧娜注意到她白皙的躯体到处都沉著红色的痕迹，胸口隐隐作痛。尽管自己很清楚这位美丽的魔女就是他的情人，但亲眼目睹这幕景象，依然会感到难受。

涅欧娜不禁咬紧嘴唇，不知不觉间，她才注意到魔女正目不转睛地回望著自己。涅欧娜心想，或许是偷窥她的事情被发现了，不禁因为羞耻而感到一阵晕眩。

然而，魔女只是一脸疑惑地望著她，歪了歪头。

此时，帕米菈从主人身后悄声说了什么。缇娜夏闻言，以单手遮住脸露出苦笑。

「失礼了……」

语毕的同时，她身上的痕迹全都消失了。魔女的技巧令涅欧娜倒抽一口气。

如果是这点程度的小事，甚至不需要咏唱。过于强大的力量。虽然是人却非人的存在。

涅欧娜将暗色的眼眸，与在城堡遇见的蕾欧诺菈那对绿色的眼眸重叠在一起。她们所带有的魅力，无疑具有倾国的力量。

──自己没有这种力量，无法露出那种眼神。

涅欧娜想到这便感到莫名的悲伤、难受。无法彻底压抑的感情顿时流泻而出。

「……您为何会待在那位大人身边呢？难道与萨巴司王子相同，您也在控制那位大人吗？」

说出口后，涅欧娜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

她瞬间吓得血色全无。她因为感情变得一团乱，说出了不该说出的话。

看到涅欧娜僵住不动，魔女却毫不在意，轻轻笑道：

「控制啊。他才不会听我的话呢。被驾驭的反而是我喔。」

缇娜夏边说边将右手浸在浴池，接著顺势将手缓缓抬起。原本应该从纤细的手指间滴落的热水，彷佛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撑住般在空中停留，形成了小型水塔。

然而魔女只是瞥了细致的造型一眼，便若无其事地使其崩塌。接著她就以跟做出这个举动一般轻松的态度询问涅欧娜。

「你想得到那个人吗？涅菲莉公主？」

「……！」

她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住了。

因为刚才听到的内容，更因为她叫的名字。

涅欧娜喘著大气回问。

「为、为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即使我说要推迟停止沙暴的时间，也没有人反对。一般而言，应该无论如何都会说想要先停止沙暴好去找公主吧？还有，继承王位所必要的戒指由公主拿著，这也是谎话呢。作为钥匙的是埋在你体内的魔法纹样吧？我一看就明白了。」

魔女露出微笑的同时这样说道。

涅欧娜无言以对。因为全都和魔女所说的一样。

涅菲莉微微吁了口气后端正了姿势，笔直地回望魔女的眼睛。在那里的她确实有著被视为公主扶养长大的人该有的威严。

「那位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说，但那个人的直觉敏锐，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呢。」

「这样啊……」

缇娜夏听著公主溶进蒸气的声音，同时以手捞了热水擦脸。向著在后方待命的帕米菈喃喃说道：

「总算清醒了。我实在不能被人叫醒呢……应该要一个人睡的。」

「这样的话，到时就是由我去叫醒您喔。」

「唔──」

缇娜夏拨起垂到脸上的黑发。她望向旁边，涅菲莉与自己同样坐在浴池角落，凝视著自己的双手。她望著公主惹人怜爱的侧脸，不禁心想。

要是没有魔女的干涉，或许涅菲莉已经成为了法尔萨斯的王妃也说不定。

要是沉默魔女没有对奥斯卡下诅咒的话。

要是没有缇娜夏这名守护者出现的话。

要是蕾欧诺菈没有盯上亚尔达的话。

──若是提到可能性就会没完没了。

人的命运总是坎坷。而操弄著这一切的魔女，就好比是从历史弹出的扭曲般。她们无法活得像普通的人类。只会因为些微感情、一时心血来潮，从而改变许多命运。缇娜夏本身正是因为讨厌这样，才不愿接触任何事物。

「可怜的孩子，是吗……」

从前蕾欧诺菈曾这样嘲讽过她。在她无比讨厌人类的那个时代，未被邀请之魔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揶揄避开世人眼光生活的缇娜夏，嘲笑著她。

而那些，的确都是事实。

当时的自己只是个孩子。害怕人群，讨厌接触别人，也讨厌被他人碰触，憎恨随时都在焚烧著自己。她好不容易咽下这股感情后，依然建了座塔远离人群。

因此她无法想像。居然会有人愿意把这样的自己视为人类、渴望著自己。

「……真是没道理啊。」

但是她已经不再迷惘。

缇娜夏想起奥蕾莉雅的眼神。

她的双眼闪烁著强大的意志，在脆弱的身躯里点亮了名为精神的火焰。

缇娜夏意识到胸口发烫，深深地吸了口气。

已经不要紧了。

可以好好站起来。

能够面对未来。

缇娜夏缓缓吐出了肺里的空气。

涅菲莉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不该说什么，她注意到魔女突然起了身，顺势跟著抬起头。

魔女原本挂著柔和微笑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变为冰冷而锐利的表情。仅管身在温暖的浴池里，见到那个表情，仍然使涅菲莉的背脊一凉。

帕米菈在手边召唤脱衣笼后，魔女将她备妥的衣服直接套在依然湿润的身上。帕米菈帮主人把衣服该扣的地方一个一个扣好。此时，缇娜夏以无所谓的语气喃喃说道：

「刚好一小时吗？看来她气得暴跳如雷呢。」

见帕米菈将手移开后点了点头，魔女回头望向涅菲莉，露出犹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那么，我去去就回。」

魔女说完，轻轻挥手消失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公主涌起了些许疏外感与巨大的不安，只能茫然地凝视著她刚才还在的场所。

※

「太慢了。而且起码把头发吹乾吧。」

「对不起。」

奥斯卡站在回廊眺望著空中，看到转移到身旁来的魔女后一脸傻眼。

她身上湿的不只头发。从魔法服的裙襬下露出的大腿上也有水滴。看起来就像是才刚从水里上岸似的。

但缇娜夏并没有那么在意的样子，用手梳理著自己的头发。与此同时，黑发转眼间便吹乾恢复光泽，她身上的水气也同样四散而去。

东方的天空从刚才开始就接连发生爆炸。缇娜夏定睛凝视后，发现有无数黑点好似暴风雨的前兆般朝著要塞逼近。那是精灵正在迎击蕾欧诺菈召唤的魔族。魔女将手贴在耳朵，指示不在场的精灵。

「赛哈、尼尔、伊兹，你们绕去东边帮他们。」

魔女得到精灵们的同意后便将手放下。奥斯卡环视在周围等待的部下们，说道：

「基本上就照昨天所说的进行。记得，别因为这种蠢事而死。你们要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亚尔斯，我要和缇娜夏过去，这边就拜托你了。」

「遵命。」

魔女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笑道：

「来了。」

缇娜夏优美地举起右手，眼前瞬间显现出一把剑。

在她身旁的奥斯卡呼喊了肩上的龙的名字，龙随即回应主人的声音变回原本的大小。奥斯卡跨过栏杆，跃上在回廊外面等著他的那克。

年轻的国王回头，将手伸向自己的守护者。

「缇娜夏，要是打赢这场仗……」

「怎么了？」

「我们就结婚吧。」

「……可以啊。我接受。」

魔女嫣然一笑，执起了男子的手。身为当事人的男子闻言反而瞪大了双眼。

缇娜夏藉著男子的手，彷佛整个人没有重量般轻快地跳上龙的背后。奥斯卡轻轻地敲了她的头。

「你认真的？」

「当然。」

回廊上的法尔萨斯成员都带著又惊又喜的表情看著两人。奥斯卡则是对美丽的恋人微微露出苦笑。

「这样可不能输呢。」

「你本来打算输吗？」

缇娜夏迅速回嘴，她看起来一脸开心。

她伏下纤长的睫毛闭上眼睛，听得见自己深呼吸的声音。

下一刻，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暗色的深渊发出了面对战斗的人才有的好战光芒。乌黑的长发随风飘逸，魔女露出嫣然的微笑。

「好啦，是时候开战了。」

「走吧。」

龙听到主人的声音后开始上升。留在要塞的众人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目送红龙缓缓在空中盘旋，随后往东方消失而去。

乘风飞行的那克或许是察觉到了敌人的气息，它往东飞行，慢慢地可以清楚看见飞在空中的大群魔物身影。迎击敌人的精灵所施展的魔法，在晴朗的天空撒下了巨大火焰。缇娜夏概观战局，皱起眉头。

「敌人的数量好像太多了呢。感觉直接打倒蕾欧诺菈比较快。」

「你可以取消我身上的结界喔。要帮我弹开攻击也会消耗你的力量吧。」

「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缇娜夏挥动指头，流出了些许鲜血，她随即将其涂在男子耳后。

「或许会有魔法余波袭来，请你要自己挡下。要是觉得危险就立刻擦掉哦。」

「没事的。」

魔女微微一笑并点了点头，随即扯下用来绑住自己头发一缕的缎带。她将两条缎带的其中一条绑在奥斯卡的左手。另一条则是灵巧地绑在自己的左手。

「这是做什么？」

「因为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状况，要是有事就请你拉一下缎带。这样一来被拉扯的触感就会传到另外一条。」

「传递触感？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但这样就足够了。」

暗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在其深处的是独一无二的信赖。深信如果是彼此就没问题的眼神。奥斯卡对著看起来纯真无邪的魔女露出微笑。

「知道了。足够了。」

听到他的回答，缇娜夏莞尔一笑。

当她重新转向前方时──她已经是存活了四百年的魔女。

缇娜夏举起剑刃与地面平行，将左手抚摸在剑刃中间。

注意到那克的大群魔物袭来。魔女澄澈的声音响起。

「定义。吾命令召唤与支配──光啊，立即现出遵从吾命！」

那是足以燃烧世界的白光。

划开天际的那道光瞬间扩散，吞噬了眼前这群魔物。

光芒顺势贯穿天空，然而，却像是幻觉般突然消失。

两名男女浮在光芒消失的场所。

「好久不见了，小丫头。」

未被邀请之魔女笑著说道。

蕾欧诺菈这名魔女，拥有与生俱来的魅力。

这个评价是指容貌以外的部分，但她的容貌也同样出色得惹人注目。

她有著描绘出弯曲线条的蜂蜜色头发，以及绿色的眼眸，不仅美貌倾国倾城，气质也是非同小可。她的眼神有著喜好鲜血的妖艳，却又有种对一切感到厌烦的扭曲感。

站在蕾欧诺菈的身旁，有著浅黑色肌肤与红色头发的男子缓缓拔剑。

未被邀请之魔女嫣然一笑。

「我来见你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缇娜夏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轻轻地在龙的背后蹬了一下，飞上天空，顺势将右手的剑往旁边扫过。

「──此线不等待肯定。」

洗练到极限的简短咏唱。

随著握有力量的话语，好几百条红线自剑显现而出，向著蕾欧诺菈与乌奈奔驰而去。

正当蕾欧诺菈打算举手用魔法击落攻击时，丝线却犹如被扔出去的蜘蛛网般扩散，遮蔽了她的视线。每条线都如同刺针般锐利，从所有方向袭击两人。

蕾欧诺菈不禁咂舌。

「弹开吧！」

她透过激烈的意志消除布满天空的红线。

蕾欧诺菈夺回了视野，但她发现缇娜夏不在眼前，顿时睁大双眼。

下一瞬间，惊人的冲击波从乌奈正上方直击而来。男人没有时间抵挡这股攻势，被直接打到遥远下方的沙漠，激起一阵高扬的沙尘。

「什……！」

蕾欧诺菈慌张地想确认他是否平安，但视线却遭到紧急下降的龙所遮蔽。她对著碍事的龙举起手──然而，此时她察觉到异状，转移到往后退几步的地方。

与此同时，缇娜夏的细剑穿过她刚才所在的空间。

缇娜夏挥动划破天空之剑，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

「你不需要担心乌奈。我的男人会招呼他的。」

「失去纯洁的精灵术士，居然耍小聪明……」

「拜此所赐，我才能整理构成呢。感谢你陪我进行实战。」

苍月魔女朝著蕾欧诺菈举起左手，击出经过压缩后的力量。

被击落到沙漠的乌奈运用全身的弹力跃起。他的身体经过蕾欧诺菈强化，这点程度的冲击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他拍掉身上的沙子──此时，反射性地将剑举到头上。

从上方而来的强烈一击挥向自己。

如果是正常人接下，这想必是强烈到令骨头嘎吱作响的一击。稳稳挡下这击后，乌奈将剑朝对手推了回去。从龙身上一跃而下的对手利用这股力量顺势跳到后方。

王剑之主边以脚摩擦沙子边调整姿势，露出无畏的笑容回望乌奈。而他的龙正在上空盘旋。

乌奈将奥斯卡全身打量过一遍后，嘴唇因杀意而扭曲。

「真是碍眼的剑。让我连使用者也一起埋葬吧。」

「那可伤脑筋了。那家伙肯定会抓狂的。」

奥斯卡回嘴的同时确认著脚边。

由于沙子影响，地面稍滑。但这种程度只要有注意就没问题。

他举起阿卡西亚，深深地吐了口气，同时朝向乌奈踏出一步。

「你的火力是不是下降了？真愚蠢。」

缇娜夏对蕾欧诺菈的挑衅笑著回嘴。

「我要怎么活下去是我的自由。」

缇娜夏一边说著，一边以剑为媒介用无咏唱组织构成。与此同时，她也在左手组织附带咏唱的构成。带有火花的剑向蕾欧诺菈一闪而去。

在挥洒的白色火焰中释放的是雷电。缇娜夏循著轨迹转移到蕾欧诺菈眼前，紧接著挥舞左手的构成。

但是，未被邀请之魔女一抬起左手，雷击立刻遭到吸收。她接著再把魔力集中到右手，挡住缇娜夏的第二击。

有那么一瞬间，双方的力量互相抗衡，犹如静止般。

独一无二的魔力撞在一起，引发了大爆炸。

两名魔女藉著这股力量再度在空中拉开距离。缇娜夏将剑弄消失后，开始在双手组织构成。

「定义存在。无为零。有为一。吾命令视为记号的语言进行转换。」

缇娜夏眼前显现出错综复杂的银色纹样，其吸收魔女的魔力，使光芒转眼间增加。

纹样在缓缓扩大的同时化为球体，接著进一步改变形状，成为带有巨大獠牙的下颚。

「──去吧。」

缇娜夏下令之后，下颚向著蕾欧诺菈在空中滑行。

蕾欧诺菈在空中跳到右方，顺势拉开距离，同时朝著袭向自己的下颚连续射出光球。然而，下颚虽然挨下所有攻击，仍旧追著蕾欧诺菈，继续拉近距离。看到张得老开的下颚，她脸上浮现焦躁的神色。

「可恶……！」

正当利牙即将捕捉到她身体时，蕾欧诺菈竟然主动触碰了下颚。

她将魔力从指尖灌进下颚。下颚的构成之中被灌进魔力后，瞬间就从内侧爆裂。

蕾欧诺菈目睹魔法消灭后正要感到安心，随即就因为剧痛而发出痛苦的叫声。

「……唔。」

她仔细一看，白皙的小腿已在不知不觉间被短剑刺中。蕾欧诺菈大骂诅咒的话语并将剑拔出。转眼间，她的伤口便痊愈了。

投掷短剑的缇娜夏见状，轻轻蹙起眉头。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果然很棘手呢……」

魔女蕾欧诺菈有著无人能出其右的治愈技巧。即使被用来牵制的攻击打中，她也会马上痊愈。这就是至今任谁都无法杀死蕾欧诺菈的理由之一。

「需要更致命的一击呢……」

缇娜夏思索该如何行动的同时，组织新的构成冲向了天空。

※

美蕾蒂娜从要塞的回廊仰望东方的天空。

从刚才开始在遥远的一端，就有红色与白色的光芒随著惊人的轰炸声不停炸裂。眼见巨大的魔法撞击，周围的魔法师们也屏息凝视著同样的方向。

看到儿时玩伴的反应，亚尔斯拍了拍她的肩膀。

「来喽。」

眼前有群魔物不是从作为主战场的东方，而是从南方飞来。看到恐怕是在精灵的攻击下趁隙而入的敌人来袭，回廊上弥漫著紧张的氛围。

亚尔斯拔剑出鞘。巨型的双刃剑带著濡湿的光辉。他一边轻轻挥舞确认其重量，一边冲向东南方。

他抵达了现场，与第一个魔物袭击看守士兵的时间点几乎相同。

亚尔斯在冲到士兵面前的同时以斜角挥剑。锐利的剑尖才刚接触，魔物的身体就像是遭到真空砍断般，出现一道深深的裂伤。他顺势把剑挥到底，被一刀两断的魔物身体便掉进了沙漠。

「了不起，实在锋利。」

美蕾蒂娜跑近他的身旁。

亚尔斯确认是她的同时，举剑迎向下一个魔物。

杜安带著紧张的情绪，朝著在视线一隅开战的亚尔斯等人瞥了一眼。

几乎所有魔法师都在负责维持缇娜夏组织的构成。这个禁止在沙漠召唤新魔族的构成，在这场战斗中是他们的救生索。除了突破精灵的迎击来到这里的敌人之外，若是眼前再加上新召唤出来的敌人，要塞很有可能被一口气攻陷。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严加慎重、一心一意地将魔力持续注入构成。

所幸有亚尔斯等人绊住魔物，它们才没办法来到魔法师眼前。正当杜安认为这样下去应该能设法坚持住时，突然有名陌生男子转移到他们眼前。

男子有著淡紫色的长发，眼眸也是相同的颜色。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色彩与端正容貌，是高阶魔族常见的特徵。杜安见到此人，顿时领悟到事态严重，不禁感到战栗。

──他不是缇娜夏的精灵。换句话说，是蕾欧诺菈使役的魔族。

眼见意想不到的敌人出现，他在维持构成的同时，试图组织其他构成。

然而，魔族的眼睛随即捕捉到了杜安。

尽管并非不可能，但杜安实在没办法来得及防御或是攻击。正当他觉悟死期将至之时，盖特身旁的涅欧娜拔剑砍向魔族。

「这家伙……！」

但魔族瞥了她一眼，便空手将剑刃弹开。被推向后方的涅欧娜直接跌倒在地。

「涅菲莉大人！」

杜安对盖特的叫声感到惊愕，同时也感谢涅欧娜争取的时间。他以完成的魔法轰向魔族。其他人似乎也一样在私底下组织构成，众人同时以魔法集中攻击魔族。

宫廷魔法师们使出的高压力攻击。

若是人类挨下这记魔法，肯定是尸骨无存──然而，魔族却是纹风不动地挡下这招。

杜安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魔法遭到消除。

「喂喂……」

魔法师们绝望地吐了口气。魔族环视他们，随即露出了惨忍的笑容。

「主人吩咐无论是谁都好，要我活捉一人带走。」

众人闻言，倒抽一口气。他们立刻理解了他的目的。敌人想必是打算用人质威胁奥斯卡或缇娜夏。

魔族对站在附近的帕米菈伸手。她的脸因为紧张与坚定的意志而扭曲。

杜安看到她的表情后，大声喊道：

「别死！」

帕米菈身体一颤，望向杜安。

因为她正打算为了主人咬舌自尽。杜安以锐利的视线阻止了她。

──他的主君说过「别因为这种蠢事而死」。他不能打破这个命令。

即使如此，他对现在的状况依然是一筹莫展。

「怎么了？已经结束了吗？」

魔族兴味盎然地看著他们，再次向帕米菈伸手。

当他的手要碰到帕米菈时──现场响起少女轻浮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无聊的事情啊？笨蛋吗？」

魔族背后的空中，突然出现少女的手。

那只手白皙柔软，但手上的五片指甲却犹如钩爪般又长又弯，闪闪发光。

魔族勉强闪开打算取下自己首级而挥下的爪子。他回头望去的同时，爪子的主人现出全身，是一名脸上挂著妖艳微笑的红发少女。

紫发魔族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米菈·菲耶露亚吗？千年不见了吧？」

「我才不认识你咧，杂碎。」

魔女的精灵犹如歌咏般高傲地撂下狠话，随即为了切开猎物而弄响钩爪。

※

敌人的剑敲响白沙劈向自己，奥斯卡挡下后将剑弹回去，同时跳向后方。

他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抓准破绽砍了好几次，但乌奈拥有超乎人类的反射神经，总是能在受到致命伤前退开，其伤口也会在眨眼间痊愈。尽管可以实际感觉到剑术方面是自己技高一筹，但这样下去可没完没了。只要时间一久累积疲劳，局面势必会变得对身为人类的自己不利。奥斯卡翻过手边的阿卡西亚。

他没有余裕抬头望向天空，但从刚才开始，爆炸声与闪光就接连传到地上。表示魔女们也还在战斗。

「我是想比那家伙先收拾对手……不过该怎么做呢？」

奥斯卡将阿卡西亚的剑尖对准乌奈。

红发魔女的左右手轻轻踢了沙子，顺势砍了过来。奥斯卡一招一招地接下乌奈弯曲的剑，同时寻找著他的破绽。

挡下第五招时，奥斯卡追著乌奈回抽的手，迅速地挥出阿卡西亚。这击砍进对手的右手，奥斯卡在乌奈后退之前先一步把剑挥到底。

鲜血飞溅在白沙之上。

乌奈的右手落在上面。

在阿卡西亚的剑刃试图继续砍下敌人的脑袋时，失去单臂的男子以左手抓住了剑刃。

此时，他的右手从被砍断的地方逐渐再生。奥斯卡看见从切口生出的右手，不禁目瞪口呆。

「难怪会说你们异于常人啊。」

「这是弱者的丧气话吗？」

奥斯卡像是要将敌人的左手砍断般，一口气抽出阿卡西亚。他后退一步，将乌奈落在沙上的手臂与剑踢得老远。

乌奈眼见自己的剑在无法触及的地方，接著将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右手。他缓缓眯起眼睛，方才再生的右手便逐渐变形为巨大的镰刀。乌奈举起变成武器的右手说道：

「无论怎么做都是白费力气。人类终究只是人类。」

「是否白费力气，要等看到结果才知道。」

奥斯卡重新架好阿卡西亚，露出嘲讽的笑容。

缇娜夏接连发出构成，同时也勉强闭著气。

从刚才开始，蕾欧诺菈身边就跟著两名高阶魔族。犹如双胞胎般有著同样容貌的女性魔族让淡白色长发随风飘荡，追击著在空中飞舞的缇娜夏。

「实在是有够麻烦的呢……」

缇娜夏一边挡住毫不间断袭来的攻击，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她的精灵要不是在挡下其他魔族，就是在负责防御要塞，没办法赶来支援。只要时间一过，或许就会有精灵能前来支援，但她等不到那个时候。

缇娜夏闪过倾注而下的无数光箭。在闪烁的光之雨另一侧，她看到蕾欧诺菈正在构筑强大的构成。

鲜艳的绿眼捕捉到缇娜夏。脸上浮现令人陶醉的微笑。

「你只会逃吗？和四百年前没什么两样呢。」

话语刚落，构成随即发出。

灌注了庞大魔力的魔法的一击。

它化为暗红色的巨大漩涡，逼近缇娜夏。

缇娜夏轻轻挑起眉毛、飞往后方，接著犹如在使劲拉弓般拉起右手。

下一刻，看不见的箭矢随即发出。

「──贯穿吧。」

被打磨得尖锐无比的箭矢射入漩涡中央──顺势贯穿而去。

箭矢笔直地刺中蕾欧诺菈的腹部，应声爆炸。

魔女的血肉在空中四溅，蕾欧诺菈的脸因为痛苦与愤怒而扭曲。另一方面，暗红色漩涡被缇娜夏歪曲了轨道，往遥远上空上升而去。

「你竟敢这么做，臭丫头……」

蕾欧诺菈撂下狠话。腹部的伤口在转眼间愈合。

「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可是魔女喔。」

「那种事情，我比你还更瞭解。」

未被邀请之魔女吐出混有鲜血的唾液，朝著眼下的沙漠举手。

「所以我要让你见识一下。让安于现状活著的你，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魔女。」

蕾欧诺菈的绿眼变得更加深沉。嘲讽的态度已从姣好的容貌中消失。她以毫无波澜的声音进行咏唱。

「不断变化之物、否定之物啊，辗转变迁停留于此。毁坏形象，其为有限之颠。」

魔女以怜爱的口吻喃喃说道：

「──显现吧，我的不变之石。」

蕾欧诺菈话语刚落的同时，响起了一声地鸣。

那股振动从地上的沙漠……正确来说，是从那之下的荒野所传来。

蕾欧诺菈凝视的方向，彷佛沙漠的一处被顶上来般逐渐隆起。该处开始刮起漩涡，好似要将沙漠全数饮尽，缇娜夏看到在上面战斗的奥斯卡打算退到后方。另一方面，乌奈则站在原地不动。

缇娜夏脸色大变，呼喊契约者。

「奥斯卡！我用转移──」

缇娜夏打算组织转移构成让他撤退，但这个动作却遭到蕾欧诺菈所施放的魔法破坏。

「唔……！真烦人！」

缇娜夏张开防壁挡下后续追击的魔法，在一片沙尘当中寻找男子的身影──

此时，无数的深红色蝴蝶突如其来地掩盖了她的视线。

「血色蝶！？」

这是由于位阶混浊而产生的蝴蝶。在发动大规模禁咒的构成时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缇娜夏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久后，在她脚边的沙子底下出现了「那个」的样貌。

地鸣响起，推开白沙，出现在眼前的物体。

受到日光照射、闪耀著金色光芒的，是独一无二的巨大琥珀。

而且更令人诧异的是，在那里面──封著一座城堡。

沉睡在荒野下的物体，目睹与蕾欧诺菈有关的轶事之一，缇娜夏茫然地说道：

「……琥珀城。」

「很漂亮吧？这可是我以前盖的喔。」

传说中的琥珀城，在黑暗时代是实际存在的城堡。

逃离战火的贵族与好事之徒所居住的世外桃源。然而，某天造访该处的蕾欧诺菈，把在里面的人类连同城堡，通通封进了巨大的琥珀之中。

她将之埋在这片荒野之下。

睽违好几百年，琥珀城总算接触到了外界空气，持续生出无数的血色蝶，这个景象证明被封在城堡而死的人类不计其数。缇娜夏见状，下意识地摀住了嘴巴。

但她立刻领悟到事态的严重性，随即倒抽一口气。

「奥斯卡他……」

缇娜夏没有看见理应在沙漠战斗的他。但仔细一看，琥珀城的侧面出现了一道小裂缝。恐怕是奥斯卡在险些被压在城堡与沙子之间时，用阿卡西亚砍断琥珀进入里面了吧。若是普通的城堡，便没办法这么应对，但琥珀城是以蕾欧诺菈的魔法创建的。所以才能做出这种乱来之举。

缇娜夏正要松口气，却突然察觉到巨大魔力的气息，猛地抬头。

她望向蕾欧诺菈，发现她手上凝聚著凌驾于刚才攻击的魔力。缇娜夏察觉到周围的血色蝶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紧张地抬起嘴角。

「这就是你的压箱宝吗？」

「真是没格调的说法呢。这里是我的领域喔。」

以无数的蝶血石作为触媒现出的力量。蕾欧诺菈藉此击出炫目的白光。

那是足以破坏一切的强大魔法。蕾欧诺菈倾尽全力的浑身一击燃烧著空气并往外扩散。

──不可能接得下这招。

如此心想的缇娜夏试图避开，随即却注意到背后，决定留在原地。因为要塞就在她的后方。要是现在选择避开，要塞与许多人都将化为灰烬。

缇娜夏在光线袭来的另一端，看见蕾欧诺菈扬起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缇娜夏将双手举到前方，开始咏唱。

「意义消失吧！吾之思维将改变世界！消失吧！──消失吧！」

缇娜夏眼前出现防御壁。她将可调用的魔力都灌入其中。令人目眩的白光顿时染上整片天空。

下一瞬间，蕾欧诺菈所释放的光芒，将缇娜夏连同防御壁一同吞噬了。

震撼天空的一记巨大魔法。

这股冲击甚至传到了被琥珀所覆盖的城内。奥斯卡走在闪耀著金色光芒的走廊，抬眉环视著周围。

「那家伙做了什么吗……？」

他喃喃自语，但得不到答案。而且也看不见他应该击杀的异形在哪里。

城堡从地底出现时，乌奈被吸进了外壳的琥珀之中。奥斯卡也险些被吞进沙子，为了追赶消失的敌人而进入了城内。

可是城堡内部鸦雀无声。奥斯卡手持阿卡西亚，在无人的走廊上前行。

「琥珀城啊……走进来实际一看，也不过是座普通的城堡呢。」

奥斯卡虽然对从地底出现的大型琥珀感到诧异，但内侧只是座老旧的城堡。

偶尔会在地上发现快要崩落的人骨，或是有红色蝴蝶飞在空中，但目前没有看到其他特别之处。虽说从有窗户的场所到城堡里面，放眼望去都是琥珀，但也不至于无法通行。

奥斯卡穿过漫长的走廊，走到位于城堡中心的大厅。

这里和前阵子造访的冈杜那大厅相似，是有著高耸天花板的开放式中庭。

金色光芒在大厅倾注而下，俨如会在童话故事出现的魔法城。墙壁与天花板到处都反射著光芒、熠熠生辉，酝酿出一股令人不禁叹息的壮丽感。

然而这座城堡──却是处遭到时间舍弃的场所。

奥斯卡环望空虚的大厅，重新拿好王剑，对著站在大厅中央的乌奈歪了歪头，说道：

「你好像能随心所欲改变形体，难道溶入琥珀也是你的特技之一吗？」

「无论是这座城堡还是我，都是由蕾欧诺菈大人所创建的。」

「真是了不起的忠臣。即使变得不再是人类，你也依然服从那个女人吗？」

「那位大人救了当时奄奄一息的我。我就是在当时得到了这具身体。」

乌奈凝视著化为镰刀的右手。浮现在他眼中的，是长生久视之人特有的乡愁。眼见他不需要他人理解的态度，奥斯卡皱起他那端正的容貌。

不过，他立刻重新面对乌奈。

「不好意思，要是再不回去外面，我家的猫可能就要生气了。」

「你没必要著急。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你只要在这座城中变成永久不变的存在即可。」

「意思是要成为那女人的收藏品之一吗？我拒绝。」

奥斯卡说著，架好阿卡西亚。

犹如小孩子的珠宝箱般灿烂的空间，充满著死的气息。

※

被琥珀所覆盖的城堡最上层悄然无声。

在黑暗时代逃离战火的人们所聚集的场所。然而蕾欧诺菈以琥珀封住这里时，他们得到了真正的安宁。这座城堡令人们从死亡的恐惧中获得了自由。这里由她亲手维持住美丽的一面，将会永远不变地存续下去。

蕾欧诺菈带著部下的两名魔族，走在闪耀著金色光辉的宝座之间。

她亲眼目睹缇娜夏遭到轰飞，但也只有一瞬间感受到胜利的喜悦。

她现在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动于衷的情感。曾几何时开始就一直如此。她感到无以复加的无趣。对世界感到倦怠，对一切感到厌烦。

蕾欧诺菈抵达石制的王座后，慵懒地坐下。

「……可怜的女孩。」

就连胜利的低喃也很空虚。蕾欧诺菈的红唇浮现出笑意。

──没有人能正面接下那记攻击。就是因为她眷恋著人类才会沦落到这种下场。

这是场开心的游戏。

蕾欧诺菈至今虽然与许多国家和人类的死亡扯上了关系，但这次的游戏最有意思。缇娜夏强大又美丽，愚蠢而年幼，是最棒的对手──而且游戏就是要赢才有乐趣。

然而……愈是对游戏乐在其中，到头来也不过是徒留空虚。

在狂热的时光过去后，自己所要面对的是犹如沉进伸不见底的大海般的空虚。

这种感觉，与她亲自烧毁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堡那天相同。

「……姊姊。」

她闭上眼睛。遥远往昔的过去浮上脑海。

爱尔在下雪的那天因为盗贼袭击失去双亲，后来便受到堂兄保护。

她听说失踪的姊姊也遭到了杀害，虽然感到孤独，但也决定要迈向前方活下去。她听从堂兄的建议嫁给他后，理应继承领地、从此过著平静的生活。

然而不知是在哪个瞬间，她得知这样的生活全都是虚假的。

是在得知堂兄私底下派兵袭击某位老妇的家里那时吗？

或者是曾经一起生活的姊姊蕾欧诺菈，浑身是血地冲进城里的时候呢？

还是得知杀死双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堂兄，他原本就计画杀死双胞胎姊妹的其中一人，再娶另外一人为妻的时候呢？

遭到鲜血玷污的新娘礼服。自己的分身倒卧在自己眼前。

『姊姊！姊姊，你振作一点！别丢下我！』

双胞胎在睽违十年后重新邂逅，却在那瞬间又变成孤身一人。

所以她才会拚尽全力伸手──为了在她死去之前将其身上的魔力、灵魂、记忆，都像出生前一样，和自己融为一体。

于是，爱尔成为了蕾欧诺菈。

或者说，蕾欧诺菈成为了爱尔。

蕾欧诺菈以白皙的手指按住脸颊。

她老早以前就已经不再询问，自己是双胞胎当中的哪一个。

当两人合而为一时，为了复仇而召唤最高阶魔族、让他重新塑造自己的身体时……自己就徘徊在足以令精神粉碎的痛苦之中。

于是──她成为了魔女。

所以获得自由的现在，她无须再被憎恶所束缚。只要做开心的事情即可。

蕾欧诺菈以空虚的眼神望著大厅，独自默默地说出了一句。

「……明明死了的话就好了。」

精神难以承受的疲劳加诸在她身上。一股迟钝的睡意突然袭来。

蕾欧诺菈抑制著沉重的眼皮──然而就在此时，从楼下传来了振动。

想必是乌奈还在战斗。蕾欧诺菈皱起眉头并站起身。

「不知天高地厚的羽虫……就由我将你碎尸万段。」

在左右待命的魔族低下了头。

即使是阿卡西亚的剑士，只要在这座城堡中，她就是绝对的支配者。蕾欧诺菈集中意识，试图寻找男子的所在处。

──此时，在她左右的两名魔族没有任何前兆地遭到轰飞。

两人没有留下一滴血，便化为黑尘散去。

蕾欧诺菈惊愕地抬起头。

天花板开了个洞。黑发魔女从该处缓缓落下。

缇娜夏的右半身被烧烂，却像是不痛不痒般，一派轻松地说道：

「你说要杀谁啊？」

「……你这家伙。」

缇娜夏仅以嘴唇微笑，在她暗色的眼眸当中，闪烁著要将见者燃烧殆尽的憎恨与杀意。

蕾欧诺菈从前也曾看过这感情的火焰。然而与当时相比变得更加锐利的杀意，压制了蕾欧诺菈。

缇娜夏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对方般。

「我会让你后悔自己成为了魔女。」

她的声音，宛如杀人的剧毒般甜美。

缇娜夏眯起眼睛，陶醉在支配全身的感情当中。

视线前方的敌人在她眼中，看起来就只是个卑微的存在。

想杀了她。

可以杀死她。

这股力量就是为此存在。

力量逐渐在缇娜夏体内凝聚。全世界都与她的杀意同步。被封闭在琥珀中的城堡大厅顿时嘎吱作响。此时，她的掌中已经聚集了足以将这座沙漠一同消去的力量。

缇娜夏打算灌注这股魔力，现出单纯的构成，却突然注意到左手的缎带遭到拉扯。看到落在地板的缎带后，她骤然停止动作。

「……奥斯卡。」

小水滴化为波浪。她的冷静犹如满潮般涨回。于是她取消构成，收回力量。

──不能这么做。大家都会死的。

自己不是为了不因憎恨而毁灭他人，才会一直以来都不与人扯上关系吗？

现在要是行使这种力量，就代表选择了他的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也会让选择了自己的他成为愚笨的国王──她没办法那么做。

眼见缇娜夏消除了构成，蕾欧诺菈一脸狐疑地看著她。

「怎么了？」

缇娜夏闻言，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我放弃憎恨你了。」

「……为什么？你明明有那种力量，你明明那么地……」

那么地美丽。蕾欧诺菈吞回了这句话。因为她的矜持不允许自己说出这种话。她注视身为敌人的黑发魔女。

缇娜夏没有回答蕾欧诺菈的质问。

暗色的深渊已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愉悦。

相对地，她的双眼闪烁著犹如夜晚湖泊般的平静光芒。

可以撼动他人的精神灯火。缇娜夏闭上眼睛，做了深呼吸。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我要赢得更游刃有余。来吧。我陪你玩玩。」

蕾欧诺菈微微瞪大双眼。绿色的双眸燃烧起憎恨之火。

缇娜夏露出苦笑，注视著那情感的火焰。

进入琥珀城没过多久，奥斯卡便感觉到城外、上空产生了剧烈的冲击。守护结界也因连锁而震动。乌奈似乎是察觉到同样的状况，扬起一边嘴唇笑了起来。

「苍月魔女已经没有退路了。再来就剩你了。」

「是吗？」

奥斯卡在回问的同时踏出步伐。乌奈以镰刀挡住阿卡西亚的攻击。

──不管对方说什么，奥斯卡打从一开始就没担心她。他知道缇娜夏没有死，因为身体熟悉的守护气息依旧维持原样。

即使如此，她对自己的身心总是漠不关心。加上她很有可能已经负伤，若是因为愤怒而一时冲昏头，事情也会很麻烦。因此，奥斯卡想在陷入胶著状态前先确认她的状况。

「好啦，该怎么办呢……」

奥斯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挥剑，以阿卡西亚锋利而耀眼的剑刃砍下了乌奈的镰刀，但他的武器又立刻再生恢复原状。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面对章鱼还是乌贼呢。」

所幸对手异于常人的只有身体构造，不会使用魔法攻击，但奥斯卡反而认为这样还不如面对强力的魔法来得轻松──他想到这里，不经意地抬起头。

他感觉到魔力逐渐收束在挑高中庭的更远处，也就是城堡上方。

刚才的大爆炸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那股力量强大到一旦解放甚至会消灭一切。

「那家伙……」

根本无须思考那是谁的魔力。是他那被称为最强的魔女。

能游刃有余地破坏这座城堡的力量。但在攻击过后所留下的，只会有自己和她。

奥斯卡闪开乌奈砍过来的攻击后退到后方。与此同时，他拉了绑在左手的缎带。接著回击一剑，弹开非人者的镰刀。

──刚才那样肯定能传递给她。

这样就足够了。因为两人目前就是面对著如此严苛的战斗。

奥斯卡不知不觉间挂上微笑，乌奈见状皱起眉头，如此询问：

「怎么，难道你疯了吗？」

「没有啊？因为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开放式中庭的天花板已然碎裂。石头与琥珀的碎片缓缓落下，此时，一道黑影落到地面来。

那个存在彷佛没有重量般，身轻如燕地降落在奥斯卡身旁。

无论身负何等重伤，都依然美丽的黑衣魔女。失去古老王国宝座的女王。

奥斯卡轻轻地拍了拍自己深爱的恋人的头，笑著说道：

「这家伙，不会输给任何人。」

苍月魔女从城堡的最上层降落后，轻轻地拨开乌黑的长发。

未被邀请的魔女也同时降落到她的眼前。蕾欧诺菈以闪灿著憎恨的眼神瞪视他们两人。

「你们竟敢……」

「缇娜夏，总觉得她火冒三丈啊。还有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待会就治疗，对不起。」

她的右半身受到严重烫伤，但或许是因为消除了疼痛，她的反应显得很平淡。

反而是乍看之下毫发无伤的蕾欧诺菈感觉快因怒气而自我毁灭。奥斯卡迅速地检视两名魔女后，对缇娜夏如此说道：

「结果又要重新来过吗？从对方毫发无伤这点来看，表示你无法攻破她的治愈能力吗？」

「如你所见，对不起。还有，这座城堡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

「不，我也是半斤八两，所以没关系。」

听到国王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缇娜夏温和一笑。蕾欧诺菈眼见两人调情，露骨地侮蔑他们。

「你贵为魔女，居然表现得像个平凡的女人。还真是堕落啊。」

「关于这部分是我们的见解不同。毕竟我是因为有这个人在身边才能保持平常心。」

「平常心？你这个魔女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有够愚蠢。」

「──你嘴上这么说，但你也像个平凡的女人生气了不是吗？」

奥斯卡出言挑衅，蕾欧诺菈顿了片刻后，表情随即扭曲。她语气冰冷地喃喃道：

「闭嘴。像你这样的男人，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我们原本就没打算和你交涉。」

奥斯卡握著阿卡西亚往前跨出一步。乌奈见状，便为了保护主人而挡在她的身前。缇娜夏用只有契约者听得见的声音低喃道：

「不管击中哪种攻击，蕾欧诺菈几乎都能立刻治愈好。而且这座城会增加她的魔力，打持久战对我们不利。」

缇娜夏提出的忠言前半部分是早就知道的情报。国王的魔女夹杂著吐息继续说道：

「我们必须给她致命的一击。所以──」

奥斯卡维持脸上的表情，继续聆听接下来的内容。

乌奈为了开启战端而冲向前方。蕾欧诺菈以妖艳的声音说道：

「差不多该划下句点了呢。用我的这双手来结束一切。」

以这句话为开端，双方开始了最后的冲突。

蕾欧诺菈组织构成。

这座城堡等同于她所创建的魔力库。断绝时间流逝、持续沉睡的宝石。诸多人类在此腐朽凋零，其灵魂也依然留在此地。

所以──城堡藉由现出而解放的现在，到处都充满著蝶血石。

无论组织任何构成，魔力都不会有所限制。缇娜夏之所以会被誉为最强，原因之一就在于她庞大的魔力量，但在琥珀城就无法发挥她的优势。

所以蕾欧诺菈组织强力的攻击构成──下一瞬间，却感到惊愕不已。她本以为缇娜夏会与自己做出相同的举动，不想她却拿著剑砍了过来。

缇娜夏挥剑的动作，站在她眼前的乌奈完全不会感到畏惧。

乌奈挡住细长的剑身，轻轻地挥动了镰刀。个头娇小的缇娜夏被弹飞，但阿卡西亚随即补上一记。

蕾欧诺菈眼见此景，愤怒大叫：

「你在看哪里啊，小姑娘！」

「我看得可清楚了。」

蕾欧诺菈完成的构成遭到粉碎。缇娜夏透过短距离转移出现在蕾欧诺菈眼前，将细长的剑往上挥。

「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曾以为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一夜之间灭亡的魔法大国的幸存者。只要听说身为女王候补的少女得到了庞大魔力后幸存下来，便大概猜得到出了什么事。

她与自己相同，因为遭到他人背叛成为了魔女。所以才会受到复仇所束缚。实在可怜。

她可以过得更自由，随心所欲地生活。不论何时，永远都是自由的。因为我们拥有这样的力量。

但是，缇娜夏不这么做。她以非常顽固、不自由的方式活著。

尽管如此──她依然美丽。

所以自己才会讨厌她，觉得她非常碍眼。

「……唔！你这个臭丫头！」

剑刃擦过右耳。

尽管感到剧痛，但蕾欧诺菈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伤口会下意识地逐渐治好。

她闪开追击并转移到后方，看见乌奈与王剑的剑士正在战斗。

蕾欧诺菈活过悠久的时光。

她是在活了将近四百年的时候捡到了乌奈。她回想当时自己为何要解救入狱后奄奄一息的青年，肯定是因为他与自己相像之故。

男子内心燃烧著复仇之火。那是遭到践踏之人最后仅存的情感。蕾欧诺菈赐给这样的他力量，帮他完成复仇。

在获得自由之后，他也默默地跟随著蕾欧诺菈。

在那之后两人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肯定比和他相遇之前的时间还要多出好几倍。

缇娜夏接连不断地攻击。

尽管这无法对蕾欧诺菈造成严重伤害，但是她却逐渐被逼到了大厅角落。蕾欧诺菈因为无法掌握主导权而感到焦躁，视野染成一片红色。

「真愚蠢……你根本只是在白费工夫。」

「这才不是白费工夫。」

缇娜夏的剑尖逼近蕾欧诺菈的眼前。然而蕾欧诺菈却在将要命中之际击碎了短剑。

剑刃的碎片反射金色的光辉闪烁著。另一把短剑划破这空隙，瞄准蕾欧诺菈的喉咙。在剑尖逼近敌人之际，上面的构成顿时发亮。

强烈的贯通攻击──蕾欧诺菈理解到对手用意的瞬间，便已弹飞到后方，背直接碰上大厅的墙壁。

下一瞬间，缇娜夏释放的构成将蕾欧诺菈连同背后的墙壁一起粉碎。

──并不是想著要死。

只是忽然有个瞬间，觉得「死了也无所谓」而已。她疲惫不堪，对世界的一成不变感到厌烦。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不想死，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走过的路化为虚无。

无论是在那个下雪之夜体会到的恐惧、失去姊姊的打击、还是遭到不是人的禽兽蹂躏的绝望，她不想否定任何一切。她觉得不管是憎恨著一切的自己、还是舍弃掉憎恨的自己，一旦输掉死去，一切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所以，她现在也不打算死。

打赢这场仗后，自己仍然会缓慢悠哉地活下去。要在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里自由地、快乐地活下去。

她不后悔自己的生存方式。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所以──

蕾欧诺菈被弹飞到碎裂墙壁的另一侧。

当她意识到疼痛时，断裂的四肢与破碎的内脏都已开始慢慢修复。

即使如此，思考却忽然发烫。疼痛使得应该快要忘却的憎恨再次复苏。

在碎裂的琥珀闪耀四散的天际当中，蕾欧诺菈看到猛然退向后方的缇娜夏，随即追著她往前飞去。

「你怕了吗，小丫头！」

「怎么会呢。」

这时，缇娜夏的手指朝天花板指去。城堡残存的上半部顿时碎裂。

阳光从在头上拓展的蓝天倾泻而下。

随著清澈的破碎声响，无数的琥珀碎片在闪烁的同时朝大厅倾注而下。

光、碎片埋没了视野。

缇娜夏在耀眼的琥珀舞台中滑行。也许她是打算趁这个时机组织构成吧。

但无论她怎么编织魔法，在这座城堡里都毫无意义。

蕾欧诺菈以右手现出攻击构成，对著飞舞四散的琥珀的另一端伸出手。

「去死吧！」

满是狩猎者的愉悦的叫喊声。

然而那记魔法却没有被击出。

蕾欧诺菈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冲击，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阿卡西亚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身体。

「为什么？」

伴随一声低喃，蕾欧诺菈崩溃落下。

倒下的同时，她的视线游移在大厅，想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魔力无法聚集。伤口愈合不了。刺进自己胸口的阿卡西亚即将替一切做出了结。

蕾欧诺菈看见倒在大厅中央、缇娜夏脚边的男子，不禁呼喊他的名字。

「乌、奈。」

身体好冷。彷佛回到了那个下雪的夜晚。孤身一人徘徊在死亡边缘、挨饿受冻的那一天。

不，时光绝不可能倒流。自己从那天开始就一直走到了今天。

持续走向前方、不断活下去……她感到有些累了。

这个世界无论经过多久依然丑陋，不会温柔对待任何人。

「乌奈……我有点、想睡……」

蕾欧诺菈闭上眼睛。

身体浸在血泊之中的她，为了寻找某人而将手伸出。

「在我睡著之前……待在我身边。」

她希望能沉落在不会做梦的睡眠之中。

「……姊姊。」

蕾欧诺菈忆起已经失去的某人，吐出最后一口气。

「事情很顺利呢。」

奥斯卡从殒命的魔女身上拔出阿卡西亚。正在检查乌奈尸体的缇娜夏闻言，便抬头说道：

「如果是这个大厅，就恰好在你的攻击距离内呢。只要别让他们逃走，我们当然会赢。」

缇娜夏之所以轰垮城堡，是为了将倾注而下的琥珀碎片作为障眼法，趁机与奥斯卡互换位置。她就是为此才刻意在事前就将蕾欧诺菈推到大厅中央。

蕾欧诺菈会因为不断感到焦躁以及伤口的疼痛而怒急攻心，诱导她使出反击之际，再用杀死魔法师的王剑给她致命一击。

敌方两人没有察觉到战斗的对手交换，就这样尝下了败果。

奥斯卡再次对缇娜夏的伤势皱起眉头。

「快点治好。看得我都疼了。」

「唔，请你等一下。」

缇娜夏进行简单的咏唱，同时摊开双手。

与此同时，残存的琥珀城逐渐开始崩塌。

头上的天空拨云见日。城堡化为沙逐渐消失，彷佛在宣告孩童的游戏到此结束。缇娜夏收回在这一带张开的那道禁止召唤的巨大构成，并稍稍修改了内容。

「回去。」

施加迷彩的构成浮上沙漠上方，开始缓缓发出白光后，随即像是被吸进上空般收束起来。

与此同时，蕾欧诺菈所召唤的魔族也都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

亚尔斯原本在回廊与魔族对峙，看到正在战斗的魔族突然消失，不禁一阵错愕。他慌张地环视周围，发现敌人已经连一个也不剩。在他后方的魔法师也因构成被收回而纷纷一脸茫然。

在他们附近砍杀了敌方高阶魔族的米菈见状，出声窃笑。而在她身后战斗的塞恩则是耸了耸肩说：

「伤脑筋，总算解决了吗？」

亚尔斯低头望向自己的剑。

「赢了……吗？」

在他身旁的美蕾蒂娜歪了歪头。

「……好像是。」

最快回神的克姆对魔法师们下达指示，他们便为了治疗伤患迅速散开。涅菲莉站在匆忙奔走的人群当中，只是凝视著东方的天空。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吗？

没有任何真实感。因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到。

此时，远处出现了龙的身影。她眼见此景不禁感到安心，同时心中也涌起一阵寂寞。

并没有结束。

现在才要开始。

因为回到混乱的王宫之后，能够支持父亲与兄长的人只有自己。

回到要塞的两人受到众人欢呼，热烈迎接。

缇娜夏对于没有出现死者而松了口气，此时米菈朝她飞奔过去。

「缇娜夏大人，夸奖我嘛。」

「谢谢你。米菈是很强的孩子呢。」

听到摸著自己头的主人的夸奖，米菈开心地眯起了眼睛。随后赛恩揪住她的后颈拉离主人，少女便和塞恩行礼后一同消失。

奥斯卡从背后将手放在缇娜夏的头上。

「后续处理由我负责，你去换衣服吧。要是想睡的话直接睡也无妨。」

「好。」

她的伤虽然治好了，但被烧烂的衣服依然维持原样，所以她目前披著奥斯卡的上衣。缇娜夏慰劳完泪眼盈眶的帕米菈后，便与她一同消失在要塞之中。

奥斯卡目送她们离开后，重新面向正凝视著自己的涅菲莉。

「那么，涅菲莉公主，先简单地为这次的事件做个协定吧。」

国王说话的态度十分自然。

──他果然早就识破了。涅菲莉露出苦笑，低头为伪装身分的失礼之举道歉，并对这次的事情道谢。接著，她与奥斯卡并肩迈出步伐。

她觉得不再有沙暴盘旋的天空以及稳重的空气，都十分教人怀念。

涅菲莉不经意地放松心情，开口说出一直挂心的疑问。

「十一年前……法尔萨斯为什么会拒绝我们的婚事呢？」

奥斯卡一瞬间感到诧异，但随即露出了苦笑。

「因为我好像有强大的魔力呢，普通的女人没办法为我生孩子。不能为了和平，害得嫁过来的女性因为怀孕而死。」

涅菲莉闻言稍稍睁大双眼，同时露出微笑。

不论那是谎话还是实话都无所谓。她听到答案后，反而痛快得不可思议。

他不会与自己走上共同的人生。只会在这里有些许的接触，然后再次各奔东西。涅菲莉已经明白这点。

她挂回公主该有的表情、抿住嘴角，思考自己今后该做什么。

※

缇娜夏快速在浴室冲掉血迹与汗水，回到房间后换上魔法师的轻装，此时她突然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不禁微微一笑。随后男子的声音便在房间响起。

「看来是相当的苦战啊？身手退步了吗？」

「因为我想测试许多新的构成，这也是无可奈何。而且，还远远不如之前和你交手的时候来得棘手呢。」

「那当然。」

随著一声嘲笑，银发男子在房间里现身。缇娜夏伸手制止了帕米菈的警戒。

贵为魔族之王的特拉毕斯环起双臂，挂著不怀好意的笑容。缇娜夏一边弄乾湿润的头发，一边望著他说道：

「比起那个，你应该会遵守约定吧？」

「我知道。只要继承了你的血，我就不会对法尔萨斯出手。」

「其实我不希望你把我的血当作条件，而是永远不要对法尔萨斯出手呢……」

「我没理由做到那种地步。你也太厚脸皮了。」

「说得也是。这个条件就足够了。」

缇娜夏确认头发乾了的同时露出微笑。

她会接受讨伐蕾欧诺菈的委托，当然有一部分是为了报复，但更重要的是特拉毕斯开出的这个条件格外地优渥。让他这个活生生的灾厄保证不会出手干涉，这种条件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取得的。何况那是在自己死后也依然会履行的承诺，就更不用说了。

尽管除了缇娜夏之外没人知道这项交易，但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特拉毕斯对著扎著头发的魔女询问。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和那个男人活下去，直到老死为止。为了要生小孩，我得恢复身体的时间才行。」

「这样啊。」

分明是自己问的，特拉毕斯却不感兴趣地挥了挥手。

缇娜夏注意到他打算离去，出声说道：

「帮我向奥蕾莉雅问候一声。顺便也向她说声谢谢。」

「知道了。」

没有察觉到任何构成的气息，男子的身影便倏地消失。

魔女转身背对男子刚才所在的地方，对著帕米菈笑著说道：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呢。」

帕米菈对莫名其妙的状况惊愕不已，在看到主人恶作剧的笑容后叹了口气。缇娜夏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氛围，将视线投向窗外。

──魔女少了一人。

她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感慨。所谓「魔女」，不过是为了将一群力量过于强大的女人与他人做出区别的记号罢了。既没有任何权威也没有意义，有的只是空虚。

缇娜夏不想知道蕾欧诺菈是为了什么而活著、又舍弃了什么。

所以她留下的，只有自己知晓的那段琐碎的片段记忆。

她知道人们将这种情绪，称为感伤。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7.在事件落幕之前

睽违七十年的达成者。

而且还几乎是靠一己之力爬上了塔顶。

魔女不可能不对他涌起兴趣。因为在逐渐磨耗精神的岁月当中，与这些达成者见面一事，已经成为她不错的消遣。

开门的声音响起。没有脚步声。想必这名人物本领高超。

缇娜夏将茶倒进杯子，同时用响亮的声音呼喊对方。

「欢迎。」

于是，她遇见了他。

※

「我、我居然真的改变心意了……」

缇娜夏坐著注视镜中的自己，愕然地自言自语。

缇娜夏感觉作为他的守护者度过的这一年，是既漫长又一转眼的事情。

镜中的帕米菈以感慨万千的表情露出微笑。

「您非常漂亮。我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新娘。」

「我也做梦都没想到我会结婚。」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希尔薇娅无视两人彷佛事不关己的对话，以严肃的表情戴上面纱，忽然吸了口气并站起身。

「戴好了！现在动也不要紧了喔！」

「谢谢你。」

缇娜夏闻言，胆颤心惊地站起身。无论礼服的裙襬还是面纱都长及准备室的一半。魔女身上都是纯白的蕾丝，唯独眼神是犹如深渊般的深邃暗色。

缇娜夏走了两、三步后吁了口气。

「感觉用转移比较快呢……」

「请您用走的！」

「唔唔唔。可是礼服很重。」

此时，门上正好传来敲门声。是文官来叫缇娜夏了。

正在调整面纱位置的帕米菈帮忙开门。在外头的人见到新娘便倒抽一口气，缇娜夏见状不禁露出苦笑，随即泰然自若地迈出步伐。

城内的大圣堂已经聚集了国内外的贵宾。

奥斯卡在准备室套上手套，同时望向站在身旁的父亲。

「实在是很麻烦。明明从简就好了。」

「这可是会留名青史的。反正也不会有第二次，你就尽力办好这次婚事吧。」

父亲的「不会有第二次」，究竟是指奥斯卡的结婚典礼，还是与魔女的婚事呢？他不太瞭解话中的含意，只是一脸苦涩地点头。由于当初即位典礼已经从简，必须要有另外一个典礼代替，所以他也只能放弃挣扎。

另一方面，身为新娘的魔女得先移动到城都外面，一边在民众面前亮相，一边前来城内。会有这样的安排，恐怕是由于从前的政治婚姻是从他国迎接新娘，才会留下这个习俗。奥斯卡原本基于安全性的考量而反对，但他的新娘却斩钉截铁地说「这比守护你还轻松」。现在应该正在准备她的马车。

话虽如此，奥斯卡也由于彼此都很忙碌以及得遵循习俗之故，已经超过一周没见到关键的她本人。他自然会埋怨乾脆从简就好。

他透过镜子确认佩带在腰间的王剑。

「好啦，时间似乎到了。」

奥斯卡点了点头，朝著房门迈出步伐。此时，父亲从背后叫住他。

「萝莎莉雅也很开心喔。」

他听到母亲的名字，笑著闭起双眼。

为了让他活到现在，不知道受到了多少人的出手相助。

──只觉得一切都太不现实。

他衷心地感谢著这件事，就这样穿过房门。

城都的大道上，满是聚集在此的人潮发出的喧嚣。

待会儿国王的新娘就要于大道现身。然而，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并非能无所顾忌地感到开心的事。人们面面相觑，以担忧的口吻喃喃说道：

「是那个魔女对吧？」

「但大家不是都说那个传说与事实不符吗？」

「是这样讲没错啦……」

为了这次的典礼，奥斯卡事先已经向民众发表自己迎娶的对象是名魔女，而且还订正了法尔萨斯的人民口耳相传的传说真相。尽管缇娜夏本人认为那种故事没什么不好，建议他置之不理，可是奥斯卡却主张她即将成为王妃，既然这种有损她名誉的事情并不属实，就更不应该继续流传。

然而，就算城堡公开了此事，民众也不会因此便立刻接纳缇娜夏。即便传说遭到扭曲，她身为魔女的事实仍旧没有改变。

由于缇娜夏从前曾经站上法尔萨斯的战线助国王一臂之力，加上她绝大的力量今后将会属于法尔萨斯，也有人对此给她很高的评价、乐见这门婚事，但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该作何感想。

「萝莎莉雅大人可是个美女呢。」

「这次的新娘是魔女对吧？你觉得她长什么样子？」

「应该是那种穿著黑色衣服、满脸皱纹的……」

「不会在结婚典礼穿黑衣服吧。」

不负责任的对话在大道上此起彼落。

此时，载著新娘的马车在大道出现。

马车没有车顶，相对地张开了好几重坚固的结界。人们好奇地望向马车，眼见与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新娘，纷纷哑口无言。

纯白的面纱突显她清冽的容貌，美到即使说她本人就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搧动著纤细睫毛的杏眼犹如会将人吸入般漆黑。在高挺的白皙鼻梁底下，好似花瓣的红唇烙印著一抹浅笑。

民众见识到如此美貌，甚至忘记吶喊，只是看得如痴如醉。也有许多人注意到她与新年仪式之际待在国王身旁的魔法师是同一人。

帕米菈作为随从一起搭在马车上，对著坐在正面的主人喃喃说道：

「缇娜夏大人，请您再笑开一点。」

「笑开一点，还真是单纯又复杂的指令呢……」

她身为魔女的身分已经公诸于世，要是依循往例从外面进入城堡，势必会受到民众投以带有偏见的视线，这也是奥斯卡反对这项典礼的理由。然而缇娜夏却回绝他的意见，选择搭马车入城。

反正这是总有一天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缇娜夏认为自己不该逃避，而是要克服这点，站在他的面前。

缇娜夏脸上险些浮现困扰的微笑，此时她的眼里映入认识的人影。那名少年站在民众形成的墙壁之中挥手，他发现缇娜夏注意到自己后，随即喜形于色地大声喊道：

「大姊姊！不对，缇娜夏大人！」

「塞耶！你过得好吗？」

士兵揽下迅速冲过来的少年，缇娜夏却要求他们退下。

马车赶紧放慢速度。缇娜夏原本打算伸手将塞耶拉上车，但还是被帕米菈出手制止。少年在马车旁边小跑步的同时，抬头望向缇娜夏。

「缇娜夏大人果然是魔女啊。」

「没错。我几乎不会回塔，所以你不能再过去喔。很危险的。要是有什么事请到城里找我。」

「我长大后要成为士兵。我会变强，保护缇娜夏大人！」

「我很期待。」

看到有著坚强的意志、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少年，缇娜夏破颜一笑。她本人或许没有意识到，但塞耶看到她那足以魅惑见者、犹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脸颊便稍稍泛红。

此时，周围顿了一拍，忽然就涌起了欢呼。缇娜夏惊讶地抬头说道：

「咦？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吗？」

帕米菈看到一脸困惑地环望四周的主人，以及开始异口同声地献上祝福的民众，不禁窃笑几声。

「所以我刚刚不是建议您笑开一点吗？因为您的笑容是相当有破坏力的。」

缇娜夏微微睁大双眼。

就这样，魔女依序看著帕米菈与塞耶，重新摆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缇娜夏在犹如波浪般扩散的欢呼声迎接下，进入了法尔萨斯城。她走下马车，从建在外侧的回廊朝著大圣堂走去。

当她看见大圣堂的门时，发现前方站著一名女性。

注意到她的缇娜夏停下脚步。今天是国王的婚礼，现场设下重重戒备。然而这名女性却身穿便服，看起来既不像来宾也不像城里的人。

走在前方的士兵以严厉的声音盘问对方。

「你是谁！在那里做什么！」

眼见士兵试图拔剑，缇娜夏出手制止。

「对不起。请让我们两个人稍微聊聊。」

「可是……」

「没事的。」

缇娜夏说得一派轻松，随即朝著女子走了过去。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女性露出分外冷淡的表情。她美丽的容貌中带有些许凶狠，将及腰的深褐色长发编成一束。

缇娜夏站在她的面前，露出苦笑。

「菈碧妮亚，好久不见了……你是来看他的？」

「并不是。」

被称为菈碧妮亚的女子不以为意地回答。缇娜夏带著些许的紧张感继续追问。

「那么是来杀他的？」

「也不是。我只是来看看某个好事的女人而已。」

「这样就好了吗？」

国王的新娘微微歪头。她那暗色的眼眸寄宿著担忧。

然而，菈碧妮亚却无视对方涌起的那种情感。

「这代表他的运气好到可以吸引你吧。我无意再对他出手。随你便吧。」

就像是在表示话题已经结束，菈碧妮亚退到旁边。她不发一语地指著大圣堂的门。

缇娜夏本来想对老友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吞下了内心的话。

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站到门前。原本在稍远的地方待命的士兵，此时也为了开门冲了过来。

她缓缓地吸了口气。

眼前的大门逐渐开启。

许多人都纷纷回头望向新娘。现场顿时吵吵嚷嚷。

然而无论是他们的视线还是类似海潮的声响，缇娜夏都感觉像是在世界之外般遥远。

她抬起头，笔直地注视前方。

在那视线的前方，她的唯一正等待著她。

目睹新娘超然绝俗的清冽美貌，圣堂内陆续有人发出赞叹。

她在人群当中缓缓前行。眼见女子没有迷茫的表情，奥斯卡不禁看得入迷，同时也轻声低喃「真令人印象深刻」。

奥斯卡站在高出一阶的位置，缇娜夏来到他眼前后，便屈膝跪地将头垂下。奥斯卡伸手摘下戴在她头上的面纱，再为她戴上了小小的王冠。

接著，他拔出阿卡西亚，以剑尖触碰她的脸颊。

奥斯卡以平静却宏亮的声音朗诵誓言。

「吾愿缔结新的缔约──吾名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吾在此宣言，将娶汝，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为妃、迎至法尔萨斯，并给予汝身为伴侣应有的权限。」

阿卡西亚呼应国王此言，将带有契约的力量注入魔女体内。这股力量异于魔力，至今尚未厘清来源为何，打从未留下纪录的往昔开始，便由法尔萨斯王家代代相传。

缇娜夏感觉到那股力量窜遍全身，同时开口说道：

「我同意。我以我的名字与血脉发誓，属于我的一切都将一同嫁给你。」

这段话不单是婚姻的誓言，也意味著她身为魔女、身为铎洱达尔女王所拥有的一切，今后都将由法尔萨斯继承。

当然，也包含她体内的铎洱达尔精灵。

她事前就向精灵们提议，让契约随著自己的死而终止。

然而，所有精灵都因为感到很有意思，而希望将契约对象修改成继承她血统的法尔萨斯王家。这些精灵本就是由透过力量选出国王的铎洱达尔所传承。只要契约转移到法尔萨斯，将来或许会出现有办法使役他们的国王。

不过，那又是遥远时日后的另一段故事了。

奥斯卡伸手协助他的新娘起身，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轻轻低喃：

「你晚了四代，终于得到这个国家了。」

缇娜夏听到坏心眼的玩笑，不禁扬起一边嘴角。她抬眼看著男子犹如刚日落的夜空色眼眸，以恶作剧般的眼神微微一笑。

「我不需要国家。请把你给我吧。」

奥斯卡听到这个回答，开心地眯起眼睛，弯下身子吻了他的新娘。

这是蕴含誓约与爱情的约定。

将脸分开后，她挂上美丽的笑容颂道：

「国王啊，我是你的魔女。」

以悠久的孤独换来的恋情。

经历永恒时光也不曾动摇的念想。

「而你是我的国王。本魔女，将为你献上永恒不变的爱。」

苍月魔女犹如纯真的少女般，露出彷佛一轮盛开花朵的笑容。

于是以这天为界，以畏忌震撼大陆的魔女时代，就此闭幕。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8.背靠背的记忆

他独自一人站在阴暗的房间。

他年幼的眼睛能看见的东西不多。光线从背后的窗户倾泻而下，微微照亮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鲜红的血。某人的白皙手臂落在血泊之中。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却对此毫无头绪。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站在原地。

他听见从远处传来了女性的声音。

「你已经无法生育子嗣。法尔萨斯王家将在你这代断绝。」

魔女淡淡地宣告此事。

他听著感觉莫名悲伤的声音，才总算回头望去。

──变强……必须变强才行。

要成为足以一肩扛起国家，甚至能够超越魔女的人。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自己不允许依赖他人。必须锻炼自己、不断学习，尽快习得必要的力量。

那就是他与生俱来肩负的重担。

他望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目前还是一无所有。然而，这双手在今后将会撑过各种严酷的挑战，进而掌握未来。

他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浪费。

他为了完成自己的职责，转身背对血泊，迈出步伐。

睁眼时，他一瞬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奥斯卡从床上起身，望向身旁。

睡在该处的是成为王妃的魔女。缇娜夏发出安稳的鼾声，蹭在他身上睡觉。他看到妻子犹如猫般放心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

「……做了个非常令人怀念的梦呢。」

曾在孩提时代做过好几次的梦。

当时诅咒的存在仍然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到了如今已经是非常久远以前的片段。

当时自己还心想「总有一天必须强到甚至能杀死魔女」，但以结果来说，他的命运已经转向截然不同的地方。他将最强的魔女收为守护者，因她而得以解咒，甚至娶她为妻。

奥斯卡仔细一想，自从与缇娜夏相遇后，便几乎没把以前一直视为最终目标的沉默魔女放在心上。这一定是因为自从他懂事之后，首次感受到了何谓自由吧。

所以，能与这样的她在将来共度一生，无疑是自己的幸福。

奥斯卡握起一缕艳丽的黑发，并在其上落下一吻。

「缇娜夏，你起得来吗？」

奥斯卡姑且叫了一声，但她丝毫没有打算起床的迹象。这个时刻天空也才刚开始转白，若是现在勉强叫醒她，也只会换来一只猫睡在执勤室罢了。

他在妻子白皙的肩膀披上毛毯，再一次抚摸她娇小的头后，便为了准备上工而站起身。

身为国王的奥斯卡总是在太阳刚升起不久后开始工作，而他的王妃缇娜夏最快也要中午前才会动工。

在每户人家差不多要开始准备午餐的时间，位于法尔萨斯城都的某间小民宅附近聚集了有点规模的人潮。试图从石制窗户窥视屋内的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睹半年前嫁给国王的美丽魔女。她为了诊察这户人家的病人，而从城堡造访这里的消息，转眼间就在街坊邻居间传开。

缇娜夏在小桌子上排著魔法药的瓶子，感受到外头喧闹的气氛后，不禁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突然来访。」

「哪、哪儿的话。」

母亲惶恐地低头致意。她身旁的这名还不到四岁的男孩则是愣著一张脸，抬望陌生的访客。缇娜夏转过身子，向他示意装有淡红色液体的瓶子。

「你要在睡前喝一口这个。请每天服用，直到喝完为止。」

「这是药？好喝吗？」

「味道甘甜。很好喝喔。」

缇娜夏露出微笑挂了保证，接著转头望向玄关的方向。她与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对上眼后，露出犹如花朵盛开的灿烂笑容。人潮目睹此景，瞬间情绪高涨。眼见混杂著兴趣与憧憬的视线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增加，缇娜夏不知该作何反应，困扰地搔了搔太阳穴。

「再来就是等人从城里再拿一瓶过来……」

缇娜夏看见送达城堡的委托之一写著「孩子的脚感觉到原因不明的疼痛」时，她便推测出几个原因，并带著魔法药过来，但实际看到症状后，她认为再追加另一种药水比较保险。虽说刚才已经派传令兵前往城里拿取，但直接拜托精灵或许会比较快。不过，毕竟是城堡的储备物品，最好还是别由精灵直接取走。

缇娜夏啜了一口主人端给她的茶。正当她心想若是会花太多时间不如下次再来时，一名士兵打扮的青年敲了敲玄关的门，走进屋内。

他向瞪大双眼的王妃行了一礼后，将带来的瓶子放在桌上。

「请问是这个对吗？」

「是这个没错啦……」

她说到这便不把话讲完，缓缓地捏了青年的脸颊。

「奥斯卡，你为什么擅自溜出城里？我会生气的喔。」

「我听说你跑出城外，专程来找你玩的。」

打扮成士兵的国王说完后便哈哈大笑，吻了魔女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你对自己的身分有自觉吗？」

「我有，所以才姑且换了衣服过去的啊。其实没什么人发现喔。」

听见走在城都大道的丈夫这样说道，在他身旁的缇娜夏不禁投以冷淡的视线。

「你在说什么啊？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喔。他们只是装作没发现而已。」

「难道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才引人注目的吗？」

「这没关系好吗──好啦，我们回去啰。」

缇娜夏不厌其烦地拉著丈夫的手往前走。她本来想用转移回城，奥斯卡却主张说「难得出来，我想用走的回去」。两人走在大道，身边没有护卫陪同，周遭群众都忍住笑意观望著他们。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在法尔萨斯的城都经常发生。也正因如此，众人都明白国王这对夫妻琴瑟之好。

奥斯卡指著在大道上栉比鳞次的店家说：

「顺便买你的衣服吧。」

「我不需要。」

「我想帮你换衣服。很开心。」

「我才不管你呢，真是的！只能买三件而已哦！」

缇娜夏鼓起脸颊表现不满，但依然被奥斯卡牵著手拉过去。奥斯卡把不悦的她摆在一旁，开始挑选摆在店门口的衣服。从鲜艳的便服到异国乐师会穿的服装，国王认真挑选著五花八门的衣服，魔女则一脸无奈地看著他。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想帮你换衣服。那套衣服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洗衣室。那里有很多件送洗，我就借了一件来穿。」

「为了防止你今后再进去，我先设下结界吧。」

听到王妃讲话不留情面，奥斯卡瞬间摆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或许是知道自己理亏，他决定保持沉默，反而取出了一件纯白的服装。

「这件不错。作工特殊，但感觉很适合你。」

那件服装整体都以白线施加刺绣，设计虽然显得有点年代，但作工相对精致。缇娜夏收下这套长襬的服装后，不禁瞪大双眼。

「这件是新娘礼服喔。在东方的山林地带会于举办婚礼时穿上这类服装。不过编织专用布料的工匠在约莫百年前就后继无人，最近已经很少看到了。」

「怎么，原来是这样啊。那刚好，我们结婚吧。」

「不是结了吗！？」

「不然我们定期重新结个婚如何？我想让你穿上更多种类的新娘礼服。」

「这算什么啊……」

奥斯卡眼见王妃一脸无力，不禁脱口笑出来。缇娜夏无奈地看著这样的丈夫，但随即也受到他的影响漾出一抹浅笑。她伸了伸懒腰，抱著新娘礼服对奥斯卡咬耳朵。

「我已经够幸福了，请继续保持这样。」

奥斯卡听到她低喃爱的话语，不禁笑容满面。

如此平稳的每一天，便是他们所追求的日常。

※

这天的天空既高又白。

奥斯卡从执勤室眺望窗外的景色，吁了口气。他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名，将笔放下。这样一来，至少必须在今天处理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了。

他对著在房间泡茶的拉札尔问道：

「缇娜夏呢？」

「她今天去塔那边了喔。听说是要整理魔法具。」

「塔啊……」

听起来相当令人怀念。自婚礼后的半年，他那个身为魔女的妻子几乎都是在法尔萨斯生活，回到塔的次数屈指可数。

奥斯卡忆起安稳而幸福的日常，脸上自然地露出微笑。他望向时钟，发现时间还未到傍晚。

「那么我也去塔一趟。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联络精灵吧。」

「遵命。」

奥斯卡回到自己房间，将原本睡著的龙放在肩上，跳到画在房间一隅的转移阵上。

从前画在魔女房间的转移阵会连接到塔的一楼，但两人结婚后重新画好的这个，则是用来直接前往最上层的。

周围的景色改变，奥斯卡环视四周。

与第一次来时相比，魔女的房间减少了一些物品，但依然相当凌乱。他从堆积如山的魔法具中发现自己的妻子，出声叫她。

「没问题吗？」

「唔唔……没完没了。」

将长发统一扎在后面的缇娜夏抬起头这样说道。国内外都相传她是「最美丽的王妃」，由于现在是待在自己的塔中，她一如往常地穿著魔法服。奥斯卡环视在她周围排开的魔法具，说道：

「太多了吧。稍微减少一些。」

「看起来是这样，但我已经破坏大部分了……」

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堆在墙边。在这里的每一样东西要不是用途不明，不然就是过于强大，都没有办法搬到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缇娜夏遭到整理中的魔法具掩埋，她或许是觉得无法轻易脱困，便用短距离转移回到奥斯卡身旁。奥斯卡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我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来帮忙吧。」

「对不起……我先去泡杯茶哦。」

「嗯。」

「啊，请你用这个。」

她递出的东西乍看之下只是个皮手套。

「虽然比不上阿卡西亚，但这是用来绝缘魔力的手套。因为有些魔法具最好别赤手空拳去碰。」

「我知道了，谢谢。」

「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喔。」

缇娜夏缓缓浮上空中，在丈夫的脸颊落下一吻。

她为了泡茶而消失在厨房后，奥斯卡在戴上手套，并转向堆积如山的魔法具。肩上的那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依照种类从手边的东西开始分类魔法具。书本归书本、摆设归摆设放在一起。装饰具的小箱子则是放在为了整理道具而准备好的篮子里。

正当奥斯卡持续进行分类时，忽然间，他注意到堆积如山的魔法具最下层有个扁木材的小箱子。朴素的箱子表面有孩子的手指沾上的黑色痕迹，因此吸引了奥斯卡的目光。

奥斯卡抽出箱子，魔法具的山便稍稍下沉。他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个。

「这是血吗？」

仔细一看，黑色痕迹似乎是由旧血迹凝固而成的。奥斯卡轻轻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放有疑似以银制成的老旧首饰。而这个发黑破烂的首饰上同样也沾著血迹。

奥斯卡将感觉受到诅咒的装饰部分翻过来一看，发现上面刻著古时铎洱达尔的文字。

奥斯卡将脸凑近定睛凝视，发现上面写著「给艾缇」。

「唔……」

那是他妻子的乳名。

她只有在成为魔女前的短短十三年的期间，被人以这个名字称呼。

──后来，她成为了魔女。

如今在他身旁一脸幸福地微笑的缇娜夏，是经历超乎想像的苦痛才走到了今天。奥斯卡想到她的过去，胸口便隐隐作痛。他实在无法忍受缇娜夏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饱尝辛酸的回忆。

奥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气，同时将盒盖盖上放入笼子。当他要拿下一样物品时，小小的白色石箱从堆积如山的魔法具上方落到他的旁边。大概是奥斯卡抽走了最下层的箱子，导致魔法具的山失去平衡了吧。

「哦，糟糕了……」

掉到地板的箱子里面滚出了蓝色的球。球看起来是以某种矿石制成，与手掌大小差不多，表面雕刻著复杂的纹样。奥斯卡觉得那颗球莫名地似曾相识，便将它捡起来。

「……我总觉得在哪看过。」

不是在塔。大概……是在法尔萨斯城内。

他定睛凝视著上面的纹样。

突然间，脑袋像是被刺到般疼痛。

血之

鲜红

白指甲

奥斯卡皱起眉头，忍住疼痛。他的脑海浮现妻子的脸庞。

「……唔、什么……？」

或许是被魔法具包围太久，导致自己中了某种魔力。

正当奥斯卡决定先把球放回箱子时，他注意到刻在蓝球上的纹样开始隐约地发出白光。光芒转眼间由淡转强，不久球体本身也开始发光。

──这下糟了。必须松手才行。

奥斯卡强烈地意识到这点，身体却动弹不得。在他肩上的那克顿时发出尖锐的叫声。

大概是注意到这个声音或那道光，缇娜夏立刻赶了回来。

「奥斯卡！？」

魔女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性，大声呼喊丈夫的名字，同时在白皙的手上凝聚魔力往前伸。

然而，在她释放魔法的前一刻，奥斯卡便遭到满溢的白光吞噬。

※

亮光消去之时，奥斯卡手中的球已然消失。

他对刚才的现象感到不可思议，抬头一看──错愕不已。

自己不是在塔上的房间。

这里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处。奥斯卡他独自一人，屈膝跪在被森林围绕的宽广草原之中。

「这里是哪里……」

感到惊愕的奥斯卡站起身子，确认肩上的那克与佩带在腰间的阿卡西亚还在身边。那克感觉到主人的触摸，便用头去蹭他的手。

──莫非那颗魔法球有著强制转移的效果吗？

奥斯卡思考这样的可能性，但他顿时察觉到更重要的问题。

他感觉不到身上习以为常的守护结界。

他妻子施加的构成平常存在于他的体内，只要意识到其存在，便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然而现在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也感受不到。

「缇娜夏？」

他呼唤最爱的女子姓名。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是孤独一人。

「好，冷静点。先确认目前在哪。拜托了，那克。」

奥斯卡切换心情后，命令肩上的龙展开行动。那克降落在草原，体型转眼间变大。他乘上那克的背后，龙便缓缓开始上升，逐渐远离地面。

他们抵达一望无际的上空，奥斯卡环视周围，随即察觉到眼下的风景似曾相识。但状况过于特殊，令他实在难以置信。他命令那克飞向东方。

过了一会儿，眼前看得见山脉以及森林，尽管地形略有不同，但毫无疑问是法尔萨斯的景致。他回头望去，凝视逐渐变小的草原。

「塔……消失了……」

说不定自己是在做梦。

他目前所在的草原，毋庸置疑是缇娜夏的塔所在的荒野──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塔并不在那里。奥斯卡见状，按住太阳穴，沉思了半饷。

「那克，先在城镇附近放我下来。」

那克收到主人的命令，朝著位在远方的村子前进。不久，龙在距离村子稍远的森林降落，恢复原来的模样后，便坐在男子的肩上。

奥斯卡抚著娇小的龙的背慰劳著它，同时抱著紧张的情绪朝村子迈出步伐。

「所以，这里是哪个村子啊……」

从地形来看，这里的确位于法尔萨斯的领地，可是在这种地方理应没有村落。

然而，它现在确实就在眼前。

奥斯卡走进村子，向在路边卖菜的女性搭话。

「抱歉，可以打扰一下吗？」

「哎呀，是旅人吗？真少见呢。」

女性挂著和蔼可亲的笑容，以带有口音的声音回答。奥斯卡犹豫该如何询问，决定先讲出第一个问题。

「这座村落叫什么名字？」

「这里叫亚巴特喔。我们是以伐木与农业闻名呢。」

奥斯卡知道这个名字，但无法立刻反应过来。因为据他所知，名为亚巴特的聚落应该位在更东边──那里并非村落，而是城镇才对。

头好痛。但他必须问个清楚。

他决定询问最关键的疑问。

「你知道目前的年历是几年吗？」

「怎么，你是国外来的吗？如果是法尔萨斯历，现在是一百零八年喔。」

奥斯卡顿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这个错觉令他不禁踉跄。

──换句话说，自己正站在四百一十八年前的过去。

奥斯卡面对有点难以接受的事实，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

她的一天几乎都是用在学习知识。

以前教师一天会来五个小时，教导她以魔法为首的各种知识，但她从去年开始变得过于优秀，如今再也没人有本事教她。

因此，她把自己大部分的时间转为看书自主学习。她还小的时候也曾被带去外头到远处游玩，但如今的她，甚至连自己的时间都几乎没办法自由运用。她所知晓的世界，就只有自己的房间、涵盖此处的离宫，以及不到二十名的大人。

她停下抄写魔法书的手。

望向时钟，已经到了就寝时间。房内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一片昏暗，唯独桌上的油灯与从窗户倾注而下的月光摇曳著淡淡的亮光。

她放松因为持续面向桌子而僵硬的身体，开始整理摊开的书本。与此同时，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房间的窗户是以结界代替玻璃。

皎洁的月亮高挂在夜空当中，呈现万里无云的景致。她眯起眼睛望著眼前的景象，接著便转身背对窗户。她将书阖上，打算上床就寝。

然而在下一刻，她发现从外头射进的月光猛地变暗，仅转动脖颈望向后方。

──她感觉不对劲。

若是一般人，肯定不会感受到这种些微的不协调感，但她确实意识到了。

她心想，或许有人侵入了离宫的结界。

于是她走向窗户，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探出身子并环视窗外。

然而，夜晚的庭院却一如既往。看来八成是自己的错觉……她原本这样想，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决定通知别人一声。她如此决定后便朝门走去──此时，耳朵传来某人轻轻踏在石头上的声音。

「……！」

她反射性地组织魔法构成，并回头望去。

在视线的前方，有人站在直到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窗边。

转瞬之间，她便朝著背光看不清身影的那名人物击出枪状的魔法。

只要接触，这个构成就能瞬间令对手昏倒。然而那记魔法在贯穿入侵者前，就撞上对手的剑四散消去。

「咦……？」

她对不可置信的事态感到惊愕，开始组织防御构成，同时出声大喊：

「是谁！？」

入侵者听到严厉的盘问，耸了耸肩。

「找到啦？我还真走运呢。」

这个轻浮的声音来自一名年轻男子。

他跳进房里，欺身靠近试图击发魔法的少女，摀住她的嘴巴，再以手上的剑面抵住她的腹部。

「我不打算伤害你，麻烦你别乱来。我是为了找你才来的，缇娜夏。」

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眸。从素未谋面的男子口中叫出了她平常不会被称呼的名字，这实在太可疑了。

她为了甩开男子的手而组织构成，魔力却不知为何完全无法集中。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她一脸愕然地抬头望向男子。

──眼前的男子有著秀丽的容貌。

他的眼眸与刚日落的天空有著相同颜色，可以从中看出困扰的情绪。他与自己知晓的每个大人都不同，有著为了战斗而经过锻炼的身体以及力量，少女对此感到背脊发寒，缓缓点头。

男子将摀住少女嘴巴的手移开。

「你是谁？」

听到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男子边苦笑著边回答。

「我是会成为你丈夫的男人。」

缇娜夏重获自由，聆听自称奥斯卡的这名男子所说的遭遇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你的脑袋不要紧吗？」

「如果是梦，我倒希望能快点醒来。」

男子正经八百地说著莫名其妙的话。美丽的少女听了这番难以理解的说辞后不禁皱起眉头。

缇娜夏生来就在这座城堡成长，自懂事后便开始有人称赞她出类拔萃的容颜，但她的五官仍旧稚气未脱，是尚未成形的美貌。

将乌黑长发整理起来盘在头上的缇娜夏气势汹汹地坐在床上。

男子坐在墙边的长椅，温柔抚摸著睡在身旁的娇小的龙。

「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这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我也有听你说过。所以说这是梦喽？快点叫醒我。」

「为什么要我来啊！」

来自四百年后的男子盘起双腿，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缇娜夏对这股视线感到尴尬，不由得转过身子。

「更何况人类的寿命只有七十年！你说会成为我的丈夫，再怎么算都很奇怪吧！难道你其实超过四百岁了？在这个时代还有另一个你吗？」

奥斯卡听了她的提问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说「两人会成为夫妻」，却不肯告诉缇娜夏这段过程为何。缇娜夏认为这番话丝毫没有逻辑，不禁按住太阳穴。奥斯卡则是一脸困扰，微微露出苦笑。

「总之我只能靠你了。我想回到原本的时代。」

「我就说不能穿越时间了嘛……若是以魔法让你陷入沉睡，或许有机会撑上四百年，但男性的身体不够稳定，不适合这么做，所以我没办法保证。」

「没有其他手段了吗？」

「没有。」

少女若无其事地回答，但她见男子的眼神忧心忡忡，不禁感受到些许的罪恶感。

尽管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个人是专程来见自己的。她实在没办法丢下他不管。缇娜夏就是如此缺少与人接触的经验。

她从床上起身，站到男子面前。

「你很困扰吗？」

「很困扰。」

「这样啊……」

缇娜夏稍微犹豫了半饷，最后她下定决心，在男子旁边坐下，如此说道：

「那么……我去调查看看有没有其他方法。在我找到方法前，你可以先待在这里。这里平常不太会有人来，而且只要设下不可视的魔法，我想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真的吗？」

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轻轻抚摸少女的头。缇娜夏感觉到温暖的触感，不禁瞪大双眼。

「或许会很花时间，可以吗？」

「嗯，麻烦你了。」

缇娜夏看到男子的笑容后不禁松了口气。

她明白这件事情明显有问题。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让这名男子失望。她一直以来的生活，只会见到这座离宫的特定人士。只为了钻研知识、一成不变的生活，可以说是一种孤独，但她甚至不知道该对这样的生活抱有不满。

──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下意识地渴望与他人有所交集。

缇娜夏觉得突然出现的这名男子莫名吸引著自己，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奥斯卡看到少女的反应，不禁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激没错，但你别对不太瞭解的人这么没有戒心。」

「这句话轮得到你说吗？」

真是奇怪的男人。但是缇娜夏不觉得他想加害自己。一解开紧绷的情绪，她便因刚才为止的反作用力而涌起睡意。奥斯卡见她伸手摀住嘴巴打了个小哈欠，顿时起身，说道：

「你今天可以先睡了。我会随便找个空房过夜。」

「咦？你待在这里就好了啊。」

她所住的离宫确实也有空房，但几乎都是不曾使用过的房间，没有像样的家具。可以住人的只有她的房间。然而，奥斯卡闻言却是一脸无奈。

「你啊……我才刚讲，你就毫无戒心……」

「因为要是你在其他房间被人撞见，我就没办法隐瞒了。」

尽管可以对他施加不可视的魔法，但这强大的招数有著几项限制。所以让他和自己待在同一个房间，反而来得轻松又安全。况且……万一他是基于其他目的而偷偷溜进离宫，缇娜夏反而希望他待在自己能监视得到的地方。

缇娜夏回头望向眼前的大床。

「我的体型没那么大，应该不会碍到你吧？还是说，你是喜欢小女孩的那种人？」

「别损害我的风评。你现在几岁？」

「十三。」

奥斯卡听到这个年龄后，突然僵了一下。缇娜夏发现这件事后，一脸狐疑地回望男子的脸。

「怎么了？」

「不……没什么。总之我就留在这里，也差不多该睡了。你早上起不来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睡吧睡吧。」

男子摸了摸她的头，便催促她快点上床。

缇娜夏原本以为会被稍微念一顿，他却乾脆地接受这个提案，是因为他确认了自己只是个少女吗？缇娜夏轻轻敲了敲头、嘟起嘴巴，就这样躺在床上。

奥斯卡坐在她旁边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温柔。有著她所不知道的温暖。

缇娜夏感受到他传递给自己的爱情，身体逐渐无力。

──难道自己在未来真的会与他结婚吗？

她脑内浮现这样的疑问，随即便消失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真的不打算伤害自己。

如果他有意杀害身为女王候补的自己，应该能更早得手，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这是否表示他的话中带有几分真实？而且他肯定也是真的感到困扰。

「晚安，缇娜夏。」

「……晚安。」

缇娜夏是第一次与人互道晚安。

她还听不习惯自己的名字。对方的低语令缇娜夏感到很是舒服。

少女心中洋溢著不可思议的满足，就这样伏下双眸。

※

隔天早上，缇娜夏被奥斯卡叫醒后，睡眼惺忪地走去厨房，做了两人份的早餐给男子与自己享用。在无人的宽敞餐厅，奥斯卡一边歪著头，一边看著在餐桌上摆好盘子的少女。

「女王候补连这种事都要做吗？」

「最近局势紧张……我也有可能遭到暗杀，所以身边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自己处理。不过，我原本就几乎不会见到教师以外的人。」

「这种生活真不得了啊。」

奥斯卡啜了一口缇娜夏端出的茶，同时吐了口气。

他自己的少年时代就是在埋首于学习知识与修行的忙碌生活中度过，但不像她有著如此孤独的回忆。在他的身边，总是会有人持续为他加油打气。

相较之下，她同为下任国王，周遭却是鸦雀无声。奥斯卡凝视著坐在对面的少女，如此询问：

「你不会寂寞吗？」

「咦？是有点寂寞，不过这是没办法的吧？」

见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问，奥斯卡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与从前相同的疑问、相同的回答。

他想说，才不是这样。

然而还要再花上四百年，他们俩才会真正相遇。

缇娜夏看到男子愁眉苦脸，慌张地挥手否定。

「没事啦。况且我现在虽然是一个人，但也不尽然如此。因为我有这个国家。我得为了挺身保护人民而努力学习才行。我是因为不想在将来困扰才努力的。」

奥斯卡看到她莞尔一笑，胸口不禁隐隐作痛。

他为了确认从昨晚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开口询问：

「你下次的生日，大概还有多久？」

「下次？大概还有半年吧……」

奥斯卡听到这个回答，一边吃著早餐一边左思右想。

她是在十三岁时成为魔女的。换句话说，那场决定性的悲剧将会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发生。

「假如这不是梦……可是……」

少女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喃喃自语。男子的内心顿时涌起不可思议的亢奋感以及不安。

──万一，可以拯救她逃离那起悲剧的话会如何？

她不会成为魔女。而且……恐怕也不会和自己相遇。

不过，若是自己留在这个时代──

奥斯卡想到这里，露出苦笑。

这种想法根本不合理。他也有必须保护的人民，也有四百年后的她陪在身边。她现在肯定为此寝食不安。回去后说不定会被她狠狠地训斥。

缇娜夏举止端正地吃著早餐，对露出苦笑的男子询问：

「……所以，你为什么会飞来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

沉浸在自己思绪的奥斯卡闻言后猛地抬头。他回想著在塔上所发生的事。

「我当时在整理魔法具。然后看到像这样的球……蓝色而且表面刻有纹样。那玩意儿突然发光，我一回神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时代。」

「我不晓得那种魔法具。」

「我倒是曾经在哪看过。」

「那你快想起来啊。」

「我在努力。」

奥斯卡闭起双眼。他确实有印象看过，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最后他依然没能想起，于是两个人分头整理餐具，回到了房间。

缇娜夏从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架取出了好几本老旧的大书，直接摆在桌上。

她随即坐上椅子，开始翻阅卷末的索引栏。少女专注地调查，此时像是突然忆起似地询问站在窗边的男子：

「你那把是什么剑？」

「这把吗？这是能将魔法无效化的剑。」

奥斯卡直截了当地解释后，缇娜夏蹙起眉头。

「那样的剑在这世上只有一把。就是法尔萨斯的阿卡西亚。」

「就是那把。」

「咦……你难道是法尔萨斯的王族？」

「没错。」

「…………」

少女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摇了两、三下头后继续面对书本。刚才的话或许让她进一步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但要是现在说谎，关键时刻反而会遭到无谓的猜忌。

奥斯卡瞥了王剑的剑柄一眼。就在这时，脑海突然间涌现往昔的记忆。

「……啊。」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看过。但那是红色的……」

奥斯卡想起当初侵入城内呼唤魔兽的少女，她从宝物库带走的确实是相同的魔法球。尽管颜色有异，但从大小与纹样来看肯定不会有错。

就在奥斯卡要如此确信之际，他的头突然隐隐作痛。

──还忘了某件事……

他试图探索这份记忆，此时少女突然出声叫住他。

「那我们去法尔萨斯看看？」

「……不，我记得那是我母亲的遗物。这个时代还不在法尔萨斯。」

「你妈妈过世了吗？」

「在我小的时候。」

「这样啊……」

少女或许是对自己的失礼感到懊悔，明显变得垂头丧气。奥斯卡见状，便站在她的身旁轻轻地敲了她的头。

「别在意。我不记得了。」

「嗯……对不起。」

少女的回答老实又惹人怜爱，让奥斯卡不由得露出微笑。

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边，重要的是现在掌握了调查的线索。他想起那两颗颜色不同的球。

「没错，并不在法尔萨斯。毕竟颜色也不同……塔的那颗是从哪来的啊……」

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她的表情看起来与再稍微成熟的自己妻子重叠在一起。奥斯卡回想记忆中高塔的内部构造。

──那盒箱子放在魔法具推成的山上。也就是说，带进来的时间算比较近期。而且，她之所以会将许多魔法具搬到塔上是──

「……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吗？」

仰望著他的少女顿时睁大双眼。但她随即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没办法。没有国王的允许是进不去的。况且我还没办法那么信任你。」

「也对，抱歉。」

这也是无可奈何。若是奥斯卡现在要求进去宝物库，缇娜夏也只会认为他为了偷窃的目的在说谎。要是没办法让她更信任自己，奥斯卡就无法踏进铎洱达尔的内部。

奥斯卡摸了摸年幼少女的头。

「之前也是花了很久才打好关系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

见他露出微笑，缇娜夏顿时一脸狐疑，将视线转回了书本。

后来她花了三个小时，才将桌上的书全部看完。

「没、没有……」

「抱歉。」

或许是看了太多文字，少女的眼睛隐隐作痛。她边按住眼睛边站起身、躺到床上，奥斯卡则坐到她的旁边。缇娜夏暂时用手遮住眼睛一会儿，吁了口气后把手挪开，指著男子的胸前说：

「嗳，那是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

「你的体内有非常复杂的诅咒与祝福交缠在一起。不过好像因为互相抵销，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就是了……」

「喔喔，这个啊。你看得见吗？」

「嗯。」

奥斯卡望向自己的胸口，可是他丝毫没有任何感觉。

在体内交错的这两股力量当中，其中之一是由决定他人生的魔女、另一个则是由他的妻子施加的。奥斯卡想起她曾经说过「正确来说并非解咒」。

他露出苦笑，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在小时候就被施加了过分强大的祝福。为了抵销这股力量，才麻烦人帮我施加诅咒的。」

「好厉害。两种都是我从未看过的技术。另外就是，我可以要你的血吗？我稍微解析看看。」

「无妨，不过这么做有趣吗？」

「反正我喜欢研究。而且什么事都得先尝试看看。」

对此点头的奥斯卡突然想起某件事，敲了一下自己的手。缇娜夏睁大双眼看著他。

「怎么了？」

「你有用过剑吗？」

「没有。」

「那我陪你练习。出去外面吧。」

「咦咦咦咦咦？」

缇娜夏惊呼出声，一边站起了身子。

「我从没动过身体……顶多就只有散步……」

「是典型的魔法师呢。不过，王族这样不太好喔。杵著不动的魔法师可是敌人绝佳的猎物啊。」

「是、是这样吗？」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少女显得惊慌失措，奥斯卡见状轻巧地笑了。

「将来绝对会派上用场的。你就练练吧。」

缇娜夏本是在成为魔女之后才学到如何用剑。

现在只是早了一步，绝对不会因此而困扰。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仰望著他，然后面有难色地点了头。

「知道了。我该怎么做？」

「我们需要练习用的剑。你有办法弄到吗？」

「不要紧。只要我去拜托，大部分的东西都能请人帮我送来。」

少女乾脆地点头，可是这反而证明了她虽身为下任国王候补，却遭人置之不理的事实。孤独地生活的少女不会与外界的人扯上关系。唯独物品是有求必应。这彷佛象徵著她扭曲的生活，令奥斯卡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缇娜夏注意到他露出那样的表情，连忙挥手否定。

「没事的。这样我反而乐得轻松。况且这种状况对你来说也是求之不得吧？」

「先把我的事情放在一边。总之，我会照顾你的。」

「……嗯，谢谢。」

少女闻言，开心地露出了害臊的表情。

负责离宫事务的女官被缇娜夏传唤来后，尽管觉得她的要求令人费解，仍依言拿来了两把练习用的剑。这名少女昨天也说想要男人的衣物，令女官感到匪夷所思，但这个地方有著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得干涉她的行为。

少女道谢完收下物品后，实属罕见的是，她离去时是莫名开心地哼著歌在走廊奔跑。

※

「奥斯卡，话说回来，我前阵子听过一则有趣的故事喔。」

两人结婚后，魔女在寝室对他说过这种话。

那个夜晚下著蒙蒙细雨。窗外阴暗，听得见类似涨潮的声响。

在床上抱膝而坐的王妃，美得令人屏息。

她出类拔萃的美貌原就受到众人的公认，但在成为王妃之后，她散发的氛围更是增添了一股妖艳。然而那是身为她丈夫的奥斯卡个人的感想，其他人无法说出如此不敬的话，或许只有他是这么认为。

奥斯卡趴在她身旁，以指头拉了垂在白皙裸身之上的一缕发丝。

「有趣的故事？是什么故事？」

「这是在米涅达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流传的故事。」

她如此说道并告诉奥斯卡，那是以前因为遇上袭击而被消灭的村落所流传的、距今两百年前的故事。

「某天，骑马民族对村落进行掠夺……这八成是指伊特族呢。据说有名剑士保护了这座村落的女性，而他其实是这名女性的儿子。」

「儿子？他当时几岁？」

「啊──不对，抱歉。我的前提资讯给得太少了。当时现身的剑士与这名女性大约同龄。换句话说，故事是这名剑士是从未来回溯时光，拯救了从前理应遭到伊特族掳走的母亲。而这个人，其实是她与伊特族之间生下的孩子。」

「……哦。」

这个故事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缇娜夏看到他涌起兴致，便笑著补充说：

「话虽如此，我以前也跟你说过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对吧。所以这个故事八成是凭空杜撰。可是我觉得很有意思，而且内容还有点哀伤。」

「为什么哀伤？」

就刚才的说明听来，奥斯卡认为这应该归类在不可思议的英雄传记。

魔女听到丈夫的感想，眯起犹如黑曜石的双眸，露出微笑说道：

「因为既然解救了理应被人掳走的母亲，代表未来的他就不会出生了吧？可是──他明知如此，仍然选择救了母亲喔。」

※

奥斯卡出现在铎洱达尔的离宫后已经过了两周。

这段时间极为短暂，而且对彼此而言都是很不可思议的生活。

少女调查男人委托的东西，也抽空进行研究、学习剑术。

奥斯卡对她而言是剑术的师傅，但他在其他领域也是名优秀的教师。他对大陆的历史、地理、政务、法学等等，对作为一名王族治理国家该具备的知识知之甚深。比起把当上强大的魔法师摆在优先的铎洱达尔王族，他更精通实际为政该做的工作，对缇娜夏而言，他比魔法师更像个魔法师。

「奥斯卡，你在法尔萨斯都在做什么？既然你拿著王剑，表示你是直系王族对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他一如往常，轻轻将手放在少女头上。

他像这样以慈爱的眼神守望著少女的同时，偶尔会突然地陷入沉思。

他们的关系并非老师与学生，既非家人，也非情侣。

这种由衷令人感到温暖的关系，令少女开始感到难以忘怀。

「这头龙很亲人呢。」

缇娜夏在庭院接受训练的途中，边抚摸坐在自己头上的龙，边笑著说道。她眼前的男子把剑放下，露出苦笑说：

「它才不亲人呢，是它因为认识你啊。毕竟原本就是从你那边收下的龙呢。」

「是这样吗？」

「是啊。」

缇娜夏歪了歪头。

──缇娜夏至今依然无法相信这个男人和未来的自己结了婚。

毕竟再怎么说，这中间都有四百年的时代差距。结婚这件事恐怕也是为了他调侃自己所扯的谎言吧。

即使如此，当他说出自己所不知晓的那个自己的事情时，缇娜夏还是会有些在意。她犹豫了一下，抬头望向奥斯卡，悄声询问：

「嗳，未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女人。独一无二。」

「什么啦……」

缇娜夏将脸别向旁边。因为她莫名地感到害羞。

她正要对某件事涌起期待，却在察觉那是什么之前打消了这个念头。缇娜夏压抑似乎要放松下来的表情，鼓起了脸颊。

「你说会结婚，明明就是骗人的。」

「听起来是很像胡说八道。不过……」

奥斯卡走进少女身边，戳了她的左腰侧。

「我知道你这里有颗痔。」

缇娜夏的视线落在被戳的地方，先是哑然失声，随后变得面红耳赤。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什么时候……因为我们结婚了，这也没有办法吧。」

「莫、莫名其妙……」

「别想得太深入。」

听到奥斯卡以轻松的态度笑著这么说，差点陷入思考迷宫的缇娜夏轻轻地摇了摇头。

此时，某人的脚步声靠近两人。少女进行简短的咏唱，强化了施加在男人身上的不可视之术。

不久后，出现的是负责离宫事务的女官之一。女人看见缇娜夏身穿训练用的衣服，一瞬间显得不太高兴，但她又马上表面恭敬地行了一礼。

「艾缇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啊。」

「怎么了吗？」

「拉纳克大人就快到了。请您先回房间。」

「拉纳克！？我马上回去。」

见少女发出兴高采烈的声音，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女官迅速离去之后，他一脸苦涩地询问：

「拉纳克来了吗？」

「你认识他吗？他最近好像很忙，不过经常会来见我。」

缇娜夏为此纯粹地感到开心，相较之下，男子的脸却很严肃。他重重地叮嘱少女。

「小心点。要是出事了就叫我。」

「出事是什么意思？」

奥斯卡没有回答。表情自男子端正的脸上消失，他拎走那克，在摆放于庭院的大石上坐下。

缇娜夏不解地歪了歪头，但依然为了做准备而匆忙地回到房间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后擦过手、换上衣服、梳理头发。

就这样，她总算打理好服装仪容，拉纳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房间。

拉纳克将白色长发扎在后面，是名看起来会被误认为少女的苗条青年。他一看到缇娜夏，便淡淡地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艾缇。你过得好吗？」

「嗯，拉纳克也是。」

──由于许久不见，缇娜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带著半分紧张与半分害羞，只是笑嘻嘻地注视著他。拉纳克则是对笑容满面的她递出铺著一块布的扁箱。

「来，这个给你。」

「这是？」

少女收下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放著银制的美丽首饰。见到凝聚了工匠技艺的美丽工艺品，缇娜夏不禁看得出神。

「这是为了你而订制的喔。」

「谢谢你……」

少女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首饰。她把装饰部分翻过来一看，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缇娜夏笑逐颜开，并亲自将它戴上。

拉纳克稍稍歪了一下脖颈，注视少女并说道：

「很适合你喔。」

「我好开心。」

缇娜夏闻言感到害羞，笔直地凝视著拉纳克的眼眸。

──没错。自己还有他。既然这样，就不可能与别的男人结婚。

奥斯卡所说的话，肯定是对不谙世事的她所开的玩笑。尽管她并不会因此动怒，但还是差点就相信了那么显而易见的谎言。

缇娜夏深深地吐了口气，排除掉内心的困惑。即使如此，仍旧有一抹寂寞沉淀在胸口，但她故意无视了这份情感。

见少女放心之后，以犹如小猫的眼神望著自己，拉纳克走到她身边。

他触碰少女白皙的脸颊，在额头落下一吻。缇娜夏感觉很痒，在露出微笑的同时伏下双眸。

拉纳克触碰著少女脸颊的手，往她戴著首饰的白皙脖颈滑落。

他触碰到缇娜夏纤细易折的脖颈──冰冷的眼神不带有任何感情。

然而，闭上眼睛的缇娜夏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艾缇。」

「怎么了？」

眼见少女睁开眼睛回望自己，拉纳克露出了苦笑。

「没什么啦。」

「是吗？」

「虽然我才刚来，但今天得先离开了。」

「嗯……」

缇娜夏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自从局势不稳之后，他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愿意陪她一起玩。

然而这也无可奈何。与只需要把时间花费在学习知识的自己不同，如今国王卧病在床，拉纳克身为现任国王的儿子势必有许多事情得做。缇娜夏不能一直作为一个年幼的「妹妹」对他撒娇。因为，自己不久后终将成为他的王妃。

缇娜夏目送打算离开房间的拉纳克。

然而，当他将手靠在门上时，缇娜夏想起了某件事。

「啊……！拉纳克，等等。」

「怎么了？」

「那个……我想进去宝物库……」

少女战战兢兢地切入话题。拉纳克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请求，不禁转过整个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著她。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在研究魔法具……然后宝物库里说不定有我在调查的魔法具。我想去找看看……」

「我知道了。我去拜托父亲看看。」

「谢谢你！」

如此一来，便能确定奥斯卡的记忆是否正确。缇娜夏随之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拉纳克看见她的表情后露出苦笑，便离开了房间。

「……太好了。」

尽管能与他见面的时间很短，但都会有好事发生。

缇娜夏观察映在穿衣镜中的自己。银色首饰与年幼的自己显得不太合适，即使如此，她依然为此感到开心。感觉自己稍稍长大了一些。

──奥斯卡所知道的未来的自己，是否成为适合这串首饰的大人了呢？

缇娜夏试图想像比现在还高的自己站在他身旁的画面，但随即慌慌张张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对不对……我是铎洱达尔的人。」

如果他手上的那把真的是阿卡西亚，对方就是法尔萨斯王族。要把一生奉献给铎洱达尔的人不可能会远嫁他国。

或者说──万一铎洱达尔今后出了什么事，也有可能在未来与他缔结政治婚姻。

缇娜夏的脑海浮现了好几个不可能的想像。然而，当她回想起那个人说「四百年后」的事情时，不可解释之处便随之消失。少女鼓起了泛红的脸颊。

「真是的……别想了别想了。」

「──别想什么？」

突然有人出声，令缇娜夏不禁跳了一下。

她回头望去，看到奥斯卡曾几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吓、吓我一跳……你没发出脚步声……」

「啊，抱歉。你平常也这样对我抱怨──」

奥斯卡说到这里，忽然打住话语。明亮夜空色的眼眸，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凝视著她。缇娜夏感受到强烈的视线，不禁想往后退──但她注意到奥斯卡在看的东西。

「这串首饰……？是拉纳克送我的。」

他闻言，脸色明显地改变了。他露出缇娜夏第一次看到的严肃表情。

「拿下来。」

「咦？为、为什么？」

缇娜夏听到突如其来的命令，不禁睁大双眼。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然而，男子仍旧一脸严肃，再次说道：

「听我的，快拿下来。别再戴了。」

「别再戴了……这可是拉纳克送我的耶。」

「别相信那个男人。」

「啥……？」

缇娜夏不懂他话中的含意，反覆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原本以为他会开心的。

这样一来就能进入宝物库。以为自己总算能帮上他的忙。

所以缇娜夏才会勉强要求拉纳克……但得到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你根本、就不瞭解拉纳克吧……」

人的记忆所能保留的最早的画面是什么？

起码对缇娜夏而言，那是拉纳克朝她伸手时露出的笑容。

看似困扰、却又一脸开心地试图抱紧她的，孩子的手。

唯独那只手，不断地支持著孤独一人的她至今。

是那只手引导著一无所知的她往前迈进。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视线逐渐因愤怒而染成鲜红。嘴唇直打哆嗦的少女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一直以来，几乎不曾记得自己发过脾气。呼吸困难。好像快倒下了。

少女感受到轻微的晕眩，握紧双拳。

她以为这么做对方就会理解，然而收到的却是无情的回应。

「不行。那家伙会伤害你。」

「什……」

缇娜夏初次见到奥斯卡的眼神如此冰冷。他果断地说出的话，教人无法接受。

「你又懂什么了？」

嘶哑的声音彷佛不像自己所发出的。

喉咙深处灼热。双脚颤抖。热气随即转变为激情。

「你分明就不瞭解我……少在那胡说八道！」

连缇娜夏本人也对刚才大喊的内容感到诧异，但已经没人能够阻止她了。犹如持续留住的浊流逐渐溃决般，少女揪著黑发，扯高音量喊道：

「只有拉纳克愿意待在我身边！只有他愿意看著我！没有其他人！要是失去他──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不知道多久没像个孩子一样发脾气了。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明明不想哭，却止不住泪水。

她无法阻止自己，只能一味地大吵大闹──然而，她突然被紧紧地抱住。

缇娜夏拚尽全力地捶著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的胸口。

「放开我啦！笨蛋！」

然而，无论缇娜夏怎么打，奥斯卡也没有松手。缇娜夏持续不断地打著他纹风不动的身体，一边不停地咒骂自己以及这个世界。

「我、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要紧！可是，他们说一定要有人来做这件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的！他们说只要等我长大之后就没问题了──」

空无一人的离宫十分宽敞。

每当缇娜夏回头望著无人的走廊，总是会有种无所适从的心情。然而，自己却不能说那种丧气话。因为自己有著优渥的环境。王族若烦恼这种事情，要怎么拯救人民。

她对此心知肚明。不能说自己讨厌一个人。

「像个笨蛋一样……！我也不可能对什么事都无所谓！我想见到爸爸，也想见到妈妈！就算只有一天也好，我想当个普通的小孩！其、其实我一直──」

缇娜夏很憧憬与家人围著餐桌一起用餐的景象。很羡慕被父亲牵著手、睡在母亲身旁的小孩。

只要一丝温暖就好。只要稍微接触到那样的环境，自己一定又能一个人活下去。

「……呜、啊……」

膨胀的情感使得她顿时语塞。

这股过于庞大的情感无法宣泄而出，取而代之流泻而出的，只有单纯的呜咽声。

缇娜夏不断地放声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悲伤、为何感到难受。

即使如此，唯独逐渐滴落的热泪不停地濡湿著她的脸颊，以及抱住她的那名男子的胸膛。

奥斯卡的手轻抚著她的头。

「不要紧的，缇娜夏。你以后不会变得孤单一人。我保证。你一定会抵达我所在的地方，获得幸福。」

缇娜夏没有回答。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然而，她此刻感觉那句话彷佛千真万确，就像是陷入沉睡般轻轻地点头，闭上了带有热量的眼皮。

把哭累睡著的少女放在床上后，奥斯卡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

他难以忍受这种感觉，一味地感到焦躁。虽说自己总有一天能填满她的孤独，但那并非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还要等上四百年的时间。奥斯卡想到这漫长的等待过于荒唐，不禁低头苦恼。

而且，有件事一直令他很在意。

假设这是现实──那么「现在」是「什么时候」？

在原本的时代，大家是否正在担心地等著他的归来？

可是，缇娜夏在少女时代与自己相遇，代表现在与原本的过去已经逐渐产生差异。若是继续待在「现在」的时间，将来会抵达自己所存在的那个世界吗？还是说会产生分歧，前往很相似的另一个世界呢？奥斯卡认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缇娜夏。」

他口中的名字指的并非是睡在身旁的少女，而是她的妻子。

她成为王妃后曾说过一个枕边私房话，在米涅达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所流传的故事，那与现在的状况确实颇为相似。当时缇娜夏笑著说「根本不可能」，但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发生。既然如此，那个故事──

奥斯卡的脸色微微发青，凝视著自己身旁的少女睡脸。

「怎么可能不寂寞……吗？」

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奥斯卡自己在最初认识他的魔女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感觉要是开口就会叹气，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窗外的月亮，依然散发著白色的光辉。

缇娜夏早上爬不起来，即使现在是少女，本质也始终如一。

她隔天醒过来后，暂时坐在床上呆愣了半饷。而后她以哭肿的眼睛，回望坐在墙边长椅的奥斯卡。

当奥斯卡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办、该如何反应时，缇娜夏喃喃开口：

「……对不起。」

缇娜夏望向他的眼神看来有些尴尬，然而当中更多的是不安。与妻子的眼神相同。奥斯卡对此感到怀念，不禁缓和了脸上的表情。

「不，是我的说法不对。我很清楚你一直以来都努力不懈。」

缇娜夏付出的努力已经超出了她的年纪。这也许可以说明她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然而，她本身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奥斯卡站起身来，往床铺走去，擦拭残留在少女脸颊上的泪痕。

「机会难得，我们找个地方出去玩吧？我带你去外面。」

他从几天前就在想著这件事。即使没有出过离宫的缇娜夏不知道转移座标，只要有那克在，自然能出去外面一趟再回来。况且去镇上不仅能散心……说不定还可以让她见到父母一面。

缇娜夏听到他的提议，一瞬间瞪大双眼。暗色的眼眸之中满溢著接近期待的情感。

然而，她却马上闭上双眼，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可是没关系。要是我不在的事情被发现，会很麻烦的。」

「我也经常被发现，经常惹人生气喔。」

奥斯卡实话实说后，少女以为他在开玩笑，大声笑了出来。她在床上缓缓移动，把脚放到奥斯卡旁边。

「我现在就十分开心了，没关系的。」

「是吗？」

「因为我能听你的故事，你也愿意听我说话。这样就非常幸运了吧？」

少女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奥斯卡仔细地凝视她的眼眸，发现她并非逞强，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对我的评价过高，反而令我难为情啊。」

「因为自称先生的人竟然会来见自己，这种事情并不普通啊。」

「自称……」

奥斯卡再次听到她这样讲，虽然感到心痛，但这也是事实。缇娜夏见他难得一脸失落，不禁笑出声。或许是吐出了一直以来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心情变得稍微舒坦多了。她抱起自己纤细的双膝，说道：

「比起那个，请告诉我未来的事情。其实我应该比你年长对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奥斯卡曾对她说过两人将来会结婚，但隐瞒了她会变成魔女的事实。所以缇娜夏应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才对。

然而缇娜夏看到他的反应后，忽然莞尔一笑。

「因为奥斯卡你自己不是说过吗？『那颗魔法球是母亲的遗物，在这个时代还不在法尔萨斯』，换句话说，这代表你现在还没出生对吧？」

「……啊啊，原来如此。」

「看吧，所以是我比较年长对吧？」

见缇娜夏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奥斯卡露出苦笑。

「我是不太常感觉到你比我年长，不过是这样没错。」

「可是既然是四百年后，表示铎洱达尔的人会变得非常长命喽？难道今后魔法技术会发生革新吗？」

「这是秘密。」

「唔──真可惜。可是知道太多以后的事情也不好呢。」

少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她随即亮起双眼，以少女该有的好奇心发问。

「我们在哪相遇的？第一次相遇时，你有什么感想？」

「你啊……」

她这样就像是热爱八卦的露克芮札。然而，这件事不是关系到别人，而是有关自己的未来，少女会在意也是无可厚非。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想起在魔女之塔发生的往事。

「我是为了解开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才会去拜托你的。可是你与我想像中的模样不同，非常漂亮。看起来就像是个美到不可思议的……单纯的少女。」

这个记忆令人怀念。如今不在这个时代的高塔，对他来说尽是珍贵的回忆。

兴味盎然地听著他说故事的缇娜夏，就像是个发现新宝物的小猫般。她睁大圆润的黑色眼眸，目不转睛地盯著奥斯卡。

「所以？我们立刻就结婚了吗？」

「……其实我不是很想讲太多内幕。因为你老是拒绝我的求婚。」

「什么啦，好奇怪喔。」

缇娜夏闻言后窃笑几声，对她而言，这段故事可能毫不真实。

──所以奥斯卡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个豪赌。

「以法尔萨斯历来算是五百二十七年。」

「咦？那是什么？怎么了吗？」

「那是我们结婚的那一年。大约四百年后。」

她想必会觉得那还过于遥远。即使如此，她将来出了什么万一时，若这件事能成为支持她的碎片就好了。

因此，奥斯卡凝视还不是魔女的自己的妻子。

「我就在那里等你。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听到抱著期盼立誓的话语，少女睁大双眼。

她水润的眼眶，好似要再次落泪……然而，她这次是欣喜地露出了微笑。

※

拉纳克将进入宝物库的许可证明带来，是在那之后又经过了一周的事情。

话虽如此，缇娜夏也并非能随心所欲地进去里面自由参观。条件是要有拉纳克陪同，所以缇娜夏决定先与他同行，寻找自己视为关键的魔法具。

由于奥斯卡对拉纳克似乎没有好印象，缇娜夏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这件事，然而奥斯卡却只说了句「拜托你了。记得小心点喔」。

缇娜夏初次踏进宝物库，里面满溢著魔法的光辉。

「好惊人……」

缇娜夏由拉纳克牵著手走下楼梯，眼见充满魔法具的宝物库，不禁感叹地道出感想。而对少年而言，这也许是他熟悉的景致，只是对缇娜夏的反应微微一笑。

「我拜托过父亲，但他说不可以带走。对不起哦。」

「不会，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缇娜夏笑著对拉纳克道谢，随即为了找那颗关键的球而到处翻找。据奥斯卡所说，球似乎放在小型的白色石箱里面。她把有可能放著箱子的场所从头到尾找过一遍。

「要我帮忙吗？你在找什么？」

「谢、谢谢你。可是不要紧的。毕竟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这样啊？那要是有事情再告诉我。」

拉纳克露出苦笑后，便靠在墙上看起书。缇娜夏在这段期间也动作俐落地将搜索范围扩大。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她把手伸进位在深处的书柜。

缇娜夏用手推开放在眼前的雕像及其他箱子，突然注意到有某个东西像是被藏起来似地放在后方。她猛地踮起脚尖，轻轻地拉出那样东西。

她手上拿到的，是小型的白色石箱。

缇娜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剧烈跳动，同时缓缓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面放著上面刻著纹样、约莫手掌大小的蓝球。

「……真的有……」

她茫然地喃喃自语，回过神来后，将箱子放在书柜前方的明显位置。

她一边确认拉纳克将精神集中在书本上面，一边进行了简短的咏唱。

「奥斯卡！」

缇娜夏一边叫著他的名字一边冲进房间。

待在窗边的奥斯卡眼看她彷佛要直接撞上自己，便伸出双手接住了她。他为了让情绪亢奋、随时都会狂跳的少女冷静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如何？」

「真的有耶！」

「这样啊。」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后松了口气。如果是强制转移系的魔法具，只要再用一次就很有可能回得去。再加上自己当初是被自动弹飞到这个时代，更增添了可信度。本来八成是用来往返的魔法具，但因为时代变动过大，才会从使用者的手边遗失的吧。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我没办法带走，就对宝物库动了点手脚。快到明天零点的时候，施加在宝物库上面的禁止侵入的魔法会解开一个小时。所以……」

「我到时候过去就行了吧？知道了。麻烦你帮我画张地图。」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你去的话要是被看到才会出问题吧。没事的。」

缇娜夏虽然感到不安，但仍旧画了前往宝物库的地图，以及箱子放在哪里的路线图，亲手交给他。奥斯卡将地图过目一遍，便收进了衣服里。

缇娜夏感到不安，抬头目不转睛地望著他。奥斯卡注意到她的视线，像是伤脑筋般，微微露出苦笑。

「别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是指什么表情？」

「你说呢。」

缇娜夏鼓起脸颊作势生气。然而，奥斯卡却温柔地抱紧了那样的少女，在她耳边落下叹息。

「这样一来，我总算能见到你了……」

他的话中满溢著爱意，缇娜夏闻言，胸口隐隐作痛。

他口中的女人，并非现在的自己。缇娜夏一想到他今晚就会离开这里，心中便涌起一阵寂寞。

「我真的会和你结婚吗？」

「真的。你就好好期待四百年后吧。」

少女听到这句可疑的话，不禁失笑，同时也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不想否定这件事，轻轻地将身体靠在男子身上。

奥斯卡在即将换日之前，佩带著阿卡西亚，让那克坐在肩上。他望向一脸担忧地仰望著自己、穿著睡衣的那位少女。

缇娜夏再次向他叮嘱。

「我在你身上施加了不可视的魔法，但你离开这里后，一出声就会解除。请你切记这点。」

「知道了。」

「万一不行就回来这里哦。」

「别讲那种讨人厌的话。」

「因为要是你穿越到更早以前的过去该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去找露克芮札好了。」

听到不认识的女子姓名，缇娜夏微微蹙起了眉头。奥斯卡见状，便笑著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不要紧的。比起那个，你啊……别太常和拉纳克玩在一块。」

「你是哪里来的惹人厌父亲啊！」

「我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哥哥，是你的男人。」

缇娜夏闻言，随即满脸通红。奥斯卡轻轻地吻在她白皙的额上。

她眯起眼睛，依依不舍地执起了奥斯卡的手。奥斯卡见她的手缠在自己的指头，便紧紧回握。

「再见啦。」

「嗯……再见……要小心喔。」

男子走出房门，缇娜夏的眼睛眨也不眨，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因为她总觉得不这么做，很有可能会不小心哭出来。

※

缇娜夏所画的地图正确无误。

奥斯卡来到错综复杂的走廊深处，发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往下移动。

他在途中看到好几名负责看守的士兵，但归功于从小就出类拔萃的女王候补所施加的障眼法，奥斯卡的身体似乎连同气息都完全隐藏了起来。于是他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顺利地沿著地图上的道路前进。

他走下昏暗的楼梯后，在眼前的是无人的石室。正方形的地板中央还开了个洞，连接著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是……」

奥斯卡对这个楼梯有印象。因为他从前曾与缇娜夏来过，是通往宝物库的楼梯。

他确认这一带没有任何人后，便点亮少女给他的照明，沿著楼梯往下走去。

※

缇娜夏目送奥斯卡离开后便躺在床上，但她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他是否平安无事抵达宝物库了呢？那个来路不明的魔法具有确实将他送回原来的时代吗？

种种不安接连涌上心头。缇娜夏认为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但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自己应该也要一起去才对，缇娜夏为此感到后悔。

她就这样翻了不知道第几次身，突然间，她的耳边传来某人从走廊走过来的声音。

「唔，奥斯卡……！」

──他回来了。

缇娜夏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门边。她气势汹汹地开门，仰望站在眼前的男子。对方眼见门突然打开，感到很是惊讶。

「咦？艾缇……你醒著啊？」

在眼前的不是奥斯卡，而是少女名目上的未婚夫。

缇娜夏对有些失落的自己感到诧异，随之询问：

「拉纳克？这个时间来有什么事吗？」

他略显困扰地将脸别向旁边，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对少女露出了笑容。

「等等会有好事发生。我希望你一定要看看。」

「好事？在这个时间？」

「嗯。」

拉纳克说完，不听缇娜夏的回答便抓住她的手，接著迅速地朝著王宫迈出步伐。

──到底是怎么了呢？他还是第一次在这种三更半夜突然来访。

少女虽然感到困惑，但依然跟著他移动，忽然间，她的脑海里回响起奥斯卡警告的声音。

即使如此，她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便任由青年的手拉著自己往前走。

※

奥斯卡走进宝物库后，没过多久便找到目标的箱子。他把小箱子拿在手上，打开里面一看，确实放著那颗球。奥斯卡见状深深吐了口气。

「好……应该没错吧。」

他为了拿球而伸出手指，然而，在触碰到球的前一刻便停下了手的动作。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这是他在不久之前还抱有的疑问。

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时代？以前不是曾经想过，若是当时自己陪在身边，就要拯救她脱离那场悲剧吗？

奥斯卡低头看著因为犹豫而僵硬的手指。

然而，假如在这里救了她，历史很有可能与拯救母亲的那则故事一样遭到改写。如此一来，自己恐怕就不会再遇见她了。

成为自己妻子的她不是笑得一脸幸福吗？她最后仍然得到了幸福。

奥斯卡打算以此为由说服自己，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球拿在手上。

他的脑海浮著少女天真无邪的面容。

「四百年……」

这是她找到自己为止所需的时间。

奥斯卡想著这段过于漫长的时间，猛然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突然射进他的眼皮里面。

「唔。」

发光的是箱子里的魔法球。他看到与跳跃到这个时间的当下相同的光芒，不禁内心一颤。

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还没有做出选择。

然而，光芒在转眼间增幅，烧尽了奥斯卡的视野。

于是，独自被吞进光芒之中的他──

得到了答案。

※

缇娜夏被拉纳克牵著手，就这样走进大圣堂，她爬著前往祭坛中央的楼梯，同时也注意到好几名魔法师在上面等著。

「嗳，这里有什么活动吗？」

「是好事喔。」

拉纳克为了令缇娜夏安心而微微一笑。他爬完楼梯后抱起少女，缓缓地走向祭坛。周围的十几名魔法师都不发一语地观望著他们。

垄罩著周遭的诡异氛围，是她陌生的混浊画面。

魔法师们凝视著自己，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品评商品一般，让缇娜夏感到很不自在，想立刻逃离现场。

「拉纳克……？」

她抬起头，凝视著抱起自己的那名少年，自己唯一的依靠。尽管他看著缇娜夏露出微笑，那笑容却令缇娜夏觉得彷佛就像戴上了面具。

两人到达了石制祭坛。

拉纳克轻轻将少女的身体横放在祭坛上，伸手制止试图起身的她。

「你要做什么……？」

「别说话。」

拉纳克按住少女的肩膀。缇娜夏默默地忍住这股疼痛。

缇娜夏发现他从祭坛角落拿起某样东西。

少年缓缓地举起拿在手上的物品。

那东西受到从天窗洒入的月光照耀，反射白色的光辉。

「咦？」

缇娜夏见到那样反射著光线的东西，却无法理解那是何物。

她觉得难以置信，以事不关己的态度仰望著拉纳克手上的短剑。

「乖乖别动哦，艾缇。」

他脸上挂著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如此说道。

接著，他没有一丝犹豫，便将那个挥向她的腹部。

缇娜夏无法闭上双眼。

也无法出声。

她因为惊愕而全身僵硬，在那瞬间看到的，是笔直地朝著自己刺下的短剑──

──以及，弹开那把剑刃的一道轨迹。

本应切开缇娜夏腹部的短剑，一边回转一边飞往空中。

男子在那东西接触到她肌肤的前一刻将其弹开，抽回阿卡西亚的同时，踹了拉纳克一脚。奥斯卡无视倒在祭坛旁边的青年，将少女抱了起来。

「赶上了。我就说别和这家伙玩在一块了吧。」

「奥、奥斯卡……为什么？」

「站起来，战斗。你办得到吧？」

听到男子语气强势的叮嘱，缇娜夏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走下祭坛站在他的身旁。

周围的魔法师看到有人突然闯入，纷纷露出怒不可遏的表情。各自开始进行咏唱。

「杀了那男的！」

拉纳克按住被踹的腹部如此大喊，缇娜夏闻言，顿时脸色铁青。本应从小就再熟悉不过的他，正摆出从未看过的憎恶面容瞪视著自己。

「咦……拉纳克？」

缇娜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全身犹如被施加诅咒般僵硬，奥斯卡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我会设法解决。」

此时，魔法师们对著两人所击出的劫火漩涡朝他们逼近。

缇娜夏打算张开结界，但她惊慌失措，无法顺利组织构成。

奥斯卡将少女推到自己的后方，朝著火焰挥出阿卡西亚。构成遭到砍断的火焰漩涡只在周遭留下热气，顿时消失无踪。魔法师们纷纷动摇起来。

「张开结界。保护好自己。」

奥斯卡简短地命令待在后方的少女，接著朝向最近的魔法师冲去。

魔法师仓皇地张开防壁，然而奥斯卡却若无其事地侵门踏户，斜著挥出一剑，将身体连同防壁一起砍断。魔法师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叫，便鲜血四溅、应声倒地。

奥斯卡接著望向旁边的魔法师，注意到不可视之刃正朝自己飞来。他举起手，试图以阿卡西亚抵销攻击，不料构成竟在空中消灭。他回头望向祭坛，发现少女正以紧张的神情组织著构成。

奥斯卡见到她的举动，不禁扬唇露出笑意，同时一脚踏进第二个魔法师身前，在对方因为惊愕而全身僵硬时，以锐利的剑刃砍下他的首级。奥斯卡看到在喷著鲜血缓缓倒下的尸体的另一边，缇娜夏放出的光球弹飞了两名魔法师。

就这样，奥斯卡与缇娜夏转眼间便让排成一列的魔法师失去战斗能力。

剩下来的魔法师除了拉纳克外还有三人。

正当奥斯卡朝著他们踏出步伐时，背后响起了犹如发狂的笑声。缇娜夏听到后，身体不禁直打哆嗦。

两人回头望去，发现捡起短剑的拉纳克正放声大笑。拉纳克发自内心笑了半饷后，缓缓眯起了双眼。

他面无表情，以犹如和头上发色相同、白雪般的冷淡视线注视著缇娜夏。

「真是的，艾缇……你是从哪带来那个男人的？你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呀。」

「所以你要她成为祭品吗？要以她的血肉为触媒召唤魔力？」

奥斯卡代为回答，他的声音与拉纳克同样冰冷。

缇娜夏不禁对这番话的内容瞠目结舌，来回看著两名男子。

她并非怀疑奥斯卡。

即使如此，她仍旧希望拉纳克否定他的说法。

对方从出生之后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不论谁当上国王，另一人依然会成为对方的伴侣，她认为这样彼此的关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实际上，即使方才亲眼看到拉纳克朝自己挥下短剑，缇娜夏依然想相信他。或许她依然是半信半疑。

看到她露出依赖的眼神，拉纳克微微一笑。

「艾缇……可怜的艾缇。我喜欢你喔。我认为你很美。可是，你的魔力很碍事。光是看著就令我不悦。」

看到拉纳克一脸厌恶地撂下狠话，缇娜夏顿时哑然失声。拉纳克见状扬嘴一笑。

「没有任何人希望你变强。但你却一个人像个笨蛋似地钻研知识……要是你能早点把事情交给我就好了。这样一来，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保护你的。」

他嘲笑的声音当中，夹杂了好几种感情，使得缇娜夏无法瞭解真相。

愤怒、憎恨、自卑感、怜悯。这些都是缇娜夏不得而知的情感。她有种自己的脚边塌陷的错觉，脚步顿时踉跄。

在她差点倒下，打算靠在祭坛时，是奥斯卡的声音拯救了她。

「别听，缇娜夏。这家伙说的话是毒。你可以克服、可以坚强地活著。相信我。」

他的话中满是确信，没有一丝犹豫。

他那无可动摇的情感，刻骨铭心地传给自己。这份感情撑起她的背，让她可以重新站稳脚步。这个男人，肯定比任何人都相信著她的坚强。

缇娜夏抬起头，笔直地回望拉纳克。

他燃烧著憎恨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遥远且渺小。

「可怜的，是我们两个……」

为了成为国王而被选上的孩子们。

他们在那个环境下生活。受到孤独与重担苛责。

在缇娜夏因孤独而感到痛苦的时候，拉纳克或许也同样难以承受自己所背负的重担。只因为她还太小，没能注意到他的痛苦。

──即便如此，一国之王无论何时都得坚强地活下去。

哪怕那是被人强压到自己身上的责任。

缇娜夏吁了一口细长的气息。

吐完气后，她端正姿势。重新面向曾经唯一理解自己的青年。

「拉纳克……无论你讨厌我还是恨我，事到如今都无所谓。至今为止谢谢你，然后……如果你打算杀了我，我就接受你的挑战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缠绕在她身上的氛围随之改变。

从不安的少女，转变为王者该有的鲜艳色彩。如同蛹的羽化，展开美丽而优雅的翅膀。她以自己为中心逐渐凝聚起强大的魔力。

「艾缇……」

拉纳克被她发出的威压震慑，踉跄半步，内心产生了焦虑。

他将目光落在定睛凝视著自己的两人。

两者皆为强大、深不可测的对手。拉纳克确认握在手上的短剑触感。

原本以为不可能失败的。他坚信这样一来，就能改变一切。

然而，如今他却被逼到绝境。

──可是，他不能在这里退缩。

一旦收手，他势必会被视为仅凭一己之私，打算杀害女王候补的罪人，因而受到制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屈服于她。

「要是我有力量……」

拉纳克咬牙切齿，望向在两人身后惊慌失措的魔法师们。

他在几秒内下定决心，以尖锐的声音命令众人。

「开始咏唱！」

「殿、殿下……」

「快啊！」

三名魔法师虽然感到困惑，但依然开始咏唱。奥斯卡则是皱起眉头看著这个景象。

分外澄澈的月光照耀著大圣堂之中。

拉纳克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举起短剑，如此喊道。

「吾所祈求，乃是纯粹之力！以此血肉为触媒，力量啊！显现吧！」

他话语刚落，便以短剑切开自己的腹部。

鲜血伴随著钝重的声音四溅。

目睹如此骇人的场景，缇娜夏哑然失声。

咏唱的声音无比响亮。

经过了漫长的几瞬，拉纳克上方显现出巨大的魔力。

拉纳克按住溢出鲜血的腹部、屈膝跪地，但他的眼中依然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缇娜夏茫然地注视著那样的他。他将手伸向空中，试图吸取召唤而来的魔力。在空中凝聚的魔力回应拉纳克的意志，缓缓地进入其体内。

他腹部的伤口开始以异常的速度愈合。

感受到陆续生成、吸进体内的这股力量，拉纳克不由得惊叫欢呼。

「看啊，艾缇露娜！我就要超越你了！」

他以沾满鲜血的手撑在地上挺起身子，然后望向与自己对峙的两人。

拉纳克朝一脸讽刺地眯起单眼的奥斯卡举起手。

「就先从你开始……好好见识一下何谓王之力吧。」

青年的手上汇聚了庞大的魔力。

奥斯卡轻轻咂舌，举起阿卡西亚迎战，然而，拉纳克发现手上始终无法生成构成，顿时感到不解。这样的发展，对拉纳克本人似乎也是在预料之外，他翻过自己的手掌确认状况。

「什么……？」

魔力在这段期间也陆续受到召唤，源源不绝地进入拉纳克体内。

拉纳克凝视著自己双手的眼睛异常地充血，缇娜夏察觉到后大喊道：

「不行！快中断召唤！」

「闭嘴，臭丫头！」

尽管她大声喊叫，拉纳克依然故我，拚命地组织构成。

但是，无论他怎么尝试，始终都无法成形。过于庞大的魔力导致他无法好好行动。

此时，他的身体发出嘎吱声响。

全身都感到剧烈疼痛。

各处血管应声破裂。拉纳克眼见举起的手逐渐变得红黑，顿时错愕不已。

──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打算中止召唤，但却发不出声音。魔力不断地汇聚到他身上。

拉纳克听到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发出断裂的声音，失去了意识。

拉纳克翻著白眼、身体摇摆不定，魔力却仍旧不断进入他体内。

「唔，糟糕了……」

缇娜夏将意识集中在召唤上面，朝著他击出魔法。

奥斯卡趁这时转过身子，冲向刚才在咏唱的三名魔法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依序砍倒。新的血泊濡湿了圣堂的地面。缇娜夏的低喃重叠在那之上。

「不行。停不下来……」

她所放出的魔法在碰到拉纳克的前一刻便遭到弹开。惊人的魔力以摇摇晃晃的少年为中心，在圣堂内刮起一阵漩涡。

当奥斯卡回到呆愣站著的少女身旁时，拉纳克的身体已再也无法承受注入体内的魔力，终于从内侧爆开。他的腹部开了大洞，血肉四溅地倒在地上。奥斯卡从身后搂住了倒抽一口气的缇娜夏的肩膀。

「……拉纳克。」

──他的死实在太过突然、太出乎意料，缇娜夏甚至无法感到悲伤。

即使如此，魔力依旧没有停止显现。魔力以拉纳克飞溅的鲜血及肉片作为媒介，进一步流泻到这个世界。

失去宿主的魔力开始凝聚，不久，巨大的龙卷风开始形成。

「不会吧……」

「糟糕了。缇娜夏，我们先后退。」

奥斯卡将僵住不动的少女扛在腋下，随即转身快速地冲下楼梯。

此时龙卷风开始缓缓回转，卷起圣堂内的一切，进行破坏。大概是察觉到异样的声音或是魔力，负责看守的士兵纷纷赶来现场。

他们看到缇娜夏以及圣堂内的龙卷风，不禁愣在一旁。

「艾缇露娜大人，这到底是……」

「拉、拉纳克以自己作为媒介召唤魔力……但失去控制……」

缇娜夏将目击到的画面如实说出，觉得那彷佛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缇娜夏回头望向持续膨胀的魔力漩涡。

「再这样下去……铎洱达尔说不定会灭亡……」

听到缇娜夏这句话，士兵们纷纷脸色铁青。龙卷风在此时冲破了圣堂的天花板，在卷起石板的同时，其规模也在不断变大。

「快、快去找陛下……」

「陛下还卧病在床啊！不可能应付得了这种……」

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绝望地抬头看著魔力块。

眼前是缓缓迈向破灭的景象。

在凝固的时间当中，只有一人展开行动。奥斯卡嘴里轻声低喃。

「……到此为止了吗？」

「奥斯卡？」

他注意到什么了吗？万一他想拿著阿卡西亚设法应付那阵龙卷风，再怎么想都希望渺茫。眼前的庞大魔力块不存在任何构成，即使将一部分无效化，也会立刻遭到其他部位吞噬。

然而，他却是叹了口气，敲了敲缇娜夏的肩膀。

「──由你来做。去控制它吧。」

少女被这样一说，诧异地瞪大双眼。

「不可能的！你看到拉纳克的样子了吧！？」

「你可以的。我很清楚。你有办法做到这件事。」

缇娜夏凝视著奥斯卡，屏住了呼吸。

那对眼眸对她深信不疑，又好像是真的知晓一切似的。眼中蕴含著强烈的光芒。

那毫不迷惘向前迈进的姿态。只要待在他的身边，缇娜夏就觉得自己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少女凝视著映在男子眼中的自己，一边回道：

「真的吗……？」

「对。这是你的国家。不要紧的。还来得及。由你来保护它。」

奥斯卡从少女身后执起她的双手。

他撑著少女纤细的身躯，在她耳边低喃。

「游刃有余地拿下胜利吧。有我在。」

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男子的温暖令她感到舒服。

即使不闭上双眼，她也对魔力的流动掌握得一清二楚。男子那番类似暗示的话语反覆地回响在脑海之中。

──我办得到……

少女下定决心，吐出细细长长的一口气。

「我要上了。」

接著，如此宣言。

※

自出生后，就一直处在孤独之中。

但是，她不觉得那是一种不幸。

她认为若是环境优渥的自己对此悲观，对渴求著自己的那些人就太过意不去了。

她也曾恨过自己的力量。

也曾心心念念著从未见过的双亲。

梦想著自己若是作为普通的孩子出生，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但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并非以力量支配他人。

而是由人来使用力量。

不会让任何事物背叛。

即使是小小一滴，都要让自己的力量服从自己。

※

缇娜夏全身被惊人的压力所压迫，连大叫都没办法。

假如没有奥斯卡在后面撑住自己，想必她根本不可能站著。

她将不属于任何人的魔力拉到身边并吸进体内，将其支配、同化。咽下无法吞咽的魔力块。在她反覆做著这件事的期间，灵魂与肉体两者似乎都快被剧痛给狠狠撕裂。

然而，每当她痛苦得扭曲身子，男子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就会变得强劲。这个举动彷佛在反覆地对她说「不要紧的」，让她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激励自己。

在内外魔力都彻底失控的状况下，她为了不失去个体的意识而咬紧牙根。缇娜夏已经克服了好几次自己本身溶进世界、又逐渐扩散的错觉。

这是场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暴风雨。当失控的力量浪潮退去之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奥斯卡紧紧地拥在双臂之中。奥斯卡将双脚颤抖、无法站立的她包覆在怀里，想要将她抱起。

缇娜夏想伸手触碰他的脸，但只是稍微动个手指，剧痛便袭向全身。

看到她无法出声、直打哆嗦，奥斯卡主动将脸贴近。

「没事的。结束了。你做得很好。」

少女以微笑回应他所说的话。

奥斯卡将她抱起后，发现墙边有张没被震飞的椅子留在原处，便让她坐在上面。他触碰少女变得苍白的脸颊，轻轻地吻在她年幼的唇上。少女白皙的脸颊因此染上了一抹红晕。

男子将脸移开后，以极为平静的神情凝视著她。

「缇娜夏，我对你撒谎了。抱歉。」

「奥斯卡……？」

「我是为了救你而来到这里的。所以……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因为已经被改写了。」

「咦？」

少女瞪大双眼。她忍受著剧痛，将双手抚上男子的脸颊。

「为什么……？你只是要回到原本的时间不是吗？」

奥斯卡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我该回去的时间，已经哪都不在了。在我跳跃到这个时间的当下就消失了。」

「你说消失……」

「即使让过去从头来过，世界也不会在那里产生分歧。那颗魔法球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存在的。那是用来窜改过去、加以替换的魔法具。」

拯救了母亲的剑士那则故事，为什么从未来的时间过来的青年会消失呢？

事情很简单。世界不会产生分支。一旦试图改变过去，在世界回溯的当下便会重新刻上新的时间。在魔法球发动的那个时间点，使用者所在的世界就消灭了。

无论是他所活过的世界，还是身为魔女的妻子，即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想守护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而且──

「所以……完成任务的我，想必也马上就会消失吧。」

一旦结束过去的修正，原本不存在于这个时间轴的他本身也会消失。

奥斯卡在魔法球发出的白色光芒之中，理解了这个道理。那道光会令无自觉的使用者回想起来──「完成自己的愿望」。

奥斯卡下意识怀抱的愿望很单纯。

『希望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能执起她的手。』

就是这如此微小的心愿、最为沉重的爱情，令他跳跃到这个时间。

假如他一开始就知道那颗魔法球的力量，肯定不会选择踏上改变过去的这条路。

因为这么做，等于否定了身为魔女的她所走过的路。无论是她背负的过去，还是克服了那些的美丽精神，这一切都造就了她独一无二的爱妻。即使会接触到她的伤痕，也不会想将之消除。如同看到她背上的红斑，只是连同痛苦接受这一切。

所以，想拭去降临到她身上的所有苦痛，想必是似孩童般任性的愿望。

即使如此，他还是许了愿。

『奥斯卡，请你别打算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奥斯卡感觉听见了她傻眼地训斥自己的声音，不禁露出苦笑。

在耸立于荒野的高塔中遇见的魔女。

她活过悠久时光，美丽、孤独，是个无比温柔的女人。

即便背负无数伤痕，她仍毅然挺立著。

她认为远离人群生活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爱著这样的她，所以才会许愿。希望她能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的笑容。

回头想想，与她像那样共同度过的时间，也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幸福得像是奇迹般，满足得像是骗人似的。

自从与她相遇之后，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么充实，即使身在职责中也能感受到自由。

奥斯卡对她回给自己的无瑕的爱感到开心。即便是平凡的一天也很快乐。

比起自己……比起国家，奥斯卡更重视著她。

这样的热情，身为国王的他应该要一辈子隐藏起来。

即使是她也不能透露。因为她一旦知晓，肯定会感到悲伤。

所以他才会一直隐藏著犹如热泥般的情感，只传达给她纯粹的爱。

为的就是让比邻在旁的她，无论何时都能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

作为最终将埋没于历史的国王与王妃，与她一同活著，直到一同死去的那一天。

那正是他的幸福……也是已经无法实现的梦想。

──即使如此，也绝不对这个结局感到后悔。

「奥斯卡……你骗人……因为……」

少女似乎理解了他话中的含意，不禁潸然泪下。

奥斯卡一边擦拭她滴落的泪水，一边对她露出微笑。

「你要成为一位好女王，缇娜夏。你做得到的。」

少女像个爱撒娇的小孩似地摇了摇头。他不禁苦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即使历史改变、未来遭到改写，我与你相遇、共度人生的事实也不会消失。」

即使从来到这个时代的那晚开始重新来过，肯定还是会踏上相同的结局。

为了让她能无忧无虑地绽开笑容，为了让她获得新的未来与幸福。

为此，就算要以一切作为交换也在所不惜。奥斯卡就是如此重视著她。

「就算你忘了，就算我忘了，哪怕我们根本没有相遇──我也依然爱著你。」

少女凝视著自己哭泣的表情，看起来与魔女露出腼腆微笑的表情重叠。

她是罕见的女人。

他爱上的唯一的魔女。

她的存在惹人怜爱，教人著迷。即使会永远失去，依然想保护她。

所以，这是他自己所选的必然的结局。

奥斯卡伸手轻轻抱住少女。少女不禁发出嘶哑的声音。

「奥斯卡……等等……」

「闭上眼睛。」

缇娜夏依言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滑落。

即使理解也无法领悟。无法接受。

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好心理准备。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从指间滑落而去。

缇娜夏紧紧握住男子的肩膀。光是如此就令她全身感到剧痛，但她如今连痛苦都不以为意。只是对失去感到恐惧，全身震颤不已。

「……不要走。」

她只有这个愿望。

即使要忍耐四百年才能再与他重逢也无所谓。就算是一个人也肯定能够忍耐。

只要想到他在未来等著自己，自己就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难。

所以求求你──不要消失。

缇娜夏用依偎的方式将脸埋在男子胸前。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温暖了颤抖的自己。

她做了一次吐息。

什么都没发生。

她再一次、这次是深深地吐了口气。男子的手轻抚她娇小的头。

──没事的。这个人确实还在这里……

在她安心的瞬间，却突然失去了抱住她的温暖。

缇娜夏缓缓睁开双眼。

遭到破坏的大圣堂。

注视著自己的士兵。

她看得见的只有这些。少女犹如迷路的小孩般环视四周。

「……奥斯卡？」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喃喃低语的名字。

缇娜夏茫然地凝视空无一物的双手。

「啊……」

她的眼眸化为空虚的深渊，满溢出泪水……于是，她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

身为铎洱达尔下任国王候补的王子发狂的事实，随著他的死一同被葬于黑暗之中。

翌年，那个国家由一位年轻貌美的女王即位。

据说拥有出类拔萃容貌与实力的她，不仅聪明，也相当为民著想，逐渐改变了至今不与他国建立国交的铎洱达尔。

那是被埋没在历史当中，距今遥远的故事了。

【Unnamed Memory -Act.1 END-】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幕间：绝望之拒绝

女子抱紧孩子年幼的身体，痛哭流涕。

孩子的身体冰冷，动也不动。

死了。毫无办法，就这样失去他了。

面对已经无法挽回的生命，她只能一味哭泣。

无论要做什么，她都想挽回这条命。

若是时间能够倒流该有多好。即使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如果这孩子能起死回生，无论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她也甘之如饴。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很清楚。不论魔法还是神祇，都无法倒回死亡的命运。

「拜托了……谁来救救他……」

呜咽声在世界里回响。滴落的泪水，濡湿著失去血色的脸颊。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旁边，不禁抬头察看。

她觉得有人正在窥视著自己。然而，她却怎么样也无法得知那究竟是谁。

只是感觉「有人就在旁边」。

「……谁？」

没有回应。

那名人物凝视著她，以无法分辨性别的沉痛声音询问道：

「你无论如何都想救他吗？」

那就是命运遭到改写的开端。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后记

各位好，我是古宫九时。

这次非常感谢各位将《Unnamed Memory》第三集拿在手上。

在阅读本文之前先来阅读后记的各位，还请先去阅读本文。如同先前的预告，这集的故事会写到两人契约结束的那一刻，魔女的时代会到此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国王与魔女的故事也会暂且落幕。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陪伴。

接下来，其实还存在著与至今的故事形成表里两面的另一个故事。

奥斯卡为什么会受到诅咒？偶尔会涌现在他记忆的不可思议片段是什么？瓦尔托与蜜菈莉丝究竟知道什么？这个世界到底出了什么事？──下一个故事便是要揭晓这些尚未明朗的秘密。

经历以魔女缇娜夏与她的过去为主的这一年，接下来的故事将会涉及到奥斯卡的过去以及真实。

若是各位不嫌弃，愿意继续阅读本书，就是我的荣幸了。

那么，这次也要写下谢词。

总是为我操心的编辑大人，真的非常抱歉。在此也由衷地感谢你们。这个作品能够有这样的完成度，都拜两位尽心尽力所赐，我对两位实在是满怀感激。

再来是这次也帮忙画出美丽插图的chibi老师，谢谢您！还麻烦您为封面画上身穿新娘礼服的女主角，真的是令人感慨万千的经验。缇娜夏每次都要换穿各种衣服或是改变年纪，真是不好意思……！包含新角色在内，感谢您每次总是画出充满魅力的插图！

还有，真的非常感谢在第一集帮忙写推荐文后，这次也愿意写下解说文的长月达平老师！看到描述得如此壮大的解说文，实在是不敢当，心中充满感谢之情，总之非常感激不尽！我的书──！附上了长月老师的解说──！谢谢您！

另外想感谢《Light novel news online》，在第二集出版时刊登了我的访谈过程！我还是第一次跟人面对面说了这么多话，谢谢你们将我没有连贯的内容写成充满魅力的报导。记得那次访谈还与编辑两个人打哈哈说「这个嘛……在契约结束后吗……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哈哈哈」，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集。不好意思。

最后，非常感谢一路陪我走到这里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看到这个故事从第一次问世后经过十年的时间，依然还能受到各位读者的喜爱，真的很开心。在此也由衷地盼望各位再过几年后，可以突然想起本书，重新拿在手上翻阅。

那么，就在这场无名的追忆中的某处再见吧。

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附录

「我也想尝试那个。告诉我做法吧。」

「咦？」

听到自己的丈夫奥斯卡这样说，坐在梳妆台前面的缇娜夏回头望去。她执起刚刚编好的一缕头发。

「这个吗？你的头发没有长到可以编发吧？」

「我想编你的头发。感觉很有意思。」

看到国王一如往常地突然涌起好奇心，缇娜夏不禁感到无奈，但她似乎已经放弃纠正他的行为了。于是，她挥手示意在床上的奥斯卡过来，将白色缎带递给他。

「你先把头发分成三缕，接著从外侧叠进内侧，最后再用缎带绑起来。」

奥斯卡维持站姿，笨拙地编著妻子的一束头发。缇娜夏透过镜子望著丈夫的动作，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所以，这样有趣吗？」

「很有趣。就像抚摸猫毛时一样有趣。」

他把头发编好、松开，这样重复了三次后，造型变得相当漂亮。奥斯卡很满意自己编的头发的完成度，像她平常那样绑上白色缎带做了结尾。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微不足道的记忆。

「奥斯卡，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在编著少女的长发的奥斯卡将手放开白色缎带。

「好了。很可爱喔。」

「真的？我去照个镜子。」

兴高采烈站起身的少女，外表比她的妻子再小一号。缇娜夏窥视墙上的穿衣镜后，用手执起漂亮地编好的一缕头发。

「可爱……吗？总觉得看不太习惯，不过大人的我是这种感觉吗？」

「这个嘛，你说呢？你这样也很可爱。」

「……什么嘛。是指我很孩子气吗？」

由于被巧妙岔开话题，缇娜夏鼓起泛红的脸颊表达不满。明明是她主动想知道未来的自己的样貌，但少女心似乎很复杂。奥斯卡苦笑著走到她身边，将手放在她娇小的头上。

「毕竟你还是个小孩，自由地活下去就行了。不需要勉强成为大人的自己。」

奥斯卡抽走两条白色缎带后，缇娜夏随即按住飘然散开的头发。

「可以吗？我可以像个小孩？」

「可以。至少在我面前就放轻松吧。」

即使是现在的她不知道的记忆，只要自己记得就足够了。

奥斯卡在白色缎带上落下一吻……将重要之物紧紧握在手中。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Unnamed Memory『解说文』／长月达平

──世界啊，这就是古宫九时！

就算有那种在看本文之前先看后记的读者，应该也不会在看本文之前就先看解说，所以笔者先以这句起了个头。

不管怎样，如果是读完《Unnamed Memory》目前出版的三集，还抵达到这篇解说的你，应该会大大地赞同笔者的这句开场白：

──世界啊，这就是古宫九时！

《Unnamed Memory》是2008年在个人网站投稿的网路小说，这部作品举凡优美的文章到角色塑造都很出色，更重要的是故事的完成度之高，在当时掀起了热烈的话题──好像是这样。

之所以用「好像」这种听说的讲法，其实说来惭愧，担任本作品的解说的笔者，并不瞭解投稿当时的状况，而且就连这部作品，笔者也是在没有任何预设情报的状况下在网站上阅读的。

但笔者可以断言，能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阅读《Unnamed Memory》这部作品，在笔者的阅读人生当中，堪称屈指可数的幸事。如字面所述，笔者当时花了三天三夜，甚至还忘了截稿日期，发了疯似地沉浸在这部作品当中，那段时间是笔者无上的幸福时光。

阅读《Unnamed Memory》的当下，笔者其实已经认识古宫老师，并于读完后毫不害臊地送出了长篇大论的感想，想著这个人能够写出如此优美的文章，自己平常居然对她那么不客气，实在是深感抱歉，甚至还跟她磕头下跪。

说起来非常惶恐，总之经过这样的一波三折，在《Unnamed Memory》以书籍形式出版之际，笔者便在第一集接下撰写推荐文的工作，而在故事转折点的第三集则是负责解说文。

哎呀，读者的人生实在是令人难以预料。

好了，冗长的开场白就到此为止，来尽身为解说文笔者应尽的责任吧。

相信如今也不需要特别强调，《Unnamed Memory》是很棒的作品。

故事完结后过了十年──这部作品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以书籍出版。不仅笔者所看过的网路版，以书籍出版的这三本也确实有著精彩的完成度。

插图与装订的美丽当然是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这部作品的故事很『美丽』。

很抱歉，在此要提出个人的意见，笔者认为在故事当中最为重要的就是『美』。

这个定义非常暧昧不明，并非只是单纯意味著字面上的『美』而已。我想有些人或许会称为『萌』或者是『品质』。

而根据笔者的定义，《Unnamed Memory》这部作品之『美』，可说是出类拔萃。

在大陆上存在拥有强大力量的五名魔女，在这几位魔女当中资历最浅的魔女声称，若是有人攻略了自己的塔，就会给予对方实现愿望的权利。然后，挑战高塔的是中了古老魔女的诅咒而无法生育小孩的悲剧王子──魔女与王子邂逅时，将会谱出一段撼动大陆的童话故事。

从这个会令人觉得一部苦涩且虚幻的一大叙事诗将在此开幕的壮大开头，怎么会想像得到那个缇娜夏与奥斯卡会在日常生活上演夫妻双簧呢？

魔女与王子邂逅，后来缔结了契约的两人一起离开高塔──到这里为止的内容感觉就可以写出一本长篇故事，可是作者却以故事节奏为重，大方地将之写成序章，其想法与手腕不禁令人惊叹。

后来，舞台移动到王城，在此展开的是幻想推理故事。故事的变化教人联想到民间传说与童话故事的种种，时而以充满魄力的笔致写出将整块大陆牵扯进来的强大魔法战争，一集会出现一头巨大生物！这次则是城堡！

噢，也不能忘记缇娜夏与奥斯卡的爱情喜剧。一直为了结不结婚而争论的两人，以及在一旁守望著他们的温柔人士。两人要结为连理，唯一的障碍就是魔女的自尊！

──好故事的条件，就是背叛读者的猜测，并凌驾于他们的期待。

关于这点，《Unnamed Memory》持续地满足了优质的好故事该有的条件。

一个个经过仔细编织、不断连结下去的事件。以事件为舞台，在剧情中栩栩如生、活蹦乱跳、充满魅力的角色。经过钜细靡遗计算的整体架构，在为了让人乐在其中的娱乐表演当中表现出毫不妥协的态度，将故事升华到最佳的『美』。

而本书的架构，其实是从各种角度描写魔女与契约者的故事，到了高潮的地方，再收束成读者一开始看到故事的序章后所想像的──『苦涩且虚幻的一大叙事诗』。

侵蚀奥斯卡的诅咒，以及把缇娜夏称为魔女的世界之束缚。

尽管他们背负著无法逃离的命运、无法抵抗的非业，却不让读者感受到这一切，始终歌颂著日常的美好。正因为是这样的两人，每当我重看故事时都会不禁认为无法取代的时间有多么惹人怜爱。

《Unnamed Memory》第三集结束，同时也意味著这个故事的Act.1划下句点。

相信读完目前故事的各位读者，肯定正处于混乱当中，非常在意缇娜夏与奥斯卡今后究竟会如何？两人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吗？

故事将进入到Act.2，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展开，想必会令各位读者的心七上八下。

然而，作为一名知晓故事下半段剧情的人，恕笔者斗胆，在此告诉各位聪颖的读者一句。

若是能对目前为止的故事乐在其中，保证各位也能享受接下来的故事。

而当各位见证《Unnamed Memory》完结的时候，请务必想起笔者所说的话。

──世界啊，这就是古宫九时！

第三卷 立誓永恒的尽头 插图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1.无言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无名氏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渗出的量多到不可思议，她不禁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究竟是哪里塞了如此多的血，眼前形成了巨大的积血。

由于身体彻底麻痹，如今已经感觉不太到疼痛。尽管施加了止痛的魔法，构成是否还有作用也不得而知。缇娜夏以朦胧的意识抬起了脸。

在月光照耀下的城堡中庭呈现凄惨的景象。庭园的树木遭到砍断，到处都炸出了巨洞。排列的石柱也是无一幸免。其中一根碎裂四散了一半，缇娜夏便将背靠在其剩下的部分坐在地上。

眼前的惨状简直就像一阵毒辣的暴风雨在此肆虐而过。如今中庭已然鸦雀无声，处于静寂当中。由于已经明显分出胜负，缇娜夏也不得不衡量自己还剩下多少性命。她低头望着有一半被掏开的侧腹。

「……加尔……米菈……」

她试着呼唤精灵的名字，然而却无人回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如此。所有十二精灵都遭到一名男子彻底击倒。缇娜夏心想，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还尚存一息。只要身为主人的自己一死，他们就能重获自由。这样一来或许就能逃离此地。她希望这个心愿能够实现。

缇娜夏吐了一口带有鲜血味道的气息。

「──奥斯卡！」

只是说出他的名字，胸口就感到一阵剧痛。缇娜夏自然地流下眼泪，抿紧嘴唇。

此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黑影。

「你在叫谁呢？难道还有人会来救你吗？」

男子的声音满是嘲讽。发出这个声音的，是以压倒性的力量击溃她与精灵们的男人。

这个对手既无像样的理由也没有感情，只是因为「这样好像很有意思」就蹂躏了她们。

眼见代表着死亡的这名男子，缇娜夏淡淡地笑了。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因为那个人，现在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在她还是小孩时出手相救的那个男人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因为他已经消失。拯救了她的代价就是牺牲他自己。从那之后五年的这段期间，缇娜夏竭尽心力地治理这个国家……然而现在却是这副惨状。即使被称为最强的女王，终究还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眼见女人一脸自嘲地笑了笑，男子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现在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种事情做什么……我只是在讲往事而已啦。」

缇娜夏浅浅地吐了口气并闭上眼睛，看到这样的她，超出人类规格的男子以美丽的容貌露出笑容。

「告诉我嘛。毕竟我都专程过来玩了。机会难得，再让我稍微享受一下嘛。」

沉睡。

持续沉睡。深沉到甚至不会作梦。

听得见杂草沙沙作响的声音。也听得见小河微弱的潺潺水声。

在小型庭园盆景之中的景象，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不会改变。只是犹如秘密的乐园那般持续存在着。

不，这里并非乐园，而是类似梦境碎片的地方。

为了持续沉睡而制造的箱子遭到紧紧封印，没有任何人触碰得到。

所以，现在只能沉浸在虚无的睡眠当中。

直到帷幕再次拉起的那一天。

只是在等着一个人。

※

初次造访的这个国家，有着他所不晓得的洗练景色。

白色墙壁的街景本身并没有那么稀奇，但仔细一看，不论墙壁或是看板，到处都烙印着魔法的纹样。各个面向街道的店家，窗户都并非装着玻璃，而是一层薄薄的水膜。他基于好奇心伸出指头，指尖却轻松地穿过薄膜，不禁令他目瞪口呆。

「真的是水啊。有意思。」

「因为在这个国家比起透明度高的玻璃，可以张开水膜的魔法道具更为便宜喔。」

青年弹了弹濡湿的指尖，随行的男性魔法师露出苦笑如此回应。

青年闻言后，便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魔法之国铎洱达尔吗……」

由于是邻国，来往于大马路上的行人在服装上相差无几。不过十人中大约会有一个人，穿着这个国家特有的上下相连的魔法装扮。如果他们真的都是魔法师，代表聚集在这个国家的魔法师确实比其他国家多出数倍以上。

他对此一脸兴味盎然，而身为他随从的儿时玩伴却一脸垂头丧气地跟在背后。

「心情很沉重耶，殿下……」

「怎么了？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别人叫我殿下。」

「请不要现在讲那种无关紧要的话。」

他以傻眼的表情回头望向一脸疲惫地发着牢骚的随从。

他是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太子，今年即将二十一岁的青年。由于他有着匀称的高䠷身材与秀丽的五官，自然会引人注目，从刚才开始路上的行人便不时回头望向这边。

青年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回应儿时玩伴。

「因为你说不想去魔女那边，所以我才来这里的。你就稍微再乐观一点如何？」

「我确实是这么说没错！但您为什么还要把阿卡西亚带在身上啊！要是对方认为您带有敌意该如何是好！」

「自然而然就带着了。毕竟凡事都要小心嘛。」

听到主人洒脱的回答，随从不禁垂头丧气。男魔法师见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拉札尔，你还是放弃吧。反正我们都已经来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身为王太子儿时玩伴又是随从的拉札尔闻言后抬起头，望向眼前以白石打造的王宫。

他们目前的所在之处，是被称为魔法大国，以其技术与力量为傲的铎洱达尔。

青年为了隐藏身分以轻装出游，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没事的。我姑且有麻烦老爸帮忙写了介绍信。」

「这点请您先告诉我啊！我还以为这次是突然来访耶！」

「不，要说突然也没错。毕竟我是昨天才刚想到的。」

「请您至少在事前就先跟对方约好啊！」

眼见两人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男魔法师决定不予理会，而是走向城门开始与卫兵交涉。不久或许是事情谈妥了，男子转头说道：

「殿下，好像没问题了。我们走吧。」

「谢啦，杜安。」

「因为我在这多少还算吃得开……」

身为魔法师的杜安在两年前曾到铎洱达尔的王宫留学学习魔法。由于这样的经历，他如今在此也有许多熟人，奥斯卡这次是把这点也算在内才力邀他一起同行。他对主人行了一礼，便跟在他的后面前进，一边看着王太子的背后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

「若是可以在这里设法解决就好了……」

杜安想起在旅途中听闻的诅咒一事。假如是侍奉着法尔萨斯王族之人，势必都会哑然失声的那个诅咒，是由魔女所施加的。

『无法诞下子嗣的诅咒』。

身为国王唯一孩子的他被施加了这样的诅咒，怀有他子嗣的女子在生产前都会遭到祖咒杀害。原本法尔萨斯在十五年前就因为孩子的失踪事件频传，目前王家的年轻直系血统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个诅咒可以说直接断绝了王家的血脉。

然而，法尔萨斯十五年来始终无法找到解开这个诅咒的方法，铎洱达尔是否真有办法帮忙破解呢？

这个国家在魔法技术方面确实是他国无法企及。但这也是以国家为单位来说，如果要论个人的能力，就连铎洱达尔的国王也无法匹敌这个世上只有三人的魔女。这代表所谓的魔女就是有着如此压倒性的力量，是活生生的灾厄。要防止她们所降下的灾难，就只能打从一开始就别与她们扯上关系。

即使如此，若是有些微的期待，他们也不得不去仰赖。

因为面对魔女，与绝望是相同的意思。

尽管是突然来访，铎洱达尔王加尔司缇也立刻允许他们进入其中一个大厅。

想必是因为他们身上携带的介绍信，是邻国的国王亲笔所写吧。

加尔司缇笑容满面地迎接他们，这位国王与法尔萨斯国王年龄相仿。与其他国家相较之下显得年轻许多，从这个男人稳重的神色，可以感觉到他有着温和的态度与才智。加尔司缇听到对方是来商量有关诅咒一事之后，便面有难色地回望着当事者的青年。

「大致上的事情我都明白了，但所谓的诅咒并非都是有办法解开的。」

加尔司缇如此说完，便针对诅咒的构造进行了简单的说明。简而言之，内容就是「像魔女如此高强的术者所施加的诅咒，基本上是不可能解开的」。

与听了之后满脸铁青的拉札尔相比，他的主人乍看之下是一脸平静地听着这番话。感觉他离开这里之后，很有可能会说「那总之就去魔女那边吧」。杜安见状，不禁按住开始头疼的太阳穴。

加尔司缇以最为合理的说明下了总结。

「──因此，理论上只要选择对魔力有强烈抗性的女性作为母体，或许就能承受生产时的痛苦。」

「原来如此。很值得参考。」

青年爽快地如此回应，加尔司缇闻言后露出了比当事人更加遗憾的表情。然而，国王注意到他身后的拉札尔抱着的长剑，顿时目瞪口呆。

「那把剑是……」

「噢，不好意思。因为我平常都随身携带。那是法尔萨斯代代相传，名为阿卡西亚的剑。」

尽管帮忙保管王剑的拉札尔脸上的表情就是在抱怨「所以我才说最好留在国内啊」，青年却是视若无睹。

加尔司缇稍微沉思了半饷，不久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那般挺起身子。

「虽然我对你身上的诅咒无能为力，但说不定有解决的办法。不过可能性很低……」

听到铎洱达尔王含糊不清的这番话，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面面相觑。

三个人在国王的带领下走进城堡的深处，不断地走在通往地下的楼梯。

不久，他们移动到一条很长的地下通道。他们在杳无人迹的通道走了一阵子后，出现在前方的是巨大的石造大厅。在莫名宽敞的圆形大厅里面，以圆状摆放着十一座雕像。

杜安环视这些既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的雕像后，赞叹地如此说道：

「难不成……这些是铎洱达尔的精灵雕像？」

「没错。没有在国王底下使役的精灵就会在这里以雕像现身。然而说来惭愧，包含我在内，这百年来都没出现有能力使役精灵的国王。从前的铎洱达尔，是由国内最为强大的魔法师担任国王，但自从改为由血脉继承王位之后，国王本身的魔力便不是那么出众了。」

加尔司缇脸上露出了自嘲的微笑。他身为一国之王，讲话态度却如此谦虚，或许是因为对自身的能力有着自卑感。

杜安对此尴尬地点头称是，同时数了数雕像的数量。

「……好像少了一尊？」

铎洱达尔在建国时相传的精灵全部共有十二个才对。但无论再怎么数，在这里的雕像都只有十一尊。如果国王目前没有使役，最后一只究竟会在哪里？

杜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办法问如此深入的问题。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加尔司缇已经往前迈出步伐。他直接穿过大厅的中央，站在位于深处的大门前面。

那扇门位在入口大门的正面，是石制的白色小门，表面雕刻着复杂的魔法纹样。

铎洱达尔王站在那回头望向三人。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边。接下来的地方，长年以来都无人能够进入。」

「这……又是为何呢？」

「不清楚……我只能说，因为没被邀请。所以，如果你们能继续往前进，或许就会找到有关诅咒的解决方法。」

这番话让青年听得摸不着头绪，不禁歪了歪头。他确认佩带在腰间的阿卡西亚。

既然铎洱达尔王在看到这把剑后带他来到这里，里面或许有棘手的魔法机关。这把是大陆上唯一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他身为这把剑的主人，带有些许疑念望向加尔司缇。

「恕我冒昧请教，您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虽说是严重的诅咒，但这毕竟是他国的问题吧。」

听到他直率地表达疑问，国王不由得露出苦笑。加尔司缇往门边退后一步，凝视着上头复杂的纹样如此说道：

「说得没错……假如你有办法走到这个前方，想必能对我国带来有益的情报吧。换句话说，这件事对彼此都有好处。」

青年感觉对国王话中的含意似懂非懂，尽管令人匪夷所思，也只能选择点头，随后站到门前。

──到头来遇上这种事情，除非亲自去一趟，否则什么也不会明白。

他明白自己对此涌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同时推开了白色的门。

触碰到门的手掌感到轻微麻痹。

尽管如此，那种感觉就像雪花溶化那般立即消失。

门半自动地往里面打开。他像是要追上门似地踏出步伐。眼见主人毫不犹豫，拉札尔与杜安也慌张地打算追上去。

然而，跟在后面的两人却遭到无形的墙壁所弹开。

「咦！？」

「呃……」

青年回头望去，看见跌坐在地上的拉札尔与步履蹒跚的杜安，不禁瞠目结舌。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在做什么……殿下没有任何异状吗？」

被如此询问的青年一个人若无其事地穿过了大门。杜安缓缓伸手确认，触碰到自己与主人之间的一道墙壁。在那里确实有着无形的障壁，拒绝他人入侵。

「我没看到任何构成……会是结界吗？」

「……果然。」

加尔司缇如此低喃。他的神色紧张，凝视着站在门另一边的青年。

「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你可要小心点。」

「我会铭记在心。」

青年开始独自走过漫长的走廊。离门愈远，走廊也逐渐变暗。

不久，门变得就像是在远处发亮的细小光点时，他走到了一扇新的门。位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与刚才的门相同，白色表面也雕刻着纹样。

青年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同时推开了那扇门。随后明亮的光芒便充满了整条通道。

他因为强光而眯起眼睛，并确认房内的状况，便发现眼前的空间比摆放着精灵雕像的房间来得更为宽敞。

天花板位置很高。正方形的大房间里面没有家具或是其他东西。

一片灰色的石头地板中央──有头巨大的红龙正缩成一团陷入熟睡之中。

「什……」

他看到占据了整个房间一半的那头龙，说不出话来。不仅如此，还有名红发少女坐在那头龙的背上看书。眼见如此超乎想像的景象，青年哑然失声地杵在原地。

或许是注意到来访者的气息，少女猛然抬头。

少女的瞳眸与发色都是深红色。与年龄不符的端整五官，加上无法看出真正想法的双眸。给人的感觉明显异于常人的这名少女看到他后，不禁歪了歪头。

「哎呀，早了一年耶？可是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表示时机已经到了吧。」

少女阖上了书，不以为意地敲了敲龙的头。

「那克！快起来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啦！」

或许是因为被拼命敲打，龙缓缓地抬起了头。少女用彷佛没有体重般的轻盈动作从龙的背上一跃而下。龙瞠开原本紧闭的巨大眼皮，以犹如火焰的双眼注视着他。

「……唔！」

青年反射性地拔出了阿卡西亚。

他没想到在城堡的地下会沉睡着一头龙。虽说他手持王剑，但也不知道是否能在无处可逃的空间与其一战，这不禁令他全身充满紧张感。

龙稍微凝视了他半饷后，突然间轮廓一歪，转眼间就缩小成约莫老鹰的大小，发出高亢的声音飞到他的身边。

青年原本打算将其砍落在地，但对方似乎没有敌意。他虽然犹豫，但依旧伸出左手，随后龙便顺着他的手停在肩上。少女看到龙好似猫那般磨蹭着青年的头，不禁笑了出来。

「啊，果然是这样吗？那就没关系了。请进。」

话语刚落，刚才还空无一无的后面墙上便出现了一道门。青年看到第三道白色的门，不禁倒抽一口气，询问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

「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做什么？」

从外貌与气息来看，她显然不是正常人类。首先，会待在这种遭到封印的场所就是异常状况。看到青年充满戒心，少女耸了耸瘦弱的肩膀。

「我只是个守卫。不过我对你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吧？」

少女站在门边，以浮夸的动作屈膝跪地。

「请进。这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喔。」

「……至宝？」

青年不懂她的意思。感觉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摸不着头绪。

但是与龙相同，少女似乎也没有敌对的意思。青年虽然对此充满疑问，但也依她所言站在门前。

明明没有触碰，门却自己往里面打开了。

──呈现在眼前的，是绿色的庭园。

「啊……？」

倾注而下的柔和光芒，与地表如出一辙。

在宽敞的室内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矮小的杂草丛生，到处都可看到树上绿油油的树叶随风飘逸。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同时也踏进了门内。入口左右虽然依旧是白色的石墙，但是从途中开始就遭到树木遮蔽隐藏在后面。

眼前的景色，就好似将地上的庭园直接封闭在白色的箱子里一样。

从某处可以听见潺潺水声。感受着平稳地吹来的微风，他不禁茫然地如此低喃：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尽管他以为这是用魔法制作出来的幻觉，但脚下的草皮触感却是货真价实。吹在房内的风摇曳着树木另一端的天篷丝绸。那很明显是出于人类之手所制成。

──难道在这种地方有床？

他心生疑问，慎重地往前迈出步伐。

随着愈走愈近，他逐渐看到细微的构造，发现那确实是张床。

青年将拔出来的王剑拿在手上，站在白色的床前，带着紧张的情绪用手推开丝绸。

然后，他停止了呼吸。

一名女性就沉睡在他的眼前。

女子的年龄大约十八，犹如丝绸般具有光泽的黑色长发就摊在床单上。

她的肌肤好似白瓷般晶莹剔透，纤长的睫毛为紧闭的圆润眼睑增添了淡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与红润的小嘴。她的五官犹如雕刻家费尽毕生心血所制造的艺术品那般纤细，美得如梦似幻。

青年第一次见到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子。他对此人的瞳眸紧闭一事感到遗憾，不禁想要确认那究竟是什么颜色。

尽管脸颊白皙，但也不至于没有血色。青年很在意她究竟是死是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便发现在白色洋装底下的胸口微微在上下移动。

他一边注视着女子一边坐在床的旁边。

青年不知道该叫醒她还是等她清醒。即使如此，也能知道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那么，想必她就是对抗诅咒的关键。

或许加尔司缇说的「有能力抵抗诅咒的女性」就是她。

青年伸出空着的左手触碰了她的脸颊。光滑的肌肤上确实有着温度。

他想顺势试着轻轻拍打脸颊，但他注意到纤长的睫毛正在摇曳，便将手移开。随后，白色眼睑缓缓抬起。

可以从底下窥见的眼眸有着深邃的黑暗，是比夜晚还要深沉的暗色。

睫毛上下眨了眨几次。教人联想到深渊的双眸就像是在空中飘浮不定那般捕捉到他的身影。

──那是有着自我意志的眼神。

他对此稍微感到诧异。

女子做出犹如还在睡梦中的暧昧举动，扭动纤细的肢体，随后她撑起双臂挺起上半身。

青年眼见她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顿时犹豫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注视着对方，就好似要被暗色的双眸所擒住。

女子起身后，将白皙柔嫩的双手伸向青年。正当他在犹豫是否该拨开时，肩上的龙突然飞走，不禁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女子的双手就在此时环过他的脖颈，将苗条的躯体靠在他身上。

「奥斯卡……」

她低喃的声音，与眼泪带有相同的热度。

奥斯卡因为她温暖的触感差点迷失自己，此时因为对方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而大惊失色。他以单手挪开对方纤瘦的肢体，随后瞪视着她。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她听见这句话，一瞬间瞪大了暗色的眼眸。

在无法看穿的深渊当中，闪过了朦胧不明的光芒。

看起来好似受伤的反应像极了迷路的小孩，彷佛在寻找着遥远的地方。

然而，她缓缓地眨了眨眼，那道光芒便顿时消失无踪。奥斯卡虽然对微小的变化感到不得其解，但他认为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

她往后退逃开青年的手，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

「因为……我事前就已经久仰大名。你是继承法尔萨斯王剑的人对吧。」

「喔喔，原来如此。」

奥斯卡瞥了一眼腰间的王剑。在这个大陆上会佩带着阿卡西亚的，本就只有法尔萨斯的国王一人。尽管奥斯卡破例在即位前就继承了王剑，但也没有特别隐瞒这个事实。只要看到这把剑，自然知道身为王太子的他叫什么名字。

「真的……是你呢。」

夹杂着吐息的一句话。奥斯卡望向她，发现暗色的瞳眸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刚才那无法看穿、犹如夜晚的眼神当中，满溢着藏不住的念想。

好似孩子般赤裸裸地呈现在外，拥有强烈热度的情感。至今为止有不少女人都对他投以类似的视线。然而眼前这名女子的眼神，却比任何人都来得真挚且沉重。彷佛只是一直回望就会被她的热气所感染，奥斯卡无意识地吐出了原本停止的气息。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同时如此询问。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居然会待在城堡的地下，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我在沉睡。因为我是魔法师，所以是用魔法……」

「为了睡觉需要用到魔法吗？魔法大国还真是奇异啊。」

「因为就是存在着这样的魔法。这是能制止体内时间，借此跨越时空的魔法构成。只是这种构成非但不适合男性，也几乎没有人实行过……」

「虽然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你使用魔法了。」

奥斯卡说出了率直的感想，她一脸开心地害羞起来。此时的表情是比外表年龄看来更加年幼的少女。她将双手撑在床上，用膝盖蹭着床慢慢靠近他的眼前，接着以美丽的容颜抬头望着他。

「既然你来到这里，表示现在是法尔萨斯历五百二十七年吗？」

「不，是五百二十六年。」

「奇怪？一年前？」

「什么一年前啊？我记得以铎洱达尔历来说是六百五十三年喔。你不要紧吧？」

「啊，我、我不要紧。」

她按住涨红的脸，接着就这样暂时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个，顺便请教一下，你现在有跟其他人结婚吗……？」

「没有。其他人是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多少？」

奥斯卡为了打破诅咒而来到这个房间，既然会问这样的事情，代表她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状况，而且还把自己视为新娘候补吧。奥斯卡抱着些许警戒回问之后，她的脸变得更加通红。

「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太没礼貌了。」

「是没关系啦。」

尽管她害羞的模样很惹人怜爱，但看来她好像不打算回答有关诅咒的问题。尽管觉得可疑，但奥斯卡也在犹豫是否要当面指出这点。

此时，她缓缓地在床上滑动来到了他的旁边，将脚放在草皮上。她打算顺势站起来，下一瞬间却狠狠跌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

奥斯卡对此感到傻眼，同时也撑住她的手将人拉起。

「你在做什么啊，没事吧？」

「因为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路……肌肉应该没有退化，没事的。」

奥斯卡对缩成一团的她露出苦笑，随后将阿卡西亚收回了剑鞘。他伸出双手将女子抱起。她纤瘦的身体彷佛里面塞着羽毛般异常轻盈。

「所以，你要去哪里啊？啊，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她睁大暗色的瞳眸，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名叫缇娜夏。初次见面。」

眼见女子露出犹如花朵盛开般嫣然的笑容，奥斯卡也不禁露出微笑。

奥斯卡抱着女子走出房间，深红色头发的少女见状，开心地大声喊道：

「缇娜夏大人！您醒来啦？不要紧吗？」

「托你的福。谢谢你，米菈。」

被称为米菈的少女听到缇娜夏慰劳自己，顿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随后消失无踪。奥斯卡眼见这突如其来的景象，不禁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是人类吗？」

「她是我的精灵喔。我们姑且存在着使役关系……不过她就像是我的朋友。」

缇娜夏说着说着将手伸向空中。刚才的小龙随即飞到她的手上。她将龙抱起后，放在奥斯卡的肩上。

「这孩子叫那克，它现在会听从你的命令。你已经是它的主人了喔。」

「我是它的主人？真的吗？」

「是真的。它现在很亲近你对吧？」

「我从没见过会亲近人的龙。」

缇娜夏出声笑了出来。那犹如铃响的声音舒服地响彻了他的耳朵。

奥斯卡抱着她通过漫长的通道走回原处，逐渐靠近原本与众人分别的大门。

在那边等待的三人看到缇娜夏后顿时哑然失声。其中加尔司缇以彷佛看着难以置信的景象那般注视着她。眼见国王这样的反应，奥斯卡不禁歪着头感到不解。

「在里面的是龙和她……代表您愿意将她作为我的新娘送给法尔萨斯吗？」

「什么！？」

大喊的人并非加尔司缇，而是被抱起来的缇娜夏。她以双手捂住面红耳赤的脸颊抬头望着奥斯卡。

「事、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到这种地步啊？」

「简单来说就是诅咒……」

明明只说了这样，她却「喔喔！」一声接受了这个说法。

「幸好我有过来……」

缇娜夏吐露出安心的感想，奥斯卡虽然对此感到匪夷所思，依然将视线移回加尔司缇身上。

铎洱达尔王原本哑然失声的表情此时才总算转为面露难色。

「不好意思，这点恕难从命。因为她应该要成为这个国家的下任女王。」

「什么！？」

缇娜夏再次惊愕地大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是……」

「我很清楚您是什么人。正因为如此才想要拜托您。这个国家百年来都没出现有办法使役精灵的国王。代表王家的魔力已经衰弱到这种地步。」

「──国王所需要的，并非魔力。」

缇娜夏澄澈的声音，带有坚定且冷漠的情感。奥斯卡震惊地望向她后，发现暗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浮现在该处的是伴随着威严的强烈光芒。

──那是王者的眼神。

那个眼神拥有使他人服从的力量，即使是王族也没几个人拥有这样的眼神。

奥斯卡对此深感佩服之际，缇娜夏催促他放自己下来。他撑着缇娜夏纤瘦的身躯帮她站稳身子。缇娜夏踉跄了两三步后端正姿势，凝视加尔司缇。

「国王并非一定要由强大的魔法师担任吧。即使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影响的范围也并非那么巨大。国家应该有比这点更为重要的事情吧？」

「无论您说的重要事情为何，我们依然需要足以守护国家的力量。您正是现在这个国家所需要的人。」

「过于强大的力量只会招来他人的警戒喔。」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打算退让。

缇娜夏察觉到法尔萨斯的三人对眼前的状况不知所措，一脸困扰地抬头望着奥斯卡。

「不好意思。我和这个人有些话要谈，可以麻烦你们到外面先稍等一会儿吗？」

「是没关系啦……」

「诅咒那件事，我一定会设法处理的。」

看着她充满自信地盈盈一笑，奥斯卡在摸不着头绪的状况下点了头。

三个人回到一开始与加尔司缇见面的大厅，以无法跟上事情发展的困惑表情望向彼此。此时，拉札尔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殿下，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晓得。因为她睡在那里面，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您起码该问她是什么人吧！您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啊！」

「国王刚才不是说她是下任女王吗……名字倒是知道。她说自己叫缇娜夏。」

「与杀死魔女的女王同名呢。」

始终保持沉默听着对话的杜安喃喃说了一句。听到他指出的重点，奥斯卡不禁回顾起大陆的历史。

「那是在与塔伊利发生战争的时候吧？是这个名字吗？」

「确实是这样。我听说那位女王似乎也是名出众的美女。」

拉札尔没办法跟上两个人的对话，东张西望地让视线左右徘徊。

「咦？你、你们说的魔女是？女王又是？」

「你也该好好学习历史啦。」

「我是有学过啦……啊，好痛！」

看到拉札尔被奥斯卡狠狠地猛钻太阳穴，杜安夹杂着叹息开始说明。

「四百年前，铎洱达尔与塔伊利发生了战争对吧？由于铎洱达尔收容了遭到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师，塔伊利便攻进了这里。」

「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眼见拉札尔的记忆模糊不清，奥斯卡不禁顶了他一下。

「不管怎么想都是历史的转捩点吧。铎洱达尔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开放与其他国家交流的。」

「唔唔……非常抱歉。」

杜安没有理会垂头丧气的拉札尔，继续说道：

「当时在还无法明确判断是哪国获胜时，塔伊利便撤退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塔伊利在战争中向铎洱达尔的女王送出了刺客，而且那个人还是魔女。女王虽然成功地击倒了魔女，但听说当时那位魔女似乎是塔伊利的格温德国王的恋人。尽管关于这件事情的真相至今也尚未明朗，但若派出魔女的人是格温德国王……」

「……这对塔伊利的国王来说会是一大丑闻呢。」

「没错。格温德国王遭到内部施压，才不得不选择撤军，并就此退位。后来塔伊利似乎也就开始默认铎洱达尔收容魔法师这件事了──总之，当时那名铎洱达尔的女王，我记得名字就叫缇娜夏没错。」

「所以才会被称为杀死魔女的女王啊。真是惊人的事件呢。」

「是这样没错，不过当事人似乎在那之后不久就退位了。既然她拥有足以杀死魔女的力量，即使说她是魔女也不为过，当时在国内似乎也引发了问题。毕竟那位女王自从开启国交后，就着手进行各式各样的改革，也因此遭到旧体制派盯上。再加上与塔伊利之间的关系，所以由于她后来也退位了，两国算是不分胜负。」

「明明那么努力了却遭到强迫退位，实在是没有道理呢……」

听到拉札尔一脸难以释怀地道出感想，奥斯卡露出苦笑。

「代表她出现的时代太早了。这种事情很常见。」

「因为她在魔法师之间是很有名的女王，刚才那位女性应该也是效法她而取名的吧？」

杜安轻轻地摊手结束了这个话题。拉札尔似乎认同了这个说词，抬头仰望天花板如此低喃：

「不过话说回来，她是个美女呢。」

「我本以为会把她给我的，真扫兴。」

「请不要对下任女王出手啦！这真的会影响到两国国交的！」

「算了，相对地我收下了这个就是。」

奥斯卡这样说完，望向自己的肩上。坐在该处的龙微微地叫了一声。两名臣下一脸匪夷所思地望向小只的红龙。

「其实我从刚才就很在意了，那是什么？是龙对吧？它活着对吧？」

「它确实是活的喔。听说我是它的主人。因为一开始看到时更大，体型应该是伸缩自如吧？」

「噢……」

「但既然她似乎愿意设法处理诅咒，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呢。」

由于这样一来就不用去魔女那边，杜安由衷感到放心。他的主人不明白他内心的情绪起伏随意地回答。

「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难不成她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我不是才刚说过请别对她出手了吗！」

「这家伙真啰唆啊……」

此时大门打开，加尔司缇与女子回来了。

加尔司缇的表情一脸痛快，相较之下，缇娜夏却显得面有难色。

她一看到奥斯卡，便一脸尴尬地开口说道：

「我会在半年后继承王位。」

「在那之前，您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要去久违的外面到处绕绕也行。我也会在城里为您准备好房间。」

加尔司缇亲切地建议，缇娜夏则是翻着白眼瞥向他。

「我会先解析这个人的诅咒。否则的话我来这里就没意义了。」

「这是您的自由。不过，还请您千万要明白自己的立场。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与我儿子结婚。」

「那已经超出我的责任范围了。」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险恶，杜安与拉札尔不禁面面相觑。

缇娜夏美丽的容貌满是焦躁的神情，但奥斯卡一进入她的视线范围，她的表情便顿时和缓。他认为事情已经谈妥，便挺起身子向缇娜夏招手。

「所以，我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而且也需要解析的触媒……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尽量待在我身边。」

「要花多久时间？」

「我、我会努力去做……但如果要确实搞定这件事，应该得花上半年。若是从零开始从头解析，我也难以判断究竟得花多久，但我姑且看过了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

缇娜夏对此没有回答，只是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尽管她说的事情有部分听不太懂，但起码知道「只要有半年似乎就能解咒」。这是十五年来都无法解开的诅咒。既然能在这段期间解开，自然没什么好抱怨的。于是，他对来到眼前的女人露出微笑。

「那么在你即位之前的这段期间，就来法尔萨斯吧。如果是魔法师，应该也能用转移来去铎洱达尔吧？」

「咦？可以吗！真的？」

「毕竟是我拜托你帮忙解咒的嘛。」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后，开心地露出微笑。她天真无邪的模样看起来宛如少女那般，十分惹人怜爱。奥斯卡望向加尔司缇，铎洱达尔王对他露出了虚假的笑容。

「这位大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奥斯卡从声音感觉到他在牵制自己，便一边露出苦笑一边低头致意。或许是察觉到同样的事情，缇娜夏以不愉快的眼神回望国王。

但总之这样一来，他便达到来这个国家的目的了。

此时谁也还不晓得，接下来奥斯卡将开启一段他也不晓得的，窥见他自身命运的故事。

※

「行李就这些吗？」

回到法尔萨斯后，奥斯卡造访给缇娜夏住的房间，说出了老实的感想。

她从铎洱达尔所带来的，只有几十本老旧的魔法书以及数量足以用双手一次抱起的魔法道具。那些东西被塞进一个大木箱，几乎没有礼服或是装饰品那类。

加尔司缇在名义上将缇娜夏称为「铎洱达尔的公主」，奥斯卡望着这样的她说道：

「如果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吧。我也可以帮你订制衣服。」

「非常感谢你……衣服？」

没有带侍女随行，只与精灵少女两人前来的缇娜夏眨了眨纤长的睫毛。但她或许是立刻将这句话视为玩笑，笑着说道：「我不需要那么多行李，不要紧的。」

奥斯卡原本还在思考她适合穿什么样的礼服，听到这句回答，不由得感到失落，但他打算尊重本人的想法。他走近箱子，帮忙取出了巨大的石板。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公主啊。既然是王族，我也得改变对待你的方式了。」

「咦？没关系啦。这样反而会令我感到不自在。麻烦你照现在这样就好。」

「话虽如此，毕竟你是下任女王，身边的人会对你毕恭毕敬也是无可奈何吧。」

「我已经习惯身边的人这么对待我，但你不一样。王太子殿下。」

「…………原来如此。」

奥斯卡自己本就不是很喜欢被人称呼为「殿下」。对于总有一天要成为国王的他而言，不论他本人愿不愿意，这个称呼都会让他认清自己还是个半吊子的事实。所以她或许对此也同样有着自己的坚持。奥斯卡以手拨弄接近黑色的褐色头发。

「那么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这样比较自在。」

因为在立场上与她是对等的，这种事情应该可以被允许吧。奥斯卡以孩子气的任性这样说道，缇娜夏便抬头望着他。暗色的瞳眸顿时犹如惊讶的小猫那般圆睁。

「这个……是因为你有和我结婚的可能吗！」

「没有吧。为什么你会想到那边去？」

如果是在神秘的地下室相遇的当下或许有这种可能，但自从决定她要成为下任女王的当下，这种可能性便荡然无存了。听到奥斯卡果断地回绝，缇娜夏顿时大失所望。

「我想说或许也会有这种可能，果然没有啊……」

「只不过是用名字称呼而已，你也跳过太多步骤了吧……这样我会害怕的，你别这样。」

真要说的话，奥斯卡在第一次见面就被说中名字时也感到大吃一惊。给人超脱现实感觉的美女呼喊自己的名字，回荡在他的全身，感觉现在依旧不断地产生出美丽的波纹。

眼见奥斯卡想起这种感觉，缇娜夏微微露出苦笑。她以好似夜晚窗口的双眸注视着他──动了小小的嘴唇。

「奥斯卡。」

声音清澈地传递过来。

宛如低喃的那道声音，彷佛包含了无法抵挡的热气。声音当中蕴藏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情感。奥斯卡听到这简直令人头晕目眩的嗓音，勉强维持着意识，保持冷静地点头回应。

「这样就好。你就用自己觉得轻松的方式吧。还有，我不会和你结婚。」

「请别再三叮咛我啦！说一次我就明白了！」

「话说回来，你和铎洱达尔王家有血缘关系吗？」

听到奥斯卡唐突地切换话题，缇娜夏以委屈的眼神仰望着他。

「你已经……我和王家没有血缘关系。毕竟我还未婚。虽然被称为公主的感觉是有点奇怪，但加尔司缇好像想让我增加威慑力，这部分我就让步吧。比起被视为王太子妃的候补还要像样多了。」

让步接受公主的地位，从她的语气听来，她并非是在开玩笑。实际上从奥斯卡看来，加尔司缇是真心想让她和自己的儿子结婚，但也不想过于坚持这点，惹得缇娜夏不开心。相对地赋予她的威慑力则是王族的身分，可是目前看来她对此并不以为意。毕竟她接受了要成为下任女王的要求，想必具备了某种程度的胆识吧。

奥斯卡将石板放到柜子上的同时如此说道：

「虽然是我拜托你帮忙解咒，不过你就认为是在即位之前放松一下，随心所欲地生活就行了。」

「谢谢你。不过，其实我根本没有打算即位的。」

「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待在那种地方？」

尽管奥斯卡认为提问的顺序反过来了，但从目前为止的对话来看，实在没办法掌握她的真实身分，这也是无可奈何。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稍微歪了歪头，接着轻飘飘地浮上了空中。她顺势飞到对此感到惊讶的奥斯卡面前，浮在天空对他露出微笑。

「会待在那个地方，纯粹只是我的任性。」

「任性？那里可是城堡的地下啊。」

「代表我很会变通喔。」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不知是真是假的话，随即嫣然一笑。

然而，缇娜夏突然像是在忍耐疼痛般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眯着眼睛望着他。

「……我可以摸你吗？」

低喃的一句话。暗色的目光如同初次相遇那时一样凝视着远方。眼见她看起来如此悲伤，奥斯卡顿了一拍后便点头答应。

她稍微降低了高度，和相遇时一样以双手环过他的脖颈，靠上身体。奥斯卡则是轻轻地抱住了那令人不放心的躯体。

「我在小时候，从某人身上收到了许多……真的很难以回报的东西。所以我想自己至少该做些什么。即使他已经不在了……我还是想见到他。」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哭泣。

奥斯卡不忍继续问下去，只是默默地点头。

──决定退下王位时，她感觉到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即使自己不在，继承自己意志的人们依然会引导这个国家。彷佛要抛开过去般，作为女王为国家尽心尽力的这五年，彷佛是一转眼的事情。

然后当一切都过去之后，她想起了一名男子。

给予她生命，给予她爱情的那名男子。

尽管只与他生活了那短短不到一个月，却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最为灿烂的时光……更重要的是她过得很幸福。一想起当时的回忆就会落下眼泪。

她打算将那份回忆留藏心底，就此度过剩下的人生，然而某天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名男子。那名男子说：「我对杀死魔女的女人有兴趣」，就像是一时心血来潮一般将她彻底击倒。即使有十二精灵随侍在侧，缇娜夏依然败给了他。

然而对男子而言，击倒她似乎单纯只是用来打发时间。他治愈了奄奄一息的缇娜夏，基于那反覆无常的兴趣，开始问起有关她的过去。

接着，当她面有难色地说出一切后，男子这么说道：「那么你追上去不就得了。」

──再与他相遇一次不就得了。

当时他不是这么说过吗？你们两个是夫妇。

既然你们确实跨越四百年的时光与彼此相遇，那应该还留有可能性才对。

现在甚至还没开始。应该还来得及。

即使自己没有记忆，甚至他也没有，两人共处过的事实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地方，也不能保证会与之前一样共结连理活下去，但至少想要对他报恩。

只是想要再见他一面。

于是，她历经了漫长的沉睡，再次诞生到这个世界。

与足以匹敌魔女的恐怖力量一起。

「四百年真的是很漫长呢。魔法的研究也有长足的进步，让我强烈地感觉到跟不上时代了呢。」

「话是这么说，但基本法则并没有改变，构成虽然有所差异，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喔。」

缇娜夏与米菈待在她在法尔萨斯的房间，两人围着桌子、拿着茶杯。缇娜夏对精灵这番话露出苦笑。

「但是不稍微学习一下可不行呢。我会马上把差距拉回来的。」

「缇娜夏大人，你好认真。」

「因为我喜欢学习。」

缇娜夏将茶杯放在旁边，翻开了魔法书。这本厚重的书籍并非是她所带来的。而是从法尔萨斯的图书室所借来的新书。当她还是女王时只有一部分的人知晓的理论，在现代书籍里面已经有详细的说明，缇娜夏看到后不禁眯起了眼睛。精灵少女笑咪咪地观察着主人，同时如此询问。

「缇娜夏大人想与阿卡西亚的剑士结婚吗？如果铎洱达尔的国王碍事的话，我去杀了他？」

「不可以那么随便就杀人啦。你好歹也算是铎洱达尔的精灵。奥斯卡那边……姑且不论结婚，至少我见到他了，这样就好。」

「您真没欲望！」

「是这样吗？」

即使精灵这么说，但缇娜夏很满足于现状。她对自己能帮上他的忙纯粹感到高兴。

缇娜夏拿起放在桌上的老旧纸条。那是她从前还是少女的时候，从奥斯卡的血抽出诅咒与祝福的构成时所写的字条。

「曾经解开过这个的人，果然是我吗……」

「我也不晓得。应该说我现在也依然在怀疑回到过去这种天方夜谭。阿卡西亚的剑士真的是同一个男人吗？」

「我也是半信半疑……虽然他似乎没有记忆，但肯定不会错的。因为救了我的那个人说他『窜改了过去』，所以才会对史实也造成了影响。」

奥斯卡之所以拯救当时还是小孩的她，想必是知道她那天夜里会被当作禁咒的触媒。因为他窜改了这个结果，自然会出现大大小小的变化。至少目前看来他丝毫没有与缇娜夏结婚的征兆，假如缇娜夏即位铎洱达尔的女王，更不可能嫁给他国的国王。与她自己有关的历史，果然已经有所改变。

缇娜夏不自觉地抱着一股失落感，用手靠在桌上托住下腭。

「那颗魔法球疑点重重呢……特拉毕斯好像知道些什么就是了。」

「那位大人很危险，不可以说出他的名字。」

「对不起。」

看到米菈摆出很厌恶的表情，缇娜夏老实地道歉。

总而言之，能回到过去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缇娜夏虽然已经将那颗魔法球封印在宝物库的深处，但若是从前的奥斯卡所言属实，目前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或许还有另外一颗。

缇娜夏望向手边的纸，上面画着堪称优美的构成群，既复杂且纤细。

──假如从前的自己是从零开始解开这个，代表她拥有出色的魔法技术，远远胜过现在的自己。

为何从前的自己会跨越四百年的时光才遇见奥斯卡？为何会拥有这种超越人智的技术？

然而这个关系到国王与第五位魔女的故事，如今已经无人知晓、不复存在。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2.没有思念的话语

茶的芬芳香气传到了执勤室的天花板。

在这气候怡人且舒适的午后，奥斯卡收下茶杯啜饮一口，顿时睁大了眼睛。

「好喝。」

「咦，真的吗？谢谢你的夸奖！」

泡茶的缇娜夏身穿白色魔法服绽放出笑容。看到那纯粹感到开心的笑脸，奥斯卡不禁痴迷地望着她。

「为何你身为公主却这么会泡茶？这是你的兴趣吗？」

「不，是为了防止暗杀。毕竟要进入自己嘴巴的东西，不是会想要尽可能减少相关人士的数量吗？」

「想要减少……这话说得还真是理直气壮啊。难道你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在黑暗时代吗？」

「顺带一提，大部分的料理也都难不倒我。你要品尝看看吗？」

「感觉吃了会被迫和你结婚，就算了吧。」

「才不是那种东西啦！」

缇娜夏大喊后，奥斯卡不禁闷笑出声。缇娜夏为了解析而来采取他的血液，顺便代替埋首于文件之中的拉札尔帮忙泡茶。

奥斯卡似乎不喜欢让女官处理自己身边的大小事，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自己亲手处理或是交给拉札尔。基于儿时玩伴这个理由而侍奉着王太子的这名青年，想必从平常就得集中精神面对各式各样的工作。拉札尔一脸歉疚地低头说道：

「非常抱歉。居然还得麻烦缇娜夏大人帮忙泡茶……」

「请、请别那么在意。我只是个魔力稍微多了一点的精灵术士，其实出身并没有很好。如果中意我泡的茶，我随时都能来泡的。」

「怎么？原来你是精灵术士啊？」

「姑且算是。我常用的是精灵魔法。」

精灵术士在魔法师当中也归属在特殊的类别，这点即使是对魔法不太瞭解的奥斯卡也有耳闻。与其他魔法相比，精灵魔法使用同样的魔力就能得到远超出其他魔法的效果，相对的是一旦失去纯洁，用来构成的魔力就会翻倍增加。

听说以前只是单纯认为纯洁是使用精灵魔法的条件，但目前借由铎洱达尔的研究，已经厘清了其实态。理论上只要有庞大的魔力，不然就是构成能力出类拔萃，即便失去纯洁也依然能使用精灵魔法，但能被称为例外的魔法师，基本上可以说是不存在的。

──那么，她究竟属于哪一种呢？

因为铎洱达尔王那么坚持让她担任下任女王，甚至是自己儿子的妻子，可以判断她是个实力强大的魔法师。然而，奥斯卡并没有亲眼看过她使用精灵魔法。

尽管她说自己的出身不好，但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明显有接受过上流教育。更何况她还沉睡在城堡的地下，出身应该并不普通。奥斯卡停下手边的工作注视着她的背影。缇娜夏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离开了房间。房间剩下自己与儿时玩伴后，奥斯卡便无精打采地用手托住下巴。

「该怎么说，她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有时看起来会非常像个孩子。」

「是这样吗？」

拉札尔歪了歪头。尽管自己对她没有这种感觉，但主人似乎不这么认为。奥斯卡一脸无趣地望着她刚才离开的那扇门，轻声吁了口气后便继续工作。

缇娜夏回到自己房间后，从怀里拿出玻璃瓶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装在里面的血液跟着微微晃动。她在这么做的同时，站在设置于房间中央的水盆前面。

施术用的基础构成以纹样刻划在装了一些水的盆子底部。缇娜夏打开玻璃瓶的盖子，慎重地倾斜瓶子，随后血滴慢慢地滴落在水盆之中。

每当一滴血在水中扩散，底部的纹样便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缇娜夏将几滴滴在里面后，便收起瓶子，重新转向水盆。

「好。」

为了解除诅咒，首要就是掌握诅咒的全貌。

假如不抽出构成，并进一步进行解析，就无法解开诅咒。诅咒是以术者的独创语言组织而成，基本上解析本就困难重重。缇娜夏边咏唱边从水盆抽出构成。

跨越四百年来到这里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了打破这个诅咒。缇娜夏集中精神到甚至忘记呼吸。施加在他身上的诅咒构成，从些许的血滴之中慢慢扩散。那构成缜密且深不可测，甚至教人感到恐怖。

缇娜夏在那之后花了三个小时，才抽出了施加在奥斯卡身上的构成。

「……这是……」

呈现在水盆上的构成，大概不是用来施加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其构成之复杂，更像是用来施加在一整个国家之上。不，实际上这就是对国家所施加的。只要王太子没有子嗣，王室的血脉就会断绝，王剑阿卡西亚便会失去存在意义。假使对方是考量到这点才制作出这个构成，没有如此缜密确实是不可行的。

缇娜夏咽下叹息，随后拿起放在手边的书，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老旧纸条。记载在纸条上的，是自己在四百年前抽出奥斯卡的血液后所画的构成图。

「果然……一样。」

那是从前的自己所记下的两道构成。与其中一道祝福相同的东西，现在就在眼前。

当时奥斯卡曾说「我在小时候就被施加了过分强大的祝福。为了抵销这股力量，才麻烦人帮我施加诅咒的。」，这件事千真万确。施加在他身上的并非诅咒，而是祝福。

既然眼前的构成与从前丝毫不差，代表窜改历史还不至于从他身上带走这个诅咒。虽说是窜改过去，但其影响的范围或许没有那么大。

然而存在于眼前的事实，就是他身上依然受到极为复杂的束缚。

缇娜夏虽然很在意他为什么会被施加如此沉重的祝福，但对此抱有疑问并非自己的职责。现在反而应该为从前看过的构成与现在眼前的构成如出一辙而感到放心。万一两者不同，别说是半年，要是有什么闪失，或许花一辈子也无法顺利解咒。

──可是问题从现在才开始。

她现在开始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同时解读祝福与诅咒这两种相对的力量。

以惊为天人的卓越技术所创造的这两种构成。一想到成功办到这点的术者与自己现在的实力差距，缇娜夏便不禁叹气，但与此同时，她也涌起一股令人雀跃的兴奋感。

无论是组织新的构成、整理这些技术、甚至是解析既存的构成，都是非常刺激的工作。她脑中开始变得清晰，技术愈来愈洗练。

既然是难题，想到答案的瞬间肯定是舒服到令人酥麻。这就是她喜欢研究的理由之一。因为她一直以来就是反覆做着这种事情，才能在构成技术上也成为独一无二的女王。

──无论差距多么遥远，也一定能抵达。会追上从前的自己。

缇娜夏嘴上露出无畏的笑容，朝着构成开始咏唱。

※

那天，女官卡露菈快步地走在已经完全昏暗的城堡走廊。

在法尔萨斯城工作的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整理餐具仓库，然而当她注意到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时，已经到了晚上。

由于半数以上的人都回到宿舍或是城外，夜晚的城堡杳无人烟。卡露菈在鸦雀无声的走廊上朝着宿舍移动的同时，无意间望向窗外。然后顿时愣住。

──在外院的树下，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用兜帽遮住眼睛的这名全身黑色的男子，明显不是城里的人。尽管看不清楚他的样貌究竟如何，但从脸朝的方向来看似乎是在仰望城堡。卡露菈发现这点的瞬间，背脊不禁窜起一股寒意。

「必须快点告诉别人……」

恐怕是入侵者或是类似的宵小。卡露菈慌张地向前奔驰，但又打算再度确认男子的身影，便从旁边窗户望向外面──这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身体一僵。

「咦……为什么？」

眼睛不过才离开两、三秒。

却已经没有任何人站在树下。

刚才的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卡露菈发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不禁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冲回宿舍。接着她一回到房间，便叫醒已经打算睡觉的同事，惊慌地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然而──卡露菈在三天后离奇死亡。

于是从那天起过了一阵子，城里开始流传着不可思议的传言。

※

「听说有扇窗户能看到幽灵喔。」

拉札尔战战兢兢地小声说道，执勤中的奥斯卡却以冷眼看着他。奥斯卡举起手中的笔，不以为意地说道：

「你啊，既然要讲的话就讲更有趣的事情啊。怎么可能会有幽灵呢。」

「那好像是真的喔。听说就在三楼的某一扇窗户。」

「三楼是哪里的三楼？」

「城堡的。」

「啊？」

奥斯卡没想到事情就发生在这座城堡，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随后他决定询问拉札尔详情。但就在此时，房门传来敲门声。他一回应，黑发的美丽魔法师便走进房内。

「打扰了。我刚好来到这附近，就顺便泡茶过来了。」

缇娜夏行了一礼后莞尔一笑。她的微笑甚至能让房内的空气变得华丽，奥斯卡也受到影响微微露出苦笑。她开始准备茶水后，拉札尔便再次开口。

「然后啊，其实呢……」

「等等。」

「还有人因为幽灵而丧命……咦？」

「我就叫你等等了……」

奥斯卡听到拉札尔继续这个话题，不禁皱起眉头。因为有许多女性不敢听这类话题。更何况还是在他国的城堡，肯定会分外反感，所以他才不想让缇娜夏听到，但为时已晚。

不过，缇娜夏本人却一脸平静地继续准备茶水。她或许是注意到奥斯卡的视线，回过头露出笑容。

「根本没有幽灵喔。精神没有肉体是无法存在的，而灵魂则是活着的动植物的核心力量。一旦死去便会自然四散，什么也不剩下。」

听到魔法师爽快地如此回答，拉札尔顿时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经常会听到幽灵的故事……」

「像那类存在大部分都是魔物或是魔法的产物。即使能以魔法留住失去肉体的灵魂，人格或是形状也不会残留。」

「原来是这样啊……」

拉札尔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放心与失落。另一方面，奥斯卡对于缇娜夏非常理性的态度感到安心。他重新向儿时玩伴问起后续。

「总之，先把详细内容告诉我吧。你说有人丧命？」

「是的。是位名叫卡露菈的女官。据说她在约莫一周前的夜晚，在城里的庭院看到了全身黑衣的幽灵。她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后的第三天，就突然离奇地死去……从那之后，好像在夜晚从那扇户窗往外看就会看得到幽灵。」

「好了，我该从哪里开始吐嘈呢。」

奥斯卡以用来签名的笔的尾端按住太阳穴。尽管这件事听起来实在很像故弄玄虚，但既然有人因此丧命而导致谣言传开，自然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先讨论那个被目击到的黑衣人吧，为什么会知道他是幽灵？」

「这是因为，听说卡露菈在看到过了两、三秒后，从旁边的窗户重新再看一次，他人就消失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可疑人物吧。」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

眼见主人一脸不耐，拉札尔脸色僵硬地附和他的说法。缇娜夏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将茶倒入茶杯。奥斯卡听到她的笑声，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所以，你说的离奇死法是什么？」

「听说她突然吐血，死的时候还痛苦挣扎。由于死状可疑，还请了魔法师帮忙验尸，但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噢──」

「她的尸体还留着吗？不如由我去调查吧。」

说出这句话的，是把茶杯放在奥斯卡眼前的缇娜夏。听见与美丽的外表不相称的发言，两名男性不禁注视她。缇娜夏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惊慌地环视两人。

「呃，那个？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可以的话我很想拜托你……」

「遗、遗体听说是由遗族领回了，但只要去研究室或许还残留着血液之类的。」

「研究室对吧。谢谢你。」

拉札尔显得有些退缩，相较之下，她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奥斯卡看到这样的她后不禁皱起眉头。

──这女人果然很可疑。外表与内在毫不相符。

仔细想想，她以前的经历也依然不明。尽管奥斯卡是因为她感觉不太想说所以才没问，但或许她其实经历过不少壮烈场面。

奥斯卡刻意趁她不注意时叹了口气，并在文件上签名。随后再次瞪视拉札尔。

「所以？从那扇窗就能看得到幽灵，最后那是什么结局！」

「请别动怒啦……就是这种传闻而已。我想如果是女官应该会知道是哪扇窗户……」

「那么，你要负起责任调查吗！？」

「咿！」

奥斯卡看到儿时玩伴打算逃离现场，不禁揉起作废的纸张扔了过去。纸球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露出难堪表情的拉札尔的头。

「算了，你也不可能处理得了这种事。你知道负责验尸的魔法师是谁吗？」

「我想是克姆大人……以及一位名叫莉塔的魔法师。」

「克姆应该很忙，就交给那名魔法师和杜安处理吧。对了，缇娜夏。」

「是，我要做什么呢？什么事都尽管吩咐。」

露出笑容的缇娜夏就像是竖起尾巴的小猫。奥斯卡见状不禁感到无奈。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啊……我只是想说你如果愿意帮忙确认尸体，我就要写文件而已。」

「我要做。请交给我。」

「那就拜托你了。话虽如此，我可没抱太大的期待。完全就是碰碰运气。」

「怎么可以在本人面前说得这么难听！？我再怎么说也不会毫无根据就这么有自信啦！」

「开玩笑的。但如果不行的话，我确实觉得也无所谓。」

「……唔。」

奥斯卡无视小声沉吟的缇娜夏，在新的纸上写下调查命令，交给了拉札尔。奥斯卡总算拿起了茶杯。之所以会有比平常还要有层次的茶叶香味刺激着脸部，想必是因为这是她泡的。啜饮一口后，香味便渗透到五脏六腑，感觉累积的疲劳顿时消散了。

奥斯卡此时才突然想起某件事，向缇娜夏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女官很困扰地跟我说你不太吃午餐。这是为了防止暗杀吗？」

「咦？不、不是啦。我只是太过专注在解析没注意到而已……况且我早晚餐都有吃！」

「其实你不需要那么拼命。不行的话就老实说不行。反正本就是姑且一试。」

「所以请别在本人面前说那种话啦！我有好好在进行解析，万一没办法解析也可以由我来生孩子，不要紧的！」

「……啊？」

听到她突然的发言，两名男性顿时哑口无言，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另一方面，当事人缇娜夏似乎不明白这句话有哪里奇怪，反而是将手插在腰间忿怒着。

奥斯卡朝茫然站在旁边不动的拉札尔瞥了一眼，皱起那端正的五官。

「你啊……这么想和我结婚到底打算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我、我就说不是啦！请你也别再有这个误会了！单纯只是因为我的魔力有办法胜过诅咒，生下小孩！」

「喔喔，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啊。」

铎洱达尔王说过，「将魔力强大的女性作为母体即可」，果然缇娜夏也是有办法做到这点的其中一人。随后她面露难色地补充说明。

「当然，假如是由我生下，我会完全放弃身为国母的权利，对法尔萨斯不会造成不妥。更何况即使不结婚也可以生孩子。我会确实负起责任的。」

「这样我是很感激啦……但这件事并非你造成的，你无须负任何责任吧？」

她本身应该没有非得负起这件事责任的义务。说得极端一点「毕竟是他国事务」，即使她拒绝解咒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缇娜夏听到这句话却微微睁大双眼，无精打采地笑着说道：

「虽说不是我施加这个诅咒……但关于解咒这件事，果然该由我负起责任。但若是因为这个理由导致法尔萨斯混入了我的血，也很过意不去，请你先等我解咒吧。」

缇娜夏闭起双眼。

她的微笑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很遥远，使得她的样貌看起来分外孤独。

缇娜夏离开房间后，拉札尔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位厉害的人呢。」

「她应该有受过王族该有的教育吧？毕竟她莫名地有胆识。」

可以从她身上深深感受到那份无庸置疑的觉悟。

但与此同时，奥斯卡也很在意她看轻自己这点。如果要成为女王，想必还是得矫正这点才好。所谓国王，就是应该成为民众支柱的国家象征。要是看轻自己，侍奉她的臣下们就无法获得回报。

奥斯卡边以手指转着笔边看着拉札尔。身为儿时玩伴的随从以像在严重叮嘱般的沉重表情回望他。奥斯卡回应他的视线，摆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就让她生吧。」

「绝对不行！请不要一开始就打算使用最后的手段！」

拉札尔就像是想说「果然不出所料！」般大喊。听到预料之中的回答，奥斯卡大声笑了。

「开玩笑的。虽然我不讨厌只有外表美丽的女性，但我对她没兴趣。」

奥斯卡说得很干脆，语气甚至有点刻薄。拉札尔听到主人的措辞难得与平常不同，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松了口气，反而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您讲得真是过分呢。我还以为殿下会中意那位女性。」

「我是觉得她很有意思，但还不太瞭解这个人。反正对方也没有看着我。」

「是这样吗？」

「没错。」

那种事情只要看到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奥斯卡一脸无趣地结束这个话题，以单手拿起茶杯，另一只手拿起下一份文件。

缇娜夏暂时先回到自己房间继续进行解析。正好告一段落时，她认为拉札尔差不多联络完她要调查的事项，便造访了魔法师们所在的研究室。

果不其然，她瞥了房间一眼后，宫廷魔法师长克姆便迎接她进房。以高超实力而闻名的他摸着富有光泽的头发，向她行了一礼。

「还劳烦您跑一趟，实在很抱歉。」

「不，我才是做了逾矩的举动，还请原谅。」

「请、请多多指教！我叫莉塔！」

在克姆身旁的年轻女性很有精神地低头致意。从名字听来，想必她就是负责验尸的魔法师。莉塔露出惴惴不安的笑容望向缇娜夏。此时，克姆从房间里面拿出了三罐小瓶子。

「我们采取的是血、胃部的内容物以及皮肤。」

缇娜夏没有任何抗拒地收下克姆所递出的这些东西。因为她从前也曾以女王的身分亲自踏上战线。不仅见证过无数次人们凄惨的死状，也曾以自身的魔法杀过人。那就是在黑暗时代立于王位之人的生存方式。

在魔法师们的注视之下，缇娜夏打开了所有小瓶的瓶盖并开始咏唱。她将复杂的构成接连灌注进瓶内的景象，看得周围众人倒抽一口气。

来自铎洱达尔的美丽魔法师在结束咏唱后，半睁着眼望向三罐小瓶，此时她突然抬头询问莉塔。

「尸体的状况如何？」

「咦？那、那个……我们确认到她有吐血，眼睛也睁大处于充血状态。她似乎用所有指甲挠过自己的身体，上面都是皮肤与血，而且喉咙与胸口也留下了爪痕。」

听到这样的回答，缇娜夏继续追问。

「你有看过头吗？」

「头、头吗？」

「我指的是头皮。你在她死后有立刻看过吗？」

「呃，没有，我没看……」

眼见莉塔回答得胆战心惊，克姆代替她回问：

「您有注意到什么吗？」

「她八成是被魔法药毒杀的。虽说这种魔法药的种类相当老旧，但我有想到一种。」

「……那是？」

魔法师们顿时感到紧张。由于卡露菈的尸体没有检验出魔法药，才会被视为死因不明。假如那是魔法药所为，状况就会截然不同。

缇娜夏露出苦笑，同时环视周围众人，随后将三罐小瓶盖上。

「我可以把这几罐借走吗？我要抽出魔法药的痕迹，进而推断出制作者。」

「推断出制作者！？您还能办得到这种事情吗！」

「奇怪？这个技术已经失传了吗？」

「我是初次耳闻……」

缇娜夏看到一脸茫然的克姆与其他魔法师的反应，顿时无言以对。

自从清醒后到现在，她为了填补四百年来的空白而拼命学习，但依然有许多事情没有记载于书籍上面。

由于推断出魔法药制作者的魔法有着艰难的构成，从前即使在铎洱达尔也仅有几人能够使用，她本以为既然过了四百年，应该有经过改良而广为流传。然而，实际状况却与她的推测完全相反。缇娜夏看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忍着头痛。

尽管她并不需要隐瞒自己是从前的人，但主动揭晓这点也只会被人怀疑她是不是有问题。因此缇娜夏微笑着如此说道：

「这是我的特技喔。」

「那、那是你所发明的构成吗？」

「其实不是，不过关于构成的详细事情请容我下次再说，现在我先调查看看。我可以把这个带走吗？」

「咦？啊……没问题。务必麻烦您了。」

缇娜夏注意让自己保持平常心，同时将小瓶收进怀里。尽管从克姆的表情看来似乎还有事情想问她，但他像是放弃般微微摇头，随后命令莉塔。

「这样正好，你带她去众人谣传的那扇窗户吧。」

「咦……我吗……可是会出现幽灵耶……？」

眼见莉塔为了找人代替自己而环视房间，杜安轻轻举手。

「窗户也必须调查才行吧。陛下也是这样指示的。我也一起去吧。」

「一起就表示我也要去吧……」

「那当然啦。」

听到魔法师们的对话，缇娜夏悄声地插嘴说道：

「那个，只要告诉我场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毕竟各位也还有工作。」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请您不用在意。莉塔，你就去吧。」

「是……」

听到克姆再次命令，莉塔只好垂头丧气地答应。

自告奋勇的杜安走在前头，三个人开始在白天的城内移动。莉塔走在漫长的走廊，同时战战兢兢地寻问缇娜夏。

「真、真的有办法推断出制作者吗？是说上面还有魔法药的痕迹吗？我们都没办法发现……」

「你们会没办法发现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这种事情没有预备知识是不会明白的。其实世界上存在着好几种本就不会残留痕迹的魔法药喔。只要一开始就怀疑是那些东西所为，自然就能掌握到一定程度──你们知道马歇拉吗？」

「咦？那个……」

走在前头的杜安代替语塞的莉塔回话。

「我没听说过。那是在这次案件上使用的魔法药吗？」

「我想很有可能。不过得再仔细调查一下才能确定。」

缇娜夏耸了耸纤瘦的肩膀。他们聊着聊着，三个人已经抵达了据说能看见幽灵的三楼走廊。或许是想快点结束讨厌的工作，莉塔快步往前冲出。

「是、是哪扇窗户呢？」

她以小跑步方式触碰每一扇窗户。缇娜夏与杜安则是在后面悠哉地走着进行调查。并排在漫长走廊下的窗户约有百扇。杜安花了大约三十分钟看过所有窗户，随后他因为有些疲劳轻叹一声，回头望向缇娜夏。

「看来并没有任何异状呢。」

「好像是呢。」

「是、是不是非得到晚上才行呢？」

走回来的莉塔灵机一动如此说道，杜安闻言后摇了摇头。

确实鲜少听闻幽灵会在大白天出现，但那是「真的存在幽灵」的情况。

不相信这类事情的杜安差点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在缇娜夏眼前隐藏了下来。

「那么，晚上再去巡逻外面以及窗户。外面就拜托士兵，里面就由我和莉塔……」

「我、我吗！？我对幽灵有点……啊，肚子突然！好痛好痛……」

杜安以冷淡的视线瞪视莉塔，她则是按住腹部故作姿态。缇娜夏对眼前景象觉得有趣，同时介入劝解。

「不过毕竟是晚上，如果方便的话，找其他男性代替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听闻美丽公主的这番话，杜安稍微沉思了半饷，点头同意。他认为反正莉塔在也派不太上用场。那不如直接带其他人来比较好。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这么处理。如果明白了什么端倪，会再向您报告。」

「麻烦你了。」

缇娜夏在此与两人道别，绕去执勤室一趟后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在日期变更的深夜，杜安带着魔法师卡普巡逻着有问题的窗户。

尽管他们从用完晚餐后就每隔一小时过来查看，但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异状。即使望向窗外，也只是偶尔会看到巡逻的士兵手上的照明在晃动罢了。杜安对此不禁微微耸肩。

「谣言终究还是谣言啊。」

「可是铎洱达尔的公主说对方用了魔法药吧？居然会有构成能推断出制作者，实在惊人啊。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教我呢……」

「一般来说，不会将如此高等的技术泄漏给他国吧。」

杜安说着说着，想起了铎洱达尔公主的模样。那位女性拥有惊人的美貌以及魔力。却并非现任国王的女儿。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呢？将这名沉睡在城堡地下的来历不明的女性招至法尔萨斯，这样真的好吗？

「她不会其实是魔女吧……」

现存于大陆的三名魔女，无论名字或是容貌都没有公开。尽管他不认为缇娜夏就是其中一人，但目前也没办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

杜安望向夜晚的窗外。

──此时，突然响起了沉重的爆炸声。

「怎么了！？」

两人感受到传过城堡墙壁的震动，不禁看向彼此。

而这次震动也将沉睡中的法尔萨斯城，叫醒至慌张的喧嚣之中。

在杜安听到爆炸声不久前，缇娜夏正在自己房间睡觉。

摆在宽敞室内的东西，基本上相当凌乱。墙边的书柜有一半都排满了五花八门的魔法书，空着的地方则是摆放着魔法道具。

此外，在窗边的桌上，放着借来的三罐放装有采取物的小瓶，伫立在月光之下。

位在房间深处的床铺，是有着天篷垂着丝绸的类型。奥斯卡特地为她准备了与铎洱达尔城地下的那张床类似的东西，现在从那里可以隐约听见房间主人的鼾声。

为了换气而微微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月光照射入内，该处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随后偷偷摸摸地走进房内的，是一名入侵者。

入侵者望向床上，确认缇娜夏正在熟睡之后，便从桌上拿起了小瓶。此人以月光照射瓶身确认内容物后，顿时松了口气。随后入侵者将小瓶收入怀里，将手放在开着的窗户。

然而，正当此人想从现场跨出一步的瞬间，便发现窗户被张开了无法通行的结界。

同时，房内的魔法照明瞬间亮起。

「你真好懂呢。最好再稍微费一点心思喔。」

房间响起女子无奈的声音。

入侵者惊恐地回望床铺，发现原本应该睡着的缇娜夏正盘腿腿坐在床上。她以白皙的手掀起丝绸，以嘴唇露出淡淡的微笑。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我倒是可以洗耳恭听喔？」

缇娜夏天真无邪地歪着头，但她的眼神当中却充满着似冰的冷淡。

而不知曾几何时，她的身旁站着一名女性。

武官美蕾蒂娜拔出剑，瞪视着入侵者。

「魔法师莉塔，麻烦你说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美蕾蒂娜将剑尖指向入侵者的同时，如此撂下狠话。

※

「犯人在魔法师当中？」

「恐怕是。」

回到自己房间前，缇娜夏绕去执勤室将事情说明了大概，斩钉截铁地肯定奥斯卡这句话。随后她以白皙的指头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我认为用来杀害的手法是名为马歇拉的魔法药。我本以为这种东西肯定早就灭绝了，真是教人惊讶。」

「你为何这么肯定？」

「这种药在四百年前曾有过在铎洱达尔使用的前科。当时发生了有人用这种药犯案的连续杀人事件。症状大致上与这次的被害者相同。然后，其实在被害人死后头皮会立刻浮现黑色的斑点，验尸人员是因为被头发盖住才会没注意到。另外，若是对尸体施加某种法术，这种药残留在体内的痕迹就会消失。」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听到连宫廷魔法师都没提及的情报，奥斯卡不禁瞠目结舌。缇娜夏对他这样的反应微微露出苦笑。

「有喔。只是一旦消除痕迹，就会导致构成稍微残留在体内。这就像是覆盖在痕迹上面一样。可是残留的构成更为微弱，由于那是不会对人体有害的东西，所以容易看漏。这是很狡猾的手法呢。」

「因为是用魔法覆盖过去，你才会说是城内的某个魔法师做的吗？」

「就是这样。」

奥斯卡将身体靠在椅背并叹了口气。若是没有缇娜夏，这件事肯定会以单纯的离奇死亡而结案。满脸铁青的拉札尔在此时插嘴说道：

「会、会是谁做出这种事的？」

「我大致上已经有眉目了，我想立刻就会水落石出。因为我刚才故意在魔法师们的面前说『可以推断出魔法药的制作者』，想必对方之后不是来杀我就是取回采取物吧。」

见缇娜夏莞尔一笑，拉札尔不禁茫然地张大嘴巴。奥斯卡则是深深地发出叹息。

「你是笨蛋吗……」

「为什么啊！」

「我是相信你才让你解决这件事。这已经不是碰运气，你也太夸张了。」

「怎么在本人面前讲得这么过分！？」

缇娜夏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如此呐喊，但她的作法的确有失常理，所以也无法辩驳。奥斯卡努力压抑了想要好好对她说教的心情，说道：

「既然你都做了也没办法。如果犯人会出现想必是在今晚，就找个人跟你交换吧。」

「不可能交换的。因为我的魔力很独特，魔法师肯定能够识破。」

「那就派护卫跟着！这是决定事项！」

「好～」

听到他混杂着斥责的话语，缇娜夏顿时端正姿势回话。从她目中无人的态度来看，其实她很有可能已经习惯挨骂。与性格恶劣的坏小孩无异。

奥斯卡抬头看着很有可能在内心吐着舌头的她，有气无力地用手撑住下巴。他突然提出了一个疑问。

「话说，既然你有办法推断出制作者，直接捉住那家伙不就得了吗？」

「啊，没办法。因为药已经没有留下痕迹了。所以我才会设下陷阱代替。」

「你啊……」

──尽管原本就认为她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想不到性格比想像中还狡诈。

是受过什么样的教育才会在这个年龄变成这样的？奥斯卡预感自己只会任她摆布。此时他注意到自己又要去想她，顿时皱起眉头。

「别大意，对方可是宫廷魔法师啊。」

听到追加的忠告，缇娜夏瞪大暗色瞳眸，随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放心吧。我可是铎洱达尔的王位继承者。」

※

「什、什么意思……」

莉塔被美蕾蒂娜用剑指着，脸色苍白地回望两名女性。她瞥了手中的小瓶。

──原来是陷阱。居然会中如此明显的圈套。

平常的话，应该不会被「有办法推断魔法药的制作者」这种话操控。但对方是铎洱达尔的王族，所以她才会被蛊惑。

莉塔不禁对此咬牙切齿，但现在没有时间后悔。她抬起头，将小瓶朝美蕾蒂娜扔了过去，开始咏唱。

「有形之物啊，烧毁吧！」

眼前顿时卷起火焰漩涡袭向两人。

美蕾蒂娜原本打算伸手接住小瓶，看见眼前的火焰后便慌张地抱住身旁的缇娜夏保护她。然而，火焰在触及两人之前，便遭到看不见的墙壁所阻挡。

莉塔趁这个时候转过身子，朝窗户施展破碎的魔法，将窗户的玻璃连同张开在上面的结界一起轰飞。接着她从那里飞向空中。粉碎的玻璃碎片在熊熊烈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莉塔在这个景象当中操纵着飘浮魔法往上升。

「唔，失败了……！」

她为了以宫廷魔法师的身分潜入这里，曾费尽千辛万苦。然而现在却因为小小失败的积累而功亏一篑。总之现在也只能逃走了。

莉塔将术式设定在国境外面，组织转移构成。

但就在这时，一名女性无声无息地转移到她的眼前。

她让修长的黑发随着夜风飘逸、面露微笑，张开了犹如鲜血般红润的嘴唇。

「我不打算杀了你，请你投降吧。」

她朝莉塔伸出白皙的右手。眼见她的手上汇聚了非比寻常的魔力，莉塔顿时倒抽一口气。

──层次相差甚远。这不是常识能管用的对手。

莉塔领悟到自己逃不了，便中断了转移咏唱。取而代之的是如此大喊：

「黑龙啊，回应吾之呼唤在此现身吧！」

语毕，现场刮起一阵强风。缇娜夏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

莉塔扬起了残忍的笑容。

下一瞬间，法尔萨斯城的上空出现了三头巨大的黑龙。

犹如要将月光全数吸收殆尽的漆黑之龙，在空中显现出那异常的姿态。

好似沉吟的嗓音，是空气滑过它们喉咙的声音。

缇娜夏被三头龙及莉塔包围，在空中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居然是邪龙，好久没看到了。难道说你是继承蒙尔嘉德流派的人吗？」

「他是吾等伟大的始祖。」

「他不是猎奇杀人犯吗……」

在这次的杀人事件中所用的马歇拉，也曾于缇娜夏在位期间被用来犯下连续杀人案，而犯人别无其他，正是狂魔法师蒙尔嘉德。他在当时触碰了几项禁忌而遭人告发，其中之一就是与邪龙缔结契约。邪龙与其他种类的龙不同，会基于兴趣吃人，是喜好杀戮的种族，在铎洱达尔是禁止召唤的。尽管如此，他却使役邪龙袭击了一座村落。这个举动触怒了女王的逆鳞，他后来被缇娜夏亲手逮捕。

然而，就在即将处刑的某天，蒙尔嘉德杀害了十二名魔法师成功逃狱。尽管缇娜夏用尽各种手段追捕他，蒙尔嘉德依然逃到了国外，而就在不久后，铎洱达尔正式与塔伊利开战，由于国家陷入混乱，从此更是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对缇娜夏而言，当然是希望他会就此横死街头，可是他的血脉与技术似乎传承到了四百年后。缇娜夏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看着莉塔。

「总之我再重申一次，我想活捉你，请你投降吧。」

「……真亏你能悠哉地说这种话啊。难道你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不，我视力正常，看得很清楚。」

「──缇娜夏！」

听到划破夜晚的怒吼，缇娜夏瞬间全身颤抖。

直呼她名讳的声音，并非来自莉塔。而是从两人正下方所传来。

缇娜夏惴惴不安地望向下方……发现了站在阳台的男子。青年是这个国家的王太子，他以带有强大威严的眼神瞪视着她。

「你在做什么！快下来！」

「呃……」

看来刚才打破窗户的声音，似乎也传到了他那边，再不然就是刚才留在房内的美蕾蒂娜去叫他……不论如何，现在依然是她所支配的领域。就魔法师之间的战斗而言，在场没有比缇娜夏更适合的人选。

她对下方的奥斯卡如此说道：

「没事的！正下方很危险，请你进去里面！我会立刻收拾敌人！」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总之你快点下来！」

立刻被训斥的缇娜夏耸了耸肩。真要说的话，为何他不是冲着犯人莉塔，而是对自己发脾气呢？缇娜夏有一瞬间感觉到难以释怀……于是决定无视他的命令。

她翩翩地笑着朝底下挥了挥手，便重新转向莉塔。

「那个女人……！」

待在阳台的奥斯卡看到缇娜夏不肯下来，顿时板起一张脸。

站在他身后的美蕾蒂娜已经是满脸苍白。命令她护卫的对象是这种状态的话，也无可奈何。这件事明显是缇娜夏不对。空中分明有三头巨龙，难道她试图以一己之力解决吗？

奥斯卡打算传唤魔法师而正要回头，此时突然想起某件事，便呼喊了脑中所想到的名字。

「那克，过来。」

听到主人的呼唤，小龙在阳台现身。红龙开心地发出吼声。

「你能变大吗？」

听到奥斯卡的提问，那克垂下脑袋，振动那小小的翅膀。接着龙离开阳台，转眼间就改变了模样，它的身形变成与浮在夜空的黑龙相同大小。

察觉到这点的缇娜夏，首次错愕地脸色大变。

「那克，不行！别让他过来！」

「既然我是主人，就听我的话！」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待在那里！」

那克听到两人相反的命令，顿时不断转动脖子，但它果然还是选择以现在的主人所说的话为优先，便让他坐在背后，缓缓地回旋开始往上升。

「这、这个叛徒……」

眼见缇娜夏惊愕地颤抖纤细的肩膀，莉塔出言嘲讽。

「真愚蠢。不过，这样正好。虽然与计画不同，但既然能同时葬送铎洱达尔的王族与阿卡西亚的剑士，自然是再好不过！你们就死在这里吧！」

从莉塔的手中发出了足以击退夜晚的闪光。

与此同时，两头邪龙从缇娜夏的左右伸出了利爪。

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强烈攻击──然而，没有任何一击命中缇娜夏。

划破黑暗的闪光在没有任何征兆的状况下猛然消失。

两头邪龙像是同时被针缝在原处般，在空中动弹不得。

缇娜夏没有透过任何咏唱就办到这点，微微歪头说道：

「为什么你刚才不逃呢？以邪龙作为诱饵逃离这里，是你能做的最佳手段了。」

「你、你说什么……」

「因为这是真的啊。」

缇娜夏摊开双手，在眼前组织了一道构成，紧接着开始犹如歌声的咏唱。

「吾呼唤的乃根源之息。划分生死的水滴。抗拒此息之物，便是抗拒生存之物。」

构成逐渐在夜空扩散，犹如画得极为缜密的地图。

比起魔力的强大，其构成的深奥更是让莉塔叹为观止。

缇娜夏白皙的指头滑过空中。

「──破碎吧。」

仅仅一句，左右的龙便粉碎四散。

乌黑的鲜血与肉片纷纷掉落地面，莉塔以难以置信的心情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你……是什么人？难道是魔女？」

「基本上不是啦。不过很类似就是了。」

缇娜夏回头察看奥斯卡的状况，接着轻轻弹了响指，露出残酷的微笑。

「好啦，你也出手如何？不过你口中的伟大始祖──蒙尔嘉德没能伤到我一根寒毛就是了。」

那是比咏唱更渗入心肺的强者宣言。

三头黑龙之一，剩下的那头盘旋在夜空之中，接着冲向那克。只见它深深地吸了口气，朝着奥斯卡吐出了红色的炎热气息。

然而，那道火焰被那克同样吐出的白色火焰互相抵销。

由于两道火焰的冲突，照得夜晚的城堡犹如白昼般明亮。席卷的热风吹得他的肌肤十分刺痛。奥斯卡以手臂护住眼睛，同时命令龙。

「那克，你能勉强飞到对方的左侧吗？」

听到主人的命令，红龙倾斜身体。从冲过来的邪龙左侧穿了过去。

邪龙为了追上它而张开翅膀，打算快速回旋──然而在下一瞬间，却因为剧烈疼痛而咆哮。

拥有利爪的手臂坠落在夜晚的庭院。

做出这件事的，是从那克的背上跳过去的奥斯卡。这名男子以惊人的肌力与王剑砍断了邪龙的手臂，在疯狂乱动的邪龙背上重整态势。随后他再次踹了黑色的背，并举起王剑。

「你也差不多该安静了。在别人的城堡吵过头了。」

邪龙因为疼痛而疯狂暴怒的同时，为了吐出火焰而吸了一口气。

接着它维持在这个姿势──脖子遭到砍断，命丧黄泉。

奥斯卡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从缓缓坠落地面的邪龙背后跳到回旋过来的那克背上。

「干得好，那克。」

奥斯卡轻轻地拍了龙的背予以慰劳，龙便发出开心的嗓音。奥斯卡听到声音后莞尔一笑，随即望向缇娜夏那边，才发现邪龙已经不在那边。这证明她确实拥有自己说的力量。莉塔浮在立在空中的她眼前，看起来已经失去意识。

缇娜夏与他四目相接后，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

「居然能单独击败龙，果然了不起。」

「得了，先给我下去地上。」

「我觉得这点应该是彼此彼此……」

缇娜夏缓缓地降落到阳台。该处已经有好几名武官与魔法师冲到现场。缇娜夏将不省人事的莉塔交出去后，他们便慌张地开始进行事后处理。奥斯卡也同样降落到阳台，缩小的那克停在他的肩上。他轻抚那克的头，同时对缇娜夏投以冷淡的视线。

「看来你需要的并不是护卫，而是负责监视你的人。」

「我会帮忙打扫庭院。毕竟龙的碎片都散落一地了。」

「不是那个问题。」

在肩上的那克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提心吊胆地将脸左右摆动。

不论如何，女官的离奇死亡事件透过力量强行解决了。

※

「该怎么说呢……那位大人真是了不起呢。」

杜安从地上观看缇娜夏与龙的战斗，隔天为了报告事后处理，在执勤室说出了这样的感想。拿着笔的奥斯卡闻言不禁按住太阳穴。

「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要当危险人物也该有个限度。铎洱达尔的王族都是那副德性吗？」

「我认为她是与众不同的。」

遭到讨论的当事人并不在现场。如果是这个时间，她应该在自己房间进行解析。

关于昨晚的那件事，父王等人听到后不禁瞪大双眼，不过也只是豁达地笑着说「真是厉害呢」。不管怎么想，这件事都不能只用「厉害」这样的形容了事，但由于她是为了解咒而来的客人，大家对她都很宽容。

「所以，犯人说了什么？」

「她保持缄默。」

「缇娜夏也是，既然都看到那女人在窗户动了手脚，就应该先说啊。」

「……我也没能察觉，实在非常抱歉。」

莉塔遭到拘禁后，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三人去查看窗户之际，莉塔便以小跑步触碰窗户，同时解开了施加在窗户上的魔法。据缇娜夏所说，恐怕是借由魔法操控光的曲折，这样一来透过那里望向窗户便会浮现出人影。

杜安等人就连她解开魔法都没注意到，只能为此感到惊叹。她会建议别让莉塔在夜晚负责巡逻，也是因为她推断如此一来莉塔便会来到自己房间。

莉塔本身也对缇娜夏能推断出魔法药的制作者一事感到半信半疑，但由于缇娜夏说中了魔法药的名字，她也不得不采取行动。

请奥斯卡在报告书上签名后，杜安不禁吁了口气。

「到头来，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她与死去的女官有私人恩怨吗？」

「原因应该在于一开始女官目击到的『幽灵』吧？」

「您的意思是……」

「恐怕被目击到的幽灵是莉塔的伙伴还是什么的。也就是不能被看到的那种人。莉塔得知他被人目击之后，便杀了女官，将事件塑造成幽灵引起的骚动，想借此蒙骗过去吧？不过却因为一个超乎规格的女人，导致一切全都白费了。」

「不能被看到的伙伴吗？」

「听说莉塔曾说『既然能杀死铎洱达尔的王族与阿卡西亚的剑士，自然是再好不过』。听来很可疑，但也没办法特定她是来自哪里。」

奥斯卡一脸嫌麻烦地按住头，杜安望着这样的他不禁心想。

虽说我方也有龙，但能独自杀死邪龙的奥斯卡也非常异于常人，但本人似乎没有自觉，只是一味地斥责缇娜夏独断专行。杜安知道他平常就有偷溜出城的习惯，心想「其实他们两个还满像的……」但若说出口肯定会引来奥斯卡的不满。奥斯卡平常虽然不会因为这样就面露不快，但一旦与她扯上关系，态度就会显得很不对劲。

杜安将文件抱在腋下，随后行了一礼。

「那么，关于那个可疑的人影，属下这边也会继续调查。」

「拜托了。」

奥斯卡只说了这句，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脸苦涩地用手托住下巴。

※

缇娜夏在上午用魔法帮忙打扫庭院，接着暂时回到房间，呼叫了米菈。出现在眼前的红发少女跪在地上歪了歪头。

「缇娜夏大人，请问您有何吩咐？」

「你记得蒙尔嘉德吗？四百年前在铎洱达尔的那家伙。」

缇娜夏在位时使役的精灵为十二个全部，但现在只有米菈一人……不过她在蒙尔嘉德事件发生时，应该待在缇娜夏的身边。

米菈以颇像人类的举动苦思冥想。

「嗯……啊，啊──那个变态！我想起来了！」

「我想要你帮我调查那家伙逃到哪里，后来怎么样了。」

「明白了。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精灵的提问，缇娜夏面露微笑。那是能让见者屈服、服从的王者微笑。

「因为出现了继承蒙尔嘉德源流的刺客。说不定其他禁咒也有人传承。若是有人在使役邪龙，请告诉我地点在哪。」

「遵命。啊，可是缇娜夏大人，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反正这个时代似乎很和平。是说，包含我治理的时期在内都被称为黑暗时代，害我吓了一跳。不过那个时代确实很夸张。」

「幸好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呢──可是缇娜夏大人，因为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人，您自己一人时请小心点哦。就算您再怎么强，终究是典型的魔法师。如果对方是本领高超的剑士，您也是会受伤的！」

「啊……」

确实，缇娜夏几乎不会打近身战。尽管在孩提时代曾向奥斯卡学过剑术，但即位之后就很繁忙，没办法好好地练习。

缇娜夏回想起从前的几场战斗，顿时露出苦笑。

「我明白了。我就先设定成一旦大量出血，就会自动通知你吧。」

「可以的话，请在大量出血之前叫我。」

米菈傻眼地如此说道，身影随即消失无踪。

她很优秀。即使得花上时间，应该也会带回结果。

缇娜夏认为可以暂时放心，便回到了床上。她一边吐气一边仰躺在床上。

处理完一件事，便会在意起其他事情，只要还活着这也是无可奈何。她摆荡着无精打采的纤长睫毛。

「不过话说回来……我应该被他讨厌了吧……」

※

接受审讯的莉塔在五天后，趁着看守不注意时自杀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莉塔的伙伴究竟是谁，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暂时就此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3.玻璃的羽化

「……唔！」

少女从沉睡中惊醒。

她环视周围，房间还很昏暗。代表现在还是深夜吧。她以手擦拭充满汗水的额头。

当她正这么做时，身旁有只大手伸了过来，抚摸她的头。

「怎么，你做了恶梦吗？」

「……奥斯卡。」

在眼前的，是某天突然造访她的男子。据说他是从四百年后的未来穿越过来的。明明一起生活，却感觉自己已许久未看到他，缇娜夏顿时语塞。她低头望着自己尚未成熟的纤瘦身躯。

「或许……是做了恶梦。我做了你消失不在的梦……」

「怎么会。我人就好好在这喔。」

「嗯……」

他确实在自己身边。明明就是如此。

然而，为什么自己会莫名感到不安？眼见缇娜夏无法从朦胧的梦境残渣之中脱身，奥斯卡露出柔和的笑容。

「没事的。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可以再睡一下。」

「奥斯卡……」

他伸手要少女过来。缇娜夏回应他手的动作，再次躺下。为了即使在梦中也不会迷失他，缇娜夏在奥斯卡的怀里闭上眼睛。

「你要陪在我身边哦。在我睡着时，哪里都别去。」

「我会待在这的，你放心吧。」

手轻轻地拍着背部。听见与心跳声类似的声音，睡魔再次袭向缇娜夏。她不想睡，因为她知道一旦睡着，又会回到「没有他的现实」，缇娜夏无法忍受这点。

少女因为无法抗拒的沉重而伏下眼皮，男子像是在唱摇篮曲般轻声低喃。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他确实遵守了这个约定。

所以，缇娜夏今天也在一人的床上清醒。

※

从城堡的窗户望去，街道的灯光十分美丽。

这是夜晚的深蓝色染上天空的时间，缇娜夏带着些许的落寞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她正在看的并非法尔萨斯的城都。而是自国铎洱达尔的景致。基本上即使国家不同，夜晚的景色也不会有太大差异。与法尔萨斯不同的，顶多是街角摇曳着各种颜色的魔法灯光。

缇娜夏突然想到什么，轻轻合起双手。然后在那里面微微吹了口气。

当她摊开双手，金色的光之飞沫便满溢而出，随即从敞开的窗户飘到夜空之中。

缇娜夏以憧憬的眼神追着光的流动，此时从背后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

「您在做什么呢？」

「因为街灯很漂亮，我想说要稍微补充一下色彩。」

缇娜夏回头望去，看着在眼前的这名青年。

他是铎洱达尔的王子雷吉斯，有着一头浅色金发，与让人感觉高贵的柔和五官。这样的外观让人想到铎洱达尔如今不是根据实力，而是以血脉继承王位的这种变化，缇娜夏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眼见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雷吉斯露出微笑。

「怎么了吗？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许多事情都改变了。」

缇娜夏为了解析诅咒而来铎洱达尔拿资料，为了找出来费了不少时间，结果被众人建议留在城里过夜。

缇娜夏心想机会难得，决定在城里到处绕绕，虽说是富有历史的城堡，但毕竟也过了四百年，自然会有许多东西产生变化。

其中之一就是她在孩提时代生活的离宫，那里已经拆掉，作为王宫的一部分重新盖好。缇娜夏听到这件事后，不禁有种无形的失落感。

逐渐扩散在胸口的这股疼痛，并不是因为几乎陪她度过年幼时期的场所消失不见。

──而是因为那里有着与「他」相处过的短暂记忆。

当然，只要回到法尔萨斯，他确实就存在于那里。但两种感觉不同，当时的回忆对她来说，果然还是特别的。

「……知道那个人的，就只剩下我和那克……」

缇娜夏闭上险些濡湿的眼眸。

与四百年前突然出现的他度过的每一天。当时那短暂的时间，恐怕就是为了拯救缇娜夏而给他的期限。所以，若是缇娜夏与他一起离开铎洱达尔，他应该会更快从那个时间中消失。

之所以没有演变成那种状况，而是在面临决定性的悲剧之前都能与他相处，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缇娜夏忆起在失去他后，自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并在那里找到那克，不禁痛哭流涕的过去。那克并非魔法球的使用者，由于离开了身为主人的奥斯卡，才能够免于消失──奥斯卡为后来孤身一人的她，留下了那克。

他从四百年后带来的龙。唯一见过失落故事的存在。但那克什么都不说。缇娜夏认为这样就好了。

缇娜夏缅怀着遥远时代，想起目前所在的地方，随即重新挂上笑容。

「时代不同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我也和米菈说过，听说现在会把当时称为黑暗时代。」

「因为那个时代战乱频传，所以才以此命名的吧。所幸铎洱达尔时至今日，都没有遭到战火波及。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

「我只是个在位五年的女王，实在太抬举我了。」

「可是你借由魔法沉睡，跨越了四百年的时光。理论上虽然是可能的，但是能实现这点的魔法师在历史上屈指可数。」

「是因为没有人会想这么做吧。像这种事情若是没有坚定的目的，只会成为迷途羔羊。」

缇娜夏如此说着，同时在内心自嘲。

坚定的目的是指什么──自己真的有那种想法吗？

有的只是对「他」的思念。

「他」在四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消失，自己当时究竟有多么想要抓住「他」的手？缇娜夏正是为了抓住那只手，才选择跨越四百年的时光。

如今王位又回到了这样的自己身上，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果？缇娜夏内心涌起复杂的感慨，回望雷吉斯，随后率直地讲出自己在意的事情。

「不好意思，你因为我的出现，导致王位继承顺位有变，难道你对此没有任何不满吗？」

原本的话，没有其他兄弟的雷吉斯应该要成为下任国王。他本人自出生以来，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活到现在。如今突然遭到缇娜夏从旁夺走王位，他对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想法呢？

雷吉斯瞬间瞪大双眼，随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本就对王位没那么大的兴趣，既然精灵是铎洱达尔王的象征，由能够继承的人成为国王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啊……」

「更何况那个人是你，我不会有怨言的。如果你很在意王位，我反而希望你可以因此对我产生兴趣。」

雷吉斯讲得如此露骨，是为了不让她操无谓的心。缇娜夏察觉到这点后，微微露出苦笑。

──她自知来到如此遥远时代的自己是异质的存在。这种事情打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自己并不是为了受到奥斯卡疼爱才来到这里。她是为了帮上他而来的。

自己没办法成为已经消失的那个人的妻子。相对地，就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缇娜夏忆起遥远的往昔，莞尔一笑。

带有些许忧郁的美丽表情，就宛如孩子般不安。

※

奥斯卡整理着即将来临的艾迪亚祭典相关文件，敲了敲僵硬的肩膀。

虽说偶尔也想在外头活动身体，但由于身为宰相的叔父在不久前过世，奥斯卡继承了他的工作，现在特别忙碌。原本父王就不喜欢从事文书工作，顺势就把工作全都推给了他。奥斯卡虽然认为这也是学习的一环，偶尔还是会感到火大。

更何况，堪称他焦虑来源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法尔萨斯。

他从铎洱达尔带回来的美丽公主，最近行动时几乎都刻意不与他碰面。原因似乎在于前阵子邪龙那件事引来他的不满。

要与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她接触虽然教人烦躁，但眼见对方避着自己，也同样会感到生气。像昨天她说要去拿书，结果就回去了铎洱达尔。

「既然不想见到我，干脆直接待在铎洱达尔就好啊。」

奥斯卡下意识如此喃喃，他听到自己说的话，顿时皱起眉头。

尽管想告诉缇娜夏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基于立场，确实也不能对她采取强硬态度。毕竟目前有办法对抗魔女诅咒的可能性，就只有她了。

若是能再稍微理解她，或许至少有办法容忍。但她就是不肯主动揭露自己的底牌。

奥斯卡想起那暗色的瞳眸。

犹如会在梦中相遇的那对美丽眼眸。彷佛在看着人类所看不见的事物……令他感到焦躁的眼眸。

奥斯卡虽然隐约察觉到她的眼神为何会令自己焦躁，但刻意努力地不去在意这点。那是不需要踏足的领域。更何况她是要成为邻国女王的人，划清界线反而刚好。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拉札尔开门出现在眼前。

「殿下，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位于城都南区的某店商人提出陈情，说好像有某人在路上泼洒了动物的血。由于祭典将近，他希望我们姑且加强巡逻。」

「又传出奇怪的事情啦。因为这时期也会有他国的人出入，先去调查清楚吧。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倒还好，不是的话就麻烦了。」

「除、除了恶作剧以外，还有人会因故泼洒动物的血吗？」

「不知道。会不会是要故意找麻烦？」

听到奥斯卡随意敷衍，拉札尔摆出自己被找麻烦的表情离开了执勤室。

奥斯卡又再次独处后，用手靠在桌上托住下巴。

「……要让魔法师也调查看看吗？」

关于魔法方面的事情，由于不是自己的强项，他不是很清楚。但既然是大型祭典，若有些许可疑状况就应该先采取对策。

奥斯卡一边写着追加的文件，一边想起了她。

──那暗色的眼眸，或许映着其他人所不明白的事情。

如果她加入调查，是否就能揭露那样的事情……奥斯卡如此心想，但还是决定不请求她加入调查，写完了文件。

※

从铎洱达尔回来后过了一周，缇娜夏过着往返于讲义室与自己房间的生活。

她已经掌握到解析的大半要领，尽管速度不快，但确实有所进展。这样一来或许可以按照预定在半年内结束。

另一方面，她也同时在消化书籍、上课，弥补四百年来空白的魔法知识。这个思考之旅彷佛是要以飞跃的速度追上这个时代，缇娜夏的每天都充满了鲜艳的色彩。若是没有要帮奥斯卡解咒，她或许会整天浸在图书馆度日。

缇娜夏这天也在听讲魔法概论的课程，课程结束后她打算起身离开，此时在附近的一名女性向她搭话。

「那个，您日前说过能推断出魔法药的制作者，请问那是真的吗？」

名为希尔薇娅的金发女性一脸兴味盎然地询问。缇娜夏闻言，笑着点头肯定。

「是真的喔。只要去铎洱达尔或许还有其他人也能办到。但由于构成困难，好像很难传承就是。」

希尔薇娅感叹地吁了口气，以恍惚的眼神眺望远方。

「其实我也曾经想去铎洱达尔学习，但实在很困难……那个，有空的时候就可以了，能麻烦您教导我各种知识吗？」

「可以啊，你不嫌弃的话。」

听到缇娜夏爽快答应，希尔薇娅眼睛顿时发亮，立刻问了两三个问题。从提问的内容来看，希尔薇娅似乎是擅长独创想法的魔法师。她不仅有宫廷魔法师的实力，还有柔软的想像力，实在很有意思。缇娜夏为此感到佩服，同时回答她的问题。

问遍所有问题后，希尔薇娅露出了亲近的笑容。

「话说回来缇娜夏大人，您打算怎么过祭典呢？」

「咦？祭典是什么？」

听到呆愣的回答，希尔薇娅不禁瞪大双眼。

「说起来，铎洱达尔是无神教的国家呢。其实法尔萨斯有祭祀主神艾迪亚的艾迪亚祭喔！这是整个城都都会共襄盛举的祭典，城内也从前阵子就开始准备，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三天后就会正式举办了！」

「忙得不可开交……我没注意到……」

「啊，还有因为得进行准备，从明天开始不会授课。」

「我差点就一个人出席了！」

缇娜夏想像到那样的自己，不由得感到难为情。希尔薇娅看到她把脸捂住，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机会难得，您去镇上逛逛如何？其实我是很想带您到处参观，但我突然收到了负责巡逻的工作……」

「突然？要帮某人代班吗？」

「不是的。因为几天前有人在杳无人烟的小巷泼洒动物的血，目前还没捉到这个恶作剧的犯人。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倒还好，但为了以防万一，才会派魔法师一起巡逻。」

「──因为这件事也有可能与禁咒有关吗？」

缇娜夏的声音比平常更沉了一阶。希尔薇娅没有察觉到这点，只是露出苦笑。

「从以前好像就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哦。像是以动物的血来污染魔法阵的邪教之类……」

「动物的血肉并没有太大效果喔。问题在于会做出这种事情的鼠辈，最后都会拿人类来当作触媒。」

被称为禁咒的魔法。

这一般来说都会造成人们的牺牲，带来灾祸。

而且这些禁咒在人命轻如鸿毛的黑暗时代，更是有不计其数的人以身试法，多到令人作呕。正因为如此，铎洱达尔的存在也被视为「禁咒的抑止者」。

缇娜夏眯起暗色的双眸并露出一抹浅笑。

「要是出了什么事请叫我一声。由我出手解决。」

「怎、怎么可以，这件事还不用劳烦缇娜夏大人亲自出马！……应该不用的，大概……」

或许是想起前几天的杀人事件，希尔薇娅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缇娜夏看到她的反应，又重新露出笑容。

「说得也是……虽然我对祭典有兴趣，但还是老实地待在城里吧。我要是出门，感觉又会惹那个人生气。」

缇娜夏想起奥斯卡不愉快的表情，模仿他缩起脖颈的动作。

然后两人同时哼笑出声。

※

祭典当天，奥斯卡难得在傍晚就处理好自己的工作。

一旦祭典结束，要做的事后处理恐怕又是堆积如山，但现在至少有空闲的时间。

如果是以前，他会溜出城堡到街上溜达，但自长大后就不觉得有那么新奇，基本上都不会打算去外面，所以也不会派人警备。

奥斯卡离开执勤室后，打算随便打发时间而走向自己房间──突然间，他注意到半途上的阳台有道人影在眺望着城镇。

乌黑长发随风飘逸，奥斯卡感觉自己好久没看到那稀有且白皙的美貌。

注视着远方的眼神，从初次相遇时就未曾改变。然而现在在她的眼神当中，却摇曳着犹如孩子般没有私心的憧憬。

简直就像是被关在城里长大的少女，露出了憧憬着外面世界的眼神。奥斯卡注视着她的侧脸，同时产生了些许犹豫。或者，他会认为自己产生犹豫，其实也是种错觉。

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走出阳台，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你想去镇上吗？」

缇娜夏身子猛地一颤并抬起头，以充满惊愕的眼神看着他。

「啊，呃……是有点想出去，不过在这里也非常开心。」

「怎么，你想出去啊。别客气，过来。」

奥斯卡这样说完，便回到走廊往前走去。缇娜夏为了追上有身高差距的这名男子的步调，开始小跑步。

「那、那个……」

「快点过来。要是迷路可就没办法再回来喔。」

「你打算去哪里啊！？」

被他强硬的措辞影响，缇娜夏慌张地跟在他的后面前进。

一年一次的祭典之日，是国外内各处的人们都会聚集在法尔萨斯城都的特别日子。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享受祭典的氛围、饮酒作乐、载歌载舞。从栉比鳞次的店家屋顶飞舞飘落的纸片，在蓝天的照耀下相当显眼。

在这种彷佛空气都会令人产生醉意的热闹氛围之中，年轻的母亲拉着年幼儿子的手，沿着护城河走着。她不断地确认身旁的孩子并往前走，但突然间被硬生生挤入人潮之中，原本紧紧握住的小手顿时从指间滑落。

「啊……」

尽管母亲发出微弱的诧异声，但得到自由的小孩已勇敢地往前奔跑。看到小孩的背影，她顿时脸色铁青。尽管知道要赶快捉住孩子，但人山人海的现场令她无法顺利前进。当她勉强从人潮的隙缝中看见自己孩子的背影时，孩子正好在凝视着护城河。

母亲打算开口呼唤孩子的名字。不料就在这时，一名男性醉汉的脚撞到了小孩，他娇小的身躯朝着护城河倾斜。

「……！」

就在母亲要发出惨叫的瞬间，孩子的身体已经被另一名青年的手稳稳撑起。

他伸出单手抱起孩子。母亲匆忙地奔向他带回孩子。

「非、非常谢谢你！」

「小心点啊。」

年轻男子这样说完便迳自离去，她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感觉自己好像在哪看过这名人物，不禁歪了歪头。

缇娜夏跟在快步往前移动的男子身后，同时抬头看着他。

「奥斯卡，这样好吗？」

「我工作已经处理好了，不要紧吧。」

换上便服模样的两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周围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祭典的氛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不过，也有人仔细一看后发现了男人的真实身分。身为这个国家下任王位继承者的他，带着缇娜夏在转眼间溜出了城堡。

奥斯卡突然停下脚步，从旁边的摊贩帮缇娜夏买了烤点心。那是把切好的水果混进用水溶化的粉后再拿来烤的食物，在法尔萨斯只有举办祭典的当天才会看到。奥斯卡将用纸包装起来的点心交给女子。

「来，吃看看这个吧。」

「……谢谢你。」

她咬了一口烤点心。整体淋上了熬煮过的砂糖形成的汤汁，一种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品尝到初次体验的美味，她的脸自然地绽放笑容。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得天真无邪的她。沉浸在点心中的缇娜夏注意到这道视线，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难道说这是什么陷阱吗？」

「对你设下陷阱，对我会有什么好处吗？」

「像是排解平日的郁愤之类的……」

「我是很想这么做，但不巧的是你是邻国的王族。」

「不好意思，我是他国的王族。请你期待下次机会吧。」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回答，又开始咬起点心。尽管她是拥有王族身分、又具有压倒性实力的魔法师，但是做出这种动作的她，又像是普通的少女。外表、内在以及实力，一切都毫无协调感。

面对形象始终无法固定的这个女子，奥斯卡差点就自然地看入迷，他回过神，立刻皱起眉头。

──之所以带她离开城里，单纯只是想带来自他国的客人参观城都。她平日都始终忙着进行解咒，这也算是出自报答，并让她稍微休息一下。没有更进一步的含意。应该没有才对。

「差不多该走了。我先带你绕过一遍。」

奥斯卡对她伸出左手。这只手的用意单纯只是社交礼貌，但缇娜夏却露出犹如花儿盛开般的笑容。她无法隐藏那纯粹带着好意的眼神，雀跃地执起奥斯卡的手。那只开心地握住自己的手，令他的内心带来了些许的不平静。

可是，奥斯卡吞下了这样的情感，配合她的步调往前走去。缇娜夏则是一边吃着点心一边亢奋地走在他的旁边。

在这种热闹的环境下带着美女的他，看起来或许是绝佳的客人。每个摊贩都此起彼落地出声揽客，奥斯卡则是随便地敷衍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贩卖发饰的摊贩前面，他停下了脚步。

「要不要帮你买些什么？」

会这样问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缇娜夏平常老是穿着魔法服，身上没地方佩戴饰品。尽管这样也很令人喜欢，但他的真心话是偶尔也想看看她不同风格的打扮。不过若是将内心想法说出口，感觉她又会搬出结婚的事情，所以他绝口不提。

她在小小的好奇心驱使下睁大双眼……然而又立刻客气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可是我从平常就受你照顾，你又愿意带来我这里，这样就足够了。」

这番话听来无欲无求。但与此同时，奥斯卡注意到抓住他手的指头有些用力。

缇娜夏想必是下意识这么做的。她走过奥斯卡身旁的同时，微微安心地吁了口气。

明明是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魔法师，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她有时会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充满不安。而麻烦的地方在于，她对自己这点没有自觉。无论问什么，她都会笑着回答「没关系」。

奥斯卡眯起眼睛凝视着她。缇娜夏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而是环视着眼前的街景，突然间她像是忆起什么似地瞪大双眼。

「啊，如果可以帮我实现愿望，我可以去传闻中的那个地方看看吗？」

「传闻？哪里？」

法尔萨斯的城都有许多受欢迎的名胜景点。像是华丽的喷水池、据说能实现愿望的白钟等等，奥斯卡想到了几个女性可能会喜欢的场所。

缇娜夏脸上染起红晕，稍微有点害羞地说道：

「就是被泼动物鲜血的地方。」

「…………」

奥斯卡吞下差点冲出嘴巴的怒骂台词。他努力地佯装平静并如此回问：

「你为什么想去看那种地方？」

「我听说犯人还没遭到逮捕，目前正派人加强巡逻，为了以防万一，我想看看是否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不是你该做的工作。」

「可是我很在意！」

她理直气壮地回话，丝毫没有打算退让。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没有比奉陪她更麻烦的事情了。

然而，既然是自己带她出城，就不得不负起责任。

「……知道了。那里离这边不远。」

「谢谢你！」

「还有，你这女人真的让人很扫兴。」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这是在泄愤吗！？」

奥斯卡对她的呐喊不予理会。不管怎样，若是缇娜夏看过现场，或许会察觉到什么线索。如果这样能把一件事解决，那是再好不过。

奥斯卡带着她穿过小巷后转了个弯。这条小巷可以看到店的后门整齐排列，尽管依然能感觉到祭典的热闹氛围，但鲜少人会通过这条路。奥斯卡轻轻举手，示意站在其中一个尽头监视的士兵。

「有发生任何异常吗？」

「殿、殿下！？不，目前没有任何状况。」

慌张的士兵或许是在意王太子带来的女性，朝缇娜夏瞥了一眼，但她对此不以为意，而是走过士兵的旁边，前往小巷子的深处。

缇娜夏站在隐约残留着黑色痕迹的巷弄，环视周围。

「这个黑色的就是吗？若是以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泼洒，范围确实是有点大呢。」

「听说以血的量来说，大约有两头马或者是牛的分量。」

「感觉要带过来也很费事呢……」

缇娜夏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脚边。可以看得出暗色眼眸犹如猫咪般集中精神。行人见状，纷纷兴味盎然地停下脚步，也有人从附近民宅的窗户探头查看。

眼见人潮逐渐增加，靠在墙上的奥斯卡皱起那张端正的脸孔。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时感受到视线。既然他是偷溜出城，或许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正当他准备挺起身子时，缇娜夏突然抬头。

「谢谢你带我过来。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真的吗？」

「以魔法方面来说，确实是什么都没有。打扰各位了。」

缇娜夏快步地走回奥斯卡的面前。奥斯卡本以为她是像上次那件事一样套话，借此请君入瓮，但看来并非如此。士兵深深地鞠躬之后，两人便离开现场回到祭典。

缇娜夏在人群中前进，同时回问奥斯卡。

「你认为是谁为了什么做出那种事？」

「目前看来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毕竟也没其他线索。实际看过现场后，发现犯案的地方满里面的。」

「想不到会有人做出如此奇特的行为呢。那个人对动物的血会不会有非比寻常的坚持呢？」

「我没心情推测到那方面，就此打住吧。比起那个，我带你去参观其他地方吧。如果你要成为女王，起码也得观摩一下邻国的城都。」

「我很感谢你带我观摩，不过你对地理环境莫名熟悉呢。我以为王族一般都几乎不会离开城里。难道说，你是偷溜出城的惯犯……好痛。」

缇娜夏被轻轻地捏了脸颊，不禁闭上嘴巴。

被说中的奥斯卡什么都没听到似地继续说道：

「机会难得，顺便带你去看守塔吧。那里的景色很好喔。」

从小每当他想一人独处，就会登上位于城镇外侧防壁的看守塔。

从该处瞭望出去的景色，可以让他感受到短暂的自由，同时也可以重新确认自己背负的东西有多么沉重。

如果是一般女性八成不会有任何感想，但既然她同是为政者，或许会有不同的感想。奥斯卡望向旁边，缇娜夏正在仰看飞在空中的纸鸟。她以这样的视线望向他后，露出了阳光的笑容。

「真令人期待。谢谢你。」

宛如铃铛作响的嗓音，令人联想到那泡影般的自由。

在那之后大约花了三个小时，奥斯卡带缇娜夏将城都大致绕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完全变暗。从两个人所在的看守台，可以看见远处用来照耀城镇的魔法光芒。缇娜夏从石造窗户探出身子，望向充满无数灯光的街景。

「真是惊人。彷佛有一层光的纺织品铺在眼前呢。」

「要那么高兴是没关系，但可别掉下去啊。」

「就算掉下去我也飞得起来，没事的。」

奥斯卡原本想捏她的脸颊，无奈手伸不到。另一方面，缇娜夏似乎又再次沉浸在夜晚的景色当中。正当奥斯卡认为差不多该把她带回去时，传来了士兵的声音。

「殿下，我把招待的酒放在这里，方便的话请用吧。」

「噢，不好意思。」

放在入口附近的桌上的是酒瓶与酒杯。奥斯卡拿起酒杯，同时询问贴在窗边的女子。

「你也要喝吗？」

「我要喝，不过我一旦喝醉，魔法就会有点失控。」

「好，你不准喝。」

缇娜夏说的「有点」绝对不是一点而已。若有什么闪失，感觉会发生比动物之血更严重的惨剧。奥斯卡放弃邀她喝酒，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她的旁边。

「你一直在看，这有那么有趣吗？与铎洱达尔有哪里不同？」

「有许多地方不同……不过我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瞭望城镇。居然能亲眼看到无数人的生活……不仅感动，也令我绷紧神经。」

「…………」

她的侧脸看起来纯真无邪。然而她的眼神，果然有着坐在王座之上的人该有的沉重。奥斯卡在她没察觉时吁了口气，吞下自己也无法完全判断的感情，如此说道：

「差不多该回去了。大家会担心的。」

「好的。谢谢你愿意陪我逛街。我很开心。」

缇娜夏的脸上浮现令人心荡神驰的微笑，抬头看着他。见那捕捉他人的漆黑瞳眸，奥斯卡眯起了眼睛。他认为一直盯着看也不好，便移开了视线。

「你开心就好。虽说去巷弄查看事件，完全是多此一举就是了。」

「咦！？你不会在意巷弄那件事吗！明明才刚在城内目击到可疑人士，这件事明显就很奇怪吧！该说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没办法冷静吗。」

「目的？」

──奥斯卡感到一丝异样。

这种感觉就像是已知的事情一直尚未消失，就这样留在原地。尽管不像缇娜夏那么谨慎，但他也因为这股突然涌起的感觉而难以平静，进而开始思考。

「你说目的……但没有任何魔法方面的机关吧？」

「是没有，但既然有人大量泼洒鲜血，自然会被提防吧。如果对方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引人注目倒还好，但假如不是，只会难以行动。」

缇娜夏说的确实有道理。无论犯人的意图为何，目前的状况只是让他们无谓地提防这件事。

但是，如果这个状况正是犯人的目的，那他在等的──

「……难道他的目标是我？」

正当他如此低喃，下一刻，视线一隅便炸出了白色光芒。

那是盖在镇上、附有小型时钟的塔。当奥斯卡发现钟的下方发光的瞬间，便将缇娜夏抱在怀里。

「趴下！」

听到他的声音，身后的士兵们也慌张地弯腰蹲低姿势。

随后，飞来的光芒在窗边炸开。传达过来的热气不断地烧着脖颈。

可是在那之后就没有东西再度涌来。缇娜夏在他的怀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奥斯卡……刚才那是怎么了？虽然我在情急之下张开了结界……」

「是你挡下的吗？只是受到了一点狙击。没事就好。」

「狙击？刚才的魔法吗？」

「想必是泼洒动物鲜血的那家伙吧。他八成是在现场附近等着我出现。」

王太子平常都待在城里，但若是发生了什么可疑事件，奥斯卡很有可能会亲自前往现场调查。这是基于他本身的个性使然，更重要的是他是阿卡西亚的主人。

只是这次由于忙着准备祭典，他才派魔法师们前去巡逻──不过今天他第一次亲自来到了现场。犯人想必已等了这刻许久，一直尾随在他的后面。

奥斯卡抱着缇娜夏，以斜眼瞪视发动狙击的那座塔。

「看起来没有继续攻击的迹象……是逃走了吗？」

「──我不会让他逃走的。」

只有一句话的宣告，却冰冷得教人诧异。

女性娇小的身躯轻松地从奥斯卡的手中钻出。缇娜夏打算直接用脚跨过窗户，奥斯卡见状，连忙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轻盈的身体差点顺势往后倒下。

「呀！」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别马上就被引诱出去！」

「可、可是……」

缇娜夏差点跌倒，奥斯卡撑住她的背出言斥责。她一边以左手按住被揪住的脖颈，同时用右手指向窗外。

「──刻印吧。」

话语刚落，小型的红线便贯穿天空。那条线笔直地朝向尖塔前进，随即像幻影般消失无踪。奥斯卡见状，对背后的士兵如此说道：

「位置是南地区三楼高的尖塔。对手当中有魔法师，自己当心。」

「遵命！」

士兵们慌张地往目的地冲去之后，奥斯卡让缇娜夏站稳脚步。她一脸不快地瞪视窗外，接着轻轻摇头，像小猫般歪着头仰望他。

「虽说只有短时间，但我以自动追踪封印了他的转移。只要来得及或许就能逮到他。」

「你还办得到这种事啊？」

「这是简易版本而已。话虽如此，被他逃掉的可能性反而更高。既然对方选择狙击，代表他应该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说得也是。总之只要能赶跑他就足够了。」

「这样根本不够啦。像这种的必须要追到最后一刻，将他们赶尽杀绝才行。」

「你是黑暗时代的人吗？」

见她鼓起脸颊，奥斯卡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你冷静点。我们回城里吧。不过路上车水马龙，应该得花上时间就是。」

「……路况根本无所谓。我送你一程吧。」

缇娜夏以白皙的手触摸他的脸颊，随之简短地咏唱。奥斯卡低头看着毫无任何变化的自己。

「你做了什么？」

「我用了障眼法。因为要是被人看到感觉会挨骂的。」

她牵着奥斯卡的手靠在窗边。正当奥斯卡想询问她要做什么时，他们的身体便缓缓地浮上空中，穿过看守塔的窗户升上天际，随后继续上升。他们就这样升到足以轻松俯瞰看守塔的高度，才总算停下，奥斯卡哑然无声地俯视着底下的景象。

「真是惊人。」

「看来你不会怕高呢。机会难得，我们用飞的回去吧。」

以这句话为讯号，他们像是在空中滑行般往前移动。城镇的灯光好似镶在黑丝绸上的玻璃球般闪闪发亮。缇娜夏按住随风飘逸的秀发，慈爱地注视着每一盏灯光。

奥斯卡就在这样的她旁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相同的景色。

※

缇娜夏在奥斯卡的带领下，降落在他房间的阳台。上锁的窗户是由睡在里面的那克帮忙打开的。

就这样，缇娜夏送男子回房后便杵在窗边，观察着站在床边的他。见她的表情有些落寞，奥斯卡回望过去，皱起眉头。

「你那张脸是怎样？」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是讨厌啊。」

「呜呜，果然。」

见缇娜夏垂头丧气地沉下肩膀，奥斯卡不禁感到傻眼。

──她怎么会问如此明显的事情？如果要消沉的话，就应该反省自己的行为。

奥斯卡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开始更换外衣。他边穿边说：

「因为你明明不告诉我任何有关自己的事情，却又老是擅自行动，所以我才讨厌你。毕竟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你，看你做事也教人无法冷静。如果你对自己有自信……不想被讨厌的话，就该稍微亮出一些底牌。」

到头来，她自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就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来历。

为何会沉睡在地下？又为何因为他的到来而清醒？

奥斯卡不知道她成为铎洱达尔下任女王的理由，也不清楚她的实力究竟如何。尽管如此，却又会像刚才那样打算任意地飞到任何地方。他自然不可能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抱有好感。

这番不加修饰的话语，以面对邻国的宾客来说实在过于失礼。要是出什么差池，就算是当场决裂也不足为奇。发现自己说出平常不会讲的字眼，奥斯卡暗自吞下一道叹息。

另一方面，缇娜夏则是以震惊的眼神注视着他，随之缓缓开口。

「其实也不是需要隐瞒的事情……我只是没机会说。对不起。」

她的嗓音带有苦笑。奥斯卡回头望去，她已经走进室内，将窗户锁好。

接着，缇娜夏重新望向他，郑重地自我介绍。

「我的本名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是在四百年前出生……借由魔法沉睡才在这个时代清醒的。我从前也曾以女王的身分即位过。」

「……啊？」

听到这超乎常理的事实，奥斯卡忽地说不出话来。但他也趁这段时间推导到了她的真实身分。

「你就是杀死魔女的女王本人吗！」

「好像也有人这样称呼我呢。」

她自嘲地点头肯定。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唐。但这样想的话，一切就合乎逻辑了。

无论她的待遇、自信还是实力，都是因为她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强大女王。被带去铎洱达尔城的地下时，加尔司缇也说「因为没被邀请，长年以来都没有人能够进入」，但奥斯卡没想到他的意思是指这四百年来都无人进入。

不过只要去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答案便是呼之欲出。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想到？奥斯卡对自己感到生气，表情顿时变得苦涩。

「……我懂了。」

「对不起。」

道歉的她缩起纤瘦的身躯。见她的模样彷佛遭到挨骂的孩子，只让自己觉得许多事情都很可笑。奥斯卡重新打起精神，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一脸歉疚的她。

「我是懂了，但你别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你大可依靠我。」

这句话单纯只是为了把事情讲清楚才这么说的。

然而，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露出了非常空虚的眼神，奥斯卡并没看漏。也发现她的眼神立刻又变为眺望着远方似地落寞。

──他一直以来在意的就是这个眼神。她偶尔会露出的眼神。

奥斯卡内心涌起纠葛的情感，随之将视线从缇娜夏身上移开。

「别摆出那种眼神。令人很不愉快。」

「咦……」

「你总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地方吧。那种态度很失礼啊。令人不快。既然要看，就好好看着我。」

她的眼神不是注视着这里，而是别处。

自从相遇后，她便屡屡露出这样的眼神。

美丽的暗色双眸，透过他望着其他存在。

她的关心、心灵，虽然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面对这样的人，到底该做什么才有意义呢？

奥斯卡撂下这句话后，因为自己直率的话语不禁想咂嘴一声。

尽管是绝无虚假的真心话，但是将这种东西表现出来，对自己也没有好处。

之所以会说出口，是因为奥斯卡知道她还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

奥斯卡望着缇娜夏。

她露出空虚的表情，如迷路的小孩般无依无靠。

「啊……」

缇娜夏失魂落魄了片刻，打算露出微笑，却失败了。红润的嘴唇扭曲着。

「对、对不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单手遮住脸。紧闭的眼角落下眼泪。

这个变化令奥斯卡想要仰望天花板。尽管他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对方会这么认为也是无可奈何。自己对她的视线感到烦躁也是事实。

缇娜夏为自己的眼泪羞愧地抿紧嘴唇。

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法止住泪水。宛如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忍住的东西满溢而出，她终于还是静静地流下泪水。

她没有出声地默默哭泣，奥斯卡则一脸不痛快地看着她。

「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啊……」

果然还是别去提及这件事比较好。这件事肯定与她下意识抱有的核心部分相当接近。那是非常柔嫩又幼小的感情。他人要指责这点就明显越界了。

即使如此，她所露出的缅怀从前般的遥远眼神，看来总是很寂寞。

所以──奥斯卡认为她可以笑得更加无忧无虑。

奥斯卡仔细咀嚼这种麻烦的情感，同时向她招手。

「过来一下。」

缇娜夏依言怯生生地站到他的面前。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啊？是没办法说的事情吗？」

她慌张地摇头。以手擦拭泪水，微微一笑。

与美貌不相称的那张笑脸看起来很稚嫩，莫名惹人怜爱。

缇娜夏调整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手。

「之前我曾稍微提过，我在小时候，曾被某人救过一命。可是那个人因为救了我……而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过去以及未来。但他明知如此，依然救了我──我对这么做的那个人，却无以为报。」

「那家伙和我很像吗？」

缇娜夏默默点头。

简直就像是在和孩子说话。实际上，想必她的内心有部分停留在孩提时代。所以她的眼神才会为了寻找失去的人而旁徨。尽管知道那是无法取回的时间，依然缅怀着遥远的过去。

「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是这么看待你的……对不起。结果我和当时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得坚强……」

缇娜夏的叹息落在她娇小的膝盖。奥斯卡不快地拿起叠在旁边的布，开始粗暴地用力擦起她的脸。

「状况我是瞭解了，但你老是看着过去也无济于事吧。既然被他救了一命，就该有效地活用，抬头挺胸地往前进。」

「……奥斯卡。」

她目不转睛地回望男子。端整的脸因为些许烦躁而皱着。

即使那副长相与拯救她的男子相同，表情却截然不同。因为他们是不同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缇娜夏接过擦拭自己脸的那块布，将视线落在上面。

布上面只有些许部分被眼泪濡湿，依然还是全新的。

她轻轻地握住那块柔软的布。

「对不起……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就是啊。」

奥斯卡轻轻地拍了她垂下来的头，然后爬上床。既然还没收到关于狙击犯的报告，表示要等到明天才能厘清事情的全貌。在那之前还是稍微睡一会儿比较好。

躺下来后，奥斯卡感觉一阵疲劳涌上，深深地吁了口气。比起面对桌子工作，奉陪她反而更加疲惫。明明自己也明白这是多管闲事，依然会忍不住在意她。

奥斯卡躺在床上看着她，缇娜夏则是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凝视着他。奥斯卡犹豫该说什么，最后选择伸手执起一缕乌黑长发。

「算了……就算要你马上治好这个毛病，肯定也没办法。你就慢慢地设法解决吧。」

即使没办法立刻完全吞下，只要慢慢消化就行了。恐怕救她一命的人也是如此希望的。只愿平安长大成人的她能过得幸福就好了。

缇娜夏以圆润的眼眸注视着他。与暗色秀发相同颜色的睫毛晃动。她惴惴不安地以白皙指头揪住他的衣袖。

「奥斯卡。」

「怎么样？」

在昏暗的房间逆光的眼眸，无法明确判断浮现在该处的情感。感觉只要凝视代表着深渊的那双眼睛，就会无限地往下坠落，奥斯卡顿时伏下眼眸。随后她的嗓音在耳边低喃。

「今天可以让我待在这里吗？」

「啊！？」

由于这句话实在超乎预料，奥斯卡差点就要挺起上半身。她以和刚才丝毫不变的澄澈眼眸注视着他。

「请给我一天。请让我待在你身边。这样一来……我就会没事的……」

真挚的话语。寻求依靠的声音。

奥斯卡涌起彷佛被迷路孩子揪住衣摆的错觉，努力忍住头痛。

他忽地感觉疲惫，认为许多事情都变得很麻烦。于是他吐了口气，抱着一切都无所谓的心态执起她的手，将人拉到床上。随后像是丢猫般扔到自己旁边。

「随便你吧。」

「谢谢你。」

缇娜夏躺在床上后，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浅笑。

他对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冷冷地瞥了一眼。

「我会袭击你喔？」

「啊哈哈哈。说得也是。毕竟已经不是孩子了……随你高兴吧。」

她发出动听的嗓音笑着说道，明明不是孩子，却又做出这种像是孩子般令人操心的举动看着他。奥斯卡闻言，讽刺地瞪视着身旁的女子。

──不管怎么想，自己肯定是受她摆布。没有比这更令人生气的事了。

他饱含着烦躁，轻轻戳了女子娇小的头。

「好了，快睡吧。你根本和孩子没两样。」

「好……」

她老实地伏下了眼眸。

奥斯卡稍微观察了那张脸半饷，确认她没有再继续哭泣，而且开始发出微弱鼾声后，便轻轻地抚摸那头艳丽的乌黑长发。

※

绝对触及不到那天的他。

但陪在他身边的，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女人。

两人已经不存在于历史的任何一个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存在于现在的两人。

因为这是新的故事。

所以，已经不会再追寻往昔的痕迹。唯独回忆会收藏于心。

感谢他让自己活下去，并独自站起来吧。

抬头挺胸吧。

醒来之后，要翻开新的一页。

※

隔天早上，缇娜夏被捏着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睑沉重。感觉肿起来了。头有些许疼痛。

「你还真难叫醒啊。」

听到男子傻眼的话语自头上传来，缇娜夏不由自主地点头回应。

男子轻轻地拍了她的脸颊，但她的意识实在很沉重，没办法清醒。

男子见状，询问了睡意朦胧的她。

「话说回来……你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做什么？」

这是一种很无所谓的询问方式。

然而那个答案却显而易见。缇娜夏露出会夺走见者心魂的女人的微笑。

「为了见你。」

她犹如低喃般如此回答后，再次闭上眼睛，沉睡到梦境之中。

男子听到回答后顿时哑口无言，随后像是为了甩开咒缚般摇了摇头。

「这是在撩我啊。」

这句低喃，没能传达给正在梦境之中的她。

※

「殿下！听说您昨天遭到狙击了！为什么您要默默地溜出城外！」

他一离开房间，拉札尔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冲了过来。从儿时玩伴手上接过报告书后，奥斯卡简单地过目了一遍。

「果然没有逮到啊。算了，这也是应该的。像这种事情一旦第一发没打中就要立刻逃走，这才是正确答案。」

「您为什么说得事不关己啊！真要说的话，都是因为世人都知道殿下会立刻一头栽进奇怪的事件，您才会遇上这种事……」

「说想去看的人是缇娜夏，我只是跟着过去而已。」

「而、而且我听说到处都找不到缇娜夏大人！难道您把她丢在哪里就自己回来了吗！」

「啊……原来如此，会变成这样啊。」

奥斯卡在她睡着后，为了再次掌握事态而回到了执勤室，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城里没人知晓缇娜夏的行踪。

他回望一脸惊慌的拉札尔，干脆地说道：

「那家伙在我房里。因为没醒来，我就把她丢在那了。」

听到这句话的拉札尔顿时脸色苍白，揪住主人的衣服把嘴一张一阖，奥斯卡见到这样的从者觉得有点逗趣，低头看着他。

「您、您这个人实在是……」

「我什么都没做。放心吧。真是的，那女人实在教人困扰。」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奥斯卡随意回话，同时往前迈出脚步。拉札尔见状从后面跟了上去。

「是真的吗！请您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别搞得这么麻烦！」

两人走在走廊，声音愈来愈远。

在房间中，美丽的魔法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正安详地沉睡着。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4.听不见的低喃

阴暗的石头大厅响着几道含糊不清的声音。微弱的咂嘴声回荡在冰冷的地板。

「暗杀王太子一事失败了啊。莉塔若是能做得更好，也不会演变成这样了。」

「但莉塔之所以会死，归根究柢也是因为亚鲁诺被人看到了吧？」

「她的作法太糟糕了。这样等同于白白送死。」

此起彼落的声音当中参杂着男女老幼。

假如刻意要从中找出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有着牵动阴谋之人特有的恶意。有些人以此为乐，有些人严肃看待，他们都热衷于暗中出谋划策。

「结果阿卡西亚的问题依然存在啊。」

「只要能夺走那个，就不会有不安因素了。」

「听说城里现在来了个铎洱达尔的王族……」

「如今的铎洱达尔王族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若伤了王族，与铎洱达尔为敌就麻烦了。」

「铎洱达尔的公主也不可能一直都会待在法尔萨斯。只要我们手法俐落点就好。况且也可以让公主发生意外死去。这样一来，到时会被究责的就是法尔萨斯。」

某人发出愉悦的笑声。这股笑声传播扩散，与黑暗同化后慢慢消失。

一股对自己的胜利不疑有他的氛围，就这样弥漫在不为人知、阳光照射不到的地下。

※

拉札尔拿着文件走进执勤室，对室内的景象感到不知所措。

奥斯卡坐在桌前工作，黑发的魔法师从旁边执起他的手帮忙剪着指甲。她用小型的剪刀专注地做着这件事。

拉札尔稍微愣在一旁半饷，但缇娜夏抬头打了招呼，他才重振精神如此询问。

「您在做什么？」

「我来跟他要指甲，但是只剪一片也不好，想说顺便帮他全部修剪一下……」

「我觉得阻止她也很蠢，就随她去弄了。」

「待会请你左右对照一下，赞叹我的办事能力。」

缇娜夏似乎剪完了，将剪下来的指甲塞进小瓶子后轻轻晃动。见她一脸满足的表情，奥斯卡傻眼地看着她。

「解析的状况如何？」

「很顺利。因为已经掌握得到进度，我想只要再过四、五个月就能进入解咒的程序。」

「原来你真的在解析啊……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

「我有好好在做啦！要是怀疑的话请你再多加确认一下！」

缇娜夏如此呐喊，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我一直忘记问了，对你施加诅咒的人是谁？」

听到这过于基本的疑问，奥斯卡将手肘靠在桌上托住脸颊。

──这么说来，自己向铎洱达尔说明诅咒的经过时，她并不在场。由于她后来表现出来的态度明显知道诅咒一事，所以也没机会向她说明。

明明不知道，这一个月来却不闻不问，代表她自己也有问题，但是不说的人也有错。奥斯卡这样说给自己听后，便开始说明。

「是我小时候被『沉默魔女』施加在身上的。她诅咒我与父亲都无法再生出子嗣。从那之后寻找了各式各样的解咒方法，但毕竟内容特殊，算是机密情报。这次还是第一次找铎洱达尔商量。」

缇娜夏瞪大双眼听着他干脆的说明，等他说完后吁了口气。

「我知道沉默魔女在下诅咒这件事出类拔萃，但还真是厉害呢。老实说不是人类能办到的技巧。」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曾经杀死过魔女吧？」

「是没错，但当时情况相当危急。若是再打一次，我也不知道是否有办法取胜。」

听到她若无其事的回答，奥斯卡反而感到不安。他突然在意起来，向缇娜夏确认。

「真的有办法解咒吗……？」

「就说可以了嘛。若是你们私底下已经定好了王妃人选，可以开始准备了喔。」

缇娜夏如此说着，同时彷佛要隐藏情绪般闭起暗色眼眸。

「再怎么慢，我也会让你有办法在明年结婚，请交给我吧。」

这句果断的话，彷佛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

缇娜夏优雅地行了一礼后走出房间，拉札尔看着房门关上，随后询问了主人。

「好像是这样呢，要选出候补人选吗？」

「……不用。」

她实在是难以捉摸。会打乱自己的步调。

自祭典那天夜晚之后，缇娜夏的不稳定感确实淡化了。看着他时不会再表现出遥远的眼神──相对地，她的表情变得比之前更加丰富。

有时会犹如猫般毫无防备地表现出好感，有时也会明白自己的立场而试图拉开距离。尽管她的态度会根据当下的状况而异，但不变的是她已经接受了他……除此之外还会参杂着笨拙与沉重的一面。既然她的行为没有任何心机，认真面对她反而只会遭到摆布。

「这女人实在麻烦……」

奥斯卡如此嘀咕，将她泡的茶一饮而尽。

※

武装强盗团萨缇尔弩在法尔萨斯有着悠久的历史。

他们所引起的事件当中，最初留下的纪录是约莫三百五十年前在托毕斯的掠夺事件。

位于东部国境附近的托毕斯是个小镇，一晚就因为强盗团的掠夺而毁灭。突然袭来的他们不择手段，残忍地杀害了镇民，约莫八百人生活的城镇只剩下五十七名幸存者，其他人都在当时丧命。

后来法尔萨斯派军讨伐萨缇尔弩，历经了五次战斗，最后杀害、处刑了将近百人。于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过了一百年左右──继承萨缇尔弩名号的强盗团又再次出现。

后来直到今天，萨缇尔弩彷佛只让人逮到尾巴的蜥蜴，才以为成功全灭，他们又会历经一段时日而再次复活。不知道是因为没捉到首领才会复活，或者是背后存在着强大的幕后黑手，总之他们的存在对法尔萨斯国内是一种担忧。

奥斯卡读完报告书后，用手敲了敲太阳穴。

「萨缇尔弩啊……伊特族在七十年前倒是让他们停止掠夺了。」

「我记得是雷基乌斯大人让他们归化的吧。」

奥斯卡的祖父似乎在各方面都很奇特，此人拥有无数的武勋，其中之一就是归化以掠夺为生的骑马民族。伊特族惨败给雷基乌斯的军队，归化在米涅达特要塞附近，后来就和平地在那生活。

另一方面，萨缇尔弩最近好像又开始现出踪影，不久之前才听说城都稍微西北方的村庄遭到袭击。奥斯卡不禁用手托住下巴思考此事。

「萨缇尔弩比伊特族来得更为恶质。因为他们会杀害老弱妇孺，还会在镇上放火。差不多该将他们赶尽杀绝了。」

「根据调查，萨缇尔弩很有可能潜伏在遭到袭击的村庄附近的洞窟。人数大概是五十人到一百人……」

「应该不会又是蜥蜴的尾巴吧？可是也不能放任不管……交给亚尔斯负责指挥吧。」

「明白了。另外，伊努瑞德要塞提出视察申请。听说是由于设施与装备都很老旧，想要稍微变更军备。」

「这种事情比起交给老爸，更适合由我来办呢。知道了。」

位于北部国境的伊努瑞德要塞，是紧盯西北的杜尔札以及东北的赛扎鲁两处的北方警备要地。无论杜尔札还是赛扎鲁都拥有足以称为大国的国力，而且也对法尔萨斯抱持着敌对心态。

十年前，法尔萨斯与东方的亚尔达爆发战争时非常谨慎，随时在提防哪国是否会从背后攻打过来，但到头来杜尔札与赛扎鲁都在互相牵制，并未采取行动。奥斯卡也记得当时大方稳重的父王还一边嘀咕着「真讨厌战争啊」一边指挥军队。

他处理了两项悬案后，拉札尔便收下了签过名的文件。

「那么，我就照您的吩咐安排。」

「拜托了。」

拉札尔离开房间后，奥斯卡便将视线移向窗外。

「真是好天气啊……稍微活动一下筋骨吧。」

尽管他经常会做最低程度的训练，但偶尔也想看看士兵们的练度。

他简单地整理剩下的文件，便为了前往训练场而离开了执勤室。

※

「变迁吧──」

缇娜夏犹如低喃般进行咏唱。水盆呼应这个举动，上头的构成产生些许回转。顺利克服了好几处细腻的调整，她浅浅地呼了口气。

她近来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作业。把欠缺的部分用新的咏唱补足，厘清状况，然后再继续进行调整。

尽管解析工程十分浩大，但或许是她已经慢慢掌握到祝福与诅咒两者的特征，解析速度比当初更为快速。

缇娜夏往后退了一步，比较水盆上面与她孩提时代所写的字条。画在纸上的祝福与诅咒像是要互相抵销般对称，但唯独一处可以看出些差异。

「这个，附有定义名称吗……」

虽然细微，但沉默魔女所施加的祝福上面有一处附有定义名称。由于只有那里不可能解析，即使在字条上也不存在对应的构成。

「居然会在祝福使用定义名称……看样子她相当谨慎呢。」

定义名称一般来说会用在巨大的持续型魔法。术者会将独自的名字附在构成的一部分上，只要不晓得名字就无法正确地解读构成，所以有将部分暗号化的效果。

不过基本上从来没听说会在祝福以及诅咒上使用定义名称。因为那原本就是由术者的独自言语组织而成。要进一步使用定义名称，需要相当高超的技术，而且可以窥见到对方有多么执着。

缇娜夏板着一张脸观察着定义名称的所在之处，以整体来看的话，即使祝福极为细微，诅咒依然会与之抵销，但既然会把那部分置之不理，想必放任不管也不成问题吧。

缇娜夏用笔在该处做好记号，使劲地伸了懒腰。或许是因为一直在集中精神，头部有些微疼痛。

「…………去转换一下心情吧。」

在疲惫的状况下就算打算进行细腻的解析，也只会陷入僵局。

缇娜夏以魔法留住水盆上的构成，离开了房间。

──她在意的是前几天狙击奥斯卡的那件事。

结果当时的犯人依然逍遥法外，但他本人却不以为意地说「反正他到时还会出现」。虽说他是王族，对这类的暗杀已经习以为常，但缇娜夏还是希望他能更严肃地看待此事。

缇娜夏一边走在城堡的走廊一边望着窗外。中庭经过仔细修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绿意盎然。缇娜夏眺望着偶尔会有女官走来走去的该处。

此时，熟悉的两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走了过来。宫廷魔法师杜安以及希尔薇娅一看到缇娜夏，便停下脚步行了一礼。缇娜夏看到他们抱着沉甸甸的书籍，不禁露出苦笑。

「看起来很重呢。我来帮忙吧？」

「不要紧的！我们只是要搬去讲义室而已。」

希尔薇娅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回答，缇娜夏见状也跟着露出微笑。杜安则是向这样的她询问：

「您在找什么？看您刚才好像在看着窗外……」

「是啊，我在想有没有可疑人士。」

「大白天的，我想应该不会有刺客如此大胆……」

「其实我想在城堡张开结界，但他国的人这么做的话，势必会是个严重问题……」

明明封印了转移，狙击的犯人却成功逃之夭夭，从如此俐落的手法来看，对方应该有数名魔法师。若是要打魔法战，缇娜夏深信是自己更胜一筹，但既然她没有动用实力的权限，这也是无可奈何。

缇娜夏随意地轻轻弹了指头。杜安看到该处有红色火花劈哩啪啦四散，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重新把书抱好的希尔薇娅则对缇娜夏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我有看到殿下出现在训练场喔。如果可疑人士要出现，应该会在那边吧？」

「希尔薇娅，你啊……」

听到将主君当作诱饵的发言，杜安顿时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另一方面，缇娜夏则睁大了暗色的双眼。

「训练场？你说奥斯卡？」

「殿下有时会陪大家进行训练。因为在这座城里最强的人就是殿下，对大家也是个不错的练习。」

「毕竟奥斯卡很擅长教人嘛。」

缇娜夏不禁脱口而出，随后立刻捂住嘴巴。见她这样的反应，希尔薇娅以天真的口吻询问。

「您对剑有兴趣吗？」

「我在小时候曾稍微学过。即位之后实在太忙，就完全没碰了……所以我不曾在实战中用过剑。」

杜安与希尔薇娅听到意外的事情不禁瞪大双眼。他们是少数听闻缇娜夏是四百年前的女王的人。杜安是从奥斯卡那里，希尔薇娅则是从缇娜夏本人口中听说了实情。所以他们也知道这个美丽的魔法师正是有着「杀死魔女的女王」这个别名的人，曾站在黑暗时代的战场。然而，毕竟她是魔法大国的女王，很难想像她拿着剑的模样。不过既然是王族，即使当作护身用而带在身边也很正常。

缇娜夏坐立难安、静不下心地望向窗外。希尔薇娅见状，笑着补充说道：

「如果要去训练场，从东侧的走廊可以过去喔。」

「咦？」

缇娜夏微微浮上空中，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然后在经过些许犹豫后，微微向两人低头致意。

「那个，我想到有点急事，先失陪了。」

「路上小心。」

希尔薇娅对着在漫长走廊冲出去的缇娜夏挥了挥手。他们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杜安便露出傻眼的表情。

「希尔薇娅，别煽动她啊。」

「煽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别让那个人过度接近殿下。」

她是奥斯卡从铎洱达尔城的地下带出来的女性。尽管她来自四百年前，却不知为何相当地关心奥斯卡。

如果那只是单纯的关心倒不成问题，要是再更进一步的话就麻烦了。

只不过希尔薇娅像是不太懂他的意思般，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为什么？他们两人感情变好也不会有问题吧？」

「大有问题。对方可是要成为邻国女王的人啊。」

奥斯卡应该也明白这点。那个主人乍看之下很乱来，但关于国政总是冷静看待。不会跨越会形成问题的那条界线。

然而，缇娜夏看起来莫名危险。她在无自觉的状态下仰慕着他，不清楚妥协点到底在哪。

「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座城。愈是执着于殿下就会产生愈多的遗恨。如果是一般女性倒还好，但那个人──比魔女更强。」

这样的人要是有一天无法忘怀自身的情感，很有可能会做出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将要成为国王的两人，终究还是得拉开一定程度的距离。

「所以我才叫你别煽动她。万一出了什么事，只靠我们是没办法阻止的。」

「咦……」

希尔薇娅一脸不满地鼓起脸颊。她就像是个耍脾气的孩子般嘟起嘴唇。

「缇娜夏大人，就不能放弃当那边的女王陛下，过来法尔萨斯吗──」

「别说那种危险的发言！」

听到同僚丝毫不自重的这句话，杜安深深地发出叹息。

要是演变成那样，只会让铎洱达尔成为敌人。无论事情怎么发展，都不会有开心的未来，他想到这点后便微微地沉下肩膀。

※

训练场位于城堡外墙，直接受到阳光日晒，热到几乎要把人烤熟。

尽管如此，该处却充满着人们所释放的强大热气。因为身为王太子的青年亲自前来，正陪士兵们以比试方式进行训练。

「身体的重心偏掉了。可以稍微意识到这点再行动。」

「谢谢您的指教！」

眼前的士兵行了一礼后便往后退下。紧接着又有下一人站到前方，奥斯卡面对着他的同时，注意到面对着训练场的走廊站着一名女性。

那人按住随风飘逸的乌黑长发，是缇娜夏。看到她杵在强烈的阳光底下，奥斯卡顿时板起一张脸。

「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在口中嘀咕的同时将打过来的剑弹回去。力道之强让士兵手中的剑不由得滑落，奥斯卡将拿在手上的剑交给士兵。

「稍微休息一下。阳光很强，你们各自注意点。」

他只留下这句，便从士兵围成的圆圈当中离开。缇娜夏看到他笔直地朝向走廊移动，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她的眼神中游移着想要逃跑的心情，结果还是选择留在原地。奥斯卡站在她的面前，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站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待在阴凉处啊。你有什么事？」

「没有……只是为了转换心情出来散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你可以观摩，但别被太阳照到。退到后面去。」

法尔萨斯的阳光会伤到晶莹剔透的雪色肌肤。缇娜夏老实点头，稍微退回走廊里面。

那目不转睛地仰望着自己的暗色双眸。若回望太久并不是好事。

她的美貌恐怕堪称「倾城」，只是站在该处就会改变现场的氛围。

「……只是内在令人不敢恭维。」

「奥斯卡？」

「没事。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城内移动，但可别迷路啊。」

「要是迷路我会用转移回来，不要紧的。无论是在大陆的哪里我都能回来。」

抬头仰望他的微笑很是放心。老实说，奥斯卡完全不懂她为何这么亲近自己。甚至在记忆当中，自己目前为止从未被女性如此马虎对待。

尽管如此，她依然相当地关心着自己，想必是因为在她孩提时代救了她一命的那名男子给人的印象还没完全消失。

然而，自己并不会那么无条件地温柔待人。若是不先让她理解这点，只会对彼此带来不利。

如此这般，奥斯卡脱下手套，轻轻捏了缇娜夏柔软的脸颊。

「好痛！为什么！？」

「别大意。你不知道何时会发生什么事。」

「事情不是因你而起的吗！」

见她以混杂着濡湿与责难的眼神狠狠瞪视，奥斯卡感到心满意足。

「你这副德性，真的曾当过女王吗？不要紧吗？」

「这副德性是什么意思……我有做好自己的职责喔。毕竟我当时也很忙的。」

根据奥斯卡的调查，缇娜夏是在十四岁时即位，直到十九岁退位之前，她始终以压倒性的力量治理着魔法大国铎洱达尔。不自然的是，她退位后没有留下任何情报，想必是在那之后就用魔法陷入沉睡了吧。根据纪录，没有提到丈夫或是恋人。她生涯孤独，据说是「如冰一般」的年轻女王。

「你在位五年期间，都没人建议你结婚吗？」

他本身从懂事开始，婚事就络绎不绝地上门。所以他不认为以魔力继承王位的魔法大国会没有类似状况。缇娜夏对这个提问干脆地回答。

「有啊。尤其是旧体制派非常想要削减我的力量，吵着要我『迎接王配生下下任国王候补』。」

「噢，因为你是精灵术士，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弱化是吗？」

「由于他们的目的太过明显，我就无视了。毕竟这对精灵术士来说，其实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既然会攸关生死，那为什么我就可以？」

她曾明白表示「若是没办法解咒，就由我代为生下孩子」，这很明显会削弱她本身的力量。但她依旧如此提案，代表她对解咒相当有自信，再不然就是因为时代改变的缘故。

听到奥斯卡的提问，缇娜夏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答。

「咦？因为对象是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

「咦？」

缇娜夏半睁着眼回问，重新审视自己的发言所含有的意义。随后便像被煮熟的小猫般面红耳赤。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这点程度在原本的历史上应该是不要紧的……」

「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需要懂啦……」

眼见她一脸悔恨地红着脸低下头，奥斯卡内心不禁感到尴尬。他发现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涉足了多余的地方。关于这件事还是别太去追究比较好。这么做肯定对彼此都好。

他尽可能地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重新询问。

「反正只要花时间，就有办法解咒了吧？」

「可以……大概，一定。」

「别用那种令人不安的讲法。」

她从前真的是冰之女王吗？看起来只是刚从家境良好的人家过来的小猫。而且还是总是搞砸事情的猫。负责照顾她的奥斯卡以严肃的表情如此说道：

「顺带一提，你有事找我的话就快点说吧。两天后我要去巡视要塞，得离开城里一趟。」

「明白了。你大概会离开多久呢？」

「两、三天吧。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找人……亚尔斯也不在，找杜安也行。反正只要交待一下，就会有人帮忙传话的。」

杜安要是听到这件事感觉会消沉地说：「请别把工作丢给我……」，但她的行动令人摸不着头绪，目前在城内还没几个人能应付她。

缇娜夏脸上的红晕总算退去，她眨了眨硕大的眼眸。

「亚尔斯将军也不在吗？」

「因为他要负责指挥讨伐强盗团的军队。等结束后就会回来了吧。」

在法尔萨斯城负责指挥军队的人当中，最年轻的就是奥斯卡与亚尔斯。面对危急事态，多半是两个人的其中之一负责指挥，他们迅速的判断令身边的人也佩服不已。但相对地，一旦两人都不在的话，自然会担心发生不测的事态。

「糟糕。应该错开时期才对吗……？」

为了讨伐萨缇尔弩，亚尔斯应该也会在明天出城。奥斯卡一瞬间心想是否该派其他人去指挥，但是要歼灭棘手的强盗团，果然还是想派亚尔斯负责。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的女子。最大的问题在于将她放在城里，很有可能再度引发问题。与其那样，倒不如带她一起去要塞视察。

「缇娜夏，你也──」

「那个，你一个人可以好好去视察吗？会不会有危险？」

「…………」

要带她去的念头荡然无存。

缇娜夏以由衷担心的视线抬头望了过来，奥斯卡见状回以沉稳的眼神。

「我比你还要可靠的。你好好留在这里看家吧。」

「不要紧的。毕竟我不是小孩子。」

这理所当然的口吻，听来简直就像自己是年长者一样，奥斯卡努力忍住内心的不满。实际上若以出生年月来说，她是更为年长没错，但那种东西应该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要是我带着这种女人到处走，会有人认为你是王妃候补的。」

如果是一般女性倒无所谓，但她是他国的王族。要是特地带这种人前去视察，很有可能会被认为两人已经约定终身。这样一来只能让她留守了。留下来才是最佳选择。

奥斯卡这样做出结论后，再次郑重叮嘱她。

「你可千万别被可疑的对象吸引过去啊。」

他话中也包含了祭典之夜那晚发生的事，缇娜夏闻言，仅轻轻地以柔嫩的嘴唇一笑。

「请交给我吧。所以──请你一定要回来哦。」

低喃响起。以毫不动摇的眼神请求的这番话，彷佛被施加了魔法般沉重。

※

亚尔斯率领五百骑兵离开城都后两天，讨伐萨缇尔弩的任务已经大致完成了。

潜伏在法尔萨斯西北方山里的强盗团，有将近半数不是死亡就是遭到俘虏，亚尔斯的指挥开始转向狩猎残党。

在伊努瑞德要塞收到这份报告的奥斯卡如此低喃：

「到此为止算是在计画之中，但重要的是能不能将他们全灭……」

萨缇尔弩无论讨伐几次都会再度复活，恐怕他们并没有明确的首领。

正因为如此，一旦让残党逃走，想必会以那群人物为中心再次结成新的强盗团。为了要在这次彻底结束这场蜥蜴尾巴的闹剧，他想将有关人士全都逮捕。

奥斯卡如此心想，同时因为一股微小的不协调感而闭上眼睛。

──比预定上顺利太多了。

法尔萨斯的目的是消灭萨缇尔弩，对方当然也明白这点才对。尽管如此，他们依然藏身在我们调查过的居处，轻易被我们讨伐了半数成员。本来的话，他们应该有可能更早移动到其他藏身之处才对。

「背后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奥斯卡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太阳穴，可惜不明白他们的用意。既然自己不在现场，也只能先暂时交给亚尔斯了。

他让传令回覆「谨慎地狩猎残党」的指示，便继续视察要塞。

而两个小时后，正在确认防壁的他突然收到了危急的报告。

内容是「萨缇尔弩的残党在城内出现，掳走了铎洱达尔的公主」。

※

发生异变之时，缇娜夏待在城堡外围的书库。

为了阅读禁止带走的书籍，她这一周每天都会前往书库。

她在设置好的桌子埋头苦读大型书籍，一边认真地看着文字，同时为了翻页而伸出手指。

──然而，此时突然有股不协调感摇晃了她的意识。

缇娜夏感觉到脖颈之后有股吵杂的气息，抬头查看。

「嗯……？怎么了？」

或许是在意起什么，缇娜夏扩散魔力的感知，察觉到城堡的结界起了些微震动。

那宛如凿穿小洞的波纹，代表有人从外面穿过了结界。

「──被入侵了。」

缇娜夏反射性地站起起身子。把读到一半的书慌张地放回架上，以小跑步冲向入口。在柜台的魔法师以狐疑的表情看着她，但缇娜夏不以为意地打开了门。

──阳光顿时照进昏暗的书库。

缇娜夏看到外头的景象，有半瞬僵在原地。有两名打扮粗犷的入侵者正在与一名士兵互砍。遭到压制的士兵一边挡着敌人的剑一边呐喊。

「有入侵者！快来人啊！」

缇娜夏趁这时组织了魔法构成。用无形的压力震飞了砍向士兵的两名男性。接着她试图顺势组织其他构成。

然而正在集中自己构成的她，没注意到有名金发男性藏身在她身旁的门后。男性将剑换到左手，无声无息地逼近到可以接触她的距离。

「唔！？」

缇娜夏总算注意到他，美丽的脸庞顿时染上惊愕。

他对女子的美貌目瞪口呆，但依然直接朝她瘦弱的腹部打出寸劲。

女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当场倒地。他以单手抱起那纤瘦的身体，确认她的打扮华丽后，他便呼喊周围的伙伴。

「有这个女人就足够啦！我们撤退，没时间了！」

他将剑收回剑鞘，用双手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体。接着他跑向开在庭院一隅的转移门，毫不迟疑地冲进里面。

这种感觉就像是穿过温水般。他们穿越那里之后，回到了城都近郊的森林里面。

从城堡回来后，他们便因为平安回来而放心地高声呐喊。他们的战利品是昏迷不醒的一名女子。抱着她的青年向打开转移门等候的男魔法师如此询问。

「亚鲁诺，这个女人如何？」

乌黑的艳丽头发与出类拔萃的美貌。看到她的男人微微倒抽一口气。

「这个……八成是铎洱达尔的公主。作为人质相当够格。」

听到亚鲁诺这番话，周围顿时欢声雷动。然而男魔法师不理会这阵欢声，而是扬起嘴角两侧笑了。

──他没想到居然会成功，而且还得到了如此大的收获。

萨缇尔弩基本上只有逃跑速度高人一等，他本不抱太大的期待。所以是为了对法尔萨斯声东击西而雇用他们，有一半是把他们骗来当作诱饵，另一半则是送进城里。他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持有阿卡西亚的王太子，因此没有必要与法尔萨斯交锋。

但他看到这样的结果，顿时涌起欲望。亚鲁诺指着青年怀里的女性。

「按照预定，用她当作人质，要王太子交出阿卡西亚。一旦阿卡西亚到手，就杀了那个女人。事成之后就给你们两倍报酬。」

「两倍！？真的吗？」

「千真万确。相对地，你们一定要杀死她。也别拿去哪里卖掉。」

亚鲁诺耳提面命后，一名男子脸上露出下流的笑容。

「真浪费啊。我从未看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拿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如果想拿去卖，这件事就当作没说过……对了，也别对她出手。否则或许会没有对法尔萨斯当作人质的价值。如果她是王妃候补，包含贞操在内都是商品之一。」

亚鲁诺说着说着翻找腰间的袋子，取出了金色的手环。那副手环上面镶着五颗玻璃球，球的内部充满了透明的液体，手环内侧则冒出了好几根针。

男子打开手环，牢牢地套在失去意识的缇娜夏手上。亚鲁诺确认白皙的手上垂下了三道血迹，便会心一笑。

「这是含有安眠药的封饰具。因为并非魔法药，一旦解开就会立刻清醒。若还有其他封饰具的话，就尽可能都装上去。」

几名男子依言离开寻找封饰具。此时，被青年抱着的这名女子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亚鲁诺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将手伸向她的额头。

──只要现在杀了她，就可以少掉一件悬念。

但这样一来，就无法夺取阿卡西亚。毕竟那把剑才是最大的目的。虽然有些危险，但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万一不行，也要为了那个时候而先采取对策。

亚鲁诺小声地咏唱后，从触碰女子的手上将构成灌进她的体内。

始终抱着她的那名青年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举动。

「你在做什么？」

「稍微做了点预防措施。无论再怎么强大的魔法师，一旦失去意识就会被施加精神魔法。」

亚鲁诺以充满愉悦的表情笑着。青年就像是在看着恶心的东西般注视着他。

※

「……那个笨蛋到底在搞什么啊。」

萨缇尔弩指定的交换人质地点，是位于法尔萨斯城都附近的平原。

奥斯卡匆忙赶回城里，慌张地讨论之后，便带着二十名左右的骑兵前往指定的场所。杜安作为护卫跟在后面，仰望阴暗的天空。

「被逮到的萨缇尔弩似乎是声东击西呢。某人掌握了城内的转移座标，直接开始了转移门。袭击的时间听说只有短短的五分钟。」

「很想说受害的幅度不大，但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来夺取能交换阿卡西亚的某样东西吧。这个时候那家伙被抓住确实是非常麻烦。我都要她留守了，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实际上，要用王剑交换他国王族这事，在重臣们之间也发出了反对声浪。

阿卡西亚并非单纯只是把剑。那就好比法尔萨斯王家的象征。在这点与铎洱达尔的精灵有异曲同工之妙。既然如此，一旦这把剑因为一群胡作非为的人而失落，法尔萨斯王家将会颜面扫地。尽管没人直接说出「不应该为他国的人这么做」，但当时现场确实弥漫着「真的该交出阿卡西亚吗？」的氛围。

当时奥斯卡说「总之现在也没时间了」，直接排除众议，现在面露难色地拉着缰绳。

「要是那家伙被杀，应该会和铎洱达尔开战吧。」

「请别开玩笑了……」

既然被当作人质，对方应该不会对她乱来，但交换完人质后就不得而知了。

奥斯卡表面上一脸平静，同时嘴上念念有词地说道：

「就是因为待在我身边才会发生这种事。」

缇娜夏在来到法尔萨斯时，应该就知道他正遭到某人觊觎性命。可是奥斯卡一直以来都认为总会有办法处理，始终放任不管。这次就付出了这笔代价。他咽下内心的沉重。

不久，一行人移动到交易地点的平原。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该处，已经有约莫三十名萨缇尔弩骑着马在那等候。

奥斯卡保持与他们面对面的距离，让士兵们留在身后，高举阿卡西亚。

「我来赴约了。女人在哪里？」

犹如镜子般双刃的刀身。眼见设计在剑柄上的那充满岁月的雕刻，萨缇尔弩顿时鼓噪起来。随后他们慢慢退到左右两侧。一名青年从后面出现，膝上抱着昏迷不醒的女性。

「将那把剑收入剑鞘后扔过来。」

听到对方以吓人的声音提出要求，奥斯卡简单地敷衍过去。

「先把女人交过来。」

「别开玩笑了！先把剑扔过来！」

奥斯卡微微歪头，望向缇娜夏。白皙耳朵上挂着五颗耳环。暗色的眼眸依然紧紧闭着。

「那就把女人叫起来。不然我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听到他高傲的要求，萨缇尔弩顿时面面相觑。奥斯卡趁这个机会询问杜安。

「如何？」

「我想她应该还活着。只是在她身上堆积如山的那些，恐怕全都是封饰具。哪怕只是戴上一颗，就会让一般魔法师无法组织构成，所以即使缇娜夏大人清醒，也没办法指望她能帮忙。」

「我本就没指望她。」

奥斯卡如此说道，将手扠在腰间。现在他身上除了阿卡西亚的剑鞘之外，还另外佩戴了一把长剑。这是为了交换人质后进行战斗而准备的。

另一方面，萨缇尔弩听到对方要叫醒缇娜夏，正在此起彼落地讨论该如何是好。

亚鲁诺虽然说过绝不要叫醒她，但如果没办法确定她的生死，交涉也无法继续下去。虽说只要触碰肌肤，便能清楚地得知她还有体温，但也不能先把人交出去。

「只能脱下手环了。」

「这样好吗？」

「即使清醒，她身上还有将近二十组封饰具。况且一旦得到那把剑，亚鲁诺就会帮我们打开转移门。不用担心啦。」

将缇娜夏抱在膝上的青年挺起她的上半身，另一个人则将她纤瘦的双手手腕绑在身后。结束这个动作后，青年将手伸向手上的封饰具。

微微一声响起，手环便被取下。他拍打缇娜夏白皙的脸颊。

反覆进行这个动作后，纤长的睫毛总算开始摆荡。硕大的眼眸从犹如贝壳的眼皮底下窥视眼前。缇娜夏反覆眨了眨几次眼后，只转动脖颈环视周围。由于手被绑住、身体快要倒下，青年用手臂支撑着她。

「啊，头好痛……」

「──快醒来，你这笨蛋。」

这傻眼的声音是由奥斯卡所发出。缇娜夏以尚未完全清醒的眼睛捕捉到他的身影。

「奥斯卡？这是什么……我……应该是……」

「你想要我说明事情经过吗？」

「麻烦你了。」

「单纯就是你太笨了。」

听到男子不知道心情到底好不好的揶揄，缇娜夏蹙起眉头。不久总算想起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她再次环视周围，确认手无法自由行动，总算是掌握了现况。

「呃，对不起……」

「真是的。下次要小心点。」

听到这句话，她顿时缩起脖颈感到不安。听着两人对话的其中一名萨缇尔弩在此时大声喊道：

「快将那把剑交出来！我们讲好了！」

「交出去后，你们就会将她还给我吧？」

「当然。」

听到萨缇尔弩冠冕堂皇地说谎，缇娜夏不禁瞪大双眼。

「你们为了阿卡西亚捉了我？……这么做不行啦。请把这个解开。」

听到她的要求，周围的男人们大声笑出。

「不愧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讲的话就是不一样。」

「请解开？怎么可能有人听到就乖乖照做啊。」

听到他们大声嘲笑，缇娜夏不禁板起一张脸。奥斯卡听着周围发出的笑声，同时摆出无趣的表情独自骑马往前进。

缇娜夏看到这幕后张开嘴巴──澄澈的声音，转变为让人服从的强者所发出的声响。

「快解开……否则，我没办法拿捏好下手的力道喔？」

那是令人为之颤栗，蕴含着杀意的声音。

抓着她的青年闻言顿时僵住。拥有力量的暗色眼眸瞪视着他。撑住她背部的手突然一阵疼痛，他下意识放开了手。

──然而，她却没有倒下。

她缓缓浮上空中，男子们的眼神彷佛在注视着难以置信的景象般凝视着她。

乌黑长发好似拥有生命般摇曳，红润的嘴唇嫣然一笑。缇娜夏露出妖艳的笑容，低头望着男子们。

「好难组织构成……请你们别期待我会手下留情喔。」

「不需要手下留情。那些家伙的工作就是虐杀以及掠夺。」

奥斯卡没有停下马，半睁着眼如此说道。

缇娜夏听到男子的指示，温柔地露出一抹浅笑。束缚她双手的绳子顿时弹开。

「明白了。」

女子伸出白皙的右手。眼前顿时出现巨大的火焰。她缓缓地从空中下降，同时不发一语地击出火焰。

萨缇尔弩不由得用手遮住脸，感受到刺痛肌肤的惊人热风与爆炸声响──随后，他们发现自己还活着，缓缓睁开眼睛。仔细一看，火焰燃烧着位在角落的五人，同时落在离中央有些距离的场所。

缇娜夏一脸悔恨地歪起嘴唇。

「唔──没办法瞄准。」

「你在搞什么啊？算了，你先回来吧。」

奥斯卡将手伸向天空。缇娜夏在空中摇摇晃晃，一边为了执起男子的手而往下降。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刚才抓住她的青年骑着马往前冲出。

「休想逃！」

他朝降落的缇娜夏挥下刀刃。缇娜夏试图组织防御构成，却因为封饰而没办法好好组织。正当她做好负伤的心理准备时，有人从旁抱过她的身体。

「奥、奥斯卡……」

他没有回答。奥斯卡用单手灵巧地将缇娜夏抱到自己膝上，并用右手长剑挡下青年的剑。与此同时，缇娜夏透过男子的肩膀看到法尔萨斯军朝着萨缇尔弩展开突击。随后，奥斯卡在她耳边笑着说道：

「你们就后悔把这家伙牵扯进来吧。」

青年的剑被无法颠覆的实力差距弹开。奥斯卡挥出一剑，斩杀了激动的对手。青年不发一语，身体落到地面。

与此同时，两阵营之间开启了战端，无数呐喊响彻平原。萨缇尔弩最后面的男人发现事态的转变，不禁脸色大变。

「喂、喂，亚鲁诺！快帮我们开门啊！」

然而，他的恳求没有任何人收到。

萨缇尔弩尝试了些许的抵抗，但转眼间就遭到法尔萨斯军制伏。

※

「你身体的状况如何？有被怎么样吗？」

「因为我失去意识，不太清楚。但好像有被对方下药，感觉也很不舒服……」

返回城都路上，缇娜夏在奥斯卡的膝上确认自己的手。在手肘稍微上方的位置有渗出血迹。奥斯卡看着这幕景象，倏地皱起眉头。

「如果只是不舒服倒还好。待会再请医生帮你看看。」

「对不起……」

缇娜夏用手轻轻按住太阳穴。她因为药物残留的余韵而神情恍惚。然而不只如此，她还感觉脑袋里面不太对劲。缇娜夏动用体内的魔力，确认这个不协调感的真面目。

「好像……被施加了什么。是借由精神魔法加诸的暗示呢。」

「精神魔法？解得开吗？」

「解得开。要是置之不理，我好像会动手杀你呢。啊哈哈。」

「……快点解开。」

「好痛。」

缇娜夏露出开朗的笑容，奥斯卡见状捏了她的脸颊。实在是毫无紧张感。

她摇摇头，逃离男子的指头后耸了耸肩。

「施加在我身上的暗示似乎也命令我要夺走阿卡西亚。为什么对方会对阿卡西亚如此执着呢？」

「我完全没有头绪。即使法尔萨斯王族以外的人拿着也无法使用。因为这有血统上的限制。」

「就是说啊……」

暗色眼眸像是在寻找事情真相般浮现严肃的神色。然而那也在一瞬间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愧疚的神色。

「还劳烦你大费周章，真的很抱歉……」

「你又不是猫，别那么轻易让人掳走。不过，这次是被对方侵入城内的我不对。我不该把你丢下自己出城的。抱歉。」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眼睛顿时像猫一样瞪大。

「你、你居然会道歉，是怎么了吗？」

「你还想再被捏吗？」

「不用了！」

缇娜夏激动地将头左右摇晃，随后缓缓抬头看着他。以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在他耳边低喃：

「那个，如果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请不要管我，要以阿卡西亚为优先哦。」

「别再有下次了，笨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是本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人，即使失去了我，铎洱达尔也不会那么困扰。」

──当然，她也并非想吃亏，但既然自己是别国的人，就不应该用王剑交换自己的安危。若他是考量到与铎洱达尔的关系恶化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缇娜夏希望他别搞错这点。

眼见缇娜夏如此严肃地表明自己的想法，奥斯卡对她投以冷淡的视线。

「你啊，都不珍惜自己的国家吗？」

「我很重视。」

缇娜夏没有思考便立刻回答。奥斯卡听到后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再稍微认清自己的价值吧。别那么随便被他人操控。至少要有『只要能赎回我，即使阿卡西亚被夺走，我也会帮忙夺回来』的胆识。」

「……奥斯卡。」

他的态度毋庸置疑体现出何谓王族。身为国家象征的王剑主人该有的气度。

缇娜夏发现自己第一次接触到他这一面，不禁咽下叹息。

「可是我……」

与基于血脉继承的法尔萨斯王家不同，铎洱达尔的王位是以力量来继承的。自己是再怎么样都有办法替换的齿轮──缇娜夏打算这样继续说下去，奥斯卡察觉后，面向前方继续说道：

「放心吧。比起你，我会以自己的国家为优先。这次只是碰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他不以为意的一句话，是为了不让她内疚而表现出来的体贴，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强大且无法撼动的精神。与从前的他不同，没有天真想法的态度。

正因为他有着如此强大的心灵，才会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胸口逐渐热了起来。

缇娜夏抱着这种不知名的感情，目不转睛地仰望着男子。

城都已经在眼前了。

※

亚鲁诺在森林中用魔法观察着交易的状况，因为萨缇尔弩的失败而狠狠咂舌。

「所以我才要他们别取下手环的……真是群笨蛋。」

不过话又说回来，公主的力量超乎想像。没想到她居然能使出甩开那么多封饰具的力量，不只是阿卡西亚，或许也有必要将她排除。

「可是，既然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作为棋子正好。」

亚鲁诺已经用精神魔法对她下达了暗示。目前构成依然与他相连，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对方。正当他如此心想，准备触碰构成时──应该空无一人的森林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在那笑嘻嘻的，真恶心。」

他慌张地回头，才发现一名红发少女浮在空中。

少女朝着惊愕的亚鲁诺，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笑容。

「那位大人不是会被当成傀儡的人。反倒是你会变成伴手礼喔？」

压倒性的力量随着构成出现。

亚鲁诺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就被单纯的力之奔流轰倒失去意识。

※

回到城堡的缇娜夏解除了敌人施加在身上的构成，前去洗澡。

她在浴池中确认身体，判定没有任何异状。顺便从手上的伤痕稍微将药流向体外。

这次是自己的疏失。若对手将距离拉近，自己的反应就实在缓慢。那是魔法师的常态，虽说如此，也不能满足于现状。因为自己不能扯他后腿。

缇娜夏发现自己的体温上升，抱住双膝。

「奥斯卡……」

口中低喃的名字彷佛唤醒了体内的热气。与从前的他很像，却截然不同的男人。

绝对不会温柔，反而对她很坏心眼。那一定是因为彼此合不来，但即使被当作猫看待也不会厌恶。因为自己对他一如既往地怀着亲爱。

──可是现在不仅如此，她觉得自己的内心莫名地难以平静。

胸口有种吵杂的感觉。那是彷佛想要呐喊，想要冲向某处的焦躁感。

四百年前没有这种感觉。也没有甚至会抵达思考的那种不可思议的热气。

缇娜夏搧动濡湿的睫毛，闭上眼睛。

「……好奇怪。」

想必是因为被掳走、勉强使用力量而感到疲累吧。

愈是想着他，脑袋就愈是空白。或许这是单纯泡太久的缘故。缇娜夏想到这点，便慌张地离开浴室。她忍住想要直接躺平的睡意，将布缠在赤裸的身上，就这样吹干头发。

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在。」

「是我。」

「奥斯卡！？」

听到意外的声音，缇娜夏慌张地走向门口。他是第一次来访自己的房间。包含刚才的赔罪，这样的举动相当罕见。

奥斯卡看到打开房门的她，一瞬间露出哑然无语的表情僵在原地。但又立刻变回嫌弃的表情捏她的脸。

「穿好衣服后再开门。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对、对不起……」

缇娜夏边捂着脸边走回室内，在缠在身上的布上面披了魔法师的长衣。

或许是始终没办法完全脱离孩提时代的感觉，她对奥斯卡并没有太多防备。而且她认为自己对他而言反正与孩子没两样，没有必要在意。

缇娜夏将衣摆系在一起，同时取下了缠在身上的布。

奥斯卡这时已经踏进房内并转向后面，听到她一声「我穿好了」后便回头望去。

「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不要紧。暗示也已经解开了。」

奥斯卡拉出房间的椅子直接就座，然后撑着手肘，望着将布折好的缇娜夏。

「你──」

「怎么了？」

奥斯卡正想开口，此时房间中央突然产生了扭曲。

下一瞬间，红发少女便转移了过来。她的右手拖着昏迷不醒的男人。

「缇娜夏大人，我回来喽！」

「欢迎回来，米菈。」

奥斯卡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女感到不知所措，随后立刻想起她是谁。

记得她是在铎洱达尔城的地下当缇娜夏守卫的少女。因为缇娜夏称呼她为「精灵」，想必是原本应该有十二人的铎洱达尔精灵之一。

米菈环视房间，注意到奥斯卡后，便摆出「搞砸了」的表情。

「我、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不用在意。那个男人是谁？」

「这是伴手礼喔──他就是操控那群流氓潜入法尔萨斯城的男人。」

听到少女这句话，两个人各自皱起眉头。

※

「蒙尔嘉德逃到了铎洱达尔的东边，也就是现在的杜尔札，他好像在那留下了后代。目前正在使役邪龙的是杜尔札王宫的相关人士。他们好像召唤出许多邪龙，将其灵魂作为粮食制作禁咒──然后啊，如果要攻打法尔萨斯，能将禁咒无效化的阿卡西亚就很碍事，所以他们好像打算不计一切代价拿走那把剑喔？以上就是米菈的报告！」

场所移动到了会议室，法尔萨斯的成员听到优秀精灵的报告，无法闭起因为愕然而张开的嘴巴。米菈所带回来的这名叫亚鲁诺的男子是杜尔札的宫廷魔法师，他们打算在他清醒后开始审问。

在沉重的沉默当中，现任国王凯文以严肃的表情环视众人。

「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准备那种东西攻打我国……缇娜夏阁下，一旦禁咒实用化，我们有对抗的手段吗？」

尽管缇娜夏是他国的人，但她因为是米菈的主人也一同在场。她感受到大家的视线，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只有阿卡西亚了吧……因为像那类禁咒是大规模破坏用的咒语，即使试图以魔法对抗，不管怎么样都会遭到压制。」

「原来如此。」

「只不过虽说是禁咒，终究还是会遵守魔法法则，以一般人能驾驭的范围来说，事前无论做好多么充足的准备，顶多也只能打出五发。一旦超过，使用的术者便无法承受。所以只要能撑过五发应该就能取胜……」

缇娜夏说到这里，望向旁边的奥斯卡。见她难以启齿地含糊其词，奥斯卡扬起眉毛。

「怎么？快说。」

「唔──阿卡西亚虽然有将禁咒完全无效化的能力，但使用者是否能撑得住禁咒的余波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在用那把剑的同时，需要张开结界保护使用者。」

就在众人点头时，艾塔德将军举手发言。

「那么我们先攻打过去如何？现在对方应该也还没准备就绪才对。」

「我认为这么做也可以，但是他国不瞭解个中的缘由，很有可能会认为法尔萨斯才是侵略的一方。」

听到国王的话，好几个人发出沉吟。现任国王暂时闭上眼睛，开始深思熟虑，不久，他稳重的双眼浮现决心，望着自己的儿子。

「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听到没有迷惘的回应，凯文吁了口长气。平常温柔的瞳眸，现在强烈地展现出身为国王的威严。

「那么就准备军队吧。但我们这边不主动出击。而是等对方进军。」

听到国王的决定，众人一齐低头。凯文指着那当中的一人，自己的儿子。

「然后，王位由你继承。」

「啊？」

听到如此突如其来的命令，奥斯卡目瞪口呆。但又立刻回神。

「别因为讨厌战争就退位啊。」

「我是讨厌战争，但并非如此。因为拥有阿卡西亚的人是你，你就成为国王吧。然后，你不能死。只是挡下禁咒是不行的。你要活着回来才算是真正的胜利。毕竟你没有子嗣，我们自然没有后路。做好这样的觉悟吧。」

重臣们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这对父子的对话。

奥斯卡神情有些凝重地看了父亲半饷，不经意露出苦笑。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知道了。就由我继承王位吧。一旦开战，老爸你就悠哉地去做文书工作吧。」

「我也讨厌做文书工作。」

凯文半开玩笑地这样回答，房间的氛围顿时转为笑意。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5.镜子的另一侧

明白杜尔札的企图后过了十天，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缇娜夏待在法尔萨斯城内的自己房间，盘起大腿坐在椅子上。逐渐解析完成的构成浮在眼前的水盆上。米菈一脸钦佩地直盯着这样的景象，缇娜夏开口询问：

「你知道制作杜尔札禁咒的场所在哪吗？」

「我知道……但不能说。」

「为什么？」

「要是我说了，缇娜夏大人会自己直接杀过去吧？」

被说中心事的缇娜夏顿时默不吭声。这次的事情，一旦法尔萨斯先发制人就会对外产生问题。但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应该能顺利进入敌阵并活着回来。

「不行不行。那套禁咒反而是在构筑的过程中触碰更加危险。万一杀死术者，力量会四分五裂，到时会引发严重的后果喔。」

「唔。」

「更何况缇娜夏大人虽然魔力惊人，但你是后卫型，不适合单独行动！前阵子还被奇怪的人捉住……要是你面对魔法师以外的人就糟糕了喔。你忘记自己差点被乌奈杀掉吗？」

「我记得啦。」

听到精灵的说教，缇娜夏露出很不愉快的表情。

──四百年前，与魔女蕾欧诺菈战斗时，最先将缇娜夏逼到绝境的，是身为魔女左右手的一名剑士。当时精灵之一森负责挡下了乌奈，然而原本的十二精灵在她退位时，除了米菈以外都奉还了。在这种状况下要单独杀向未知的敌人阵地，只能说她还是太年轻了。

虽说来自遥远的过去，但缇娜夏在这段期间一直沉睡，与十九岁的人在经验上相去无几。

缇娜夏回顾自己有多不自量力，此时米菈讲了非常中肯的一句话。

「禁咒交给阿卡西亚处理是最恰当的。我明白缇娜夏大人的心情，但最好还是别出手喔。」

「可是我之所以会答应继承王位，杜尔札占了很大的原因呢……」

铎洱达尔王加尔司缇当初希望缇娜夏做的，就是「最近杜尔札的举动很可疑，希望你复活作为抑止力的精灵」。

然而，杜尔札的武器锋头却对准了法尔萨斯。想必他们是判断如果要使用禁咒的话，即使把阿卡西亚列入考量，面对法尔萨斯还是比面对魔法大国来得更为轻松。

「说起来，也是因为我在位时让蒙尔嘉德逃掉的……战犯果然是我嘛……」

「别将所有敌人都揽到自己身上啦！无论蒙尔嘉德还是杜尔札，都不是缇娜夏大人先出手，您只是被别人拜托去收拾残局而已吧。别打算独自处理所有事情──」

「可是即使有阿卡西亚，也不可能承受五发大规模的禁咒。就算张开普通的结界，使用者也会死的。」

──那才是她最想避免的事态。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在事前解决一切。自己不能够失去「他」。即使为此牺牲也在所不惜。

见主人闭紧双眼，米菈露出了与她的外表不符的成熟苦笑。

「既然如此，我想只要由缇娜夏大人张开结界就行了。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阿卡西亚的剑士也会困扰吧。」

米菈指着水盆上的构成。缇娜夏想起本来的职责，沉默不语。

──她说得没错。

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要办到这件事所需的实战经验完全不够。

她的叹息落在白皙的膝上。奥斯卡的即位典礼就在两周之后。

※

法尔萨斯在会议最后，决定还是向杜尔札与赛扎鲁两国发出即位典礼的邀请函。

两国回信表示都会缺席，众人不禁涌起一股既放心又不安的奇妙感觉。

当然，警备体制会再三严格要求。就结果来说，聚集在即位典礼当天的他国重要人士，将会在背地里受到双重监视。一个是法尔萨斯的警备。另外一个就是缇娜夏在城里张开的构成。

典礼开始的一小时前，缇娜夏以只将头发扎起的状态，身穿便服敲了敲奥斯卡所在的等候室房门。她听到回应后便开门进入。

她抬起头，看见他穿着国王正装的打扮瞬间忘我。

没有光泽的银色铠甲与暗红色的外套，与男子千锤百炼的身体相当适合。阿卡西亚目前在凯文手上，所以他佩戴着另外一把长剑代替。

秀丽的五官浮现着些许烦躁的表情。他注意到走进来的缇娜夏不发一语，顿时摆出狐疑的表情。

「怎么了？而且你怎么穿成那样？难道你搞错典礼的日子吗？」

「我记得很清楚啦……待会才要去换衣服。」

缇娜夏没办法直视与平常不同打扮的他，像是要藏住通红的脸庞般别向旁边，差点就忘记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她按住染上红晕的脸颊，同时转向男子。

「对不起，请让我帮你施加守护结界。」

「是没关系，但这不是会自动杀死对手的结界吧。」

「我不会突然就做到那种地步！只有守护的效果而已！」

奥斯卡耸了耸肩坐在椅子上。缇娜夏站在他前面后开始咏唱。

「吾之定义横跨三世。将意义以意义消失，相异定义将解体为言语尘土。」

银线构成浮在她的眼前。这个构成带有奥斯卡都能看到的魔力并具现化，随着咏唱复杂交错的同时慢慢展开。他以佩服的眼神望着这幕景象。

「──吾命以所有现出为优先。以言语及这股力量干涉降临的一切。」

随着咏唱结束，构成宛如缠绕在奥斯卡的全身般，被吸入他体内后消失了。缇娜夏确认这点后，吁了口气。

「这样就结束了。虽说充其量只能用来对抗魔法，不过谢谢你愿意让我这么做。」

「该道谢的是我。」

听到这句话，缇娜夏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奥斯卡挺起身子，打算将手放在她的头上，但他注意到艳丽的黑发已经扎得很漂亮，便放下了手。

「快点去换衣服。雷吉斯王子也会来吧。你会迟到的。」

「说、说得也是。那么我先失陪了。」

她简单地问候一句，便当场转移消失。奥斯卡对她唐突地离开露出苦笑，随后他的表情立刻变成带有严肃气氛的认真表情。

缇娜夏回到自己房间后，麻烦希尔薇娅与其他女官们帮忙更衣，她慌张地换上衣服、化好妆。以深蓝色及白色点缀的正装，是铎洱达尔王族特有的衣服。包含额头的银饰在内，所有饰品都是魔法道具，呈现出苗条身形的衣摆画出了优美的曲线。

缇娜夏以镜子确认自己的模样，喃喃说了一句。

「好久没穿正装了。」

「真是大饱眼福呢！」

脸颊泛红的希尔薇娅一脸开心地笑着。正好在这时，女官走进来说道：

「雷吉斯殿下似乎已经抵达了。」

「我现在过去。」

缇娜夏在名义上是铎洱达尔的公主。她在这场即位典礼也会作为铎洱达尔的代表，与雷吉斯一同出席。

她将意识集中在城内的构成，确认没有异常后，便前往雷吉斯等待的大圣堂。

许久未见的他看见穿着正装的缇娜夏，不禁叹为观止，但立刻又露出笑容说道：

「非常适合你。真的是相当美丽。」

「谢谢夸奖。」

见他极其自然地将手伸出，缇娜夏执起他的手，在众人的注目下走进大圣堂。受到招待的人们已经在里面就座，两个人也在大圣堂的中间位置入座。

就这样过了半饷，佩戴阿卡西亚的凯文与奥斯卡进场，缇娜夏一边集中在构成上面一边看着他们。

两人抵达祭坛前面后，凯文便开始致词。缇娜夏听着的同时，突然开始思考王剑阿卡西亚的事情。

──那是非人之存在授予法尔萨斯，世上独一无二的剑。其力量惊为天人。

尽管世人普遍认为那只是一把令魔法无效的剑，但实际上它能破坏、分解魔法构成，而且还能扩散接触的人身上的魔力。她从前亲身体验过这件事，持有者的那名男性也曾把这件事告诉过还是少女的她。

简直可以说是魔法师的天敌，甚至能杀死魔女的剑。

而那把剑，现在将随着新王的诞生而正式改变持有者。

许多人认为奥斯卡在即位之前便拥有阿卡西亚，是因为他有着出类拔萃的剑技，但缇娜夏怀疑那会不会是要隐瞒他庞大的魔力以及封印一事。只是她很犹豫是否该草率地确认自己的推测，目前她依然将这件事藏在心底。

缇娜夏望向坛上，凯文往后退了一步，相对地原本跪在地上的奥斯卡正要起身。他举起阿卡西亚后，圣堂内因为新王的诞生而欢声雷动、掌声不绝于耳。

缇娜夏效法众人的动作自己也跟着拍手，同时被那名端正站着的男子吸引了目光。

※

奥斯卡在民众面前盛大即位后，一度回到自己房间更衣，随即便到大厅露脸。

他一走进大厅，受邀的客人看到他便纷纷聚集过来。奥斯卡以社交用的笑容应对他们，同时环视周围，他看到雷吉斯与缇娜夏在窗边开心地谈笑风生。缇娜夏注意到奥斯卡后，轻轻朝着他挥手。

身穿正装的缇娜夏比穿着礼服的公主们更加美丽，吸引了周围的目光于一身。尽管在她附近的男人纷纷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但缇娜夏与雷吉斯看似亲密，而且两人又是很登对的一对，所以没人敢出声搭话。

奥斯卡以不带感情的眼神回望她后，立刻因为周围有人搭话而换回表情。

看到这一幕的缇娜夏说出了事不关己的感想。

「感觉很辛苦呢。看起来好累……」

「你不久也会变成那样喔。」

「我曾经当过一次，其实是希望谢绝啦……」

不久前，她才在雷吉斯的带领下绕了大厅一遍，介绍给诸国的重要人士。

大家对突然出现的下任女王感到诧异，但雷吉斯的话术很巧妙。眼见众人基本上都给出善意的回应，缇娜夏不禁以敬佩的眼神仰望身旁的男子。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真是了不起呢。我毕竟是黑暗时代出身，对这类事情实在是不拿手。」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很擅长做这种事。只是因为有必要才这么做的。我很喜欢学无止境的这种感觉。」

听到他的回答没有装腔作势，缇娜夏莞尔一笑。

雷吉斯是个脑袋聪颖、善解人意又努力的人。缇娜夏认为若是自己不在，他才应该是成为国王的那个人，不禁为此感到遗憾。

──然而，假如能除去杜尔札的威胁，自己应该也没有即位的必要。

过于强大的力量在和平时期是没有必要的。从前她曾经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从王位退下。既然失去敌国，抑止力就不再有意义，专精于力量的国王也同样会失去意义。尽管如此，自己依然要遵照对方的希望继承王位吗？

缇娜夏发出叹息，同时注视镶在右手手甲上的水晶。这颗水晶是设置在城内各处构成的核心，没有任何状况地发出澄澈的光芒。

接着她为了确认守护结界而望向奥斯卡，发现他正和一名身穿淡红色礼服的可爱女性并肩走着。那个人记得是刚才雷吉斯介绍的女性。缇娜夏搜索自己的记忆。

「那一位……是亚尔达的涅菲莉公主吧？」

「是啊。亚尔达现在与法尔萨斯已经完全建立了友好关系。」

两国之间在十年前曾有过战争。亚尔达因为败战失去了些许领土，后来借助法尔萨斯的力量完成了复兴，如今两国处于友好关系。对于被法尔萨斯、赛扎鲁以及冈杜那几个大国围绕的亚尔达来说，若是不仰赖某国的力量，就无法走出败战后的衰退时期。而他们会选择投靠当事国法尔萨斯，毫无疑问得归功于凯文的人品。

「虽说是谣传，但听说亚尔达在败战时曾提议说要将涅菲莉公主嫁到法尔萨斯喔。我听说法尔萨斯是拒绝了，但实在想不到任何理由，果然只是谣传吧。」

「啊──原来如此……」

缇娜夏想到了拒绝的理由。就是现在她正努力解除的诅咒。只要不设法处理好这件事，自然没办法与对方订下婚事。

然而，这个理由也马上就会消失。到时候，他应该就会娶那名公主吧。

──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不太有意思。

缇娜夏表面上保持微笑，始终以视线追着两人。雷吉斯在旁边露出苦笑。

「你的魔力乱掉了喔。」

「咦！？啊……对不起。」

缇娜夏尴尬地面红耳赤。由于她内在拥有强大魔力，力量总是会被感情的波动给影响。由于雷吉斯本身也是相当了得的魔法师，自然能明白这点。缇娜夏以单手捂住脸，相对地雷吉斯则是露出稳重的微笑。

「真羡慕那位大人。」

她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微微露出苦笑。

「……这就类似铭印效果。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自从将过去视为过去切割之后，缇娜夏就打算重新面对他。那天清醒之后，缇娜夏就把他视为初次相遇的一个人，彼此没有共享任何回忆，从零开始。

然而，像这样面对他究竟打算做什么？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目前还没办法找到适当的话语形容。她不晓得。不晓得灼烧胸口的这股热气叫什么。

但是她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

就是帮助他。守护他。

唯独这点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不想淡忘。

即使那是孩子的感伤也无所谓。她不需要回报。

所以，就算为此也想要往前看。因为一切甚至还没开始。

※

奥斯卡在客厅应对来祝贺的客人，就这样过了约莫三个小时。他在宴席结束的同时离开了会场，在走廊移动的同时，转了转僵硬的肩膀。

──尽管他并非不擅长外交，但依然深深感到疲劳。

尤其是面对热烈献殷勤的女性们，更是令他感到疲惫不堪。即使如此，涅菲莉还是算性格比较爽朗、比较好交流的，至于其他女性，光是身上那令人喘不过气的香水味，就会削弱精力。若是不先洗个澡去除味道，感觉就会头痛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呼唤他。

「奥斯卡，可以打扰一下吗？」

发出嗓音的，是和其他女性在不同意义上难搞的女人。

他回头望去，站在前方的缇娜夏一脸歉疚地露出微笑。稍微带着忧郁的暗色瞳眸被纤长的睫毛覆盖，红润的嘴唇呈现黯淡妖艳的色彩。化了妆、身穿正装的她看起来简直像是陌生的女性。奥斯卡差点对这副模样看出神，随即隐藏内心想法并回问：

「怎么了？雷吉斯回去了吗？」

「我立刻就去送行。但我想在那之前先解除你的结界。抱歉，打扰你了。」

「随时都可以啊。」

「毕竟你的身边总是有络绎不绝的女性。你看起来很乐在其中，真是再好不过。」

尽管那或许是在讽刺，但由于她那闹别扭的声音，实在没办法彻底给人嘲讽的感觉。奥斯卡捏了她的脸颊，平淡地回答。

「毕竟想推销自己成为王妃的人可是源源不绝啊。我很感谢你愿意帮我解咒。」

若是上了年纪后也始终无法成家立业，诸国就或多或少会对他投以奇怪的眼神，也会煽动不必要的野心。如果能在二十岁成功解咒，当然是求之不得的结果。

然而听到有一半在意料之中的回应，缇娜夏蹙起美丽的眉毛。

「能挑选喜欢的对象真是太好了呢。最好选个最有用的人才喔。」

「别讲得像是在挑选臣下一样。一无是处的女人就行了。如果不会妨碍我的话。」

「那是与我极端相反的女性呢。」

「怎么，原来你有自觉啊。」

奥斯卡说完，便半反射性地捏了缇娜夏的脸颊。她打算鼓起柔软的脸颊，表情顿时变得像是脖颈后面被抓住的猫一样。奥斯卡看到这样的她不由得喷笑出声。

「明明是你这么做的，为什么还要笑啊……」

「因为调侃小孩很有意思。」

缇娜夏听到后吁了口气。纤长的睫毛随之摆荡，白皙的脸上落下一道阴影。带着忧郁的表情与妆容相辅相成，飘散着一股相当强烈的美色。

「是没关系啦……毕竟我也有我的职责。只是你身边的敌人好像与王妃候补一样多。要是出了什么事还请告诉我哦。」

「告诉你做什么？」

「我会处理。」

她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是纯粹的战意。奥斯卡看到她冷彻的一鳞半爪，不禁皱起眉头。

结果，她依然没发现那份强烈的情感会磨削她自己。所以无论在哪都会试图豁出自己的性命。而且也不在乎是否会因此伤害自己。

「你──」

「嗯，我先解除结界哦。」

缇娜夏走到他旁边，伸手触碰他的身体，开始小小的咏唱。

实在不认为这苗条又靠不住的身体，曾经战胜过魔女。实际上就如同她自己也说过的「若是再打一次不知道能不能取胜」，当时的战斗应该是铤而走险。她至今依旧能安然无恙，是在好几重幸运作用下的结果，不能保证这种状况能一直持续下去。

奥斯卡深深地吁了口气。

「……解析大概还要花多久？」

「再四个月多一点。麻烦你再等一阵子。」

「还需要什么吗？」

「目前并没有。要是更有进展就不确定了。」

缇娜夏结束咏唱后抬起头。那对暗色的眼眸现在确实看着他本人。

这女人丝毫不打算隐藏纯洁的心灵。甚至不晓得那该怎么做。这样的她曾经在黑暗时代登上王位，表示她为了守护国家，每一天应该都过得如履薄冰。

──不仅如此，她即使来到这个时代，也依然持续在战斗吗？

奥斯卡想到这里，便下定了决心。他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

「你，就回铎洱达尔吧。」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冰冷。缇娜夏被这么说后，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半饷，才因为震惊而瞪大双眼。

「回去？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既然没有特别需要的东西，待在铎洱达尔也可以解析吧？有需要的时候再来就好，要叫我出来也可以。」

「是这样讲没错啦……」

缇娜夏有种眼前一片昏暗的错觉。

连她自己都不晓得为何会如此动摇。一阵心悸。

她按住太阳穴，同时仰望男子。

「一旦开战的话怎么办？即使有阿卡西亚，活生生的人类根本没办法挡下禁咒啊。」

「他国的人就别多嘴了。更何况你也别打算参加。这件事与你无关。」

听到要把自己甩开的这种话，缇娜夏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若是以平常的态度反应，感觉自己会变脆弱。她原本打算抿紧嘴唇，最后忍下这个念头，反驳奥斯卡。

「我不会碍事的。请让我留在这里。」

「不行。万一发生像之前那种事怎么办？原本就已经很忙了，我不想甚至要与铎洱达尔为敌。快回国吧。」

男子这句话，令缇娜夏涌起彷佛胸口揪成一团的疼痛。

按住太阳穴的指头指甲刺进了皮肤，但她没有任何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好好站着。想要抓住他，却怎么样都没办法伸出手。

取而代之，她挤出了犹如低喃的声音说道：

「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奥斯卡以没有感情的眼神俯视着她，然后随着小声的叹息，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别对我那么执着。我很困扰。」

听到这句话，暗色的眼眸有一瞬间僵住。

──呼吸要停止了。耳边传来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奥斯卡的眼睛浮现着惊愕神色。但她没有注意到这点。

头好痛。

好不舒服。

额头上、耳朵上、手上，都有某种东西破碎。没办法控制感情。

自己不需要回报。即使被讨厌也无所谓。只希望他不要拒绝试图保护他的这双手。如果连这点都遭到否定，她就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何待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跨越时空来到这里。

缇娜夏紧紧闭上眼睛。

那是因为看不见任何东西，还是不想看见呢？她并不明白。

眼见缇娜夏的耳环响起微微的声音后破碎四散，奥斯卡哑然失声。

碎片伤到她白皙的脸颊，柔嫩的肌肤渗出血迹。强大的魔力遭到感情影响而晃荡，导致她全身的魔法道具无法承受，接二连三地破碎。

紧闭的眼睑、美丽的眉毛都因为充满痛苦而扭曲。

「缇娜夏。」

奥斯卡伸出手，打算抱紧她纤瘦的身躯。

此时，走廊玻璃因为魔力余波而四碎。或许是察觉到这股异常，从转角另一边传来某人跑过来的声音。那名人物将两人与凝聚的魔力映入眼帘后，喊了她的名字。

「缇娜夏！不可以！」

雷吉斯冲了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苗条的身躯。接着他从触碰的场所灌注自己的魔力，抵销她体内漏出的魔力。

「冷静下来……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缇娜夏过了半饷后微微点头。看到她的反应，雷吉斯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请慢慢呼吸。控制好魔力……不要紧，你办得到的。」

「是……」

她看起来很痛苦的表情，慢慢地转变为好似面具般面无表情，奥斯卡在旁默默看着这一切。雷吉斯将她拥在怀里撑住身体，接着伸出指头，消除她脸颊的裂伤。

他转向奥斯卡，低头致意。

「失礼了……她不是故意的。」

「我很清楚。」

奥斯卡轻轻吁了口气。缇娜夏依然闭着眼睛。奥斯卡瞥了她美丽的容貌一眼，便转向雷吉斯并端正姿势。

「我一直以来都借用着她，但她即将即位，在那之前想必有许多事情要做。这是个好机会，我把她还给你和铎洱达尔。谢谢你们。」

听到这句话，雷吉斯似乎领悟到缇娜夏发狂的理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望向她。

缇娜夏缓缓瞠开眼皮。

暗色的深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斯卡。

──非常遥远。

眼前有道无法填补的距离。

她微微歪了头。

仅仅一瞬间露出试探般的眼神，她又立刻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

「让你看到难堪的一面，实在非常抱歉。你说的话非常有道理。我今后会回国好好学习。你至今诸多的盛情厚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答谢。」

语毕，她优雅地行了一礼，在雷吉斯还在困惑之际执起他的手，背向奥斯卡，当场离去。

她最后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但看在奥斯卡眼里却是哭泣的表情。他让缇娜夏露出那样的表情，感到有些心痛。

然而，这件事老早就决定好了。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罢了。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

看不见她的身影后，他便像是要甩开对方的存在残渣般摇了摇头，往前迈出步伐。

※

几人的说话声响彻在宽敞的房间，声音中充满了愉悦以及不安等各种感情。

年迈的男性声音苦涩地编织话语。

「法尔萨斯已经改朝换代，新任国王与先王不同，是个相当不好对付的男人。」

「到头来也没能夺走阿卡西亚。亚鲁诺那家伙，根本只会说大话。」

彷佛要以咂舌的声音盖过男性的声音般，女性的声音中途打岔。

「不过阿卡西亚再怎么强，使用的终究是人。结果是不会改变的吧。」

「问题在于要如何提高效率赢下胜利。我等祖先蒙尔嘉德在受辱后离开铎洱达尔，如今已过了四百年，继承禁咒的我等始终没能得到正当评价，不得不潜入地下。正因如此，差不多该得到与这股强大力量匹配的场所了。没错，就如同从前的黑暗时代一样。」

沉默支配了房间。年迈男性闷声笑着。

「只要进攻法尔萨斯，夺取阿卡西亚，或许就能向铎洱达尔复仇。只是陛下与重臣们至今依然怀疑我等的力量。我们非得向他们展现出压倒性的成果不可。不过，这并非不可能──没错吧？瓦尔托。」

年迈的男人朝着阴暗房间的一隅如此询问。

始终不发一语坐在该处的青年，因为被叫了名字而笑了一声。

「是啊。只要你们不被眼前的的感情所迷惑的话。」

青年望向房间另一端的门。

为了构成禁咒而存在的房间。从该处漏出的魔力十分庞大。

由于在阴暗房间编织的这个阴谋，杜尔札即将迎来自国的转捩点。

※

「我有那么执着吗！？」

「有喔有喔。如果没有，就不会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

听到米菈的回应，缇娜夏的脸顿时僵住。她拿着书的手不断颤抖。

「这是为了报恩！我对现在的他本身没有任何想法！」

「是吗？」

缇娜夏飞也似地离开法尔萨斯，与雷吉斯一同回到铎洱达尔，在城内自己的房间臭骂了奥斯卡一顿。雷吉斯坐在旁边的椅子，一边苦笑一边喝着茶。

米菈浮在空中，同时摆出类似人类的举动耸了耸肩。

「基本上，缇娜夏大人不仅漂亮又拥有那股力量，大部分的男人不是受不了就是感到恐惧，但他毕竟是阿卡西亚的剑士。而且他看起来也不缺女人。这次您挑错对手了呢。啊哈哈哈哈。」

「根、本、就、没有人要逼他结婚啊！」

「应该是你的心意太沉重了吧。他肯定对你很傻眼。」

「好、好想杀了他……！」

「要去杀吗？」

「我只是在讲气话啦！」

缇娜夏将抱在身上的书粗鲁地推向书柜。耳朵与指头上面戴着几个封饰具。若是没有这些，想必她的房间现在已经变成犹如暴风雨来袭的惨状了吧。

「我是会解咒啦！但相对地就对他施加奇怪的诅咒吧。像是会讨厌吃蔬菜的诅咒之类的！」

「请别用您的魔力搞那种小家子气的复仇。」

雷吉斯露出困扰的笑容听着两人的对话，将茶杯放下插嘴说道：

「那位大人是不想将你卷进战乱之中吧。请你明白这点。」

「就算这样，他认为一个人就能设法处理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缇娜夏大人，我真想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奉还给您呢。」

「其他人的事情才看得清楚啊！」

缇娜夏走向置于房间中央的水盆。于该处展开的是解析中的构成。站在只能以美丽称呼的存在面前，她以没人听得见的声音悄声低喃：

「……我原本，还稍微有点期待的。」

四百年前，在她决定要用魔法进入沉睡时，稍稍期待着「说不定他会喜欢上我」。

他与自己在消失的历史当中，是在法尔萨斯历五百二十七年结婚。所以她才会拜托米菈在那年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尽管如此，她还是抱有少女般的期待，希望他之所以早了一年出现，是为了迎娶自己成为她的妻子。

缇娜夏立刻就明白那是自己的误会，现在已经知道以前的他与现在的他是截然不同的人。即使如此，她依然在内心的某处期待着──说不定他们能再次从零开始这份关系。

但现实终究是现实。他的眼中没有自己……而且自己该优先处理的，并非自己的愿望。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在原本的历史由他的妻子所克服的难题。

缇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气，将原本快要消沉的心情做了切换。

「总之就用快攻解析这个进行解咒……再来我就不管了！因为我的职责就到此为止！」

「请您随心所欲地去做吧。」

雷吉斯注视着看热闹的精灵与怒不可遏的主人，深深地吁了口气。

※

拉札尔听了事情的经过后，大大地张开嘴巴。

「您把缇娜夏大人赶回去了？而且还说了那种话？」

「不管说什么都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啊！您怎么会说得那么过分。要是她不愿帮您解咒该怎么办？」

「不会有那种事的。毕竟她看起来重情重义。顶多是对我施加奇怪的诅咒泄恨吧。」

「…………」

尽管被投以混杂着责备与傻眼的视线，奥斯卡依然平静地处理工作。

为了警戒杜尔札，他才刚布署相当多的兵力前往北部的伊努瑞德要塞。若是有什么动静就能立刻出兵。

拉札尔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那位大人绝对有帮上您的忙啊。」

奥斯卡没有回答。只是陆续地处理着文件。眼见他如此厚脸皮，拉札尔不禁发出叹息。

「殿下……不对，陛下，我以为您再怎么说，也是很在意那位大人的。」

「怎么可能。那女人可是要成为铎洱达尔的女王啊。就算再怎么中意也没意义吧。」

察觉到国王话中的含意，拉札尔瞪大双眼。

「……咦？这表示……」

「快去工作。好啦，你把这堆拿走。」

被强推了一捆文件之后，拉札尔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走出了执勤室。门发出关上的声音后，奥斯卡脸上的表情总算垮掉，皱起眉头。

自己没有中意她。

是觉得很有意思。也认为她难以捉摸。

之前是对她看着远方的眼神感到焦躁，现在内心却涌起不同的喧嚣，无法冷静。

──然而，也仅此而已。自己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就算很中意她好了，但那个女人将来要成为邻国的女王。从前在东部的小国，曾有个国王为了得到邻国的女王而毁灭了那个国家，导致他终生都被所爱的女人憎恨。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即使这种状况很极端，但只要将缇娜夏继续留在身边，就会不断有麻烦事缠身。他不打算因为私情而做出这种事，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在意她。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雷吉斯。明明他们看起来相当要好，不懂她为何还要理会自己。

「……我可不想随之起舞啊。」

奥斯卡因为内心涌起的不悦导致笔劲加重，在文件上签名。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6.漆黑叹息

正当法尔萨斯北部，伊努瑞德要塞展开了严重的戒备时，在杜尔札王宫，国王洛基欧正稳稳地坐在王座听着魔法师的报告。

老魔法师跪在国王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

「禁咒的完成度相当好。属下认为在两三天内就能运用于实战上。」

「真的赢得了法尔萨斯吧？」

「毫无疑问。即使是魔女，要挡下禁咒也是难如登天。就算是阿卡西亚，也会连同使用者一起葬送。」

听到充满自信的这番话，洛基欧默默点头。

──根据历史纪录，此前从未有过将禁咒使用在战争上的先例。

所谓禁咒就是将过于危险，或是以忌讳的方法构筑的那类魔法的总称，而在其中，若是要构成足以运用到战争上的大规模术式，就得花费相当久的岁月、努力以及牺牲。一般国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实现这点。

即使如此，据说在铎洱达尔的深处，以及世界仅仅三名的魔女手边沉睡着这类禁咒的知识，但真相不明。甚至连四百年前蒙尔嘉德逃离铎洱达尔，传授了后代邪龙召唤之术，都算是特例当中的特例。继承他源流的人们潜藏于地底，将至今为止的漫长岁月都耗费在构筑禁咒上面。

──如今，就是展现这份成果之时。他们的目标是长年来碍眼的法尔萨斯。

洛基欧在内心暗自窃笑。

只要让对方的矛头对准这群禁咒的魔法师即可。一旦失败，再处分掉他们就行。

而如果成功，到时就会开始全新的历史。

※

伊努瑞德要塞的西北方，在与杜尔札的国境上张开的结界有了可疑的动向，这是在奥斯卡即位后第十二天，气候怡人的午后所发生的事。

这个联络很快就经由要塞传回了城里。法尔萨斯的重臣们听了报告，也纷纷移动到要塞，他们根据事前的安排行动，每个人的脸上也难掩紧张的神色。

军队虽然慌张，但依然在要塞的中庭有条不紊地动作，奥斯卡看着这幕景象，向身旁的克姆询问。

「对方大概再多久的时间会发动攻击？」

「从敌人的移动速度与禁咒的射程来看，大约再一个小时。我认为肯定来得及。」

「知道了。」

「疑似禁咒使用者的共有七人。他们与护卫的几名士兵穿越了国境。另外在国境边界的杜尔札领土，似乎有大约两万名的军队正在待命。」

「真少啊。是对禁咒有自信呢，还是不想被牵连进去？」

「毕竟以大规模魔法为主轴的战争史无前例……对方决定观望的意图或许也很强烈。」

「说不定是在想着万一失败，只要切割禁咒的使用者就能推卸责任了吧。」

很像那只狸猫会想的事情，奥斯卡如此辱骂洛基欧。年轻国王的手放在腰间，腰上佩戴着这次作战的关键阿卡西亚。

「五发啊……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吧。」

没办法叹气。因为接下来战斗就要开始了。

从国境侵入法尔萨斯的十四人，在可以远望伊努瑞德要塞的森林停下脚步。

从杜尔札到要塞，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毫无遮蔽物的平原，但这附近有大大小小的不同森林散布在各处。他们从其中一处观察着伊努瑞德要塞的动静。

附近没有村落以及城镇。那座要塞是守护法尔萨斯北方的要地，也是最前线。换言之，只要跨越那座要塞，就暂时不需要找物体遮蔽，可以一路进军到城都。

其中一名魔法师对侦查回来的伙伴如此询问。

「要塞的状况如何？」

「不清楚。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哎呀，该不会没发现我们吧？原本还以为情报已经泄漏了呢。」

「即使泄漏出去，他们也束手无策。」

穿着长袍的老魔法师望向身旁的女性手上拿的布包。

女性感觉到视线后嫣然一笑，并点了点头。此时，旁边另外一名男子伸出手拿走了布包。

「差不多感到难受了吧。我来拿。」

发出不祥魔力的那个布包里面，放有约莫孩子的头颅大小、封印禁咒的魔法水晶。在水晶碎片缠绕着禁咒的构成，以球体存在的那个物体，如今已经化为无法破坏，但也无法随便放在某处的危险物品。

要是不经意地将这颗水晶放在地上，周围一带便会立刻遭到魔力与瘴气腐蚀，进一步扩散诅咒，污染整个地面。既然这颗水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搬运的人或多或少会遭到侵蚀，因此无法长期携带。

「不久就会进入射程了。我们加快脚步吧。」

护卫的士兵闻言后点头。一行人为了不被对方注意到而采取徒步，慎重地往前移动。

不久，他们抵达了距离伊努瑞德要塞仅仅十分钟的小型森林。他们从树木的隙缝间观察要塞，看起来与平常别无二致。也没有军队在周围布阵。

「看起来没问题呢。」

「也太安静了……」

「别在意。首先从这里开始。」

男子解开布包，从里面现出了污浊的水晶。一行人顿时充满紧张情绪。

「别放遮蔽物。会喷出飞沫的。」

「我知道。」

拿着水晶的男子移动到森林外面，可以从直线上看到要塞的场所。老魔法师隔着水晶面对要塞，用犹如树枝的手触碰冰冷的表面。另外两名魔法师从左右同样地触碰水晶。周围的人们对彼此使了个眼色。可以听见带着紧张感吸气的声音。

老魔法师大声地编织了咏唱。

「否定吧，蹂躏吧，侵蚀吧，被囚禁的灵魂啊！──憎恶啊，以那股力量侵蚀殆尽！」

水晶一瞬间发出了炫目的红光。

下一瞬间，从里面发出了怨恨的叫声，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黑色奔流。

那道奔流席卷周围的空气，笔直地冲向要塞。

一行人屏息观望着这幕景象，强大的黑色魔力以惊人的速度接触到要塞，顺势将整个要塞包住，形成了巨大的黑暗球体。

随后慢了一拍，现场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撼动了这一带。老魔法师身后的女性不禁捂住双耳。在一行人守望的视线前方，暗色球体缓缓地消散而去。

──眼前没有瓦砾与其他物体，诞生了纯粹遭到诅咒污染的空间。

「成、成功了！快和陛下取得联络！」

听到士兵兴奋的叫声，女性用魔法向国王的军队报告事情始末。联络结束后，她便开心地点头。

「听说要开始进军了。似乎只要三十分就会抵达。」

「在那之前，我们先在这等待吧。」

无法隐藏亢奋情绪的年轻男子喘了口气。这样一来，四百年来持续传承禁咒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而且今后自己将成为改变历史的这一方。所有人脸上浮现了安心与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们一脸殷切期盼地在现场待命，经过了约五分钟时──突然响起划破天空的锐利声响。

站在女性身旁的一名魔法师微微抽搐，随后缓缓倒下。

她一脸匪夷所思地低头望向倒地的男子，发现他的头上深深地插着一把箭。

※

「杀掉一名魔法师了。」

「好本事。」

收到报告的奥斯卡微微一笑。身旁的亚尔斯望向要塞曾在的位置，哑然地抬头说道：

「没留下任何痕迹呢……」

「已经很老旧了，只要想说要重盖就行啦。」

站在他们对面的艾塔德一脸遗憾地开口说道：

「那是有历史的啊……不过这种时候也是无可奈何。」

「总之还有四发。」

──在魔法师们穿越国境入侵的当下，法尔萨斯已经完全从要塞撤军。他们就这样将无人的要塞完全当作诱饵，让军队潜伏在几座森林当中，并从该处观察敌人的动静。

他们的视线前方，又有东北的一座森林遭到禁咒吞噬。那里是刚才狙击魔法师的射手所在的森林。话虽如此，他们现在早已用转移门逃离。奥斯卡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点了点头。

「还有三发吗？还能再稍微拖延一些时间吗？」

然而，国王手边立刻传来了狙击失败的报告。敌方魔法师好似在那之后就为了防备弓箭而张开了结界。而且他们因为禁咒所剩不多，想出了其他手段代替。上空出现了大约二十头邪龙。

邪龙们在上空盘旋了好一阵子，其中几头似乎注意到敌人，回望法尔萨斯军所在的森林。

「这下不妙啊。」

奥斯卡说话的声音与台词相反，丝毫没有紧张感，随之向全军下达指示。

──目前还依然照着计画进行。

他的视野里面，已经开始看见杜尔札国王的军队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开始进军。

※

由于突然的狙击失去了一名伙伴，魔法师们差点陷入恐慌。

但老魔法师随即大喝一声，制止了他们。

「是从哪里射来的！」

「应、应该是从那边的森林……」

眼见他的表情凶狠，一名士兵指着远处的森林。老魔法师像是要射杀森林般瞪视该处，同时再次深呼吸调整态势。他改变方向并开始咏唱──再次释放黑色漩涡。

一股会令胸口难受的空气在四周扩散，几个人顿时捂住嘴巴。由于禁咒的影响，导致周围的气温跟着下降。

下一刻，他目标的那座森林与刚才消失的要塞同样被黑暗的球体吞噬。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弥漫着黑雾的空间。

「成功了吗？」

「还要张开结界！」

听从这句指示，一名魔法师进行咏唱，在咏唱结束的同时再次有狙击的箭矢打中结界。听到毫不留情的攻击声响，众人的表情同时扭曲。毕竟能击发的禁咒有限。不能浪费。

「可恶……」

老魔法师恨得咬牙切齿，开始别的咏唱。呼应他的咒语，邪龙陆续在空中现身。他调整急促的呼吸后，命令召唤出来的邪龙。

「把藏起来的家伙都揪出来！」

收到主人的命令，邪龙在空中缓缓盘旋，不久便开始前往位在西北方的森林。老魔法师笑着再次将手伸向水晶──但是士兵阻拦了他。

「陛下也在场！现在不能发射！」

如同他的呐喊，杜尔札军正在他们目标的森林后面井然有序地进军。

他们理解状况后，总算领悟到这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快和陛下取得联络！有埋伏！」

听到士兵的命令，女性慌张地组织传达构成。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森林里出现了法尔萨斯军，从杜尔札军的侧面发动袭击。

由于一瞬间的错愕，构成从她的手中消失。看见同样景象的其他人也顿时愣在原地。

然后就像是看准了这点般，下一瞬间他们背后，亚尔斯率领的士兵以及十名魔法师转移了过来。

绕到敌人背后的亚尔斯砍杀了眼前的杜尔札兵，顺势往前推进。

「让魔法师失去战斗能力。」

──目的是确保禁咒核心的那颗水晶。

关于禁咒的射程、其核心以及核心的危险性，事前缇娜夏已经告诉了他们。

奥斯卡的计画主要有三点。第一，是尽可能让对方浪费禁咒，第二，是将杜尔札本军牵连进来，让他们没办法置身事外。同时也将他们当作对抗禁咒的盾牌，最后，则是夺取核心。

「本来就不需要老实地接下所有子弹。」

新王一脸嫌麻烦地说出事实。而且他还将伊努瑞德要塞的人员撤离，直接舍弃要塞。

另一方面，缇娜夏在私底下曾偷偷通知：「若是依然残留着五发，核心会很难驾驭，但只要弹数减少，我就有方法处理。若是能抢夺过来的话请把它交给我。」

离开法尔萨斯后，缇娜夏瞒着奥斯卡协助他们，亚尔斯对此不知是感到愧疚还是感到温馨，对她实在抬不起头。尽管直觉敏锐的国王或许已经注意到她与此事有关，但表面上丝毫没有提及。

对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敌人感到震惊，杜尔札兵没有像样的抵抗，接连遭到击倒。

在他们身后，老魔法师脸部扭曲地在双手生成火焰。其他禁咒使者也开始咏唱。

「消失吧！这群法尔萨斯的走狗！」

老魔法师如此说道后击出了火焰，然而在命中亚尔斯眼前的结界后四散而去。在他身后咏唱的卡普重新张开了新的结界。

另一方面，亚尔斯顺势踏出步伐，以锐利的轨迹挥剑。随着些许的触感，老魔法师干扁的身躯顿时倒地。周围的两名魔法师也因为法尔萨斯士兵的剑而血洒平原，双双倒下。

法尔萨斯打算趁着对方的死镇压这场混乱的前一刻，场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大叫。

「快逃！」

不清楚那个声音是由谁所发出的。但是在亚尔斯眼前，一名抱着水晶的男子与站在身旁的女性倏地消失无踪。

没能达成目的的亚尔斯激动地咂舌。

「快和克姆大人联络。」

亚尔斯见卡普点头，同时挥剑甩掉上头沾的鲜血。在视野的另一边，可以看见两军正激烈地对战。

邪龙们在空中无差别地吐出火焰，但法尔萨斯军以魔法结界搭配反击坚持住了。国王的红龙在受到魔法支援的同时与复数的邪龙展开了空中战。黑龙们吐出的火焰反而因为范围影响甚广，导致杜尔札这边也出现了牺牲。至于侧面遭到偷袭的杜尔札军，只能勉强停留在该处展开反击。

──这样一来敌方败走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

联络完毕的卡普点头后，亚尔斯环视周围。

就在这时，视野遥远前方出现了娇小的人影。

亚尔斯定睛凝视，打算确认那是什么……接着颤栗不已。

情急之下转移到平原南侧的两人看到败势明显的自军，哑然失声。

──一切都难逃法尔萨斯的法掌。

他们也不过就是破坏了要塞罢了。可是就连这件事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男子悔恨地咬牙切齿。

「逃走吧。我们等待机会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什么时候！？师傅都死了，现在根本没办法制作禁咒啊！你以为我们耗费了多少岁月啊……！」

女性从男子手中夺过水晶，紧紧抱住。

──蒙尔嘉德抵达杜尔札后，经过了四百年。

禁咒花费如此庞大的时间才总算成形，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就此失去。

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成果。无论那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都在所不惜。

被封印在水晶的憎恶以及她本身的恨意，从接触的手上开始融合。

女性燃烧着怒意的双眼游移四周，随后捕捉到正在激烈冲突的两军。她凝视战场后伸了背脊。接着以单手高举水晶，另一只手靠在上面。一旁的男人见状，顿时脸色铁青。

「喂……你会牵连到陛下的！住手！」

「啰唆！区区国王要找谁代替都可以！我要毁灭法尔萨斯！」

存在于眼前的已经是处于疯狂领域的野心。然而她明白自己的扭曲，咧嘴一笑。将魔力集中在手上。

男子一脸错愕地看着女性，在几秒钟后，深深吐了一口气。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放弃还是下定决心。只是伸出手触碰水晶。

「知道了。动手吧。」

女性笑了。沉溺于力量之人将自己与那股力量同化。

如今的她已经失去了人格。化为凶恶的存在。

※

「听说核心与两名魔法师逃掉了。」

「亚尔斯那家伙，待会要好好念他一顿。」

由于亚尔斯不在，代替他站在最前线的奥斯卡如此喃喃说道。在他身后跟着负责联络以及保护他的克姆。

偶尔邪龙的火焰会照亮周遭一带，但不会波及到他们。奥斯卡朝上空瞥了一眼，确认那克正在默默地屠杀邪龙。

尽管杜尔札军好歹也在持续拼命抵抗，但即使从正面战斗，法尔萨斯的人数依然更占优势。一旦解除紧张的情绪，局势显然会立刻崩盘。

──可以的话，希望能找出待在军中的洛基欧，将他生擒或是杀死。那应该会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

然而与奥斯卡不同，洛基欧并没有出现在前线。尽管不知他在哪里，但应该是受到护卫保护待在军队内部。奥斯卡弹开砍向他的剑，同时以视野一隅确认周围。

──接着，他注意到了那个。

他在理解到那个为何的同时，克姆已经开始咏唱。王之怒吼震撼了周围。

「退后！」

在后方的十几名魔法师慌张地开始咏唱。其中杜安领悟到事态严重，不由得脸色铁青。从他们这边看过去的左前方，杜尔札军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两道娇小的人影。不祥且巨大的黑色魔力正在该处汇聚。

士兵们因为主军这句话感到困惑并开始后退时，远方的人影已经击出污浊的力之奔流。禁咒的漩涡发出会让耳朵难受的刺耳声响冲向战场。察觉到气息的杜尔札将军坐在马上回头，愕然地张开嘴巴。

「……什么？」

没有得到答案，将军就连同他率领的士兵遭到禁咒吞噬。

这股奔流没有停止，就这样屠杀了三分之一的杜尔札军与几头邪龙，朝着平原继续突进，试图吞噬法尔萨斯军──但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了。

奥斯卡面露难色地站到前面，朝着块状的禁咒举起阿卡西亚。

禁咒在化为黑色球体的前一刻，就与魔法无效化之剑剧烈冲突，响起了锐利刺耳的声音并慢慢分解。黑暗魔力逐步逼近，试图从剑没有触碰的左右两边吞噬国王，魔法师们见状，便协力以巨大的结界挡住。

禁咒被剑刃碰到的部分化为黑雾四散而去。

奥斯卡瞪视着这幕景象，忍住不发出痛苦的声音。他被施加了几乎要压垮全身的压力，只是与之抗衡，好像就要用尽所有力气。

──照这个样子下去，结界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如此心想，费劲地将左手放到剑的中央位置，将阿卡西亚往前推，同时慢慢回转。两手顿时产生剧烈的疼痛。他感觉听见了骨头折断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视野总算开阔，看得见另一边的景色──因为他彻底分解了禁咒。

奥斯卡确认自己断掉的左手。额头上自然地开始冒出冷汗，但或许是因为精神亢奋，并不觉得那么疼痛。他一边按住手一边回头。

「治得好吗？」

「如果临时凑合也没关系的话。」

「拜托了。」

克姆虽然脸色苍白，也在咏唱的同时触碰国王的手。眼见禁咒压倒性的力量，让魔法师长因为冷汗而濡湿了背。

──到头来，他们的结界还是没能挡下刚才的攻势。

然而在最后的一瞬间，银线的构成在奥斯卡全身发光，从内部撑起了结界。

那个构成恐怕是事前就施加在奥斯卡身上，并非他们的杰作。克姆不禁感谢不在场的那名人士的协助。

「我已经固定并止痛了。请别勉强自己……」

「知道了。艾塔德，你率领三分之一的军队追击杜尔札军。剩下的士兵就让他们退下吧。」

其实很想让全军避难，但要是这么做会导致禁咒改变目标。艾塔德露出与克姆相似的神情后低下头。此时，杜安大喊一声：

「下一波要来了！」

周围瞬间感到紧张。为了防御开始咏唱。

「还有两发啊……」

奥斯卡一边苦笑一边重新面向禁咒。

黑色漩涡没有受到任何阻挡直接朝他袭来。国王的马因为恐惧而颤栗。奥斯卡以左手抚摸那美丽的鬃毛安抚它，同时再度举起阿卡西亚。

足以掩埋视野的黑暗魔法带着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袭向他的全身。

──能撑得住吗？

这样的疑问突然闪过脑海。但他不能讲丧气话。

不可以将因为禁咒而决定战争胜负的先例留在历史。更何况那还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国家，持有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如果不能在这里挡下，其他各国很有可能在台面下染指禁咒。

这么一来会导致历史的趋势改变。不是能不能，而是非得这么做。

「……唔。」

整个身体都在嘎吱作响。

左手没办法顺利活动。因为分解魔力的反作用导致右手麻痹。

此时，剑柄终于从他使劲握住的手中滑落。

──不妙。

奥斯卡反射性地用手抓住双刃的部分。

但指头没办法灵活动作。自己的剑上渗着鲜血。

污浊的魔力伸向他。

结束已经逼近眼前。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毫无前兆地出现了一股气息。

扭曲身体的压力顿时消失。在他的身后，八成是坐在马上的那股气息将轻盈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对方从该处注入一股温暖的力量，瞬间就治愈了骨头与肌肉的伤势。

奥斯卡因为震惊而目瞪口呆，但立刻又露出苦笑。明明禁咒就在眼前，却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他用被治好的左手重新举起阿卡西亚。

国王看着前方，朝那股熟悉的气息搭话。

「我以为你应该讨厌我了。」

「我很讨厌。我连脸都不想看，所以请你别转过来。」

身后响起带刺的美丽嗓音。奥斯卡闻言后，拼命忍住不笑出来。

身体好轻。可以自由行动。接着他顺势砍断了禁咒。黑色漩涡裂开，随即化为尘埃消失。

听到后面传来吵杂的声音。他确认伤口消失的右手，再度握住阿卡西亚。

「你为什么要来？」

听到对方没有回头便发出询问，女子一脸嫌弃地回答。

「我也差不多习惯你那种难搞的个性了。」

她稍微沉默了一下。

美丽的嗓音变了。就像是在告诉对方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般，就像是在献上祈祷般，她编织话语。

「即使你忘了，即使我忘了，即使不断重启、改变历史──我依然是你的守护者。这点绝不会改变。」

她这句话如同纯水般渗透了他的内心。对她那毫不迷惘的态度，奥斯卡的胸口感到些许疼痛。当他正想说些什么而开口时，女子以果断的声音说道：

「下一波马上就要来了喔。」

他闻言后点头。看见远方生成一股黑暗的魔力。

「话说，你看得见魔力的构成吗？」

「看不见。」

「咦……？算了，那这次就把我的视力借给你吧。」

女子如此说完的同时，奥斯卡对自己的视野改变一事感到震惊。

看得见的景色依然相同。然而，各处都增加了不可思议的线与光。眼见回转着黑色的五重圆环冲向这边的禁咒，以及包围自己的白光之强，他险些发出叹息。

女子以冷静的声音告诉他。

「看得见黑色的圆吗？」

「看得见。」

「将圆连起来的线呢？」

「可以。只要砍断那个就好吗？」

女子莞尔一笑。奥斯卡认为那代表肯定的意思，轻轻举起阿卡西亚。瞄准逼近眼前的禁咒。

他没有一丝犹豫。

随着锐利的吐息，砍断了黑色构成。

复杂交缠在一起的构成，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失去构成的禁咒，宛如本身就是幻影般消失无踪。

眼见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的结果，奥斯卡显得有些错愕。想不到因为作法不同，付出的劳力就有如此差异，差点为此叹息。

他试图向背后的女子搭话，可是他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已经感觉不到那股气息。他慌张地回头望去，只看到克姆瞠目结舌地回望国王。奥斯卡向他询问。

「缇娜夏呢？」

「咦？」

「她刚刚在这里吧？」

「呃？不，这里没有任何人。」

奥斯卡自己也瞪大双眼。他回忆前一刻的事情，心想难道是自己在作梦吗？

但不可能有这种事。否则他没办法如此轻易地打破禁咒。

奥斯卡低头望向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闷声笑了出来。

※

女子抱着黑暗瘴气变淡的水晶，伫立在平原，一动也不动。

她没料到对方竟然能够挡住三发禁咒。她对自己拥有的力量丝毫没有任何怀疑，然而在失去这股力量的现在，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呆然望向远方。

可是，男子唐突地拍了她的肩膀。

「快逃吧。敌人要来了。」

仔细一看，刚才砍倒老魔法师的亚尔斯等人正骑着马靠近。

女子咬牙切齿地回望过去。她举起水晶，用手触碰冰冷的表面。

男人发现她的意图，脸色顿时大变。

「住手！要是解放没有整形的魔力，会发生严重后果的！」

「啰唆！」

她狠狠地甩开男子伸出的手，用双手将水晶推向前方。

「出来吧……将他们吞噬殆尽！」

回应她注入的魔力，水晶显现出黑色的污渍。那与刚才的禁咒不同，在没有明确形体的状况下向周围扩散。污渍所触碰的场所顿时草木枯萎，飘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臭。

男人因为这惊人的景象而僵在原地。这下要是不逃走的话，连他们都会有危险。

他试图组织转移构成，此时却发现扩散的污渍正朝向空中的一处飞去。怨恨的黑雾被那一处吸引，接着慢慢地遭到升华。

眼见如此莫名其妙的景象，他们呆站在原地，此时几乎所有污渍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一名女性。

女性有着乌黑长发与白皙肌肤。浮在空中的她美到就连存在本身都飘渺似幻。

她缓缓瞠开紧闭的眼睑，以暗色眼眸窥视着下方。

女子对仰望着自己的两人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第十二代铎洱达尔女王，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继承罪人蒙尔嘉德的术式以及罪业的，就是你们没错吧？」

那双眼睛拥有束缚他人的力量。深渊之瞳眸犹如要将对方吞下般定睛凝视着。

两名男女听到她自报姓名后，顿时不寒而栗。

「杀、杀死魔女的女王……」

「……是本人吗……？」

女王对着两人伸出手。眼见那艳丽的存在凝聚的魔力，两人顿时领悟到女王的名号是千真万确。她发出了好似细笛的声音说道：

「要是没有异议，我就对你们的罪业进行惩罚。这样就结束了。」

失去一切的女性随着苦涩的败北感闭上了眼睛。白色光芒烧灼了眼皮内侧。

随后，她的存在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杜尔札王洛基欧好不容易脱出了混战，在些许士兵的陪同下，朝着国境为目标骑马狂奔。

尘埃落定后，才知道自国根本是一败涂地。他不禁咒骂那群魔法师。

「一群只会说大话的废物……！没毁灭法尔萨斯就算了，居然还把自军牵扯进去！」

洛基欧咬牙切齿，心想回国后该怎么收拾他们，可是他坐的马突然停下，他也跟着倒向前面。所幸他设法抓住缰绳才免于被马甩下。

他环视周围，发现护卫士兵的马匹也停样停下脚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快跑啊！」

他踹了马的腹部，马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望向后方，看见了追着洛基欧而来的法尔萨斯部队。

「可恶！快跑！」

洛基欧拔剑。然而他的手却产生了强烈的麻痹。国王不由得将剑落到地上。

同时，尽管没有人在身旁，他却听到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喃喃说道：

「女王说，若是你没有使用禁咒，本来还可以饶你一命呢。」

「是谁！」

没有人回答。唯独笑得很开心的声音消失在空中。

此时在他身后，拔剑的法尔萨斯追兵已经逼近眼前。

※

「这场战争会是法尔萨斯胜利呢。几乎进入扫荡阶段了吧。」

「毕竟基本兵力截然不同。若是没有禁咒，会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吧。」

浮在空中的两人俯视着战场，简单阐述感想。她们两人散发出莫名悠闲的氛围，其中一人是冠以铎洱达尔之名的魔法师，另外一人是身为精灵的少女。

女子望向被黑雾覆盖的空间，耸了耸肩。

「把那两个地方升华后就回去吧。」

「其实可以放着不管啊。缇娜夏大人做事真是认真。」

「那个没办法置之不理啦……」

缇娜夏扎起头发，同时转移到要塞遗址的上空。进行了几分钟的咏唱后，升华了差点依附在上面的魔力。

「还有一个地方吗……」

她一脸嫌麻烦地嘀咕，同时转移到现在还留有黑色残渣的空间上方。

※

在聚集军队的同时，报告也跟着汇集过来。其中也混入了杜尔札王洛基欧遭到讨伐的报告。听到敌国国王仓促的下场，奥斯卡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

最后赶来的亚尔斯下马后行了一礼，并向他报告。

「使用禁咒的两名魔法师死了。」

「是你杀的吗？」

被回问的亚尔斯露出苦笑。他边搔着头边回答：

「不，是那位大人……」

听到他支吾其词，奥斯卡领悟到他要说什么。随后他环视四周，突然歪了歪头。

「陛下？」

「没事……集合士兵，留半数在宿营地，另一半回城。」

「遵命。」

他们预见要塞会遭到破坏，已经在有些距离的场所设立了宿营地。今后想必会将军队置于该处，等待要塞重建吧。

奥斯卡下达了事后处理的指示后，自己就骑马离开了现场。那克像是抓准时机般回到他的肩上。眼见国王突然开始移动，杜安与其他几名士兵都慌张地跟在后头。

奥斯卡在因为禁咒而消灭的森林旁边停下马匹，接着仰望上空。

该处空无一物。杜安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缇娜夏！你在吧。下来。」

听到奥斯卡这句话，在杜安感到震惊的同时，残留在遗址的黑雾散去。仔细一看，不知不觉间要塞遗址的扭曲也消失不见。接着，女性不耐烦的声音从天而降。

「你为什么知道？我已经把自己变得看不见了耶？」

「直觉。」

「你这个人真讨厌……」

女性的身影出现在看似无人的上空。她那犹如丝绸般的黑发夹带着空气，一边缓缓下降。当她降落到与奥斯卡的眼睛位置相同的高度时，便歪起脖子露出讽刺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不想看到你了吗？」

「我是觉得有听到这件事。」

奥斯卡一派轻松地回应，同时也明白刚才的对话果然并非幻觉，露出苦笑。

另一方面，缇娜夏则是环着双臂皱起眉头。看到她这种少见的表情，奥斯卡却觉得不可思议地惹人怜爱。

「算了……我也不认为说了后你就会照办，而且我也没有特别期待。随你高兴吧。」

「我的确是在随自己心意啦。」

奥斯卡向她招手。缇娜夏回应这个动作，尽管表情一脸嫌弃，依然凑近他的身边。他伸出手触摸白色的脸颊，凝视着暗色的瞳眸。

「得救了。谢谢你。」

缇娜夏因为惊讶而瞳眸晃动。或许是因为他这句话出乎意料，女子露出尴尬的表情，闭上纤长的睫毛喃喃说道：

「这种事情并不需要你答谢。只是我多管闲事而已。」

「我就是想道谢才这么说的。还有，呃……还要向你道歉。前阵子是我不对。」

「无所谓。反正我就是个沉重的女人。会让人却步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是不记得自己有说得那么过分……」

「还有，我并没有逼你和我结婚！」

「你想和我结婚吗？」

「你明明没那个意思，就请别问我这种事。」

她使劲将脸别向旁边，无论怎么看都是在闹别扭。奥斯卡笑着将她的身体抱到马鞍前面。轻轻地敲了这位赌气女子的头。

「这个嘛……单方面被救不符合我的原则。如同你帮了我一样，我也会帮你的。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去做。城堡的房间也有帮你维持原样。」

缇娜夏闻言，呆愣地仰望男子。然而，她又立刻鼓起脸颊瞪视他。

「你以为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讨厌你？我会开心地回到你的身边？」

「我不这么认为。你连我的脸都不想看到吧。」

奥斯卡开心地笑了。

──他觉得心情很好。

即使眼前这名女性最后会从自己身边离去也无所谓。

自己并不是想得到她。只是中意她而已。

因为很有意思，才会想让她随心所欲地发挥。想看到她自由翱翔的样子。

现在就只是这样。他认为这样就好了。

缇娜夏面有难色地凝视着面带笑容的他，随后微微发出叹息，突然莞尔一笑。

她主动靠上男子的身体，以他看不见的角度开心地害羞起来。

「好吧。反正我已经做好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觉悟了。就待在你能掌握的地方吧。」

「我可是早就被你耍得团团转了啊。」

「这不关我的事。」

听到男子扫兴地这样说道，美丽的魔法师吐出舌头。

※

尽管这场战斗的规模不大，但杜尔札使用了禁咒却惨败的事实震撼了诸国，正式刻划在大陆的历史上。

不久，失去继承人的杜尔札一分为二，与铎洱达尔国境相邻的西侧决定投靠魔法大国，就此成为属地之一。

于是，在战争上使用禁咒一事，便透过大陆列强之间的条约遭到禁止了。

在法尔萨斯王打破禁咒的背后，有个持有铎洱达尔之名的魔法师，此事并没留下纪录。

那是连参与战争之人也几乎都不知晓的，在历史幕后的故事。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7.纺车之歌

气温稍微升高的某日午后，一名女子正倒着浮在法尔萨斯王执勤室的天花板。这人盘着乌黑长发，身穿如同孩子般质朴的单薄衣服，但毫无疑问是铎洱达尔王族之一。缇娜夏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询问房间的主人。

「好、好热……我可以下降房间的温度吗？」

「是不要紧，不过有那么热吗？」

「因为我以前从未离开过铎洱达尔……」

缇娜夏用魔法若干下降了房间的温度。随后缓缓回旋降落在地板。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虽是邻国，但与标高较高、城都位于北方的铎洱达尔相较之下，法尔萨斯城都的气温显得更高。即使扣除这点，法尔萨斯也是温暖的国家。在凉爽的国家成长的她是否能熬得住呢？正在帮文件分类的拉札尔感觉到凉爽的空气，不禁抬起头。

奥斯卡则是依旧面向文件，直接说道：

「既然下来了，就帮我泡杯茶吧。」

「你能在这种天气喝热茶也实在很厉害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摆在墙边的茶具开始泡茶。尽管旁边放着冰凉的水壶，但这是从上周开始为了不耐炎暑的她所准备的。

与杜尔札的纷争告一段落后，过了两个多礼拜，缇娜夏过着来去自国与法尔萨斯的生活。其中待在法尔萨斯的时间大约是三分之二的十天，她每三天就会为了即位而回到自己国家。但这周她尚未回到铎洱达尔。奥斯卡察觉到这点后歪了歪头。

「你最近常常待在这里呢。解析出了什么状况吗？」

「唔……是有点遇到瓶颈。有个地方我实在搞不懂……」

「噢。」

「不过，就当作是稍微转换心情。之后说不定会想到什么头绪。」

语毕，她又无声无息地浮上天空。她伸长纤细的双腿，同时缓缓在空中回转，奥斯卡依然面对着文件，笑着说道：

「就算投降也没关系喔。」

「我才不会！请你再稍微等一阵子。」

「不过若是不行，你会愿意帮我生小孩吧。」

「我会生的。我会拼命灌输他父亲的个性差劲透顶，然后再把他交给你。」

「你性格也是满恶劣的嘛。」

听到他们对彼此开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话，拉札尔不禁感到危机，一个人皱起眉头。

缇娜夏是预定要成为邻国女王的人。所以在国交上，拉札尔希望别让这样的她生下会成为法尔萨斯下任国王的孩子。尽管奥斯卡对这点应该也是心知肚明，但身为他的随从，自然会对这点感到焦虑。

缇娜夏站回地板，开始将泡得恰到好处的茶倒进茶杯。她将充满淡红色液体的茶杯放在办公桌后，目不转睛地凝视奥斯卡。

「如果是女孩子，就由我扶养喔。」

「其实我不在乎男女。」

「真是意外。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段对话以玩笑来说听起来十分具体，拉札尔闻言，不禁慌张地挥舞双手。

「可、可是目前也还在解析嘛。」

「说得也是！我有一瞬间都给忘了！我正在努力呢！」

「是吗是吗。那你加油吧。」

奥斯卡伸手拿起茶杯，开始喝茶。随着热气飘上的香味令人舒服。他暂时放下手上拿的文件，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拉札尔。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我身体都要生锈了。」

「即使有，也不至于要陛下亲自出马。真要讲的话，顶多就是最近在城都似乎出现了奇怪的宗教团体吧。」

「那是什么？」

见奥斯卡表现出兴趣，拉札尔便简单说明自己所知道的内容。

──在一个月前，城都似乎出现了一个宗教集团，他们祭祀的神只与以往的截然不同，拉札尔还提到他们正在稳健地增加信徒，同时在镇上落地生根。

「新的神只……是什么样的？」

「听说除了信徒以外没有对外公开。不过好像是很重视力量的宗教。」

「真是危险的思想呢。」

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番话的缇娜夏冷淡地断言。

法尔萨斯没有信仰的限制，但几乎大多数人都信仰着以艾迪亚神为首的远古神只。实际上城里的大圣堂及东边的神殿也都祭祀着那类诸神的雕像。

另一方面，铎洱达尔毕竟是魔法国家，所以属于无神教。尽管大圣堂设有祭坛，但没有设置任何偶像。

听说了事情状况的奥斯卡用手托住下巴，一脸无趣地开口说道：

「最好派人去调查吗？」

「话虽如此，目前并没发生任何怪事。顶多是周遭的人会望而生畏罢了。」

「原来如此……」

奥斯卡将茶一饮而尽后，放下茶杯。或许是因为房间的空间变冷，茶也凉得很快。让房间变凉的当事人或许是觉得这样依然很热，她站起身子拿起水壶。在把水倒进茶杯的同时，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话说回来，我今天傍晚和雷吉斯有约，会回铎洱达尔一趟。」

「你居然忘了啊。」

「我、我没忘记啦……毕竟和那个人在一起总是要学东西。尽管与你的性质截然不同，但他应该会成为一名好的国王吧。」

奥斯卡被以拐弯抹角的方式称赞，但他听到这番话后，顿时皱起眉头。

第一，是因为她与雷吉斯亲近这件事令他觉得很不是滋味，不过这是琐碎的小事。他更加在意的，是铎洱达尔下任女王的她刚才叙述雷吉斯的内容。

「你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雷吉斯会成为国王啊。」

「听起来像这样吗？」

她以恶作剧的表情露出一抹浅笑。虽说沉睡了四百年的时光，但她的肉体年龄才十九岁。只要没有发生任何事，现在二十三岁的雷吉斯想必是不可能继承王位。

奥斯卡对这件事感到匪夷所思，但没有继续追问。再说缇娜夏本身从前就是因为才十九岁而遭到排斥的年轻女王。不晓得今后会发生什么状况。而这点对同样年轻的国王奥斯卡也是相同。

缇娜夏从茶杯啜饮一口水，随即露出愣怔的表情，将茶杯的水倒回茶壶。奥斯卡看到后对她开口问道：

「怎么了？」

「呃……水里面被人下毒了呢。」

听到她讲得若无其事的这句话，两名男子顿时变了脸色。奥斯卡踹开椅子起身走向她，接着以左手抓住她的下巴，打算用右手指头塞进嘴巴让她吐出来。缇娜夏见状，慌张地阻止。

「啊，等一下等一下！魔法药对我没效啦！」

「……你真的不要紧吗？」

「真的。」

缇娜夏咬住差点塞进她嘴里的指头，泪眼汪汪地回答。奥斯卡相信这句话并将她放开。缇娜夏按住她白皙的喉咙。

「我体内的魔力过于庞大，一般的魔法药就算有追加构成也会被分解掉的。这个若是普通人喝下就会死，但对我来说只是难喝的水喔。」

「这样是没关系……不，大有关系。」

问题在于水壶，这是为了缇娜夏而摆的。奥斯卡并没有碰过在这里的冷水，拉札尔除了陪同她泡茶以外，没喝过这房里的任何东西。要是有什么闪失，这事件很有可能会演变成外交问题。

然而，差点遭到毒杀的本人却心平静气地环起双臂。

「因为想得到太多人要杀我，实在没有头绪。可是既然会使用魔法药，代表对方认为我只是单纯的公主吧。」

「我派人去调查。还有，你暂时要随时张开防御结界。」

「瞭解。」

「抱歉啊。」

奥斯卡轻轻敲了她的头，同时对拉札尔下达指示。拉札尔虽然一脸铁青，但收到命令后便冲出执勤室。门关上后，奥斯卡叹了口气。

「不然直到调查结果出来为止，你就先待在铎洱达尔吧。」

「不要紧的。我很担心你，明天就会回来了。」

见缇娜夏闭上眼睛露出微笑，奥斯卡莫名地想抱住她那纤细的身躯。

但取而代之的，他毫无意义地捏了她的脸颊。

「好痛！为什么！」

「没有理由。」

缇娜夏受到如此不讲理的对待，不禁半睁着眼，狠狠瞪视着脸上挂着坏心眼笑容的男子。

※

太阳开始西下时，缇娜夏便用连结在两边自己房间的转移阵，回到了铎洱达尔。

奥斯卡虽然对她差点遭到毒杀一事非常担心，但对于从小就与遭到暗杀的危险相邻的她而言，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人要杀掉别人的理由是五花八门的。

她换上衣服，前往雷吉斯在等候的资料室。

今天跟他约好要过目禁止带走的资料，并协助整理。

尽管禁止带走的也有许多种类，但今天要处理的是最为重要的部分，也就是与禁咒相关的资料。这些资料在铎洱达尔之中，也只有魔法师长或是王族才允许触碰，尽管量不多，却是有着将近九百年历史的这国家背后的财产。

这些禁咒资料尽管直到今天依然会追加新的，却从未进行整理。

不过，由于上个月杜尔札的那起事件，雷吉斯认为有必要整理一番，便说服了父王并征求到他的同意。

缇娜夏抵达资料室后，向负责看守的士兵知会一声，便走进里面。

表面上的资料室是所有墙壁都形成书柜的书库。缇娜夏通过把书与文件塞得密密麻麻的这个房间，触碰了位于深处墙上的门。门对王族的契约起了反应，无声无息地开启前往另一端的通道。站在那前方的，是拿着古老卷轴背对着她的雷吉斯。

他注意到门打开后，便回头望去。

「还麻烦你过来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我认为像这种事情一个人做的话，会没办法受到信任。」

「不，反正我也很在意，请让我帮忙吧。」

两个人将禁咒资料在桌上摊开。快速地过目全部共十五种的资料后，缇娜夏如此说道：

「这七种有对抗的手段，根据状况似乎还能派得上用场，待会再以书面记录吧。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最好废弃掉呢。太过危险了。还有，这两种基本上关于法则的解释就是错的。这个也废弃掉比较好。剩下的三种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即使就这样放着也不成问题。」

雷吉斯一边点头一边依她所言进行分类，随后将废弃处分的资料郑重地放进封印箱。这些资料在经过国王的同意后八成会遭到销毁吧。

缇娜夏将十五种当中最新的那份五十年前的资料拿在手上。铎洱达尔的一名魔法师所撰写的这份资料上面，记载着以大型都市为对象的大规模诅咒构成。

然而就她来看，那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是要组织如此庞大的构成，也只有她或是魔女才能办到。而且，一旦成为如此有实力的魔法师，便不需要他人所组织的构成，再加上这是诅咒，没办法以多数人进行构成。

「我是认同他的热忱啦……」

缇娜夏一边协助雷吉斯整理资料，一边露出苦笑。

──其实不应该把危险的术式留在这种地方。实际上，四百年前在她眼前差点造成国家毁灭的那个术式以及事件，并没留下任何书面资料，直接葬送在黑暗之中。只要还有人想借由强大的力量试图颠覆常理，世界随时都有可能产生禁咒。

然而，这种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离开资料室后便前去享用晚餐。

由于国王加尔司缇外出视察旧杜尔札的属地，宽敞的餐桌上只有两人用餐。雷吉斯向坐在对面的女子搭话。

「法尔萨斯如何？」

「很热。那样居然还不算是夏天，实在是莫名其妙。」

见缇娜夏一边叹气一边左右摇头，雷吉斯出声笑了。看到他的反应，缇娜夏内心松了口气。因为实在不能讲出自己白天差点遭到毒杀。要是说出那件事，而被禁止出入法尔萨斯就伤脑筋了。缇娜夏以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后来雷吉斯提及了有关杜尔札的那件事，或许是想到了邪龙，他突然问道：

「话说回来，你把那头龙献给法尔萨斯王了吗？」

「哦，那克原本就是那个人的。」

缇娜夏不经意地顺口回答，看到雷吉斯露出怀疑的表情，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失言。尽管她期待话题就这样带过，但他却再次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那头龙是与你从四百年前过来的。话说起来，我国相传你是『在等待阿卡西亚的剑士』，但为何是他？尽管纪录上曾经提及三代之前的法尔萨斯王也有前来我国，但听说那位大人并没能获准通过地下那道门。」

听到接二连三的质疑，缇娜夏露出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的表情缩起肩膀。

尽管她之前曾在雷吉斯的面前和米菈说过会来这个时代的理由，但当时并没有提及到「来自未来的他」，而且她也从未向雷吉斯详细说明过。

他只是大概知道缇娜夏是为了还人情才穿越时代来到这里。认为叫醒她的碰巧是奥斯卡，所以才会对他出手相助。

他的视线虽然并不锐利，却笔直地投射过来，缇娜夏总算下定决心，让其他人离开。随后打开沉重的嘴巴。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以置信，但其实我在孩提时代曾见过他，还被他救了一命。」

「咦？」

「换句话说……先穿越时空的人是他。算是一种逆流现象……」

雷吉斯闻言顿时目瞪口呆。即使听到她这么说也难以置信。因为魔法不存在回到过去的法则。这并非魔力大小的问题。而是不可能。即使是最高阶的魔族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现在的他没有当时的记忆。好像是因为拯救了我而窜改了历史……那克就是他留在我房间的。虽说原本好像是我送给他的就是了。但毕竟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所以我没有那份记忆。」

听到混杂着苦笑的这番话，雷吉斯轻轻摇头。不久后他整理了这番离奇的内容。

「法尔萨斯王与另外一个你相遇，收下了龙……之后他回溯到过去，将龙让给了还是孩子的你吗？」

「是这样没错。」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确实是同一个人。看了那克就能知道，我也很清楚。」

听到她如此断言，雷吉斯深深地吐了口气，同时重新坐在椅子上。

……如果是真的，这个事实将会动摇魔法研究的基础。

若是魔法师，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是童话故事而一笑置之。然而说出这番话的，是铎洱达尔首屈一指的女王。

「这件事，有告诉那位大人吗……？」

「我没告诉他。毕竟这件事与现在的他无关。我还曾经被他凶过一次，说别以哀愁伤感的眼神看着他。」

缇娜夏以有些寂寞的眼神望向远处。

那是绝对无法填补的时间，如今那段记忆，已经是只存在于她心里的碎片。

雷吉斯用完晚餐后便与缇娜夏告别，他拒绝士兵护卫，一个人在走廊走着。

──他自然地发出叹息。

到头来，缇娜夏还是明言自己不清楚奥斯卡是透过何种手段来到过去。她本身在清醒、遇见他之前也是半信半疑。

即使如此，她依然露出微笑说：「解除他身上诅咒的或许是之前的我。光是这样我也觉得自己幸好有来」，雷吉斯也只能点头。他从没想过缇娜夏会有这样的回忆。也没想过对她而言，奥斯卡打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她拥有的是舍弃一切，让自己跨越四百年时光的念想。

「这下可赢不了了吧？」

雷吉斯闭起眼睛露出微笑。他的笑容当中混杂着些许苦涩。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懊悔。如果她能幸福地笑着，这样也无所谓。因为他是自己打从孩提时代就憧憬的传说中的女王。实际见面时，虽然对她无垢的温柔微笑感到意外，但活生生的她更显得惹人怜爱，自己反而被她深深吸引。

况且还没分出胜负。那只不过是她孩提时代的回忆之一。而且奥斯卡并没有共享这份回忆。应该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比起这些，不是她的她吗……」

根据缇娜夏所说，现在的她是为了见他一面而跨越四百年的时光来到这里。

──那么之前的她，为何会跨越四百年与他相遇呢？

如果是她的魔力，确实有可能透过魔法陷入睡眠，得以跨越数百年的时光，而且就算不睡，女性的身体也很适合魔力。想必有办法长年累月地活下去。

然而赋予那种存在的称呼，雷吉斯只知道一种。那是为了彰显拥有过于强大的魔力，而受到敬畏的女性们所诞生的记号。

雷吉斯开始深思，一边走着一边闭上眼睛。

──此时，无声无息地，某人的手碰了他的背。

雷吉斯虽然讶异，但也反射性地转过身子。试图在右手集中魔力。

但是，到头来他没能办到，在无法看见站在身后的人是何长相的状态下，沉睡在黑暗的夜里。

※

对缇娜夏所下的魔法药，当场就由她本人推断制作者。但结果是「制作者为未知的人物」。

虽说好歹也得知了制作者不在城内，但城里的饮料被轻易下毒也绝非好事。所以奥斯卡下令严格调查，找出准备水壶的人是谁，或是谁把它摆在房间的。

「准备水壶拿过来的是名叫克菈丽丝的女官。今天三十六岁，没有亲人，从五年前便在城里工作。」

「她知道些什么吗？」

「关于这件事，她说自己毫不知情，但看起来有点吞吞吐吐……」

「我待会再直接去见她吧。」

奥斯卡听到拉札尔的报告，明显表现出内心的不快并如此回答。

尽管这件事不能公开，但对方的目标是邻国放在奥斯卡身边的下任女王。万一那名女官就是犯人，无论理由为何，肯定是免不了极刑。

「话说回来，我没看见缇娜夏呢，她没事吗？」

他提出疑问的同时，房门也被敲响。奥斯卡以为是方才提到的她便给了回应，但进来的并非缇娜夏，而是精灵少女，他为此感到诧异。

「缇娜夏大人说今天不会回来。我要说个机密喔，昨天雷吉斯遭到袭击，现在处于昏睡状态。缇娜夏大人为了帮他治疗，暂时会在那边待命。」

奥斯卡与拉札尔闻言，脸色一变。才不过一天就有两名铎洱达尔的王位继承人遭到袭击。

「犯人呢？」

「不清楚。因为缇娜夏大人真的很生气，一旦找到或许会被大卸八块吧。」

精灵挥手说声再见便消失无踪。拉札尔茫然地低喃：

「与这边的事件是同一群人引起的吗？」

「若是这样，他们的手段俐落到不可思议啊。」

虽说是邻国，但两地距离相当遥远。尽管对于能使用转移的魔法师并非那么远的距离，但即使如此，这波攻势也实在是教人无法喘息。

「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莫名其妙的阴谋已经在杜尔札那件事后就结束了，是另外一伙人吗？」

奥斯卡面有难色地用手托着下巴，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袭击雷吉斯的犯人在他身上施加了混有魔法与诅咒的术式。那是让对方睡着的诅咒，以及让他维持那种状态的魔法，两股力量相互结合，导致他陷入了昏睡状态。

缇娜夏边咒骂消失无踪的犯人，边维持他的身体并着手解析诅咒。既然魔法与诅咒混杂在一起，就必须要同时对两者进行解咒。

听闻儿子的异变，加尔司缇匆忙赶回国内，对进行解析的她询问。

「如何了，缇娜夏大人？有办法救他吗？」

「维持肉体的术式应该会在明天就产生纹样。解析会花很长的时间，要三个礼拜。若是能捉到犯人，或许能处理得更快就是了。」

「我会彻底加强警备。可是目前收到的报告当中，并没有提到有人从外部入侵……」

「这次对方的手法相当俐落，或许与内部人士有关。你知道雷吉斯殿下最近主要在处理什么案件吗？」

加尔司缇用手捂住嘴巴。

「最大的案件果然还是禁咒……但其他还有许多细项，我全部调查后再作成资料。」

「拜托你了。」

加尔司缇离开房间后，待在里面的只有两名护卫士兵与她，还有昏迷不醒的房间主人。缇娜夏注视着他可以看出家境优渥的睡脸。

「既然是王族，会遭遇到这种事确实也是没办法啦……」

她随意地拨起自己的黑发，将左手举在他的身上。

随后，空中浮现出以红线描绘的构成。

她瞪视着某人所组织的那个构成，静静地开始咏唱。

※

奥斯卡结束上午的工作后，前往拘禁着那名可疑女官的房间。

这位名叫克菈丽丝的女官见国王亲自前来，畏缩地低下头。奥斯卡单刀直入地询问。

「你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吧？」

「关、关于毒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

奥斯卡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模样，拉了附近的椅子坐下。接着他笔直地抬望克菈丽丝的眼眸。

年轻国王深深吁了口气，缓缓地说出沉重的话。

「我向外界隐瞒着这件事，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其实我有重大的事情委托那个女人办理。这是攸关法尔萨斯王家存亡的问题。所以那家伙才会在我身边。」

「重、重大的事情吗……」

「是啊。十五年来任何人都束手无策。唯独那家伙说能设法处理，正在为此努力。要是那家伙现在有什么万一，困扰的不只是铎洱达尔，连法尔萨斯王家都会灭亡。」

克菈丽丝闻言，惊讶得合不拢嘴。原本以为这是在开玩笑，但一脸不悦的国王对她投以认真的眼神。她立刻感受到一股畏惧窜过自己的身体。

克菈丽丝的表情顿时面无血色，用双手捂住嘴巴。她倒在地上开始恸哭。

「非、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是从哪里拿到毒药的？」

「在镇上有个陌生男子……他说，缇娜夏大人其实是魔女，打算诓骗陛下……那个药也是，那个人说因为她是魔女，不会这样就死的……」

奥斯卡激动地咂舌。本以为是她单独犯案，但既然有个陌生男子，代表线索很有可能在这断掉。

「为什么要相信那种话？那家伙只是超乎常人，并不是什么魔女，而是铎洱达尔的女王。」

「非常抱歉……」

克菈丽丝一边啜泣一边捂住脸。

交给她魔法药的那名男子是谁，又有什么目的？他知道魔法药对缇娜夏无效吗？或者那只是为了操控克菈丽丝才编的谎话？光是思考头就似乎要痛起来了。

「杜安会过来询问详细状况，你再告诉他吧。虽说你没打算杀她，但那是能杀人的毒药。想必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当、当然……」

奥斯卡瞬间对她投以怜悯的眼神，但这样的感情也立刻就消失了。

即使他在立场上有办法原谅她，而且缇娜夏也会肯定这种作法，但有些事情绝对无法含糊带过。他非常清楚自身的义务与责任。

后来，根据克菈丽丝的证词，制成了诓骗她的那名男子的报告书。

那名男子将魔法师长袍的兜帽压得很低，说自己来自铎洱达尔，并将缇娜夏描述为「被封印在城堡地下的第五名魔女」。证据就是虽然身为公主，铎洱达尔却没有关于她出生的纪录，克菈丽丝看到他出示的情报，便相信了这名男子说的话。

「嗯，没有是当然的。雷吉斯是怎么对外说明的？」

「他宣称缇娜夏大人是王家远房亲戚的女儿，天生拥有强大魔力，所以才作为下任女王候补迎她进入王室……」

「可是调查了符合条件的远方亲戚，却没有这个人，是吗？」

奥斯卡差点就抱怨应该连这部分也好好动手脚，但他想起雷吉斯还陷于昏睡状态，便噤口不言。杜安继续报告。

「女官说看不太清楚男子的长相。她是在市场被对方搭话，听说那个人知道她隶属宫廷。」

「总之，姑且先去调查镇上有没有类似的人吧。再来也要向宫廷的人确认最近是否有奇怪的人跟他们接触。」

「遵命。」

杜安接到敕命，便安排属下调查。

──然而他们始终没找到那名关键男子，也没能得到更加有力的线索，这件事便随着克菈丽丝的处刑落幕了。

法尔萨斯迎来新的转机，是在缇娜夏遭人下毒的四天后。

※

雷吉斯遭到袭击后过了一周，缇娜夏进行着诅咒的解析，也同步处理他所接洽的案件。与他有关的案件即使光是这周也有五十件以上。缇娜夏认为其中会有与袭击他的犯人相关的案件。

处理中的案件由她承接，处理完毕的则是由雷吉斯部下的魔法师仔细调查。这个名为雷纳特的男子将所有案件调查过一遍后，出现在缇娜夏面前进行报告。

「有件事很奇怪。去年魔法师长交替，殿下却对于那件人事重新展开了调查。」

「有可疑的地方吗？」

「正确来说，殿下是在试图找出可疑的地方。新任魔法师长是名叫罗布洛司的男人，殿下怀疑这个男人有可能侵占公款，也在调查研究费用在这个人成为魔法师长后的流向。」

缇娜夏停下解析的动作，环起双臂。回望雷纳特。

「意思是他并没有发现侵占的证据喽？」

「似乎是这样。只是就我来看也觉得是灰色的。」

「直接说你个人的意见没关系。罗布洛司是什么样的男人？」

「矮小。」

听到他果断的回应，缇娜夏不由得出声笑了。

见雷纳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站着，缇娜夏不禁对他这人有了好感。自雷吉斯昏睡后的这一周，她已经与他接触过好几次，确实是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能遇上不错的人才至少算是幸运。

缇娜夏用手指抵在下腭。脸上的微笑满是平常不会表露出来的威严。

「我这边也有收获。只要优先解析诅咒，应该能更快察觉到就是。」

「哪边才是关键呢？」

「或者说两者都是关键呢。稍微设下点陷阱吧。既然敌人袭击雷吉斯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表示他也很慎重。所以要稍微动摇一下，让他不得不采取行动。」

眼见她无畏的笑容，雷纳特低下头。

以前都只是挡下敌人的攻击进行防卫。

但接下来要转守为攻，他不打算让阴谋，以及认为这么做没问题的人逍遥法外。

缇娜夏对雷纳特下了几项指示，自己也为了设下陷阱而开始行动。

※

就在缇娜夏于铎洱达尔开始准备反击的五天前，有名奇怪的客人造访了法尔萨斯。

尽管奥斯卡一开始想让对方吃闭门羹，但他经过一阵沉思后，便让那名人物来到谒见厅。他的表情看起来明显以此为乐，而在他眼前的有内大臣尼桑、魔法师长克姆、最近在艾塔德刚引退后继承他职务的亚尔斯、魔法师杜安以及拉札尔，众人一脸怀疑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那名人物。

她以美丽的容貌露出妖艳的笑容后，以优美的举止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国王陛下。我名叫黛莉菈。我知晓施加在您身上的魔女诅咒，不禁感到坐立难安，便来到这里了。还请将我留在您的身边。我身上的力量，足以抵抗得了诅咒。」

听到她的说词，除了奥斯卡以外的全员都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她有着偏红的长卷发与丰满的肉体，彷佛相当瞭解该如何散发出本身的魅力般，以褐色双眼凝视着奥斯卡。国王只以嘴角笑着，同时回望她那双眼神。

「你在哪得知的？这姑且算是机密情报呢。」

「我们一族是以占卜维生。预测从未失准。」

「那真是厉害啊。那么，你为何现在才来？」

「上个月，母亲才占卜到这件事。而我正是应该承担这个责任的人。其实我本打算更早过来，但毕竟我们经常在外旅行，来到这里也花了不少时间。」

奥斯卡哼了一声，简单地应对她。接着他以品头论足的眼神扫过她的全身。黛莉菈露出微笑，接受那毫不顾虑的视线。

「克姆，你知道这女人的魔力大约到什么程度吗？」

「我感觉得出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但是否能承受诅咒，这就……我想若是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应该能看得出来。」

「不行。那家伙现在很忙。」

只是几天不见，感觉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尽管米菈偶尔会来查看状况，但那边的事态似乎停滞不前。缇娜夏现在也依旧得一直陪在昏迷不醒的雷吉斯身边。

奥斯卡用手肘撑住椅子，以掌心托住下巴，语带轻浮地对黛莉菈如此说道：

「总之，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就算抵抗不了诅咒，你也得对自己的话负起责任。我会帮你准备房间。你就随心所欲地在这里生活吧。」

听到国王的决定，所有臣下都哑然地张开嘴巴。拉札尔更是慌张地举手。

「请、请等一下。缇娜夏大人她……」

「闭嘴，少啰唆。」

听到不容分说的这句话，拉札尔只得闭上嘴巴。奥斯卡半睁着眼环视臣下。

「这是我做的决定。没人有异议吧？」

平常国王不会如此强硬地做出决断，众人见状虽然感到困惑，但也纷纷低头。黛莉菈则是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屈膝行礼。

杜安看着她充满美色的身影，同时想像缇娜夏回来后会发生什么事，背脊不禁窜起寒颤。那位美丽的公主明显地执着于奥斯卡。一旦那份执着化为嫉妒，实在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发现亚尔斯的表情也是大同小异。他们面面相觑，默默耸了耸肩。

※

铎洱达尔的魔法资料室收藏了许多文件与书籍，平常若是没有许可，几乎所有人都不准站在门前。这里就好比是城内的禁域之一。

在那间资料室中，魔法师长罗布洛司正隐藏着紧张神色站在那里。待在走廊看守的士兵一看到他要进入，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因为罗布洛司的地位，让他成为少数只凭脸就能进入这间资料室的人。

他环视无人的资料室，站在深处的门前。在这前方保管着重要度更高的资料──没错，比方说关于禁咒的资料也在这里。

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摸门，随即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罗布洛司报上名号。

「铎洱达尔魔法师长罗布洛司请求通行。」

对他的声音起了反应，门缓缓往深处打开。罗布洛司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尽管他成为魔法师长才经过一年多，却还是第一次进入这扇门的里面。

本来的话，即使是魔法师长，若是没有报备也不允许单独进入这间房间，他僵着一张脸悄声踏入里面。随后以魔法点亮阴暗的房间。

「……好。」

罗布洛司确认身后的门关上，便当场打开了转移门。

几秒钟后，门的另一边伸出了白皙的手。他将那只手拉向自己的手边。一名娇小的年轻女性从差点关上的门现身。她环视满是书柜的房间后哼笑一声。

「这里就是放有禁咒文件的资料室？」

「没错。你快点吧。要是待太久会被怀疑的。」

「那你也来帮忙吧。」

听到对方命令的口吻，罗布洛司不禁发出怨言，随后仍开始翻找书柜。

不久，两个人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那就是遭到严重封印，写着「执行处分」的禁咒资料……的旁边，写着「保留」的资料。她拿起其中一样。表情满是无法压抑的兴奋之情。

「就是这个……他们竟然把如此出色的东西封藏到现在……」

「就是因为没有意义，才会以保留来处理的喔。」

如冰一般的嗓音突然发出，罗布洛司与女性慌张地环视周围。原本以为空无一物的墙边，不知不觉间已站着一男一女。

他们其中一人是下任女王缇娜夏，另外一人则是被视为人才的魔法师雷纳特。缇娜夏面带和蔼可亲的笑容，向罗布洛司说道：

「原本门是没办法从里面打开的，但我今晚稍微动了点手脚。有帮上你的忙吗？」

「缇、缇娜夏大人……您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推托其词只是浪费时间，我不准你这么做。请你认清自己的立场。」

缇娜夏面带微笑地威胁他，罗布洛司见状，在发出呻吟的同时双膝跪地。雷纳特走近后抓起了他的手。

「魔法师长罗布洛司阁下，关于袭击雷吉斯殿下，以及侵入资料室这两件事，待会再麻烦你详细说明。对了，关于侵占公款那件事也是。」

罗布洛司被雷纳特套上封饰具，知道一切都已曝光，默默垂下了头。

另一方面，缇娜夏似乎对男子已失去兴趣，转而注视着入侵的年轻女性。

女子轻轻舔了嘴唇，尽管表露出紧张感，依然笑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是因为罗布洛司太蠢了吗？」

「不。你对雷吉斯施加的诅咒……我仔细解析后，发现和那个被使用在对都市诅咒的禁咒构成有着同样的习惯。你是他的血亲或是弟子吗？」

「那是我祖父写的。他穷尽一生研究的结果遭到城里夺走，导致他失魂落魄，最后寂寞地死去啊！」

「在他穷尽一生时就该有个人叮嘱他啊……」

听到缇娜夏傻眼地这样说道，女子立刻激动大喊：

「只要有这个术式，甚至可以轻易毁灭其他国家耶！祖父是为了与迫害魔法师的塔伊利战斗才会创造这个的……！可是你们却封印术式，迫害了祖父！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为这个国家着想啊！」

女子顺着自己所说的话，朝仔细打磨的地板踹了一脚。眼见她堪称疯狂的模样，雷纳特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是塔伊利出身，但我从未想过希望可以毁灭那个国家。更何况，使用禁咒只会导致铎洱达尔的立场恶化。为国家着想是好，但他的作法应该有问题吧？」

听到他淡然地说出这个看法，在旁听着的缇娜夏闭着眼睛、露出一抹浅笑。女子一瞬间露出了胆怯的表情，但依然为了反驳而开口。

「我会用这个来证明给你们看。真正有意义的是力量。」

「虽然我很想说有办法用的话，就请你用用看啦……」

缇娜夏运用反作用力，弹起原本靠在书架上的身子。将手伸向因为焦躁而无法将视线聚焦的女子。

「但是一码归一码。你袭击了雷吉斯是不争的事实。来，请把构成说出来吧。」

「我拒绝！那个王子打算废弃这个术式，我才不管他的死活！」

「不是废弃喔，而是保留。这么做是无益无害。」

「啰唆！」

无形的冲击波袭击了房间。书柜剧烈摇晃。然而张开结界的缇娜夏与雷纳特，以及蹲在地板的罗布洛司都没受到任何影响。

缇娜夏小声地吁了口气并闭上眼睛。接着她缓缓地重新睁开眼皮。

深渊的眼神之中，产生了令人屈服的强烈光芒。展现出强大力量的笑容刻划在嘴唇。

「如果你不从也无所谓。我会以正常手段解咒。尽管你在诅咒方面有卓越天赋，但似乎不擅长这种面对面的战斗呢。」

「你说什么……」

「机会难得，我就告诉你吧。什么叫做真正拥有力量。」

话语刚落，缇娜夏就现出了压倒性的魔力。

这名没有报上名号的女性感受到涌过来的纯粹力量，闷声发出了惨叫。

※

「罗布洛司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听说他在镇上的酒馆喝醉时，不小心就向身旁的女性透漏自己侵占公款一事。后来就因为这个把柄而遭到威胁，一直把城内的情报泄漏出去。」

缇娜夏背对着雷纳特听取他的报告，同时露出苦笑。

「自从她握住罗布洛司的把柄后，应该就一直在找机会取回祖父的禁咒吧。然后就在这时，她听说了雷吉斯打算整理禁咒这件事。」

「虽说是整理，但自从杜尔札的那件事后，也很明显是打算以处分为主。不管怎样，她就是想阻止殿下的行动吧。」

「手法很俐落，作法却很随便呢。枉费她以前那么慎重。」

「她好像没有把缇娜夏大人也列入考量。她似乎判断一旦城内因诅咒而产生混乱，罗布洛司就算侵入资料室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会在近日处分禁咒的事情传开了吧。」

「你做得很好喔，感谢你。」

「不敢当。」

感觉到他低头的缇娜夏不禁露出微笑。她面向水盆的同时，以左手拿起了稍微大型的文件袋。里面放有所有的禁咒资料。

「这种东西就算存在也没什么好处。原本决定保留的，还是也不要了吧。」

随着听来很像自嘲的这句话，袋子在缇娜夏的手中开始燃烧。

在震惊的雷纳特所凝视的方向，火焰只将袋子与内容漂亮地烧掉，不久便逐渐变小消失而去。在空中飞舞后落在地面的灰尘，也在缇娜夏挥出空着的左手后便消失了。

「离解析还有十天，之后等雷吉斯的身体状况恢复，大约一周吧。完全没问题。这段期间我会陪着他，请把他的工作转到我这边。」

「遵命。」

「处分罪人一事就交给加尔司缇吧。请连同雷吉斯的事情一起向他报告。啊，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我调查。」

「请问是什么？」

「处理禁咒的事，罗布洛司主张『并非他自己泄漏，而是对方主动提起』。尽管可能单纯只是在推托其词，但这次事件的手法过于俐落，姑且还是帮我调查是否有其他人涉入其中。」

毕竟还有在法尔萨斯遭人下毒那件事。假如还有幕后黑手，就不能放任不管。

雷纳特瞭解后便低头离开房间，缇娜夏随后深深发出叹息。

──比想像中还要费工夫，但似乎能设法处理妥当。若是被捉的那名女性不知道罗布洛司侵占公款，尽管会对城里怀恨在心，但或许能平安地度过一生。

人与人的相遇，其命运其实相当危险。她若是在孩提时代没能与他相遇，或许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吧。可能就如他所说的，会在经过四百年后，答应他的请求成为他的妻子──

「……怎么可能。」

那是连自己都会笑出来的想像。姑且不论从前的奥斯卡，现在的他只把自己当作占地盘的猫咪吧。即使拜托，他肯定也不愿意和自己结婚。

缇娜夏下意识地鼓起脸颊……突然，她很在意好一阵子没去的法尔萨斯现在怎么样了。

她对奥斯卡施加了抗魔法的守护结界。万一他受到某种魔法攻击，结界应该会立刻告诉她这件事。既然目前没感觉到任何变化，证明了一切和平。

──想去的话随时都能转移过去。

但她不能去。她知道这是即将成为一国之王的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其实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想得到那个人。」

缇娜夏说着谁也不会听见的自言自语，微微歪起那美丽的嘴唇。

※

魔法师们会聚集在法尔萨斯的谈话室，这里基本上总是充满着茶香。

与两名同事在该处休息的希尔薇娅，罕见地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讨厌那个人。」

「别说得那么直接。要是被人听到该怎么办。」

杜安在过目文件的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

身为铎洱达尔公主的缇娜夏自从待在自国后，已经过了两周。

希尔薇娅一脸不悦地提及的这个话题，是在讨论与缇娜夏错开来到城里的黛莉菈。

「因为，她总是看起来高高在上地看扁我们嘛！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陛下的情妇吧。」

「叽──」

感觉到希尔薇娅一脸不甘心地用力抓着桌子，正在看书的卡普顿时抬头。

「不过她的魔力相当惊人。不知道以魔法师来说算是什么程度。」

「不能只靠魔力来决定魔法师的优劣啦！」

希尔薇娅暴躁地敲着桌子。两名男子因为她的粗鲁行径不由得发出叹息。

黛莉菈表现出来的态度确实较为高傲，既然她是宠妃，这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并没有那么在意。但两个人以眼神交流，讨论希尔薇娅之所以如此生气，是因为对方是同性吗？

「啊──缇娜夏大人能不能快点回来呢……」

「别说那种可怕的话。」

「为什么？」

杜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夸张地耸了耸肩。他曾听主君提过「要是惹她生气，她会破坏周遭，你要小心点」。话虽如此，感觉最有可能惹她生气的是主君本人。

所以杜安在意的，反而是奥斯卡为何要招黛莉菈进城。尽管她确实是有肉感的美女，但主君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心动。这次的事究竟有什么内幕？

不清楚详情的卡普悠哉地开口说道：

「可是若以陛下的对象来思考，她应该比缇娜夏大人更适合吧。如果不论人格的话。」

「你也讲得相当直接啊。」

「哪里适合了！旅行的占卜师根本就配不上陛下吧！」

「不，一般来想，邻国的女王才不可能吧。」

事情看来处于两个极端。这一切都是因为施加在王家身上的诅咒，况且那个诅咒正由缇娜夏在进行解咒。如果事情就这样顺利进行，应该能解决国王身上的问题，要是随便行动打乱状况，反而很有可能恶化。

但是关于缇娜夏在解咒的这件事，奥斯卡事先交待要先瞒着黛莉菈。重臣们不瞭解主君的想法，只能默默听命。

「不过陛下还很年轻，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觉得麻烦的杜安这样做完总结，随之离席。

※

同一时间，拉札尔也在法尔萨斯的执勤室，一脸阴沉地向主人递出文件。

见拉札尔不发一语，只是用毫无气力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奥斯卡原本不予理会，但最后或许是受不了，他放下笔如此说道：

「怎么啦？一脸闷闷不乐。别摆出那张脸。」

「陛下……恕我失礼，我不赞成将那位女性放在身边。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随你去说吧。」

拉札尔既是奥斯卡的儿时玩伴也是他的随从，他知道这位国王姑且不论结婚对象，但至少是不缺玩伴。

那么，为何事到如今还需要把黛莉菈那样的女人引进城里，如果是子嗣那件事，只要等待缇娜夏解咒即可；若是需要情妇，应该还有更会保守秘密、本性更为透明的女性。

「难道……您该不会是为了惹缇娜夏大人生气故意这么做的吧？」

「要是这么做而把城堡弄坏怎么办？我还没有疯到那种地步。」

「那么，您的喜好实在不好。真是同情正在解析的缇娜夏大人。」

「你到底是希望我远离那家伙，还是要把我们凑在一起啊？」

「我希望适当就好！」

奥斯卡放下文件，把背往后靠。他深深地吐气，同时跷起二郎腿。

「总之你别管。那家伙好像也还要治疗雷吉斯，暂时不会回来吧。」

──上午收到在铎洱达尔抓到犯人的消息。

但到头来，袭击的犯人与在法尔萨斯试图毒杀缇娜夏的男人并没有关联。目前正在调查有没有与此案更相关的对象，但也不知道是否有结果了。

拉札尔露出厌恶的表情把茶端给国王。那杯茶与缇娜夏泡的风味大为不同，他默默喝下。发现随从的眼神似乎还在责备自己，奥斯卡不禁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不过，她比缇娜夏抱起来更舒服。那家伙太瘦了。」

「您实在太下流了！」

拉札尔发出正直的呐喊后，抱起处理完的文件。他一边走向门一边提出忠告。

「总之，请您快点处理好。在缇娜夏大人生气之前！」

见他粗鲁地关上门，奥斯卡笑了出来。随后他突然收起笑容，如此说道：

「若是能在那家伙回来之前处理好，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是非常冷酷，身为国王所发出的声音。

※

黛莉菈走在法尔萨斯城的深层区域，没有人行走的走廊。她来到某间房间的前面后，赫然停下脚步。

尽管身为宠妃的她获得了相当大的特权，但依然被禁止进出宝物库等其他几处场所。这房间也是其中之一，为了防止有人入侵，门上施加了坚固的结界。

黛莉菈望着缜密且纤细的构成，将象牙色的手伸到几乎要接触的地方。

接着她的指尖燃起了魔法构成──

「你在那里做什么？」

听到男性的声音突然搭话，她便将手收回，堂堂正正地回头望去。

站在眼前的，是法尔萨斯最为年轻的将军亚尔斯。黛莉菈没有后退，而是以红润的嘴唇露出一抹浅笑。

「不，我想说这里是什么房间……」

「那里是来自铎洱达尔的客人的房间。现在她回到了自己国家。无论是谁，没有得到主人的同意都不该进入喔。」

「这样啊？是我失礼了。」

黛莉菈以堪称优雅的动作转过身子。

亚尔斯始终以怀疑的眼神凝视她离去的背影。

※

犯人遭到逮捕后，缇娜夏在帮雷吉斯解咒的同时也处理着每一天的政务。

虽说有雷纳特辅佐，但她工作确实，效率也是非凡，不晓得她来历的周遭人士，也不得不洗刷之前侮辱她是「只有魔力优秀的女孩」的评价。

缇娜夏在会议室摊开文件并泡着茶，随后她一边将茶倒给雷纳特一边笑着说道：

「以前我也处理过许多工作，但我做的方式似乎太过随性，被旧体制派嫌弃呢。」

「与其说随性……我想应该算是革新吧？」

在这次事件得到她的信赖，听说了她真正来历的雷纳特淡然地回答。

「多亏有缇娜夏大人开始接纳塔伊利的魔法师，才会有今天的我及母亲。我很感谢您。」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表达谢意，缇娜夏一脸害羞地露出苦笑。雷纳特由于生来就拥有魔力，从小就与母亲离开塔伊利，移住到铎洱达尔。万一他当年继续住在塔伊利，想必会过着持续受到迫害的生活吧。

经过时代变迁，依然有人希望她即位，缇娜夏回想自己还在王座时的往事。

「四百年前果然还是重视王家的绝对力量。毕竟王位也是实力制。可是现在是怎么样呢？杜尔札已经分裂，我想应该不需要随便威吓其他国家才对吧。」

「我认为那是力量的象征。若在平时夸示过于强大的力量，自然也会衍生出不必要的警戒。可是我们不知道事情会在何时发生。」

「就是说啊。如果要以长远的目光来看，若是不以广泛的方式培养国家拥有的力量是很危险的。无论是铎洱达尔的精灵还是法尔萨斯的阿卡西亚，要是仰赖个人的力量或是血缘，绝对会有风险的。与其期待一部分无与伦比的绝大力量，更应该重视整体稳定拥有的力量……毕竟现在已经脱离大陆的黑暗时代，我认为国家也可以改变既有的面貌呢。」

从千年前起七百年的漫长时代，遍地处于战乱，人们将其称为「黑暗时代」。现在的大型国家几乎都是在当时的战乱中所形成，而且幸存下来的国家。

铎洱达尔的精灵与法尔萨斯的阿卡西亚也是在当时出现，并以那股力量为核心创立了国家，但现在两国都是稳定的大国，看在缇娜夏的眼里，那些力量已经是无用武之地。

如同前阵子杜尔札的那起事件，尽管还会发生需要阿卡西亚的小规模冲突，但是从后来缔结的条约当中也可以发现，时代或许正朝着「禁止拥有绝大力量的魔法运用在战争上」的方向前进，她本人也很乐见其成。

雷纳特对总是着眼在时代前面的她叹为观止，不禁低下头。

「如果您希望的话，即便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女王陛下。」

缇娜夏对他的话微微露出苦笑。

只要有人想要行动，时代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

黛莉菈躺在黑夜的床上浅眠，突然间，有人拍了拍那象牙色的肩膀，将她拉回现实。她抬头一看，便发现有个男人站在床旁边低头看着她。

「别在这里睡。回你的房间。」

黛莉菈趴在床上，神情恍惚地回望与太阳才刚西下的夜空同样颜色的眼眸。

「这句话真是无情呢。明明都已经要两周以上了。」

「问题不在于期间。有人在旁边我睡不着。」

「以往的女性也都是这样？」

「嗯，是啊。」

至今唯独一个例外，那就是拥有铎洱达尔之名、超乎常人的魔法师。只有她一个人会毫无防备地睡着，对奥斯卡来说感觉就像是把猫放在床上那样，所以才置之不理。毕竟猫一旦占到地盘就很难叫醒，这么做也只是麻烦而已。

黛莉菈以试探的眼神仰望着男子。

国王既然站在那里，就代表他趁自己稍微睡着的空隙离开了床上。尽管她脑里一瞬间担心起国王刚才在做什么，但既然没佩戴着剑，就代表对他而言现在再怎么说也是私人时间。至少黛莉菈在与他独处时，从未看过他佩戴王剑。那一定证明了他已对自己敞开心扉。

黛莉菈在床上缓缓挺起上半身。在弥漫着甘甜香气的裸体上披上自己的衣服。她以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很显眼的红润嘴唇摆出笑容。

「话说回来，我前阵子在城内迷路，走到了不可以进去的房间。听说那是来自铎洱达尔之人的房间，亚尔斯将军还因此对我发脾气呢。」

「噢，是缇娜夏的房间吗？那里虽然属于法尔萨斯却又不是法尔萨斯。毕竟有许多莫名其妙的魔法道具，进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一脸没兴趣地如此回答后，便坐在床上。或许是因为这是私人时间，他感觉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除了初次晋见那时以外就没看过他的笑容。想必他是不会痴迷于女性的类型。但这种程度在预料之中。

黛莉菈靠在他的背上。她露出水汪汪的褐色双眼，故作媚态地抬头看着男子。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好奇呢。」

「你不需要在意。她是要成为邻国女王的女人。因为先取悦她比较好，所以我才允许她出入而已。想必和你丝毫谈不来吧。」

「真的吗？」

「够了。你大可去找其他兴趣。要是有愿望的话，我可以帮你实现。」

听到国王这句堪称破例的一句话，黛莉菈瞠目结舌。接下来她脸上浮现起带有芳香的微笑。

她以柔软的双臂环绕男子的身体，紧紧将身体靠上，随即在他耳边低喃：

「不，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要能待在您的身边就足够了。」

「态度可嘉。」

他以稳重且温柔的声音慰劳女性。

然而如此低喃的国王，却透过镜子以没有感情的眼神凝视着将脸靠在自己背后的女性。

※

缇娜夏从法尔萨斯城离开后，很快就过了一个月。希尔薇娅的忍耐已经快要濒临极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黛莉菈白天都会随心所欲地在城内闲晃，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士兵与魔法师。或许是因为她是个美色过人的美女，男性对此并没有那么在意，但女性对她的印象相当恶劣。因为黛莉菈以瞧不起的人态度看着她们，希尔薇娅光是要不在脸上表现出怒气，就得费尽千辛万苦。

这天，依然累积着不满的希尔薇娅，还有留意别提及此事的杜安以及卡普，三人抱着魔法书走在城里的走廊。

没有镶上玻璃的窗户外面天气颇佳。天空呈现万里无云的蓝天。

希尔薇娅被如此舒服的景色吸走注意力，险些在转角与某人相撞，幸好杜安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回她的身体。希尔薇娅立刻慌张地向对方赔罪，并感谢杜安。

然而，当她看到差点撞到的对象，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在那里的人是她最不想看到的黛莉菈。

黛莉菈目不转睛地着他们三人，看着希尔薇娅时甚至用鼻子微微哼气。她以手拨弄波浪般的红发，挺起胸膛说道：

「我知道各位很忙，但希望你们还是要小心点。」

「……非常抱歉。」

「你不认为要是我有什么万一，陛下肯定会很难过吗？」

不认为，希尔薇娅低下头，拼命忍住想这么说的心情。杜安与卡普露出困扰的表情面面相觑。黛莉菈见希尔薇娅没有抬头，是愈讲愈凶。

「看来，你似乎对我没什么好印象。都表现在脸上喽。像你这种态度，还真亏你能在城里工作。还是其实有哪位男性当你的后山吗？真羡慕可爱的女性呢。」

「────」

卡普听见了血管断裂的幻听。希尔薇娅抬起了充满怒气的脸。

眼见她随时打算说出心声，杜安与卡普立刻把双手从书上移开，慌张地架住她。卡普堵住她的嘴巴如此说道：

「希尔薇娅，明白自己的分寸。这样不好。」

「如果有什么话想说，直说无妨啊。」

希尔薇娅听到这句嘲讽后更是激动，朝卡普的肚子使出一记肘击。

卡普受到攻击后不禁蹲下，希尔薇娅无视他，而是端正姿势瞪视黛莉菈。尽管因为愤怒而颤抖，依然张开那惹人怜爱的嘴唇。

「我──」

然而在她继续说下去前，身后突然传来澄澈且开朗的声音向他们搭话。

「杜安，好久不见了。卡普和希尔薇娅也是。」

三人慌张地回头望去。眼前的是坐在窗边微笑的稀有魔法师，与站在她旁边的精灵。

缇娜夏身上的白色魔法服随风飘逸，从衣摆可见的脚宛如能折断般纤细。她对这群知己摆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杜安，我不在时有人打算进入我的房间吗？上头留有试图打破结界的痕迹……呃，你们怎么了？」

缇娜夏发现卡普蹲坐在地，希尔薇娅神情呆滞，以及站在后面的黛莉菈散发着诡异气息，不禁歪了歪头。

另一方面，杜安内心开始直流冷汗。她原本就觉得缇娜夏也是时候要回来了，但没想到会突然与黛莉菈见到面。尽管总有一天会碰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自己别与这个问题扯上关系。

然而，杜安以身为魔法师的精神力重新取回干劲，笑着捡起书走向她身边。

「好久不见。我听说您也已经解决铎洱达尔那边的事情了。关于结界我没有印象，但我会立刻派人调查。话说回来，要不要一起泡杯茶呢？来，我们走吧。」

杜安没有给缇娜夏插嘴的余地一口气说完，随后打算带着她远远逃离现场。

但缇娜夏皱起眉头，透过他的肩膀望向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怎么了吗？」

「缇娜夏大人……」

希尔薇娅想必是看到她突然出现顿时松了口气。立刻就濡湿了眼眶。

缇娜夏对友人的反应感到诧异，急忙地冲到她眼前。正当缇娜夏打算关心她时，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黛莉菈质疑了她。

「我没看过你呢，是魔法师还是其他来头？」

被询问的女子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回望黛莉蓝，接着立刻露出苦笑。

「初次见面。我是铎洱达尔的缇娜夏。」

听到她报上的名号，黛莉菈不由得睁大眼睛。

面对面的两人都是美女，但性质却截然不同。

与明显表现出戒心的黛莉菈相较之下，缇娜夏以自然的高贵气质架开敌意。不会立于任何人之下的她所拥有的泰然自若与冷冽气息，并非一朝一夕就能习得。那是作为王族被扶养的人才能拥有的容貌。

黛莉菈环起双臂，挺起丰满的胸部，依旧以傲慢的态度说话。

「哎呀哎呀，原来您就是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啊。在我看来，您与那位女性魔法师相当亲近，是否选择一下友人比较妥当呢？看来她不只针对男性，只要对方有权有势好像都会攀附过去呢？」

听到充满恶意的话语，希尔薇娅顿时面红耳赤。但她在缇娜夏的前面，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试图反驳。

缇娜夏听到这番颇为失礼的话后，哑然地看着黛莉菈，顺便看了希尔薇娅。见她表情泫然欲泣，缇娜夏再次转向黛莉菈。

她微微眯起暗色眼眸，小巧的嘴唇以满是寒冰的声音说道：

「我很难理解你话中的含意。没有报上名号，就试图对我说三道四的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呢？若是你不愿表现出最低程度的礼仪，即使不是像刚才所说的那番既离题又令人发笑的意见，我也很难听得进去喔？」

以温柔的语气做出激烈的批评。被这股迫力所压倒的黛莉菈顿时语塞。缇娜夏无视她，回头望向杜安。

「所以，这位是谁呢？」

拜托你别问我啊！此时杜安在心中呐喊，但还是面有难色地开口：

「这位是黛莉菈大人……她是陛、陛下的……」

「奥斯卡的？」

「──你们聚在那里做什么？」

从转角响起了男性的声音。

杜安其实很想以全速逃离现场。他望向旁边一看，发现卡普似乎还无法跟上事态发展、茫然站在原处。希尔薇娅则是一脸铁青地站在缇娜夏的后面。

弯过转角进入所有人视线的这名男子，看见众人之中的黑发女子，顿时瞪大双眼。

「缇娜夏？你回来了啊。」

「好久不见。」

看到睽违一个月没见的法尔萨斯国王，缇娜夏轻轻举手打了声招呼。奥斯卡对一如往常的她露出微笑。

「雷吉斯的状况如何？」

「托你的福，他已经康复了。由我处理政务的话实在不符常规，所以被免去职务了。」

「与常规不符……你是下任女王吧？」

「我的目标是打造一个不守常规的国家。」

见缇娜夏满不在乎地回答，奥斯卡不禁莞尔一笑。

但就在这时，差点被忘记存在的黛莉菈像是要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般，用双手绕过奥斯卡的右手。刚才一直旁观的米菈见状，不禁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陛下，确实如您所说，我与这位似乎合不来呢。」

见黛莉菈装腔作势地仰望奥斯卡，缇娜夏顿时愣住，随后望向杜安与希尔薇娅。杜安铁青着一张脸点头，希尔薇娅则是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摇头。看到他们俩完全相反的举动，缇娜夏领悟到大致上的状况。她不晓得该摆出什么表情，同时将视线再次投向黛莉菈。

「这个嘛……就我来说，若是与你合得来，也有可能遭人怀疑我的品格，这样也好。」

「你说什么！？陛下，请您也说点什么！」

「请奥斯卡别插嘴──我不会以身分与实力来选择友人。与人来往跟这些毫无瓜葛。还是说，你以为只要身边的男人伟大，自己的价值也会上升吗？要狐假虎威因此得意忘形是无所谓，但若是你侮辱我的友人，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听到毅然站在眼前的女人说出严厉的评论，黛莉菈漂亮的美貌顿时花容失色。她无法回嘴，嘴角不断抽动。

另一方面，缇娜夏领悟到她无法反驳，便露出平常不会看到的媚然笑容。凝视黛莉菈的王者眼神，以及束缚、吸引他人灵魂的微笑，让女子忘记愤怒，倒抽一口气。

她被令人颤栗的魅力擒住。眼睛离不开那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以莫大魔力支配人们的女王，正缓缓地对黛莉菈的精神施加压力，她顿时僵住不动。

黛莉菈一脸铁青地望着缇娜夏，奥斯卡低头看着这一幕，不禁吁了口气。她以空着的手朝黑发的魔法师挥了挥。

「别那么威吓她。她是我的女人。」

「既然这么想，就请你把她关在牢笼里面。没有套上项圈或是锁链就让她到处乱飞，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我会考虑。」

奥斯卡露出苦笑，便带着黛莉菈离开现场。回神的黛莉菈在离去的瞬间，对缇娜夏投以洋洋得意的笑容。缇娜夏则是淡然以对。

两个人在走廊的前方消失后，杜安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他看到缇娜夏转过头后笑容满面，才意会到根本什么都还没结束。他的脸应声变得苍白。

「所以，那个无礼的女人是谁？如果能为我详细说明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法拒绝的魄力。

「噢──宠妃啊。」

听到犹如寒冰般的声音，卡普不由得耸肩。移动到谈话室的众人无法抵达缇娜夏的魄力，说明了黛莉菈的来历。浮在空中的米菈闻言一脸开心地窃笑。

「咦？缇娜夏大人，您又被甩了啊？」

「米菈？被甩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对那个教人生气的男人有任何想法吗？」

见主人保持笑容抬头望向自己，米菈的表情也顿时僵住。

「啊哈哈哈……没什么啦。缇娜夏大人，您不要真的生气嘛。」

「我没生气啊？」

摆在墙边的陶壶发出冰冷的声音碎裂四散。缇娜夏看到后便咂了一声，将封饰具转移到手上并戴在耳朵。精灵少女慌张地在空中转了方向。

「我、我去看看雷吉斯喔！」

眼见米菈就这样消失，被留下来的三名魔法师，尤其是杜安与卡普不禁在心中嘀咕「麻烦你不要煽风点火后才逃走啊」。但无论如何，三人都得在城堡毁坏之前安抚她。

最瞭解状况的杜安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说起迎黛莉菈进城的理由。

「就是，陛下不是那个吗？其实那位女性说她承受得了那个。」

刻意不谈的话感觉会是很奇怪的讲法，但意思似乎传达给了缇娜夏。她皱起修整的眉毛，歪着头说道：

「你说那个……不可能啦，以她的程度，肯定会死的。」

「咦！？真、真的吗？」

「真的。若是普通魔力根本没办法承受得了那个。因为我超乎常规，才能勉强撑得住，可是我的魔力有一半都是后天所得。在普通的环境成长的人，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都是不可能的。」

一直以来，黛莉菈是因为她有办法承受得住诅咒才会受到特别待遇。如果那是假的，事情就会截然不同。她是明知自己有死亡的危险还欺骗国王吗？或者她本身也是遭到某人所欺骗呢？掌握了事态后，杜安挺起身子。

「我去告诉陛下。」

「他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吧？只要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就能堂堂正正地将她留在身边不是吗？」

「缇娜夏大人……」

她之所以会用这种说法，要不是丝毫不信任奥斯卡，就是她非常生气。杜安以双手撑住差点脱力的身体。

缇娜夏表面上依然摆着笑容继续说道：

「或者说，这是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贴心地告诉我不用再继续解咒了？实在很难做到呢，真令人开心。」

「请、请等一下……」

五片窗户玻璃接连产生裂痕。希尔薇娅缩起脖颈抬望着这一幕。缇娜夏拿出了另一个封饰具镶在指头，但盘旋在房间的魔力依然没有收敛的迹象。

至今为止都保持着笑容的她，这时首次在眼眸当中浮现了焦躁。她不再摆出笑容，而是露出不悦的神情。缇娜夏粗鲁地拨动她的黑发。

「该怎么说……感觉许多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我稍微出去一趟。因为我不想看到他的脸。」

众人都很清楚她不想再看到谁的脸。缇娜夏一瞬间组织构成，当场消失。

在暴风雨退去后的谈话室，三名男女各自露出不同的表情面面相觑。

在遥远的南方可以看见法尔萨斯的城都。

在没用咏唱就转移到的地方，缇娜夏杵在上空俯瞰着眼底下的景象。

如果是眼前这空无一物的平原，即使多少漏出魔力也不会引人注目。

她粗鲁地取下封饰具，让那些从手上消失。突然间，晴空万里的上空开始闪电打雷。

缇娜夏眺望着不祥四散的魔力，同时开始咒骂。

「真的是……没救了……烦死人了！」

无法好好忍耐而宣泄出来的这番话，在自己的耳朵听来非常幼稚。

彷佛体内的热气都要改变颜色而烧起来。缇娜夏将身上不断漏出的魔力聚集到白皙的右手。庞大的力量顿时转化为巨大的光球显现。她将火花四散的球停留在手边，望着远方的城堡。

──只要有心想要毁灭，就算从这里也能直接炸毁。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一扫而空。

因为她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缇娜夏扬起嘴角。

「……像笨蛋一样。」

小声的低喃一旦说出口，更加打击了自己。

无论是因为这样幼稚的愤怒而打算行使力量，或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自己，一切都显得很愚蠢。愚蠢到很丢脸。

应该早就明白他对自己没有兴趣。况且，与其等待别人花时间解析，选择其他女人也是在所难免。因为这样而受伤肯定是小孩。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依然会感到不甘心。

「奥斯卡这个笨蛋！」

缇娜夏消除掉右手的光球，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低喃。

咒骂的对象并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孩提时代曾在一起的另一个他。当时的他看到缇娜夏，像是忆起了他未来的妻子般打从心底疼惜着她。然而现在的自己又是如何？缇娜夏认为自己没有被他喜欢的要素。

「你明明说我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差点流下泪水的缇娜夏抿紧嘴唇。她虽然明白抱怨过去的他根本不合逻辑，但一想起他当时所说的话，胸口就不禁疼痛。到头来，自己依然还是那个被宠惯的孩子。

──并不是希望他爱上自己才来到这里。并不是想要那种东西。

她感觉在这个时代，只有自己像是异物，为此感到些许寂寞。她已经回不了任何地方，或是某人的身边。

若是能克服这份寂寞……自己是否能成为其他的存在呢。

缇娜夏沉浸在孩子的幻想中，闭上眼睛。

在浩瀚无垠的精神沃野当中，突然插进了一名男子的声音。

「──怎么，你现在的表情挺不错的嘛。」

被轻浮的嗓音搭话，她震惊地张开眼睛。

应该空无一人的上空，在她视线前方浮着一名男子。银发以及黑眼，相当美型的男子，非人的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

「特拉毕斯……」

男子以鼻子哼笑一声，斜眼回望缇娜夏。

「四百年不见了呢。噢，因为你都在沉睡，算是最近吗？不过对我来说，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

「久违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是来看你那张郁闷的脸啊。」

看到特拉毕斯那张打算在伤口上撒盐的表情，缇娜夏顿时皱起眉头。

四百年前见面时，他也始终都是这个态度。基于喜好而干涉人类的最高阶魔族，缇娜夏的愁闷对他来说，只是一道有趣的下酒菜。

即使如此，也是他建议说要追着奥斯卡跨越时空。缇娜夏在这点上是很坦率地感谢他。

特拉毕斯欣喜地看着缇娜夏苦涩的神情，夸张地摊开双手。

「怎么？你明明不惜用魔法沉睡来见他一面，他却不肯见你吗？真可怜啊。」

听到这家伙果然在伤口上撒盐，缇娜夏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软弱地提出反驳。

「不，其实无所谓。因为我也没有期待……」

「别逞强。这样反而更可怜。」

「呜呜……」

他或许在旁边偷偷观察，或拥有如今从这里也能掌握状况的力量，特拉毕斯不断嘲笑缇娜夏。

「只要杀了那个女的不就得了？如果是你，应该能在一瞬间让她化为焦炭吧。」

「人类不可以做出那种事啦……」

「除了人类之外，谁会那么做？我们可不会喔。」

某种意义上这个讽刺很有说服力，让缇娜夏顿时语塞。

真的是无可救药。因为人要杀死他人的理由是千差万别。

但至少自己不想因为色欲而杀人。无论那会成为多么强烈的感情也不想宣泄出去。既然如此，最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感情。

眼见她抿紧嘴唇，特拉毕斯以品头论足的眼神望着她。

「你那群精灵已经不在了吗？」

「我退位时还回去了。米菈还留着，不过她现在人在铎洱达尔。」

「噢。」

特拉毕斯一脸没兴趣地附和。接着他以优雅的举止朝缇娜夏伸出手。她看见比大部分的女性更加美丽的手，男子露出微笑。

「既然不想杀死她，不如你去死如何？反正活着也很痛苦吧？」

「啥？」

随便又唐突的一句话。

连缇娜夏也不禁哑然无语。然而，身体依然反射性地组织构成。他不会开玩笑说出这种话。他对一切都是认真，认为一切都是游戏。缇娜夏透过亲身经历知道这件事。

特拉毕斯的手上逐渐汇聚庞大的魔力。他不以为意地击出改变空气的攻击。

「──唔！」

力之奔流袭来。她以防壁挡下足以将一切全部消灭的魔力块。

但是，以螺旋状盘旋的这股力量，将缇娜夏连同防壁一起推挤出去。她顺着这波攻击与特拉毕斯拉开距离。

身体因为颤栗而寒冷。心跳声瞬间加快。

而他，一脸愉悦地露出微笑。

第二波从右边袭来。要是从正面挡下很有可能遭到消灭，缇娜夏改变角度弹开了这个攻击。特拉毕斯见状嘲讽她。

「好啦，正面跟我对决吧。蹂躏毫无抵抗的女人也很无趣。还是说你打算自杀？」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所以不想死呢……」

缇娜夏一边说着一边在双手生成构成。她生成了以空气所形成的强大十字刀刃，朝向特拉毕斯砍了过去。

然而，他只是轻轻挥手就将那个抵销了。

「你在小看我吗？如果你从四百年前就没有进步，干脆把你的肠子挖出来吧。」

他发出的嘲笑十分可怕。缇娜夏舔着因为紧张而干掉的嘴唇，同时冲向空中。

她简短咏唱，改变了风的流向。面对从四方紧追不放的无形之力，她设法将其抵销并弹了回去。狂暴的风顿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真伤脑筋呢……想不到居然还要再次与那个人战斗。」

四百年前，尽管有十二精灵陪在身边，她依然大败。特拉毕斯观察着浑身鲜血的她，说着「因为你很有趣，就借你个人情吧」，治愈了她。

如果现在就是清算那次人情的时候，自己也不能就这样乖乖被杀。因为她还没有还给奥斯卡任何东西。什么都还没告诉他。想要再继续活下去。

缇娜夏短暂闭上眼睛一秒钟。

然而那是等同于永远的刹那。一旦清醒，眼前就是战场。

「起码自己该何时死，我要自己决定。」

随着这句宣言，她组织了极为复杂的构成。交缠在一起的魔力白线以非常惊人的密度展开。

──如果这股力量是自己打从内心所发出的力量，就用这个来证明吧。

我能够跨越过去。笔挺地站着。

缇娜夏相信自己，击出了这股力量。

※

黛莉菈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间，忍不住开始笑了起来。

与缇娜夏面对面时，确实被她的美貌以及魄力所压制了，但到头来国王还是庇护了黛莉菈。比起那位美丽的公主，他选择了自己。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黛莉菈坐在床上，将膝盖靠在带来城里的化妆盒。接着她打开盒子，镜子张贴于盖上，她将用来修整指甲的薄刃塞进镜子里面。扩大隙缝后，从里面出来的是一张纸片。她将折起来的那张纸片摊开拉长，里面描绘着魔法纹样。

黛莉菈将手放在纹样上，小声地咏唱。

「传达吾之声音，连接身在远处的另一片翅膀。」

纹样收到她的魔力后开始发光。构成浮现在纸上，几秒钟后，从纹样上面传来了年迈男性的声音。

「黛莉菈吗？状况如何？」

「很不错。我现在备受宠爱呢。」

听到她充满自信的话语，男子的声音稍微陷入了沉思。回了一句疑问进行确认。

「铎洱达尔的公主怎么样了？」

「我有见到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听说毒对她无效。有办法的话就把她赶走。可以的话也要破坏掉她正在解析中的构成。」

「我没办法入侵她的房间。如果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就送个帮手来给我嘛。」

听到女性不满的声音，男性嗤笑一声。

「不可能。那么你只要把她赶走就好。有办法进入宝物库吗？」

「感觉只要去拜托就会让我进去。他说如果我有愿望尽管告诉他。」

「小心点。进去后就找箱子。里面放有雕刻着小型纹样的球。」

「知道了。」

她可以轻松地操控男性。只是这次面对的是最顶级的对手。可以的话想要一直留在这里。这份权力与宠爱似乎会让灵魂心神荡漾。

可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必须要完成。若是忘了这点，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有报复的刀刃向她袭来。如果只有这个老人还能设法应付。但是在他的后面，还有那个男人。

──此时，房间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

原本脸上挂着贼笑的黛莉菈慌张地切掉通讯，将纸照原本那样折回去。随后将其塞到镜子后面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镜台。若无其事回应：

「是，有什么事吗？」

「是我。」

身为她情夫的这个男人开门后直接走进房内，笔直地凝视黛莉菈。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着您。」

奥斯卡小声地笑了。黛莉菈注意到他挂在腰间的阿卡西亚，顿时皱起眉头。

「您打算出城去哪里吗？」

「不。我没有要去哪。」

奥斯卡说着说着拔出阿卡西亚。将剑锋对准黛莉菈。

由于事出突然，黛莉菈茫然地僵住不动，相对地，奥斯卡以温柔的声音向她低喃。

「你的戒心相当深。我没想到要抓到你的狐狸尾巴还得花上一个月。拜此所赐，缇娜夏都在闹别扭了。这下子或许又得去换玻璃才行了。」

「您、您在说什么啊？」

「你没发现自己一直都受到监视吗？克姆一直在追踪你和哪里说话喔。」

黛莉菈瞬间一脸铁青。她用双手捂住张开的嘴巴。脑海不断地思考该如何敷衍过去才能得救。

──必须说点什么才行。要是在这里退缩就糟糕了。

她挤出干劲，以濡湿的眼眸望向奥斯卡。双手伸向他如此哀求：

「陛下，我是遭到威胁被对方利用。我思念着您的心没有虚假。」

「如果有话想说，就告诉亚尔斯吧。」

奥斯卡说着说着便往旁边动了一步。直到刚才对黛莉菈来说都是死角的门边，亚尔斯就率领士兵站在那里。她领悟到其意义，顿时错愕不已。

「捉起来。姑且也把封饰戴上。」

「遵命。」

黛莉菈被进门的亚尔斯抓住手，朝着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的奥斯卡大喊：

「您、您要把我怎么样！要是我不在了，困扰的人可是您啊！」

「完全不会困扰。虽然待会我就会收到报告，得知是谁鼓吹你这么做，但如果是关于诅咒，有个家伙愿意帮我解咒。不行的话听说还可以帮我生孩子喔？虽然个性奇怪，但她是个好女人。我有她就够了。」

听到国王这番话，黛莉菈把眼睛瞪得老大。

同时，亚尔斯也轻轻倒抽一口气。因为他的主君以前几乎从未给过缇娜夏正面评价。那是真心的，或者是因为是受到她吸引才故意讲反话，亚尔斯一直在推敲他的用意。

然而即使现在有办法判别，事态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两人的立场难以让他们在一起。万一奥斯卡能够得到她，那也顶多是在不可能解咒的时候。亚尔斯想到这件事的难度后闭上了眼睛。

士兵们将发出怪声的黛莉菈拖出了房间。亚尔斯为了在最后行礼而转过身子，发现奥斯卡像是在眺望远方般凝视着窗外。

※

身体到处都很疼痛。伤口已经不计其数。

缇娜夏简短地咏唱，止住了脚上的出血。立刻转移到右边数步的位置。

随后，黑色的下腭冲过她原本在的地方。下腭飞溅出来的魔力飞沫飞到了缇娜夏这边。她受到会令全身刺痛的余波，同时让被血濡湿的指头在空中游走。

「吾呼唤的是原始之水，为了生存、杀害的奔流，将一切全都吞噬，压垮所有存在吧。」

在构成完成的同时，她的周围显现出四道粗壮水柱。眼见其发出轰隆声响卷曲盘旋，特拉毕斯依然一脸游刃有余。缇娜夏指着他喊道：

「去吧！」

水柱从四方以惊人速度逼向特拉毕斯。他的身影立刻在浊流中消失不见。

缇娜夏确认这点的同时开始了新的咏唱。

「声音　由吾　响彻　定义　标记期望　将呼吸视为祝福　为了显现而……」

「你啊，别在单挑时使用双重咏唱啊。」

听见背后突然传来声音，缇娜夏慌张地中断咏唱蹲了下来。就这样转移到远处。

「好痛……！」

左手迟了半晌突然感到剧痛。仔细一看，上臂的外侧被狠狠挖开了一块。

从肉之间可以看见白骨。缇娜夏忍住疼痛的同时，只将出血与痛觉消去。要治疗被挖开的肉需要时间，现在没有那种闲工夫。

特拉毕斯一脸无趣地杵在空中。他的左手挖开了缇娜夏的肉，因为鲜血而濡湿。

「你现在没精灵吧？别明目张胆地露出破绽嘛。」

「就算你这么说……」

如同米菈以前所指出的，缇娜夏只能打后卫型的战斗。她除了重复咏唱以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然而眼前面对的敌人是几乎无所不能的魔族之王。姑且不论魔力，格斗技术的造诣完全不同。就这样正面挑战他的话别说打赢，甚至不可能活下来。

「必须想想办法……」

缇娜夏边控制着呼吸，不断思考。

在这段期间，无数的风刃从全方位挥下。无处可逃的攻击接连不断地袭来。

在连一点空隙也没有的攻击面前，她迅速地吐了口气。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开攻击。

「应该能够更细致……更加锐利才对……」

缇娜夏集中意识。头脑思路逐渐清晰。

她慢慢捕捉到所有魔力轨道。无论是来自背后或是头上，都瞭若指掌。

不断累积的经验开始追上下一刻的未来。

「──歌颂吧。」

构成在空中扩散。

美丽地交缠后展开的构成，是以魔力所编织的无数条线。一条一条都细小到彷佛会消失不见的构成，令加剧降下的风刃全数偏开。见她以最低限度的力量挡下暴风雨般的攻势，特拉毕斯轻浮地吹了吹口哨。

「要认真了是吗？你的动作比四百年前更好嘛。」

不仅如此，她的动作还比几分钟前更加出色。不是前卫也并非后卫，眼见她逐渐化身为纯粹为了战斗的存在，特拉毕斯开心地凝视着她。

「但还太嫩了。」

特拉毕斯如此低喃，向她放出了不可视之网。

缇娜夏注意到网子匆忙退向后方，但网子彷佛有意志般地追着她。

「……唔！」

缇娜夏释放光线断开网子。然而它瞬间从裂开的部分再生朝她逼近。

脚被勾住。网子顺势划开肌肉捕捉到她的骨头。

「啊啊啊……！」

因为彷佛灼烧一般的疼痛使得她无法集中，几乎要失去意识。网子接着缠住了她的全身，因为深陷体内的剧痛，导致缇娜夏痛苦地晃动身体。此时，她听见了特拉毕斯的嘲讽。

「怎么？已经结束了吗？真无趣。枉费我还这么期待。再来就去找你的男人偿还这笔帐吧？」

因为疼痛而要一片空白的脑海，勉强听到了特拉毕斯的这番话。

她思索话中的含意，理解了他的意思。

──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行。

「唔、啊──」

她用全身释放魔力。那是不持有构成的强大力量。网子遭到烧毁，消失得一干二净。

遍体鳞伤的缇娜夏如深渊的瞳眸中闪过杀意，瞪视特拉毕斯。

「我不会让你去那个人身边。」

「……表情不错。我也不讨厌这种表情。但要是火气太大可是会死的喔？」

「弹开吧！」

缇娜夏将魔力缠在右手，朝特拉毕斯飞跃过去。

覆盖在右手的魔力化为巨大的黑色镰刀。缇娜夏将其挥出。

然而，特拉毕斯轻松地退到旁边，闪开挥向自己的镰刀。挥空的镰刀顿时四散。

缇娜夏往空中蹬了一脚使出转移，同时开始下一波咏唱。

摆动着浑身鲜血的肢体在空中翱翔的她，有着异样的美丽。

※

克姆追踪黛莉菈的通讯，不久便查到对方的所在处是法尔萨斯城都的某栋建筑。奥斯卡收到报告后，脸上浮现冷笑。

「是之前那个奇怪的新兴宗教吗？知道了。立刻过去将他们一网打尽。别让任何人逃走。」

美蕾蒂娜收到命令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目送她离开的克姆突然皱起眉头。

「陛下……我感觉到北方有强大的魔力波动。」

「北方？大约多北？」

「应该是在城都与缇涅特村的中间……这股力量……与禁咒相当。」

「你说什么？」

这次事件应该没有与禁咒相当的大魔法扯上关系。奥斯卡露出严肃的表情开始沉思。

「……缇娜夏在哪？」

「我也不清楚……」

「我去看一下。之后的事可以拜托你吗？」

「遵命。」

奥斯卡把事情交给克姆处理后，慌张地离开房间。他确认腰间的阿卡西亚。

如果是和刚才那三个人在一起，或许是在谈话室。他祈祷缇娜夏在那里，在走廊上奔驰。

※

「定义气息！吾之话语将形成生命！」

随着缇娜夏的咏唱，她的双手之中顿时显现数百根藤蔓。

眼见一根一根犹如长枪般锐利的藤蔓杀了过来，特拉毕斯弹了响指张开结界。藤蔓接连刺中结界猛地停下。挡下所有藤蔓后，他便连同结界将其一起粉碎。

「你的攻击从刚才就很随便喔。」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转移到其他场所又开始别的咏唱。

看到她的反应，特拉毕斯投以冷淡的视线。

「终究只有这种程度吗……」

人类那不稳定的精神有时很有意思，但有时很令人火大。人类能为了他人而发挥超出极限的力量，他很感兴趣，但如果一头热而不听忠告，就是本末倒置了。特拉毕斯对她的兴趣正在快速下降。

缇娜夏释放的破碎波逼近眼前。他轻轻挥手抵销了这个攻击。

「真无趣。我差不多要幻灭了。」

他在双手生成绝大的构成。那股力量要用来消灭一个人实在是过于庞大。

然而在他视线前方，理应清楚自己败北的缇娜夏却露出混杂着苦笑的微笑。

她将因血而污秽的手伸向特拉毕斯。

「──构成。」

这句话作为最后的碎片，空中出现了巨大牢笼。

以缜密且膨大的构成所显现的牢笼，将特拉毕斯关进里面，同时不断地增强光芒。

男子见状，也不由得震惊地观察周围的构成。

「你……这是双重咏唱吗？」

「我想你肯定认为都那么义正词严地说教了，我绝不会再使用双重咏唱，所以反过来利用了这点。我将七个咒语分割，再以双重方式咏唱，合为一个构成。」

缇娜夏上气不接下气地如此说明。遭到白光压制的特拉毕斯猖狂地笑着。

「原来刚才发疯的模样是演的啊。你现在变得相当狡猾了嘛。」

「若是不设下陷阱，是赢不过你的。」

缇娜夏举起伸到眼前的手，提高构成的强度。光之牢笼现在已经化为巨大的光球。这股令人畏惧的纯粹魔力，甚至凌驾于消灭伊努瑞德要塞的禁咒。

缇娜夏没有停住操纵构成的动作，向他说道：

「你是恩人。我不想杀死你。」

即使差点被杀，能来到这里也归功于他。所以她想要在此以平手划下句点。

然而即使抱着这种想法等待，他却始终没有回应。缇娜夏犹豫了起来。

不过，她没办法犹豫太久。她下定决心后，发动用来完成构成的最后一波魔力。

她的意志传递到空中。

──此时，响起了某种东西破裂的沉重声响。

「咦……？」

缇娜夏歪了歪头。构成还没完成。但是带有她意志的魔力却在空中遭到击落。

缇娜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在她遍体鳞伤的纤瘦肢体中央，瘦弱的腹部开了个大约小孩头部大小的洞。

这个刹那感觉非常漫长。遭到轰飞的内脏与被挖掉的肉块一边喷洒鲜血一边落下。尽管她打算发出声音，血却逆流到喉咙。

封住特拉毕斯的光球因为失去术者的魔力而消失。看见男子的身影从里面浮现，缇娜夏领悟到自己的败北。

她的身体倾斜。用来支撑她的魔力扩散而去。

──还不想死……

缇娜夏将双手伸向天空，寻求某人的帮助。

但是，她的身体宛如坏掉的人偶般，缓缓地朝向地面落下。

特拉毕斯看着落下的她，笑着说道：

「表现得不错。但还是太天真了。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婴儿。连自己的力量也无法灵活运用。」

他微微深了个懒腰，稍微陷入沉思。

接着他为了执行刚想到的主意，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后转移离开该处。

※

奥斯卡冲到谈话室，得知她不在城内后一脸错愕。

「不在？为什么，难道她回铎洱达尔了？」

「这个……她只说要『稍微出去一趟』……」

从杜安难以启齿的口气来看，她想必是因为与黛莉菈的争执才会愤怒离开。但奥斯卡不认为她会在这种状态下回铎洱达尔。应该是直到冷静前都想一个人独处。

「……难道说，是在北方的平原？」

此时，他背后的空间开始歪斜。

从那里连滚带爬冲出来的是红发少女。米菈看到奥斯卡后立刻大喊：

「帮帮我！缇娜夏大人要被杀了！」

「啥？」

有谁能杀死「杀死魔女的女王」？奥斯卡在脑袋一隅涌起这个想法，但随即把手伸向米菈。

「带我去！」

米菈执起他的手。随后视野歪斜，空间变化。

接着他们转移到了空无一物的平原。那里如他所料，是自己曾看过的场所，位于城都的北方。

移动到宽敞平原正中央的奥斯卡，看到视线前方倒着一名女性……以及屈膝蹲在她身旁的男子。男子或许是注意到气息，转头望向这边。

──那是陌生的男子。长相犹如艺术品般俊美。

但让奥斯卡感到错愕的并非男子，而是因为他看到倒在对方脚边的缇娜夏。

失去意识的她浑身是血。身上穿的白色洋装也到处都是被狠狠扯掉的痕迹，她那美丽又楚楚可怜的身影荡然无存。那副模样看起来就是遭到疯狂蹂躏，连是否一息尚存都不晓得。眼见这等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奥斯卡在理解状况之前先朝地面蹬了一脚。在拔出阿卡西亚的同时与那两人拉近距离。

特拉毕斯看到他的动作，扬起一边嘴角笑着说道：

「你的伴侣已经来了啊。」

奥斯卡无视莫名其妙的胡话，以阿卡西亚横劈。

奥斯卡打算以无法目视的速度砍下对方的脑袋，却挥到了空无一物的空中。特拉毕斯往后转移十几步，耸了耸肩说道：

「别乱挥那把剑啊。很危险吧？」

「你对这家伙做了什么？」

奥斯卡的声音充满了会令听者胆寒的力量。话语中有着一般人只要听到就会跪下的强大魄力，然而特拉毕斯却轻描淡写地回答。

「没什么啊。我只是陪她玩玩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如同小孩子的游戏般轻浮，却充满恶意的回应。听到他的口气，奥斯卡全身顿时充满愤怒。令人窒息的不快感涌起。他瞪视着特拉毕斯，并朝背后说道：

「米菈，你去治愈缇娜夏。如果可以动了就带她快逃。」

「知、知道了。」

从男子的口气听来她应该还活着。米菈冲向主人后，奥斯卡为了保护她们两人而站到前面。不断涌起的愤怒逐渐充满整个视野。烧着内脏的这股感情，令奥斯卡重新握紧阿卡西亚。

「别以为你能活着回去，非人者。」

「你知道我不是人啊？还挺厉害的，有意思。」

「少在那胡言乱语。」

奥斯卡简短地吐气，然后停住。

下一刻，他瞬间拉近了数步的距离。见阿卡西亚朝自己挥下，特拉毕斯烦躁地咂舌。他举起发出白光的指尖──然而，从该处释放出来的光纹在接触奥斯卡的右手之前，就遭到不可视的防护结界弹开。眼看剑刃逼近眼前，男子美丽的容貌因惊愕而扭曲。

「是那女人的结界吗……！」

男子说出辱骂的字眼，奥斯卡试图以阿卡西亚将他一刀两断。

然而特拉毕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转移。男子站在剑无法触及的空中，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奥斯卡。

「瞧不起人也该适可而止。干脆就把你烧尽，连尸体也不剩吧。」

他所说的话充满死亡气息。那声音或许足以令懦弱之人听到便昏迷过去，然而奥斯卡却傲然地仰望那名男子。他正想回同样的话时，现场响起了女子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杀了他的。」

「缇娜夏。」

他回头望去，脸色苍白的女子正在米菈的搀扶下挺起上半身。暗色瞳眸充满悲壮的决心，瞪视着特拉毕斯。

「我不会让你碰那个人……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

浑身是血的身体开始凝聚强大的魔力。那是足以将整个平原都吞噬消灭的力量。

即使拿自己的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的眼神。特拉毕斯看到她的意志，干笑一声说道：

「你是笨蛋吗……居然为了这种根本不肯看你的对象，无聊……」

他撂下的这句话与其说嘲讽，更是充满着怜悯。

然而缇娜夏的眼神没有改变。特拉毕斯看了她，并朝充满杀气的奥斯卡瞥了一眼。他烦躁地蹙起美丽的容貌……突然耸了耸肩。

「我累了。下次再陪你们玩吧。」

男子果断地这样说道，突然就消失无踪。眼见他退场得如此干脆，奥斯卡皱起眉头。

「那家伙是怎样？他是什么人？」

「他是最高阶魔族喔……就算我们所有人都被杀也很正常。」

女子的声音没有力气。奥斯卡收起阿卡西亚，冲到她的身边。缇娜夏依然浑身是血，而且脸色也很差，但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不见伤口。他询问旁边的米菈。

「伤是你治好的吗？」

「与其说是治好的……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全都堵住了。」

「是特拉毕斯治好的吧……那个人很擅长这方面的招式……如果是我，没办法将腹部完全缺损治愈得这么漂亮。」

「腹部完全缺损？」

听到可怕的词汇，奥斯卡不禁望向她，缇娜夏的洋装确实不存在从胸部到下腹部的部分。想必是遭到轰飞或是被扯下来了。纤瘦的双腿到大腿根部也都裸露在外，几乎都是鲜血与泥巴。眼见这种像是遭到恶意凌辱的惨状，奥斯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那个男人，知道你是精灵术士吗？」

「咦？我想他应该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奥斯卡咽下了痛苦的思绪。只是与刚才那男人稍微交手了半晌，就明白他是喜好敲诈别人的类型。正因为他知道精灵术士的特性，才会刻意蹂躏她的纯洁吧。

然而，既然她失去纯洁，或许对即位也会产生影响。他脱下自己的上衣裹住纤瘦的身体。抱起充满浓浓血味的女子。

「总之先回城吧。你可以直接转移到房间里面吗？」

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她这副模样。米菈打开转移门后，奥斯卡便抱着缇娜夏走进里面。她被男子抱着的同时，以疑惑的眼神仰望着他。

「奥斯卡……你的衣服会沾到血喔……」

「那又怎么样？重要的是，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而对即位产生影响，就由我娶你。」

「咦！？为、为什么！？」

「铎洱达尔那边由我去交涉。虽然会起争执，但你没有必要出面。」

缇娜夏在法尔萨斯的房间空了一个月以上，所以窗户有拉布帘挡住，十分阴暗。虽然是偶然，但这样正好。奥斯卡把她放在床上。米菈趁这个时候冲到浴室。唯一跟不上状况的缇娜夏在床上大喊：

「咦？到底是什么状况？明明是我输了，为什么要由你出面？」

「是因为我的作法太糟才害得你想要一人独处。既然因此导致你失去了纯洁，负起责任也是应该的吧。」

「我没有失去啊！？请你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啦！」

缇娜夏奋力呐喊，但或许是因为血液不足，突然一阵晕眩。奥斯卡伸手撑住了她的肩膀。

「真的吗？你没必要对我说谎喔。」

「真的啦……我失去的顶多是内脏。虽然他好像帮我重新制造了。」

从浴室那边传来米菈说「是真的喔～」的声音。眼见奥斯卡不由得松了口气，缇娜夏对他投以尴尬的视线。

「再说，你都已经有宠妃了，请别说那么莫名其妙的话。」

「宠妃？噢，你说那个女人啊。」

明明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奥斯卡已经完全忘了黛莉菈这个人。缇娜夏看到他的反应，皱起眉头转向旁边。

「我之后会针对这次的事好好道谢并提出报告，你就回去她身边如何？要是她又讲那种没格调的挖苦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缇娜夏大人，我准备好热水了，来把血清洗掉吧。因为是那位大人的魔法所造成的血，若是不快点清掉可是会中毒的喔。」

「那、那就糟了……我现在去。」

听见米菈从浴室传来的声音，缇娜夏打算站起身子。但或许是因为双脚无法使力，她的脸差点直接摔到地上，但奥斯卡及时撑住并将她抱起。

「你根本就是遍体鳞伤嘛。我怎能扔下你不管。」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啦！」

「还有，我已经把那女人拘禁了。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宠妃。」

「啊？」

缇娜夏闻言瞪大双眼，奥斯卡将她抱到浴室，让她坐在浴池里面。那里已经充满了米菈所准备的热水。精灵少女向奥斯卡扔了几条白布，同时轻浮地说道：

「缇娜夏大人，你的魔力和血都不足，没办法动弹吧。让他帮你脱吧，快点。」

「我不是小孩，自己可以脱啦……」

「你们两个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非人的精灵看到男性触碰主人却没任何反应，缇娜夏本身也只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小孩」而鼓起脸颊。即使如此，缇娜夏实际上好像真的无法自由行动，只是想挪动手臂就轻声发出惨叫，奥斯卡见状，将收下的布交给她。

「遮住前面。你赶时间吧。总之我先冲掉喽。」

「全、全身好痛……复原缺损的反作用力好严重……」

缇娜夏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奥斯卡绕到她的背后，脱下原形几乎所剩无几的洋装，各处都被血弄脏的肌肤相当凄惨。奥斯卡舀了热水倒在她娇小的背上。浴室顿时充满了浓浓的血臭味。随后他用布擦掉黏在缇娜夏身上的血，开始确认底下是否有伤口。

「有没有哪里会痛？如果还有伤口，就在会刺痛前堵住。」

「就、就说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啦！而且你刚才说拘禁是什么意思？你们在打情骂俏吗？」

「谁跟她打情骂俏。我打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让她放松戒心。毕竟知道我有诅咒这件事本来就很可疑。」

奥斯卡边帮缇娜夏梳理头发，边往她受到血弄脏的背及手上倒下热水。他像是顺便一样说明了状况，缇娜夏闻言，一脸呆滞。

「你是觉得可疑才顺着她的意吗？」

「这样虽然拐弯抹角，但很确实。企图毒杀你的八成也是同一批人。我可不希望像当时一样只找到动手的犯人，幕后黑手却逃之夭夭。」

「唔──」

缇娜夏对此一无所知，还和黛莉菈起了争执，她想到这不禁嘟起嘴巴。

「既然这样请你先告诉我啊……要是知道的话我就……」

「就不会破坏窗户了吗？」

「这次我没有破坏吧！」

不如说差点遭到破坏的是城堡，不过她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打消这个念头，变得只想大哭一场。缇娜夏想起当时像孩子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自己，不禁用拿在双手的布捂住脸。

「好、好难为情……好想消失……」

「突然是怎么了？还有，你该难为情的地方肯定是错的。」

见她毫无防备地以白皙背部对着自己，不停动来动去，奥斯卡毫不客气地将热水淋在她身上。缇娜夏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呀」一声发出惨叫。

「比起那个，刚才的非人者是什么？说明你那边的状况。」

「啊……」

缇娜夏突然一脸尴尬，不情愿地说明那位任性的魔族之王。

奥斯卡不发一语地听着她说明，但得知缇娜夏包含这次在内已经输给他两次，而且都差点丧命，随之使劲捏了她的脸颊。

「好痛！为什么！」

「别再和那家伙见面了！」

「是他自己跑来找我的！我根本不知道啊！」

缇娜夏呐喊的内容想必是真的。奥斯卡本身虽然与特拉毕斯只碰面了短短时间，但也明白那个最高阶的魔族是难以理解的存在。

「你真是很爱让人操心。实在给人添麻烦……」

才一人独处没多久就差点死掉。危险到无法离开视线。教人费解。

她的背部恢复原本的白皙，光滑的肌肤上残留着些许裂伤，奥斯卡见状轻轻以手指抚过。粗糙的指尖让缇娜夏身子猛然一颤──一脸颇有怨言地回望他。

「什么嘛……请你放着我别管。再说，即使我真的失去了纯洁，也不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成为你的妻子。」

「…………」

原本应该很温暖的浴室氛围顿时降了一阶。舀着热水的米菈小声地喃喃着「哎啊～」。

缇娜夏没注意到这件事，在米菈所淋的热水下擦拭膝盖上的血迹。此时奥斯卡发出冷淡的声音。

「不可能……那要什么理由才可以啊，笨蛋。」

「理、理由？如果是国家可能会灭亡的话……就……」

「噢……居然希望自国毁灭，真是好胆识啊。」

「我才没那么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啦！」

缇娜夏发出几近悲鸣的惨叫，奥斯卡用力地拉紧她的头发扎成一缕。缇娜夏顿时「喵」了一声。发出像猫般的惨叫，奥斯卡见状，训斥这样的她。

「总之，要是那个男人又来了就快点逃，是说你应该更早叫我过来！我不是说过会帮你的吗！」

听到奥斯卡说教，她反射性地挺起身子。但立刻又鼓起一张脸别向旁边。

「感谢你的费心。可是，我自己的安危由我自己处理。这次虽然是你救了我，但一个不小心，可能连你也会死。我的事终究与你无关……所以请别管我。」

──就像是要划清界线般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就像是小孩子在逞强一样。

缇娜夏轻咬嘴唇。微微低下的眼眸中渗着泪水。

他无言以对。缇娜夏小心翼翼地仰望一语不发的奥斯卡，全身僵硬。

尽管俯视她的眼神明显充满怒气，但那并非平常那种冷淡的眼神，而是充满了燃烧的感情。缇娜夏差点反射性地道歉，但还是以小小的反抗心咽下这个念头。

奥斯卡稍微瞪视了她一阵子，突然间移开视线，撂下狠话。

「既然你这么想，就随便你吧。」

就这样，他背对着缇娜夏走出浴室。

浴室变得鸦雀无声后，缇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气。

她重新低头望着自己的腹部。血淋淋的身体之所以能恢复白皙透彻，想必得归功于奥斯卡与米菈为她专心地淋着热水。红发的精灵一边换着浴池的热水一边笑着说道：

「缇娜夏大人，您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呢──」

「那种话？」

「既然他都说要救你了，你大可仰赖他啊？结婚也是，他也说如果想结，就会去跟铎洱达尔交涉啊？」

「怎么可以……这样那个人不是没有任何好处吗？不行啦。」

无论是与最高阶的魔族战斗，还是无可奈何地娶不喜欢的女人为妻，都不是他本来所需要背负的事情。自己不想让他扛下这份负担。自己是来帮助他的，并非是来增加要他负起责任的麻烦事。

缇娜夏想到这差点落泪，紧紧抱住赤裸的双膝。眼见主人垂头丧气，米菈露出苦笑。

「既然这样，我认为只要好好讲清楚就行了哦──别人拒绝自己的帮助，那种感觉并不好，缇娜夏大人本身应该也经历过吧？」

「…………」

「更何况，我认为他并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才这么建议的哦──阿卡西亚的剑士刚才还对我说『带着缇娜夏大人快逃』。一般来说，面对能将缇娜夏大人修理得体无完肤的对手不可能讲得这么强势。这样不是会死掉吗？」

「咦？」

她睁大暗色的眼眸。米菈对惊讶的主人递出了新的布。

「不管缇娜夏大人还是阿卡西亚的剑士都一样，人类真是难以理解。明明寿命很短，为什么却要自己绕远路呢？」

「……我才没有绕远路。」

到头来，自己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接触。

即使他说会帮助自己，缇娜夏也没有自信是否要顺应他的好意。

她一直告诉自己并非希望得到什么。因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无条件被爱的小孩。她讨厌因为拜托别人而导致自己变得脆弱。既然总有一天必须离开那双手，自然会害怕握住它。

缇娜夏闭上眼睛。从前的他所说的话在脑海苏醒。他对自己说：「你办得到」。她相信着这句话。相信着自己。

「还不要紧。我可以坚强。」

缇娜夏缓缓吐气。调整精神。

那是她还在王座时就反覆做过好几千次的动作。

即使一个人也必须站起来。否则就不配称为王。这点现在也依然没变。

──但就在这时，没有任何波纹受到控制的感情之中，突然落下了水滴般的感伤。

「可是那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

真的痛苦的那个时候，他愿意陪在自己身边。绝对不是一个人。

喉咙开始发烫。缇娜夏差点哭了出来，将脸埋进双膝。由于重伤的反作用力，导致强烈的睡意袭来。

想要放弃一切就此沉睡。已经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即使如此，在梦中也不想一个人……缇娜夏微微摇曳那濡湿的睫毛。

※

将黛莉菈安插进城内的宗教团体，所有干部在当天统统遭到逮捕。周围的民众猜测那可疑的集团是做了什么才被押进城里，在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开始热烈讨论八卦。

奥斯卡从克姆与亚尔斯手中收到第一手报告，听闻调查的内容后明显感到不悦。

「结果，并没找到将毒药交给克菈丽丝的那个魔法师吗？」

「黛莉菈似乎也曾受到那个男的直接指示。」

整理之后，他们的目的总括来说有两个。

一个是夺取位在宝物库的神秘球体。

另一个是杀害缇娜夏，或是让她远离法尔萨斯。

面对不晓得该如何串连起来的这两个目的，奥斯卡歪头苦思。

「最好先去看一次那个神秘的球体吗？还是不要接触比较妥当？」

「不好说呢……毕竟宝物库戒备森严，四十年前有次盗贼闯入，后来就经过相当的强化了才是。」

「四十年前吗？我记得当时对方没偷走任何东西就逃了吧？」

「其实是不清楚他当时到底偷了什么。」

「或许也是时候该整理一次了呢。」

奥斯卡在文件上草草签名，便交给了克姆。随后亚尔斯收走了报告。

「关于缇娜夏大人，那名男子与教祖的意见似乎有微妙不同。尽管教祖的目的是杀害她或是破坏解咒构成，但那名男子只是想让她远离法尔萨斯，好像还有许多人曾听到他说『反正也杀不死』。」

「这更莫名其妙了。那家伙待在法尔萨斯又会怎样？」

「应该是拥立黛莉菈时上位会有麻烦吧？」

「就是这么想才会搞得这么明目张胆吧。不过，她之前还被缇娜夏教训得体无完肤，说碍事的确是很碍事。」

听到国王轻浮地说出这番话，亚尔斯心想自己不在现场真的是太好了，不禁松了口气。

奥斯卡用手拖着下巴半睁着眼。

「明明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是让关键人物逃掉了吗？真是的，一直处于被动实在教人火大。」

「我会吩咐城内的人彻底戒备。」

克姆与亚尔斯离开执勤室后，奥斯卡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实在令人烦躁啊。」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处于郁闷的心情。他感觉原因的一半来自那个不懂事的女人。

一想起她有多么顽固就教人火大。奥斯卡希望她至少在这里时可以稍微依赖一下自己。尽管彼此都想要一个人设法解决所有事情，但如果会差点死掉，稍微让步一点也未尝不可。

另一方面，看主人从早上就散发出危险的氛围，拉札尔始终保持沉默。

他很想询问主人与缇娜夏是否已经和好如初，但感觉要是问了，之后很有可能会被迁怒。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尽管国王经常对她有所不满，但彼此的距离似乎已经慢慢拉近。对于明白两人立场的拉札尔来说，反而只是带来了不安。

然而即使询问国王，他肯定也只会回说「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所以他决定现在要相信这个讲法。要是国王被执着所困，到最后仍不得不放手的话，反而更加不幸。

拉札尔压抑感情，将一捆文件拿在手上，此时听到有人敲了执勤室的门，顿时抬头。

站在打开的房门前面的，是处于讨论中心的美丽魔法师。她将乌黑长发绑成两缕盘上去，一脸尴尬、畏畏缩缩。奥斯卡没有隐藏不悦的神情，如此说道：

「怎么了？进来啊。」

「是……」

缇娜夏关门后走进房内，站在桌前。尽管犹豫，但她还是笔直地看着奥斯卡。他接收到这股视线，依然用手托着下巴并抬起头。她怯生生地开启话题。

「昨天真的是非常抱歉。你明明救了我，我却做出类似迁怒的举动，真的很对不起。」

「没差。」

反正与我无关，奥斯卡原本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吞了回去。要是说出这句话，真的会演变成小孩子吵架。姑且不论她，起码自己必须懂得分寸。

缇娜夏一脸犹豫地继续说道：

「还有……我有个请求。」

「说吧。」

暗色的瞳眸摇曳。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从该处发出的诱惑光芒。

缇娜夏下定决心后总算开口：

「那个，有空的时候就可以了……请你教导我剑术。」

听到预料之外的话，拉札尔差点就把整捆文件掉在地上。

至于奥斯卡，他托着下巴的手差点从脸上滑落。

缇娜夏看到他们两人的反应，脸庞顿时染上红晕。

「那、那个……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不……」

国王搔着头，边挥手示意缇娜夏过来，她回应这个动作绕过桌子，站在他的旁边。

奥斯卡坐在椅子上转身面向她。他很难决定该摆定什么表情，最后却露出了一抹浅笑。

「知道了。我也老是在做文书工作，身体都变僵硬了。这样正好。再过一个小时就能离开，你先准备好等我吧。」

「谢谢你！」

得到男子的同意，缇娜夏破颜一笑。她脸上浮现犹如花朵盛开的笑容，丝毫不隐藏犹如孩子般的欣喜。奥斯卡目送这样的她离去后，不禁喃喃说了一句：

「真是的……真是个毫无防备，又超乎预料的女人啊。」

听到蕴含在话语中的温柔，拉札尔目瞪口呆。

奥斯卡为了履行和她的约定，加快处理工作的速度。刚才为止的焦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充满在他心中的，是种不可思议的舒畅感。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8.没有答案的祈祷

白色城堡的正上方，是一片微阴的天空。

强烈的阳光被乌云遮蔽，在法尔萨斯算是属于比较宜人的气候。

奥斯卡在训练场的角落陪缇娜夏训练，告一段落后，他收起剑并歪了歪头。

「你其实基础不错嘛。」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在即位不久前有集中精神练过。」

缇娜夏重新握紧练习用的剑确认触感。她其实一直很在意剑有些沉重这点。所以她灌注魔力强化了臂力。奥斯卡对着做空挥练习的女子如此提问：

「教你的人出身于法尔萨斯吗？」

「咦！？你为什么知道？」

「你打的基础是相当正统的法尔萨斯剑术。我以前也曾学过。」

「哇，居然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啊。你说得没错。」

与其说正统，不如说就是他本人，这是当然的。见她嘻嘻窃笑，奥斯卡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居然会教纯粹的魔法师剑术，这种人还真少见。」

「啊哈哈。虽然很严格，但他很温柔喔。毕竟这对我很有帮助，而且他相当帅气。」

看见暗色的眼眸浮现强烈的亲爱之情，奥斯卡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像是为了确认这点般，奥斯卡挡下她砍过来的剑，同时以讽刺的语气喃喃说道：

「既然要教，真希望他矫正你有勇无谋这点啊。他应该要为了你长大后才奉陪你的人着想。」

说完后，奥斯卡为自己的发言感到难以置信。既然是在缇娜夏即位前就教导她剑术，对方显然已经不在人世。他原本打算为了道歉而开口，然而女子的笑声却打断了他。缇娜夏好像觉得他说的话很有意思，弯腰笑了出来。

「一般来说应该会生气，根本不会笑出来吧……」

「没、没事，请不用在意……」

奥斯卡瞥了笑到肩膀还在颤抖的她一眼，便用剑的平面敲了敲肩膀。

「我认为你稍微练习一下实战，累积经验就会成长了。因为你的反射神经很好。不过你没有力气，别正面接住对手的剑。」

「瞭解。」

「我会尽可能每天帮你看看，即使我不在，拜托亚尔斯的话他也会陪你练习。」

奥斯卡转过身子，望向镶在外墙的时钟。时间上也差不多得回去了。他走到缇娜夏身旁，敲了敲她娇小的头。

「这是不错的运动。」

「谢谢你。」

缇娜夏取回男子的剑，同时微微一笑。奥斯卡差点被那妩媚的笑容吸引过去，不由得别开视线。

「那我回去了。再见啦。」

「我待会去帮你泡茶喔。」

缇娜夏对着离去的国王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随后，她背后出现了彷佛从刚才一直等到现在的气息。另一名男子发出嘲讽的声音向她搭话。

「你在做的事情挺有意思的嘛。」

缇娜夏没有回头，直接露出苦笑，淡然地回应身后的气息。

「要是和你见面会惹他生气的啦。你为何要救我？」

「别在意那种无聊的事情。我不讨厌强者，你还会继续成长。至少要坚持到可以与我战得平分秋色啊。可别偷懒喔？」

「感觉路还很遥远呢……」

「别抱怨了。我也锻炼一下那个男人吧？感觉很有意思。」

「请别这样。麻烦你别和那个人扯上关系。」

随着一声哼笑，背后的气息也跟着消失。

缇娜夏对任性的熟人耸了耸肩，没有回头，为了还剑离开现场。

※

回到自己宅邸的男子脱下魔法师的长袍，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他仰望天花板，深深吁了口气。他发现有茶杯立刻递到眼前，便笑着拿了起来。

递出茶杯的少女往男子所坐的椅子扶手靠了过去。

「结果如何，瓦尔托？」

「两边都失败了。都被捉了。时期好不容易凑在一块了说。」

「因为你都用那种靠不住的人啦。你得再找更优秀的棋子。」

「话是这么说，要是栽培优秀的旗子就会泄漏情报。也只能稳稳地去做了。反正还是前哨战。」

听到瓦尔托讲得一派轻松，蜜菈莉丝不满地嘟起嘴巴。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即使再怎么强大，也比她还是魔女时更容易对付。毕竟像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

瓦尔托为了让少女安心，露出温柔的一抹浅笑。

──命运才刚开始缓缓转动。

即使接下来会变得更为残酷，但看不见任何败北的要素。

他俯瞰着命运。

他深信不疑地认为，那双眼睛所凝视的前方是他殷切盼望的结果。

※

缇娜夏专注在解析作业，门敲了好几次后她才总算回应。门一打开，奥斯卡就站在那里。

「啊，已经到训练的时间了？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不。是因为裁缝店的人来了我才来叫你的。我们去看看吧。」

「裁缝店？」

缇娜夏跟在他后面如此回问。奥斯卡对来自他国的她进行了说明。

「偶尔会有手艺人拿着布料过来。我们会拜托他制作衣服。」

「喔喔，原来如此……」

「以往应该会更早来的，但今年在采购上似乎花了不少时间。」

「噢。我还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的。」

他带缇娜夏来到裁缝店所在的房间后，便将她推向手艺人。

「那么，麻烦帮她全身都丈量一遍。」

「为什么！？」

「因为要做衣服，这是当然的吧。」

「是、是这样讲没错啦。」

缇娜夏在没办法认同的情况下被开始量尺寸。奥斯卡愉悦地看着这幕景象。

聚集了一堆高级布料的这个房间，尽管原本除了他们俩与手艺人以外没有别人，但缇娜夏在被疯狂丈量尺寸时，出现了拿文件来拜访奥斯卡的亚尔斯，以及同样带着魔法书寻找缇娜夏的杜安与希尔薇娅。

缇娜夏在被丈量尺寸的同时过目魔法书，回答两人的问题。

「只要去铎洱达尔，应该会有好几本这个的解译书。我下次再拿过来吧。」

「麻烦您了。」

杜安低头时，缇娜夏总算从手艺人身边获得解放。奥斯卡以兴味盎然的表情窥视着手艺人所写的丈量表。身为当事人的女子则是露出厌恶的表情。

「请别看那种东西啦……」

「你真的很瘦啊。而且也没什么肌肉。」

「这是体质。」

「不过你有些地方倒是穿衣显瘦。脱下来后有一定分量。」

「用那种会教人误会的讲法是有谁会开心啊！」

「我觉得很有意思。」

满脸通红的缇娜夏出拳殴打过去，奥斯卡冷静地用手接住。周遭碰巧在场的三人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

缇娜夏生气地将封饰具拿了过来，奥斯卡瞥了她一眼后，开始选择布料递给手艺人。她戴上五个封饰具后或许是死心了，吁了口气。

「你订制衣服是有什么需要吗？」

「不，是我的兴趣。毕竟你最近因为很热，老是穿着轻装。」

「因为真的很热嘛……我自己也可以拜托他制作吗？」

「随你高兴吧。现在的话在他回去前还来得及制作。来不及也会日后送过来。」

听到这句话，她猛然想起自己再过两个月也必须为了即位而回国。因为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感觉时光在转眼间就过了相当久。

「啊、只剩两个月啊……来得及吗……」

听到她低喃的话语，奥斯卡出声强调。

「我并没有在意。随时都可以。」

「也不能这样啦。」

原本时间就非常紧迫，后来又因为雷吉斯遭到袭击中断了一个多月。但她也从当时的诅咒构成中得到构想，解析速度提升得相当快。可是，本就是极为难解的诅咒，所以最近缇娜夏也经常中断作业陷入沉思。

如果从前看过的解咒构成是自己所组织的，可以顺着当时的习惯让现在的自己理解就好，无奈的是没办法这么顺利。确实，每个地方都有非常像是自己会组织的构成，但大部分都只是附加在原本就施加在上面的祝福构成。

──或许得更加努力才行。

缇娜夏陷入沉思，奥斯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敲了敲她的头。

「既然都开始了，就持续训练吧。一天花两三个小时就好。」

「……谢谢。」

缇娜夏仰望男子的脸，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并点了点头。

奥斯卡命令手艺人要优先处理她所要求的衣服，随后或许是觉得要做自己的衣服很麻烦，甚至没有丈量尺寸，就把视线落在亚尔斯带来的文件。他看到最后一张，顿时皱起端整的脸庞。

「这似乎很麻烦啊。」

「就交给值得信赖的人将物品名称写在文件上，同时塞住地下迷宫。」

「地下迷宫！？」

听到对话后疯狂大喊的人是缇娜夏。身为城主的男子与侍奉他的三人顿时面有难色。

「好厉害。居然还有地下迷宫吗？我好想进去看看。」

「会死喔。」

「咦？」

缇娜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因为地下迷宫这个词汇对她充满着魅力，她继续把话题接下去。

「要从哪里进去？」

「宝物库。」

「咦咦咦……？」

从宝物库到地下迷宫。尽管觉得不太对劲，但这是他国的事情。毕竟铎洱达尔的宝物库也在地下，或许这在这个国家算是正常现象。眼见缇娜夏差点就此接受这个想法，奥斯卡对她说明。

「四十年前有小偷闯进了宝物库。总之是不知道他到底偷了什么就让他逃走了，不过当时的国王……我的祖父相当不甘心，因此制作了能从宝物库通往城外的通道。」

「咦？为什么会因为这样而设通道。」

「他好像是认为只要有通道小偷就会从那边进去。相对地，他把通道设计成迷宫，设下了大量陷阱。还很周到地设计成一旦王族以外的人进去，门就会一整天都打不开，即使是王族，也得过整整一天才能从里面打开。所以，现在一次只能两、三个人进去。」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应该是想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吧？比起那种事，我更希望他整理收纳在里面的东西……真是个怪人。」

奥斯卡对已经去世的前前任国王如此评价。听闻如此离奇的故事，缇娜夏感慨地说出感想。

「感觉确实是你的血亲呢……」

「你说什么？」

「请别捏我啦！」

缇娜夏按住红润的脸颊退到后方。趁着对话中断之际，亚尔斯向国王进行确认。

「请问迷宫那边就直接塞住吗？只是这样就无法确认里面。」

「我想想……」

「出了什么事吗？」

「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奥斯卡一脸嫌麻烦地搔了搔头。

「结果地下迷宫自从盖好之后就谁也不曾进去。毕竟要是有那么多入侵者进去宝物库就糟了。制作的工匠们也都是各自担任一部分，掌握全体状况的魔法师长早已去世。讲难听一点，听说还传出了鬼故事，听说有工匠在建造途中死在里面变成了幽灵。不过纪录上没有任何人身亡。」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听起来很可怕，希尔薇娅捂住两耳瑟瑟发抖。缇娜夏思考着这件事，顿时歪了歪头。

「感觉确实是历史悠久的城堡会发生的事情呢。」

「不过迷宫本身只有四十年。你那边没有这类故事吗？」

「没有像那种有趣的轶闻，尤其是鬼故事。硬要说的话，我就是鬼故事。」

「原来如此。」

奥斯卡用手抵着下腭陷入沉思。

──尽管他很想堵住地下迷宫，但要是有人把东西带进里面的话也是很困扰。毕竟也不知道出口到底是通往何处。所以他正在烦恼是否该直接堵住。

突然间，国王的视线捕捉到正在窥视魔法书的缇娜夏。他眯起眼睛观察着她。

「缇娜夏，你想去地下迷宫吗？」

「既然都听了这么多内幕，就不用了吧。」

「那我们走吧。」

「为什么！？」

一脸惊讶地抬头的不只是她，三名臣下也是相同。

「陛、陛下，您要进去吗！？」

「而且居然还把缇娜夏大人牵扯进去……」

「这样正好吧。我去快速地看一下里面。」

奥斯卡说完，就把嘴巴张得老开的缇娜夏抱到肩上。他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呆站在原地的亚尔斯轻轻挥手。

「我们两、三个小时就回来。」

他离开房间后，便从外面传来了被他带走的缇娜夏的叫声。

「请、请等一下啦！」

「当作训练吧。你很想进去不是？」

「我就说不用了啊！」

听着慢慢远离的声音，三个人面面相觑。

「该怎么办……」

「某种意义上是最强的组合，应该没关系吧。」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会被处分吗？」

听到亚尔斯的低喃，两名魔法师猛然竖起肩膀。

再怎么说，有其祖父必有其孙。杜安不禁为此感叹。

※

奥斯卡扛着一直在挣扎的缇娜夏走进宝物库。在入口前负责看守的士兵不禁瞪大双眼，但他不以为意。走进里面后，才总算将她放到地上。缇娜夏因为被强行扛在肩上而感到些许晕眩，微微地甩了头。

「你的强势实在很令人无言……」

「来，用这把剑。」

「请你听别人说话啦！」

缇娜夏说着说着，收下了他所递出的细长的剑。稍微从剑鞘拔出来一看，似乎是魔法剑，剑身有些紫色点缀。毕竟是宝物库的收纳品，想必是一把特殊的武器。

「我可以用这个吗？」

「要是没人用，剑也失去存在意义了吧。」

「凡事都有例外的……」

她嘴上发着牢骚，依旧用绳子把剑佩戴在腰间。奥斯卡趁这时触碰了房间深处的石门。随后石门顺势往里面开启。国王转身向女子招手。

「过来过来。」

「进去之后不是一整天都没办法出来吗？」

「只要从出口离开就行了吧。」

「唔唔。」

缇娜夏脱下戴在身上的封饰具，站在他的身旁，抓住他的衣摆跟在后面。

里面是由经过打磨的石头覆盖四面的阴暗通道。两个人在里面走了几步后，门便无声无息地关闭。

四周仅在一瞬间伸手不见五指。墙上的烛台立刻点燃。眼见以同等间隔延伸到深处的烛台，缇娜夏不禁感叹一声。

「好厉害的机关。」

「真讲究啊。」

她转头调查大门。以灌注魔力的手触碰表面，点头称是。

「这是魔法机关呢。我想大概可以从里面打开。」

「那就好。」

「我们不回去吗？」

「不行。」

奥斯卡说着说着便大步往前走去。缇娜夏跟在他身后跑了过去。

通道似乎是逐渐通往地下。起初打磨得很漂亮的墙壁与地板，也慢慢地变成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缇娜夏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与她同行的男子猛地将她的身体往后拉。与此同时，有几支箭应声贯穿她刚才所在的地方。

「咿！」

「先张开防御结界吧。」

她依言在自己与男子身上张开结界，随后提心吊胆地伸手揪住他的衣摆。

「请你别突然丢下我一个人跑走哦……」

「我是很想看看这么做的话你会露出什么表情，但我不会这么做的。」

「要是你把我丢下，我就打破天花板回到城里哦。」

「别破坏城堡。用转移回去。」

空气逐渐变凉，明明谁都未曾进入，却异常清爽。或许是有某处通向外头。后来两人越过了好几个陷阱，一路往前走。

「美其名是迷宫，但其实是单向道啊。虽说这样是比较轻松没错啦。」

「会不会只是想要用迷宫这个名字而已？」

缇娜夏抬头望向天花板，身体不断颤抖。虽然变凉是不错，但现在反而太凉了。她与本就住在法尔萨斯的奥斯卡不同，没办法耐热，所以身上的衣服相当轻薄，现在她穿的是露出肩膀与手脚的夏装。奥斯卡看着这样的她说道：

「你会冷吗？」

「不要紧。我有用结界调节。话说，湿度是不是增加了？」

「……听得见水声。」

听到男子不悦的话语，缇娜夏不想回应。不久她的耳朵也开始听见宛如水滴落下的水声。就在这时，石头道路暂时走到了尽头。

随即呈现在眼前的完全超乎他们的预料──是地底湖。

见这堪称神秘的景象，两人面露苦涩地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为什么城堡地下会有湖泊？地盘没问题吗？」

「毕竟不是那么大，地盘应该不要紧吧。重要的是……这该不会是『无言湖』？」

听到奥斯卡惊愕地说出这句话，缇娜夏歪着头仰望他。

确实，被墙上的岩盘所围绕的水面并没有那么大。顶多介于池塘与湖泊的中间。天花板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半球型，直接连接到旁边的岩墙。

两个人目前站的通道稍微绕过湖的外周，从某个地点延伸到湖面。没有栏杆等其他装饰的石板道路。在椭圆形的湖上犹如迷宫般扭曲，并延伸到对岸。

在遥远的另一端，于通道尽头相反方向的岩墙上面，可以看到三道类似门的装饰。

缇娜夏眺望着反射火焰亮光的黑色水面。

「无言湖是指什么？」

「那是法尔萨斯的古老传说。据说非人者就是从那里取出阿卡西亚。我听说人们曾聚集在那周围居住，但因为没有符合的湖泊，我以为只是单纯的传说。真没想到居然会在上面盖城堡……」

奥斯卡确认佩戴在腰间的阿卡西亚。这把剑比起已经知道是魔族的铎洱达尔精灵来得更加不可思议，其谜团不只效力，也包含了它的起源。

缇娜夏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然后观察水面。

「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深呢。而且……有种讨厌的气息。」

「讨厌的气息？」

「唔……应该是我会错意吧。」

缇娜夏摇着头回到他的身边。以稍微畏惧的眼神仰望男子。

「其、其实我从来没游过泳……」

「……我会记住。还有回去后先练习一下比较好。你可以用城里的大浴池练习。」

「是……」

奥斯卡为了让她安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前迈出步伐。她则是紧紧跟在奥斯卡身后。

两个人走到了蜿蜒于湖上的通道。石板路只比水面稍微高了一些。若是有浪潮打来，想必会很简单就淹水。水面令人以为是磨亮的镜子，缇娜夏观察后突然喃喃说道：

「会不会有生物在里面啊？」

「不清楚。这里看起来也没有饲料之类的。」

「我只有在书上看过水栖生物，不过外观很令人不舒服呢。毕竟它们莫名巨大，而且在北方的深海好像还有巨大的乌贼喔。」

「我也没去过海边。」

与充满紧张的缇娜夏对照之下，奥斯卡平静地回答，继续往前走。

通道不断往左右弯曲，偶尔会彼此接近到感觉能直接跳过去，但既然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还是正常地顺着通道前进就好。水上的石板路也以等同间隔放置着烛台，火焰正在水面上摇曳。

两个人就这样走到了湖泊中央附近时，总算能看见位于对岸的门。

「不过为什么会有三道门？」

「代表其中两道应该是错的吧？」

缇娜夏在奥斯卡身后慢慢走着，突然感觉有如玻璃的水面上有道阴影，便朝向该处望去，但并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正当她感到不解并重新转向前方时，背后传来了水声。

「──咦？」

下一瞬间，缇娜夏的视野便上下颠倒，映着奥斯卡惊愕的表情。

奥斯卡因为异样的气息而回头望去，没办法立刻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半透明的巨大触手正将女子纤瘦的身躯拉上空中紧紧缠住。缇娜夏遭到束缚，那美丽的脸庞顿时因为痛苦与惊愕而花容失色。

触手打算就这样将她拖进水里，奥斯卡见状向前冲去将其砍断。同时，缇娜夏以无咏唱炸开了它捉住自己的那部分。

她打算在空中撑住自己坠落的身体，此时却被背后出现的另一条触手捉住。

随着剧烈的水声，她的身体消失在水中。

「那个笨蛋！」

奥斯卡蹬了石板一脚，自己也跳进水里。在阴暗的水中，他看见缇娜夏被往下拖的白皙脚部，以及在旁边围绕的好几条触手。

奥斯卡一边往下潜，一边以阿卡西亚面对杀过来的触手。尽管他因为水的反作用力而皱起眉头，依然靠着肌力砍断靠近的触手。

奥斯卡在击退第三条触手时寻找缇娜夏的身影，视野却被触手遮蔽看不太清楚。

──就在这时，水里以她为中心爆发出一股魔力。

没有构成的魔力直接炸开。剧烈的爆炸导致透明的肉片四散漂浮。奥斯卡推开那些肉片，斩断不断虚弱摆动的触手，总算抓住了缇娜夏的手。他把缇娜夏失去意识的身体抱在腋下，踢着水往上升。

奥斯卡将她的身体先推到石板上，随后自己也爬上石板。他蹲低身子确认她还有呼吸。顺便确认她还有脉搏后，奥斯卡让她的身体躺平，用双手挤压腹部。

挤压第二次时，她在吐出水的同时清醒。她就这样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谢、谢谢你……」

「没事吧？」

「很、很痛。」

「我可没有压那么大力喔。」

「呃，不是的……我想，肋骨大概断了。」

听到她满是痛苦的声音，奥斯卡瞪大双眼。因为有张开防御结界，所以是从那上面挤压到的。若是没有结界，状况或许会更加严重。

尽管看起来不至于伤到内脏，奥斯卡还是对皱起眉头的女子出声询问。

「治得好吗？」

「那个……我好像没办法使用魔法……」

「啊？怎么回事？」

缇娜夏以试探的眼神左右游移，随后勉强开口。

「这个湖水……恐怕含有与阿卡西亚相同的成分。只是触碰的话，顶多是会有稍微讨厌的感觉，可是一旦喝下，体内的魔力就会被打乱，无法组织构成。如果是像刚才那样勉强释放出没有构成的魔力倒还可以，但治愈方面就真的没办法了。」

「怎么搞的啊……」

──原来这座湖泊真的是传说中的那座湖。

然而这件事对现在没有任何帮助，只是会扯两人后腿的要素。奥斯卡以怀疑的眼神低头看着女子。

「你说与阿卡西亚相同……真的只因为这样就没办法用魔法了吗？」

「没错。那把剑很厉害的。并不是只有将魔法无效化。而是一旦碰触就会导致魔力扩散，无法组织构成。」

「我完全不晓得。为什么你会知道？」

「秘密。」

奥斯卡见女子冷淡回答，本打算捏她的脸，但对肋骨断掉的人这么做也实在太过分。相对地，他打算抱起缇娜夏，可是却拒绝了。

「要是又有东西出现就伤脑筋了，而且我自己能走。」

「是无所谓啦……你大概有多久时间不能用魔法？」

「照这个感觉来看应该是半天到一天吧。」

「你居然没办法用魔法……根本就只是累赘嘛。」

「我自己知道，请别这么说啦！」

「开玩笑的。抱歉啊，带你过来这里。」

缇娜夏听到后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她被拉着手往前走，带着愧疚的心情仰望着走在自己半步前方的男子。

「这样一来，我们就没办法从入口出去了呢。」

「我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走到出口，无所谓。」

缇娜夏将视线落在握住自己的手上。因为水而濡湿的冰冷身体，唯独那只手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温暖。

除了刚才的袭击外没发生任何事，两人抵达了湖泊的对岸，站在并排的三道门前。

「好啦，哪一个才是落空的呢？」

「中奖跟落空要怎么算？」

「死了不就是落空吗？」

听到她讲出危险的话，奥斯卡不予理会，迳自开始调查门。他在最左边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是……我好像有点印象。我来打开，你姑且先退到后面。」

「真令人期待呢。」

奥斯卡听着背后传来丝毫不期待的平淡声音，同时以阿卡西亚的剑尖触碰雕刻在门上的纹样。

不久后，门缓缓朝向另外一侧开启。缇娜夏呆愣地在一旁凝视着这幕景象。奥斯卡看到房间里面，不禁发出叹息，把站在后面的她叫了过来。

「过来。已经不要紧了。」

「咦咦？」

门的前方是宽敞的房间，地板铺着红色绒毯。家具方面像是桌子、椅子、床、甚至办公桌都一应俱全，看起来简直就是奢华王族的房间。里面还可看到通往其他房间的门。

这里与奥斯卡的个人房间很相像，但因为他讨厌装潢，在这方面感觉比他的房间来得奢华许多，缇娜夏见状歪了歪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

「总之呢……应该是祖父的秘密基地吧。」

或许是透过魔法维持，房间感觉并不老旧，奥斯卡见到此景一脸厌恶地如此低喃。他大步走进里面，拿起放在桌上的书。那本是法尔萨斯有名的冒险小说，后面的页数夹着书签。奥斯卡拿出快要变色的书签，看到写在上面的名字与笔迹后不禁咂舌。因为那毫无疑问是出自祖父之手。

缇娜夏哑然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自从盖好后就从未有人进来，原来是谎言吗？」

「似乎是这样。他应该经常来这里吧。」

「刚才的怪物是观赏用动物吗？」

「不可能。」

奥斯卡走进房间后面确认其他房间。邻接的三个小房间是书房、服装间以及浴室。缇娜夏在他身后窥视浴室。

「若是会流出淡水，我想洗掉身上的水。」

「应该不可能是引湖水过来吧？」

他转了水龙头后，流出了有些污浊的水，随后马上变得透明且带有蒸气。

「好厉害。这是从哪里引过来的呢？」

「八成是从城里吧。」

实在是很讲究。照这个样子来看，或许还有其他出入口。奥斯卡想起喜欢恶作剧的祖父，留下想冲澡的缇娜夏在现场，自己回到了房间。

缇娜夏似乎真的只是冲洗而已，她从服装间借了白色洋装换上，走出房间，接着把奥斯卡推进浴室。看来她对于会打乱魔力的湖水相当感冒，把自己濡湿的衣服折好后收进皮囊。唯独剑是借来的，所以放在旁边。

当奥斯卡从浴室出来时，她只脱下上半身的服装坐在床上，正在用布代替绷带缠在自己的身体。

她将乌黑长发聚在其中一侧并拨到前面。背对着奥斯卡的背部白到惊人。

缇娜夏注意到人的气息，没有转身就向他搭话。

「你有好好把水冲干净吗？」

「……不用你担心。」

「你来得正好，请帮忙一下吧。我自己来缠都会松掉。」

奥斯卡原本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吞了回去并走向床边。他从缇娜夏拿着的布两端拿了过来，整理原本已经缠好的布，一边重新绑紧。

「要是太紧记得说啊。」

「我不要紧的，请缠得紧紧的。」

平常总是以魔法吹干的头发，现在因为濡湿带有妖艳的吸引力。从柔软的脖颈到背后，毫无防备的曲线渗着些许汗水。

奥斯卡一边缠着布一边以毫无感情的口气说道：

「你像这样，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啊。」

「因为我的优点只有魔法嘛。」

声音听起来充满自嘲，然而从他的角度无法看见缇娜夏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能看见的只有释放出诱惑白光的肩头。

他的视线落在触感彷佛要紧紧吸住双手的肌肤。淡淡的花香也刺激着鼻腔。

尽管是第二次触摸她的背，但有别于会因为令人反胃的血臭味而动怒的那次，柔嫩的肌肤散发出强烈的美色。

奥斯卡低头看着她细瘦的脖颈。不禁想要亲吻她白色的后颈。想用舌头滑过她那柔嫩的背，想将她纤瘦的身体拥入怀里──想要支配她全身各个角落，独自占有。

「奥斯卡？缠好了吗？」

「……嗯。」

奥斯卡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趁这时道谢并穿上衣服。有领子的长袖洋装很有历史，但她穿上后就好似人偶般相当适合。奥斯卡虽然也从服装间借了衣服，但男性服装并没有太大的不协调感。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实感，涌起精神上的疲劳，轻轻敲了敲缇娜夏的头。

「你为何总是这么没危机意识！我们现在是两人独处，稍微注意点！」

「咦？可是你之前也帮我洗过背……我想应该没关系……」

「问题不在这里！」

缇娜夏一脸匪夷所思地歪起嘴唇。但立刻又露出微笑低头道谢。

「当时很谢谢你。还有，许多方面都很对不起你。」

之所以会稍微感到害羞，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当时就像小孩子一样闹着脾气，这种迟钝的地方依然没变。到头来，她的内心依然残留着成为女王以前的少女部分。所以会像对待亲近的人般对他投以纯粹的好意。

奥斯卡为了不让缇娜夏进入自己的视野，把脸转了过去。

「我没做需要让你道谢的事情。」

她认为男子的兴趣不在自己身上，为此感到非常放心，奥斯卡虽然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恶，但毕竟是自己让她这么想的，所以也无可奈何。缇娜夏闻言嘻嘻笑了。

「我才想道谢呢。总觉得……明明我是为你而来的，却老是受到你的帮助。」

犹如剧毒般甜美的话语。她以前曾说过的「我是为了见你才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那句话在脑海复苏，奥斯卡顿时感到些许晕眩。他坐到离她有些距离的椅子后，混杂着叹息如此回答：

「我们是彼此彼此。别胡说八道了。」

「是这样吗？」

「没错。你肋骨的状况如何了？」

「稍微有点烫，但不要紧。其实我很能忍痛。」

缇娜夏露出犹如花朵般的微笑。见到这样的笑容，他感觉稍微能够理解为了要得到她，而不惜毁灭对方国家的男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真糟糕。」

他感觉两人继续待在这里并非好事。因为两人有着不能忘记的立场。

奥斯卡随着吐气的同时转换心情，对着自己强行带来的女子如此说道：

「如果会痛就睡吧。我明天再来接你。」

「我觉得这也很不应该吧……」

缇娜夏坐在床上环视房间。

「真的要堵住这里吗？我看这里好像有许多魔法道具喔。」

「你还能知道这种事吗？」

「我只是无法组织构成，拥有魔力这点依然不会变的。」

奥斯卡跷起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同时想起了与禁咒对峙时的体验。

──借用她视野的那时，世界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只要经过训练，任谁都看得见那种景象吗？」

「不行。可以的人就是可以，不行的人就是不行。」

「怎么，明明感觉很方便的，真无聊。」

「你可以喔。」

听到她随口回答，奥斯卡瞪大双眼。不禁询问抱膝坐在床上的女子。

「我可以吗？」

「大概，只要你有意识到这点。」

「要怎么做？」

缇娜夏微微歪着脖子，暂时沉思了半饷，不久后挺起身子，走到奥斯卡旁边。她把桌上的一本厚重书籍摆成横的。

「比方说，假设这本书是我们所存在的世界。现在你所看到的世界，只是这个封面的部分。但其实在这上面……正确来说是在同样的场所有着无数透明的书页重叠。」

她的指头快速地翻页，随后又阖上。缇娜夏轻轻弹了响指。

「请你意识到看得见的世界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页。然后，请想像还有用其他文字所写的书页叠在那一页上面。在该处有着力量流动以及构成，更上面则是有魔法法则。如同看着风与水的流动，你只要确信能以视觉捕捉到那股力量，应该就能看见。」

「原来如此……？」

「是否能立刻办到因人而异。只要你有这个意识，我想总有一天就能看见吧？老实说，像你有着如此高超的剑术本领，又持有阿卡西亚，若是还能看见魔法构成，魔法师在中近距离根本对你束手无策。那根本就不是天敌，已经完全是狩猎者了。」

「是这样吗？」

「没错。如果我要和你战斗就绝对不会靠近。会从上空轰炸。」

看到杀死魔女的女王摆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奥斯卡实际地理解到自己的可能性。不知为何，他甚至对能够轻易狩猎魔法师这句话感到非常可怕。

──但那终究是个人的力量。无论一个人再怎么强大，以世界来看也不过是一个点。

奥斯卡轻轻摇头，暂时将这个思考搁置。

「就先暂缓是否要堵住这里吧……虽说前面好像还有路，但毕竟还有无言湖。」

「要是你把湖水舀出来我就诅咒你。」

「你有这么讨厌啊……」

缇娜夏莞尔一笑，但眼睛却没在笑。她顺势改变话题。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要整理宝物库？要找东西吗？」

「噢，我还没对你说过。前阵子的奇怪宗教团体想得到宝物库里面的东西，只是现在还不太清楚那是什么。」

「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吗？」

「不，是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不清楚他们要拿来做什么。因为也不晓得收在哪，所以我才打算整理一下。好像是放在小箱子里的一颗手掌大小的红球。你刚才有看到吗？」

奥斯卡以动作说明，抬头后诧异不已。

因为缇娜夏突然满脸苍白。她捂住嘴巴的双手不断地在颤抖。

「怎么了？」

「请不要碰……」

「咦？」

「请不要碰那颗球！不能让任何人碰那颗球……不对，请别去找它……」

见她以双手捂住脸庞，奥斯卡站起身子。他绕过桌子站在缇娜夏旁边，握住了她白皙的双手。从缇娜夏的手底下，可以窥见随时都会哭泣的眼神。

「你知道什么吗？」

奥斯卡窥视那濡湿的暗色眼眸。

他感觉深渊映着自己的脸。其前方无比深沉，无法看透。

她抬头看着奥斯卡，抿紧嘴唇，一会儿后又突然将脸朝下摇着头。

「不要消失……」

那是极为轻声的低喃。

无论安慰还是威胁，她始终不发一语。看到她顽固的态度，奥斯卡也慢慢感到不耐烦了。很想问她难道就这么不信任自己吗。

就这样不知逼问了几次，他重新面向缇娜夏，此时才终于注意到她的额头流着冷汗。白皙脸颊不知不觉间也染上红晕。他将手靠在额头，才发现她烧得惊人。不知道她是因为肋骨疼痛还是掉落水中的缘故，总之发着相当严重的高烧。

「既然发烧了就早点说啊！」

奥斯卡在出声训斥的同时将她抱到床上。缇娜夏或许是意识已经快要模糊不清，她一躺下后就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

「稍微睡一下吧。我去附近看看。」

帮忙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后，奥斯卡走出房间。他重新调查剩下的两道门。与刚才雕刻着王家纹样的门不同，这两道门上没有任何记号。

他先是拔起阿卡西亚推了中央的门。从开启一点的门缝中确认里面。尽管前方阴暗看不清楚，但感觉得到复数生物的气息，也听得见呻吟声。

看到黑暗中有几颗红色眼睛闪闪发光，奥斯卡决定先把门关上。

「好啦，也看看旁边吧。」

接着他打开了最右边的门。那边是细长的通道，打磨过的石头围着四方延伸到深处。墙壁与之前为止相同，都有点着火光的烛台，但那些亮光所照亮的地方，是彷佛为了卖弄而设置的无数陷阱。看见大约与膝盖相同高度，以及与腰间相同高度在前后移动的巨大圆形刀刃，奥斯卡干笑一声。

「真的是很有品味啊。」

总之他也把那道门关上。接着他站在三道门前面沉思。

如果他是一个人，不管选哪道门应该都有办法突破，但现在有个发烧的女人在身边。要带着她突破势必是艰难无比，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

奥斯卡再次仔细地探索了这一带，但除了这三道门以外似乎没有其他像是出口的地方。他为了观察缇娜夏的状况，决定暂时先回到房间。

她像猫般缩成一团躺在床上睡觉。奥斯卡拧干泡过水的布，擦拭她额头上的汗水。或许是因为动作而清醒，她隐约睁开眼睛。

「请把我丢下吧……一旦魔法恢复我就回去……」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奥斯卡坐在床上，梳理她还带有湿气的头发。正当他热衷于一旦梳理整齐就宛如丝绸般艳丽的头发，随即听到她微弱的低喃。

「奥斯卡……那颗球，其实在铎洱达尔也有。只是颜色不同……」

听到预料之外的情报，奥斯卡不禁瞪大双眼。他停下手的动作回问她：

「真的吗？」

「在铎洱达尔的，四百年前就由我封印了。」

「你说封印，那东西有那么危险吗？」

「那是在魔法史上未知的东西。那颗球拥有不可置信的力量……能够令使用者穿越到过去。无论是任何魔法师、任何魔族，都无法办到这种事。」

「……啥？」

奥斯卡不禁哑然失声。只是对魔法不瞭解的他，并不瞭解那究竟有多么异常。

「确实是很危险的物品，但依照用法，不是很方便吗？」

「不是的……一旦用了这个，使用者曾经待过的世界就会消失。因为它会消除目前所存在的一切来回溯时光，再次从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重头来过……能够回去的世界、时间，就会被视为还不存在。」

缇娜夏闭上眼睑，泪水突然透过黑色的睫毛落在床上。

「我知道一个人因为这样，彻底失去了他至今为止的人生……」

见她的泪水濡湿白色床单，他顿时哑口无言。同时，他也想起以前她曾经坦白过的话。

『我在小时候，曾被某人救过一命。可是那个人因为救了我……而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过去以及未来。』

一旦注意到这点，事情就很明朗了。奥斯卡将手靠在她脸的旁边，观察着她的脸。

「难道说，他就是救了你的那个男人……？」

睁开的暗色眼眸凝视着他。接着像是点头般缓缓闭上。

因为泪水而濡湿的脸庞，宛如世上唯一一位幸存的女性般不安。她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奥斯卡的手上。娇小手掌为了确认对方的存在而轻轻地触碰。那手上的温度令他的胸口一阵闷痛。

──她小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因为存在的虚无飘渺而痛苦的她着实令人同情。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凝视静静哭泣的她，随后将脸凑到她耳边如此低喃：

「我不会消失。也没有想改变的过去。如果你讨厌那颗球，我就不去找它，要封印也可以。」

他的声音并不温柔。他说出口的就只是个约定。

「所以……你别一直像这样哭泣。」

尽管感情没有表露出来，他的话却没有迷惘。

缇娜夏听了他这番话，流下泪水，点了点头。

奥斯卡把总算睡着的她留在床上，开始详细调查现在所处的房间。

如果这里是祖父的秘密基地，应该有不需要通过宝物库的捷径。而且在这个地下迷宫还没仔细探索过的，只剩下这个房间了。奥斯卡钜细靡遗地翻找墙壁以及书柜后面。在这么做的同时，他也一直在思考缇娜夏刚才所说的话。

窜改过去的球──听起来虽然像是天方夜谭，但既然是她说的，想必毋庸置疑。关于这点，他反而比瞭解魔法的魔法师更圆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想到居然会有能够回到过去，重头来过的魔法道具啊。」

确实有许多人希望能回溯时间。然而，正因为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才会无谓地去祈祷。改窜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也不能保证之后就能称心如意。也有可能变得比本来更糟。更何况还必须为此替换掉原本的世界，根本就是豪赌。

──救了她的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如果目的本身就是为了救她，那肯定是相当迷恋她。但换来的是她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为此哭泣。奥斯卡想到这，不禁吁了口气。

「不要消失，是吗……」

奥斯卡调查书柜后面的同时，不解地皱起眉头。

为何只有自己能进入她在沉睡的房间？为何那克会承认自己是主人？

她曾说过帮助她的男人与自己很像，偶尔还会表现出不可思议的言行举止。

以及，她本身穿越四百年来到这里的这个事实。

──只要将这些碎片串连在一起，便能看见一个结论。

「……有了。就是这个吗？」

奥斯卡将手伸进书柜后侧，用手摸到小型的金属零件，顺势拉动。

随后立刻响起微弱的振动声，书柜应声往旁边打开。后面出现了隐藏楼梯。奥斯卡爬了几阶确认没有陷阱与魔物后，便回到床边。

「缇娜夏，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但女子没有清醒的迹象。奥斯卡用挂布裹着她直接抱起。

只见她全身汗水淋漓，看起来相当难受。奥斯卡望着没有意识的她，想起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的状况。

「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毫不犹豫就呼喊的名字──那就是导向真相的最后碎片。

然而，奥斯卡刻意将脑内漂亮地组合起来的这个推论直接打乱。

即使那是真的，自己也没有记忆。而既然没有记忆，就表示重头来过后成为了不同的自己。无论她再怎么哭泣，都已无法挽回。

而且，正因为她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才会忌讳那颗球。

回忆无法失而复得。只能重新制作。

但反正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身边。必须在无法放手之前就此打住。

不会制造任何回忆。什么都没发现。就这样度过剩下的两个月。

「……无奈啊。」

从前救了她的男人，是否已经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奥斯卡嘴上露出自嘲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持续沉睡的她。

※

缇娜夏猛然清醒后，维持仰卧的姿势环视周围。

时间已经完全进入黑夜，一片昏暗，但这里是她在法尔萨斯城的房间。

缇娜夏打算挺起身子，但突然注意到些许不对劲。身上施加了止痛魔法，这并非她自己施加的。想必是有人要帮她缓和肋骨的疼痛。

「噢……应该是有人帮我施加的吧。」

确认之后，她发现现在能使用魔法。缇娜夏解除止痛魔法，将肋骨完全治愈。她仰望挂在窗外的苍色月亮，接着确认了时钟。

「奥斯卡还醒着吗……」

既然睡在自己房间，代表是他把自己带出迷宫。她想问是否有造成他的不便，也想向他道谢。不仅如此，还有话必须告诉他。

缇娜夏把杂乱的头发往上拨，为了更衣而站起身子。

奥斯卡处理完工作，在自己房间换好衣服，突然听到有人敲着阳台那边的窗户，便抬头望去。他保持戒心，手握阿卡西亚走到窗边。

站在那边的是因为月光而将白皙肌肤照成淡蓝色的缇娜夏。

「为什么从窗户过来啊？」

「从里面的话我不知道路嘛……」

缇娜夏被招待进房后，便靠在桌前。奥斯卡看到她换穿了小孩子会穿的单薄衣服，不禁皱起眉头。

「骨头已经治好了吗？其实那套衣服也很适合你的。」

「我待会就归还。对不起。」

「其实无所谓。反正也没有人穿。」

奥斯卡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抬头看着缇娜夏，不明就里地吸了口气。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那房间有隐藏通道。里面与现在没在使用的王族房间相通。还有，我把你送回来后去探索了剩下的通道，两道门里面是相通的。」

「咦？这是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通往城外。」

一想起来就莫名恼火。奥斯卡一边砍倒疑似魔法生物的狼一边前进，转了好几次弯后，道路总算变成一直线，结果那边是通往一堆陷阱的最右边那条通道。他心想幸好没带着发烧的她强行突破。

「顺带一提，我带你回来时被大家念了一顿。难得连亚尔斯都很生气。」

「对、对不起……」

「算了，是我不对。」

带着邻国的下任女王前往危险地区，不仅让她骨折，还以发烧的状态回到城内。这样自然会引来臣下疯狂地苦言相劝。奥斯卡抱着单膝仰望天篷。

「总之宝物库就等到下次再整理了。基本上那个宗教团体也只是带来一堆麻烦事。他们好像还崇敬著名为希米喇的神喔。我是没听过啦。」

缇娜夏听到男子的话后，顿时一脸错愕。

「我好像有在哪听过……」

「真的吗？在哪听到的？」

「唔……想不起来……我明天回铎洱达尔拿书，稍微调查一下。」

「好。拜托你了。」

见她点头后，彷佛在寻找记忆般游移视线，奥斯卡继续询问。

「所以，那颗球该怎么办？要封印也可以喔。」

听到这个询问，她看起来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后目不转睛地回望着他。

「可是……那是你母亲的遗物吧？」

「遗物？我母亲的？」

奥斯卡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不禁皱起眉头。缇娜夏察觉到自己失言，猛然捂住嘴巴。想必她并没想到奥斯卡不知道这件事。奥斯卡斜眼回望一脸铁青的女子。

──关于十五年前去世的母亲，一直在沉睡的缇娜夏应该是一无所知。更何况连奥斯卡也不晓得自己与那魔法道具有关，根本不可能有人告诉她。若是有人能告诉她──那肯定是奥斯卡自己。

他吞下深深的叹息，表面上作势平静地说道：

「那么我去向老爸确认看看。不过就算如此，我想封印起来也没关系。毕竟要是交到想要那玩意儿的那帮家伙手上，也只会衍生问题吧。」

「是、是啊……」

缇娜夏以试探的眼神望了过来，奥斯卡见状吁了口气。

不需要犹豫。肯定从四百年前就是这么决定的。

「缇娜夏──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我信任着你，而且如果你要提出忠告，我也会心怀感激地聆听。若是你有愿望，我也会在可能的范围帮你实现。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既没有不满也没有后悔。无论那是在何时、何处所做的选择，都是如此。」

他凝视着暗色的眼眸。

然后对持续懊悔着从前的她如此说道：

「所以，你不需要耿耿于怀了。」

这句话触碰到核心。缇娜夏猛然睁开眼睛。

「奥斯卡……你发现了……」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射下。映照着稀有女性的侧脸，形成倒影。

奥斯卡只是将视线落在地上，凝视着那道影子。

──他明白这么说，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将为了自己而跨越四百年前来的她弃之不顾。

但是对他而言，四百年前与现在是不连续的。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是无法填满的。只能给予现今存在的东西。即使冷淡，这也是他能表现的真诚。

而且，奥斯卡也希望她能够这么想。不需要被从前的事情囚禁。

缇娜夏的影子纹风不动。

奥斯卡担心她是否在哭泣，抬头一看，接着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眸充满了澄澈的光芒。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完全纯粹的清冽微笑。

缇娜夏以白皙的右手抚摸自己的胸口。

「我能来到这个时代，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尽管清醒后才过了四个月，我已经获得了许多幸福。」

她一脸开心、幸福地露出纯粹的微笑。

略显濡湿的暗色眼眸凝视着奥斯卡。

他回望那对眼神时，缇娜夏娇小的身体便飞奔过来。她以纤瘦的两手环过奥斯卡的脖颈。

躯体带有热气。她以哽咽的嗓音在他耳边低喃：

「所以……我这样就足够了。」

宛如在宣告无可改变的念想。

宛如在宣告不曾改变的念想。

这个念想并不悲哀。她不会选择那么想。抱紧他的手缓缓使力。

「即使今后我们会分道扬镳，你依然是我的──」

缇娜夏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她移开身体，从极近距离凝视奥斯卡。

那是充满着慈爱、令人心神荡漾的笑容。四目相接的奥斯卡不禁哑然失声。

看得要呼吸停止。灵魂差点就遭到束缚。

正当奥斯卡顺着一股无形的冲动，打算呼喊她的名字时，缇娜夏缓缓浮上天空。

「晚安……今天很谢谢你。」

女子顺势转移，从房间里不见。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斯卡感觉她刚才所在的场所还残留着月光的飞沫……他一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凝视着鲜艳存在的残渣。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9.看不见的容貌

那时在阴暗的城堡一室，聚集着四名男子。

其中三人有着日晒的肌肤与千锤百炼的肉体，一眼就能看出是为了战斗而日夜训练。剩下的一人则是头发开始变少的壮年男性。他身穿豪华衣服，环视三人后如此说道：

「总之，公主很碍事。只有即位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可是话虽如此，若是公主有什么万一，事情会很麻烦吧？」

听到这个询问，他暂时陷入沉思。脑海闪过一阵犹豫，但他依然下定决心说道：

「无妨。即位仪式终究不过是个形式。如今时代已经改变了。」

听到这句话，三人倒抽一口气。在眼前的是试图改变时代的意志。他热情地继续说下去：

「今后要运作国家需要的是稳定的内政与外交，还有军事能力。若是王族没有能力这么做，就只能由我们取代──你们要理解这是一场革命。」

他全身充满着坚强的意志。三人被其霸气震慑，被接下来的话题吸引。

※

「比方说这只与这只，你认为哪只才是魔法戒指？」

缇娜夏在训练场进行一如往常的锻炼，进入休息时间后便坐在树阴，向旁边的男子展示两枚戒指。在白皙手中的戒指都是以银制成，年代久远。奥斯卡暂时观察了半晌，指了其中一只。

「这边的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直觉。」

听到他马上回答，缇娜夏让戒指消失不见，随后环起双臂，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你的直觉确实很厉害，但是关于这件事我想不是直觉。其实你可以感觉得到哪边带有魔力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没有自觉。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唔……好像要再更敏锐一点呢。」

缇娜夏将右掌往上，一瞬间在该处组织构成。就这样注入魔力使构成可视化。红线交缠在一起的立体纹样顿时浮现在掌上。

「看得见吧？」

「看得见。」

「那我慢慢让它变淡喔。」

缇娜夏说着说着开始调节魔力。红线慢慢变淡、溶解消失。

然而，如果是看得见魔力的人，理应能在同一个场所看到构成。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该处。完全解除可视化后，缇娜夏如此询问。

「看得见吗？」

「看起来变得很扭曲。感觉只有那里变得像水一样。」

「唔──」

缇娜夏小声地咏唱后，这次施加了迷彩。构成缓缓消失，隐藏到一般魔法师没办法看见的程度。

「这样呢？」

「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的直觉真的很好呢……」

缇娜夏露出带有傻眼情绪的表情消除构成。抱着膝盖仰望大树的树叶。

「像你这样的人只要累积实战经验，或许就能立刻看见了呢。」

「那么，你稍微在实战中用看看吧。」

「唔……稍微就好了喔。」

两人挺起身子，像以往的训练般拉开距离。缇娜夏轻轻挥动练习用的剑。

「请别从那里移动。我会发动一种术式，即使是普通的剑，只要阻断构成的主要部分就可以解开。相反地若是没触碰到构成的核心，就算打中也是解不开的，明白了吗？」

「明白。」

她拿着剑摊开双手。在胸前生成了大约手掌大小的十颗光球。男人对眼前的景象眯起眼睛。

「去吧。」

收到小声却犀利的命令，光球便以各种速度在空中滑行，一边散开一边袭向奥斯卡。他拿着剑严阵以待。接着从最靠近的光球开始砍起。

正中央被狠狠切开的球当场迅速地消失不见。他继续持剑横砍，砍断了从右侧飞来的球。球虽然与第一颗同样被切断中心，却像是什么事都都没发生般突进，击中了奥斯卡的肩膀。他顿时感到一种充满弹力的触感。

「请你集中意识去『看』哦。请扩展你的感觉。」

「好。」

球在他们说话的期间也不断飞来。奥斯卡控制好呼吸，同时举剑。

他让意识集中。保持些许紧张感。

随后他注视光球。看见内部的扭曲。

第三颗是稍微往左上砍。球顿时消失。

第四颗是往右。然而球却顺势穿过剑。命中他的胸口。

──必须要更集中意识才行。

要保持敏锐的感觉。在拓展视野的同时注视眼前的对象。

他逐渐看得清楚球体内部的扭曲。可以知道白色的两个圆连接在一起。

奥斯卡屏住呼吸，同时砍断了连接处。

缇娜夏制成魔法球的同时，忍住了内心的感叹。

尽管还有几颗球没砍到构成，直接撞上了他，但数量开始逐渐减少。虽说从刚才开始，缇娜夏就偶尔会混进不可视的球，但那些也逐渐地开始被斩落。

与缇娜夏训练剑术不同，他原本就具有所谓的魔力视。只要改变意识，掌握诀窍的话，自然花不了什么时间。更何况他的直觉本就很好。或许会比普通魔法师更快上手。缇娜夏停止生成构成的手，随后举起双手。

「总之先到这里吧。要是一口气训练过度而产生反作用力，我也很困扰。」

「是啊，谢谢你。我总觉得自己慢慢掌握到诀窍了。你也做过这类训练吗？」

「因为我从懂事时就看得见，麻烦的反而是得在不必要时降低感度。」

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看不见。那并非不可能，而是因为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随时都要保有一定程度的意识。她所看到的世界，与没有魔力的人所看到的世界大相迳庭。但说得极端点，每个人都只能透过自己的视野去看世界。会有差异也是理所当然的。

奥斯卡抬头仰望镶在城墙的时钟。

「占用了你的时间啊，抱歉。」

「不会，因为是我要求你陪我训练的。这个训练也暂时持续一段时间吧。」

「嗯，多谢。」

缇娜夏小跑步移动到他身边，一脸欣喜地靠着男子往前迈步。见她就像个黏在身边的小猫，奥斯卡很随便地轻轻敲了她的头。

法尔萨斯城就这样度过了睽违许久的平稳日常。

※

那天，杜安与希尔薇娅在谈话室摊开几本魔法书，他们注意到缇娜夏走进来后便低下头。

缇娜夏手上抱着好几本装订较薄的书籍。她身后有名陌生的男魔法师跟着。这名男子也抱着一堆书，但他手上的全都是厚重的魔法书。他将那些魔法书放在桌上后，缇娜夏便露出一抹浅笑。

「雷纳特，谢谢你。」

「这种小事请随时吩咐。」

雷纳特对缇娜夏行了一礼后，对杜安举手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见这两人似乎认识，缇娜夏与希尔薇娅睁大双眼。杜安感觉到狐疑的视线，便解释自己曾到铎洱达尔留学的经历，雷纳特则是向希尔薇娅打了招呼。

三名魔法师彼此照过面后，缇娜夏便针对带来的魔法书开始说明。

「──所以，从这里到这里是解译书。这两本则是感觉有关所以就拿来了。」

法尔萨斯的两人认真地听着说明，此时雷纳特看着最后两本，歪着头说道：

「缇娜夏大人，这不是禁止带出的吗？」

「我有确实放着外侧的箱子，不会被发现的。我抄完后就会还回去了，不要紧的。」

「那就好。」

听到很有个性的双人组淡然地如此说道，希尔薇娅不禁投以担心的视线。此时，她的眼睛捕捉到缇娜夏抱着的那本装订很薄的书。

「缇娜夏大人，那是什么？」

「哦，这个是我以前的日记。」

缇娜夏将抱着的书放到桌上。这些书共有十几本，上面确实标记着年号。

「我受奥斯卡所托，正在调查某个有印象的词汇，但完全找不到，能找的只剩下这些了。毕竟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到，而且量也很多，相当辛苦呢……」

「怎么，那是你的日记吗？」

突然有男子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拿起其中一本日记。缇娜夏闷声发出惨叫转头望去。

「奥斯卡！请还给我！」

奥斯卡在她的手构不到的位置打开了日记。他是因为偶然经过前面的走廊时听到她的声音，想说她在的话就邀她去练习，所以才来里面看看。

缇娜夏拼命伸手，但娇小的她与高个子的男人有着无可弥补的身高差距，丝毫构不到。奥斯卡用眼睛扫过内容，日记里面的字迹很漂亮，记载着有关战况、内政以及研究中的魔法构成。尽管是字体有些特殊的铎洱达尔文字，但扣除一部分外，基本上都是共通文字，所以他也看得懂。

刚才他所看的部分似乎是与塔伊利交战中的日记。眼见丝毫看不到任何感情起伏的平淡文章，他一脸无趣地阖上了书。与此同时，浮在空中的缇娜夏将日记取走。

「就叫你还给我了嘛！」

「你应该写得更有趣一点。」

「我很忙的！」

缇娜夏降落在地面，快速地翻阅取回来的日记。尽管这个年纪没有写什么被看到会觉得困扰的事情，但她还是无法静下心。奥斯卡望着桌上的日记如此说道：

「你从何时开始写的？」

「大概是从五岁左右吧？顺便当作练习写字。」

「我想看那时候写的。」

「恕我严正拒绝！」

眼见女子生气得像是体毛倒竖的小猫，奥斯卡笑了笑，轻轻拍了女子的头。

「你现在还在写吗？」

「若是我现在还在写，应该八成都是写你的坏话吧。毕竟你老是欺负我。」

「你这句话还挺有意思的嘛……」

「好痛好痛！」

见脸颊被捏后动来动去的缇娜夏与一脸愉悦的法尔萨斯国王，雷纳特小声地询问杜安。

「他们在法尔萨斯总是那样吗？」

「嗯……基本上是这样。」

眼见她表现出在铎洱达尔看不到的那种与外在年龄相符的举动，雷纳特瞪大双眼，吞下了不敬的感想。

※

法尔萨斯的东方邻国亚尔达在三天后，送来了一封书信。

执勤中的奥斯卡看过内容后，不禁皱起眉头。

「亚尔达来了个麻烦的委托呢。说是因为国内纷争不断，希望我们帮忙照顾公主。」

「公主？是涅菲莉大人吗？」

法尔萨斯与亚尔达在十年前曾发生过战争，但法尔萨斯后来接到他们复兴的申请而派人支援。对方似乎也打算就这样与法尔萨斯保持良好的关系，尤其是公主涅菲莉，她经常会拜访法尔萨斯。

然而她以前从未长期在此居留。想必国内的纷争已经演变到不得不这么做的程度了吧。奥斯卡将手靠在桌上撑着下腭。

「算了，拒绝也很不自然。」

「确实是如此。况且陛下也与涅菲莉大人很亲近。」

听到拉札尔这句话，心不在焉的奥斯卡差点点头，但他突然询问儿时玩伴。

「缇娜夏也在，不要紧吗？那家伙的行动难以捉摸。要是与亚尔达发生争执也很伤脑筋。」

「……我想这点就要看陛下了。」

前阵子缇娜夏与黛莉菈起争执时，导致谈话室的窗户产生龟裂。当然缇娜夏本身是有赔偿了，但这次与当时不同，对象是王族，很有可能会造成无可挽救的事态。然而以拉札尔为首的臣下等人来看，每当缇娜夏破坏东西，通常不对的都是奥斯卡。年轻国王不知道是否瞭解周围的担忧，只是微微地笑着。

「要是遇到缇娜夏，我会姑且叮嘱她一声。因为她最近都关在房里解析，或许是没有影响，但也不能完全不让她与涅菲莉见面。」

「叮嘱也有许多方法喔，陛下。还请您务必慎重……」

「我陪她训练时会顺便讲这件事。要是在外面叮嘱她，也不会有窗户因此破掉。」

「我说的慎重指的并非是那个意思！这样缇娜夏大人也太可怜了！」

拉札尔说到这里便把话打住，满面愁容。

「……缇娜夏大人，只能在法尔萨斯再待一阵子了喔。」

尽管看着像小猫般黏着国王的她就令人感到温馨，但肯定只有现在才能看到那样的景象。缇娜夏即位一事也已经迫在眉睫，只要在近距离观察，就可以明白两人都理解自己的立场。

拉札尔正是因此而担心，奥斯卡见状后露出苦笑。

「开玩笑的。那家伙也会处理得很好的。因为我们就是这种人。」

国王对于理所当然背负的责任与义务一笑置之。拉札尔从执勤室离开后，独自一人的他又再次发出叹息。

※

那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非常适合举办结婚典礼的日子。

上午，希尔薇娅来到缇娜夏的房间归还魔法书，一脸欣喜地笑着。

「今天我有一名魔法师同事要举办结婚典礼喔。典礼要在街上举行，傍晚会借用城堡的中庭稍微办个宴席。」

「噢，结婚典礼啊。真不错呢。」

「方便的话，缇娜夏大人也能到场露个脸吗？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我也去吗？」

缇娜夏抱着她还回来的书，一边望着水盆上方。浮在上头的构成依然缜密且美丽。进展虽然有些落后，但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就算稍微转换一下心情也无伤大雅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过去一趟。那位同事是男性还是女性呢？」

「是男性。他叫特米斯。」

「瞭解。」

希尔薇娅开心地离开后，缇娜夏也为了准备而转移到铎洱达尔。而在她回到法尔萨斯继续进行解析之后，转眼间就到了宴席的时间。

时刻虽说是黄昏时分，但还相当明亮。城堡中庭摆放着桌椅，陈列着庆祝用的料理与酒。这些都是奥斯卡为了在城堡工作的新郎所准备的。出席的魔法师与士兵们纷纷在此齐聚一堂，不久，两名主角总算现身，开始了这场小巧的宴席。首先是由魔法师长克姆代替新郎向众人致词。

缇娜夏是在人们都放松且开始谈笑风生时，才到宴席上露脸。她身穿铎洱达尔典礼用的魔法服，向新郎与新娘打招呼，随后小声地询问新娘。

「难道你是精灵术士吗？」

「原本是这样。我很荣幸能见到您，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

见新娘笑得一脸幸福，缇娜夏也跟着会心一笑。她打开拿在右手的小箱子。盖着布的那个箱子里面，放着以珍珠串起来的奢华项炼。

「其实这是魔法道具，如果是你正好适合。庆祝你们结婚。」

「非……非常感谢您。」

新娘感激地收下缇娜夏递出的箱子。身旁的新郎也受宠若惊地低下头。

缇娜夏说完贺词后打算从两人眼前退下，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了过来。她震惊地只转动头部回望，发现抓着她的是已经喝醉的希尔薇娅。

「缇娜夏大人，请您做点什么吧～」

「什么是指什么？」

「喂，希尔薇娅，喂。」

其他人慌张地试图揽阻她无礼的举动，但缇娜夏笑着阻止了他们。她让友人贴在自己背后，歪了歪头。

「这个嘛。那就……」

她把希尔薇娅交给卡普照顾，得到两名主角的许可后站在他们眼前。

奥斯卡原本背对着打开的窗户办公，突然间听到从外头传来的微微歌声，不禁停下手边的工作。

这是他很熟悉的女子的声音。然而这还是第一次听她唱歌。只以四弦琴伴奏而歌唱的这个旋律并非出自法尔萨斯，但这透彻的声音之美丽，不禁教人听得如痴如醉。

拉札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抬起头说道：

「咦？这是缇娜夏大人吗？」

「好像是。她应该是去参加结婚典礼的宴席吧？那家伙真是样样精通啊。」

奥斯卡听着渗透耳朵的舒服歌声，露出苦笑。

工作也即将告一段落。或许去露个脸也不错。他突然想到这点，便立刻决定这么做，加快了处理文件的速度。

就这样，当奥斯卡在宴席露脸时，现场的氛围已经变得十分热闹。

奥斯卡叫两名主角别再一直低头，随之向他们送上贺词。他收下酒杯后离开两人的面前，环视中庭，在该处的一隅发现了刚才还在唱歌的女子背影。

她一脸开心地大笑，同时与身旁的希尔薇娅谈笑风生。但奥斯卡慢慢靠近后，注意到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他从女子背后抓住她白皙的右手。缇娜夏笑容满面地回头望去。

「咦？奥斯卡？」

「你，这是酒啊……」

「咦──？」

他抓住的手腕前面拿着杯子，里面是口感相当不错的水果汁。奥斯卡松手后，她便啜饮内容物，歪着头说道：

「很甜喔？」

「就算很甜还是酒。」

「咦……」

看样子她已经喝醉了。奥斯卡坐在右侧观察她的状况。

缇娜夏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一边笑着一边把酒喝干。眼见她打算从桌上的酒壶再倒一杯，奥斯卡忍不住出手制止了她。

「别再喝了。这样魔法会失控的吧。」

「没错。会失控的。这样不行呢。」

「你啊……」

奥斯卡把酒壶拿得远远的。取而代之的是倒了水给她。

「喝这个吧。」

「完全不甜……」

「那你就加砂糖进去。」

听到他讲话冷淡，缇娜夏顿时鼓起脸颊。奥斯卡对着开始喝水的她打了预防针。

「先把封饰具戴上。这里可是祝贺的场合啊。」

缇娜夏老实地点头并放下酒杯，打算把封饰具转移到右手。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是陶壶。奥斯卡见状，不禁苦闷地吁了一声。

「那哪是封饰具啊。」

「稍等一下……」

缇娜夏将壶放在桌上，再度尝试转移。接着出现的是小型的猫型石像。她见状瞪大双眼道：

「是猫！」

「看就知道了！」

在对面座位的希尔薇娅正趴在桌子上傻笑。看样子她也同样喝醉了。杜安与卡普坐在稍稍有些距离的地方，以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两名女性，他们似乎下定决心别扯上关系，不愿靠近这里。

缇娜夏看着自己的手，念念有词地说道：

「好奇怪……没有封饰具。」

「缇娜夏大人继续！」

「好～」

眼见缇娜夏的手中出现不知从哪转移过来的金属甲胄的头盔部分，奥斯卡不禁抱头。仔细一看或许是由于魔力的影响，附近的杯子以及水壶都开始轻飘飘地浮上天空。奥斯卡见缇娜夏一脸匪夷所思地抱着头盔，便从她手中抢走那个，训斥她说：

「你别再用魔法了！」

「我有在用吗……？」

「当然是你啊。」

奥斯卡将阿卡西亚连同剑鞘一起取下，放在缇娜夏的膝上。浮在附近的杯子顿时全都落下。奥斯卡对她已经空着的杯子继续倒水。

此时，拉札尔从回廊快步冲来。

「陛下，亚尔达有回覆了，听说公主殿下后天就会过来。」

「真快。」

回覆后立刻告知会来拜访，代表国内的状况相当不稳吗？总之，既然要迎接邻国的王族，自然需要做好妥善的安排。奥斯卡向拉札尔下达几项指示后，注意到紧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努力维持平静。在拉札尔快速离去后，缇娜夏喃喃问道：

「奥斯卡，你要结婚吗？」

周围的几人听到这句话，都不禁「唔」一声僵住。杜安若无其事地离席。奥斯卡实际感受到臣下们的不安，将酒杯送到嘴边。

「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唔……」

缇娜夏发出犹如孩子般的呻吟，鼓起脸颊。即使喝醉，想必她也知道刚才的指示代表涅菲莉要长期留在这里。奥斯卡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那是什么表情？有不满的话就说啊。」

基本上他是否能够结婚，都操之在缇娜夏本身。如果她不希望奥斯卡与其他女性结婚，只要说一句「没办法解咒」就行了。这样一来，她就是唯一能怀上他孩子的女性。奥斯卡差点想像到这样的未来，然而缇娜夏只是在他面前用力将脸别过。

「没关系。我是为了帮上你的忙才来的。没有不满，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喜欢的女性。」

缇娜夏说着说着打算拿起其他酒壶，奥斯卡见状迅速把酒壶收走。

「知道了。那我就选个不会破坏甲胄的王妃吧。」

「什……」

听到国王的回应，周遭人士更加紧张。奥斯卡斜眼确认她没有放开王剑。

缇娜夏以燃烧着强烈感情的眼神瞪视着他。然而在奥斯卡看来，这样的眼神却彷佛宝石。

在奥斯卡差点对那道光芒看出神时，缇娜夏移开膝上的阿卡西亚。眼见奥斯卡打算出手阻止，她抱住了奥斯卡的左手。

「真是的！讨厌！」

「是吗是吗？我也讨厌酒品差的魔法师。你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

「我才不回去！笨蛋──！」

缇娜夏抓住国王的手臂大吵大闹，但或许是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她开始频繁眨眼。不久她或许是用尽体力，应声趴在奥斯卡的膝上睡着了。

国王让发出安详鼾声的缇娜夏靠在膝上，暂时喝了一阵子的酒，此时中庭点亮了魔法照明，便趁这个机会将她抱起。

「我把她带回房间。抱歉，惊动你们了。」

眼见这样说完后离去的主君，臣下们纷纷露出苦笑目送他们。

缇娜夏的房间张开着魔法结界代替钥匙，由于奥斯卡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可以自由穿梭结界。他就这样走进里面，让缇娜夏睡在床上，随后在她纤瘦的身体盖上挂布。接着他不经意地环视室内，发现桌上摆着她的日记。

「这家伙意外地一板一眼啊……」

稍微看了一下文章，内容无法由平常的她去想像地冷彻，可以理解她确实曾是年纪轻轻就站在国家顶点的女王。而且也得知她的生活很孤独，充满着内外纷争。

恐怕她与排斥自己的旧体制派终日都在台面下进行战斗。一想到她那瘦弱的身体承受着如此重担，奥斯卡就不禁发出叹息。

「可是她居然又要成为女王啊……好不容易才从王位下来的。」

奥斯卡差点皱起眉头，但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与当时的状况截然不同。她是受到请托才决定即位。而且这个女王还持有许久未曾现身的精灵。况且雷吉斯肯定也会支持她，应该不会像从前般孤独。

奥斯卡以眼睛确认日记册数。帐面上共有十五本。

「她说是写到即将即位的不久前……是十三岁左右吗？」

看到从最古老的日记数来第九本，上面写着二百三十五年的那本，他沉默不语。

并不是想知道真相。

在她孩提时拯救她的人真的是自己吗？难道不是其他人吗？

若是自己，为何不惜回到四百年前也要救她呢？

──那个答案或许就写在这里。

他触碰封面，如此思考，然而却没有打开，就那样移开了手。

果然不应该在没获得本人允许下打开来看。况且……即使那是自己，也并非自己。奥斯卡认为这并非是透过这种手段知道的事情。假如有必要的话，想必她会主动告诉自己。

奥斯卡回到床边坐下。凝视着睡得很安稳的缇娜夏。

「……幸好能见到我，是吗？」

那毫无疑问是她对现在的他所说的话。

然而，对于跨越四百年前的时光来到这里的她，自己对她的付出真的足以让她这么认为吗？

如果只论收下的，奥斯卡已经收到犹如浪潮般地多。天真地微笑、生气的同时，被注入的那份深深亲爱，甚至让他觉得可怕。

他并非感到沉重。是因为不能因此深陷爱情之中，所以才感到害怕。

他回头望去，凝视着摆在房间中央的水盆。在那里的是解析途中的构成。

「……只要没有那个。」

要是无法解析就能得到她。可以透过正当名义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而且他有自信使出任何手段蒙骗过去。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铎洱达尔。

因为她是本不应该存在的女人。即使她不在，铎洱达尔应该也能存续下去──得到为自己而来的女人又有哪里不对。

他瞪视着水盆上的构成，然而又瞥了缇娜夏的睡脸一眼，再次将视线回到她煞费苦心解读的构成上，深深地吁了口气。

「或许我们就是这样的命运吧……」

奥斯卡以参杂着些许苦涩的声音如此低喃，同时触碰她的头发。

男子以疼惜的方式用指头缓缓梳理艳丽的一缕发丝，随后像是要彻底甩开差点萌生的情感般摇了摇头，离开了她的房间。

※

隔天，缇娜夏准时地出现在训练场，她轻轻将手靠在疼痛的头上。

在那等待的奥斯卡半睁着眼看着她。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的记忆很模糊，总之毁坏甲胄那件事是我不对。」

「……你以后别在法尔萨斯喝酒了。禁止。」

「是……」

缇娜夏轻轻伸了懒腰，开始做暖身运动。她弯着双膝，再度摆出了痛苦的表情。

「以前喝酒时我曾经把墙壁打穿了一个洞……从那之后我就有所克制了说。」

这事听来实在夸张。与其相较之下，幸好这次只是弄坏用来装饰的甲胄。奥斯卡内心着实松了口气，看到缇娜夏准备完毕后，他便拿起练习用的剑。

「所以，关于联络事项你还记得吗？不记得的话我就再说一次。」

「我有听说亚尔达的涅菲莉公主要来的消息。你不用担心，要是做了什么也会有损雷吉斯的立场，我会老实的。」

「那我的立场呢？」

「那种事我才不管呢。」

眼见她把头别向旁边，奥斯卡想起昨天的事，顿时眯起眼睛。但是现在找她吵架只会重蹈覆辙。正当他在犹豫该如何回嘴时，缇娜夏重新转向这边。

「话虽如此，我今天下午也要外出，要是有什么状况请你联络铎洱达尔。」

「你要回铎洱达尔吗？」

「不只是这样，不过就请你当作我也要回铎洱达尔吧。」

尽管这个说法听起来令人在意，但既然攸关他国，自然不能插嘴。奥斯卡将剑收回手边。

「知道了。等你回来后，我姑且也会让你向涅菲莉打声招呼，到时要露脸啊。」

「瞭解。毕竟那也是我分内的工作。」

她和颜悦色地露出微笑，但是看起来却莫名澄澈且孤独。奥斯卡感觉眼前的她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不应知晓的女王，顿时皱起眉头。

「……你终究是法尔萨斯的宾客。可以轻松地看待这件事。就像昨天的宴席一样。」

「请别趁机挖苦我。我自己知道昨天喝太多了。」

「不过，你唱的歌很好听。」

毕竟他其实是想近距离听她唱歌才过去的。听到这句话，缇娜夏微微歪头。

「歌吗？如果是为了你，我随时都能唱。请尽管吩咐。」

她这样说道，开心地露出犹如花朵般的微笑。

※

离城都很近的小镇酒馆，过了中午后就有数名男性聚集在此。

喝醉后一直在唠唠叨叨地朝着别人说话的男性们弥漫着一股糜烂的氛围，而这样的感觉也不仅限于他们身上。这个国家到处都充满着委靡与虚脱的气息。

男子正将空酒瓶倒过来拿着挥舞，此时突然从外头射来的阳光令他眯起眼睛。

仔细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娇小的女性与疑似她同伙的男人走进里面把门关上，接着走到了他们旁边的桌子。他们看到那两人组，尤其是那名女性，不禁倒抽一口气。

艳丽的黑丝绸长发，以及深邃的黑色瞳眸。拥有惊人美貌的此人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顿时露出苦笑。她转过椅子面向他们。

「可以的话，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各位。」

见她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男人们就像是在品评她般观察她的全身。

「雷纳特，你不会做得太过火了吗？」

「这是他们活该。」

十分钟后，雷纳特将他刚才狠狠痛揍一顿的男人们推到酒馆角落，如此回答主人。毕竟他们打算带走缇娜夏，所以这只是还以颜色罢了。

缇娜夏走到其中一名还有意识的男人身旁后蹲下，歪着头如此询问。

「那么我可以提问了吗？你知道有关希米喇的情报吗？」

那是在法尔萨斯城都暗中活跃的宗教团体所崇敬的「神」。对于前来调查那是什么的两人，男子睁大双眼。眼神当中充满了恐惧。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见男子的态度明显知道内幕，缇娜夏再次要求他。

「现在说出来或许会稍微幸福一点喔？与不说比较的话。」

「我不知道！」

男子像是将脸贴在地板般动也不动，缇娜夏见状便挺起身子，与雷纳特面面相觑。他们目前去了五间店都是这样。实在是束手无策。

两人觉得再怎么问男子也不会愿意开口，便离开了酒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看起来确实知道某些内幕。」

「说起来，缇娜夏大人是从谁那边听说这件事的？」

「在我小时候照顾我的女官。我记得她应该出身于赛扎鲁。」

缇娜夏翻找日记后，想起那个关键的词汇是在她六岁时从一名女官那边听来的。女官说希米喇「是在非常恐怖的深渊的怪物」，借此哄她入睡。

根据日记，缇娜夏在当晚做了个恶梦，她梦见从地面开了个洞，从那里伸出黑色的手追赶着她。

「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棘手。都已经快到和雷吉斯约好的时间了，真伤脑筋。」

缇娜夏再约莫一个小时就得回铎洱达尔，与雷吉斯商量即位一事。尽管现任国王加尔司缇并不知情，但自雷吉斯因为诅咒陷入沉睡，成功醒来后，他们已经朝着某个方针讨论过这件事好几次了。

「既然这样，就去赛扎鲁的城都看看吧！」

「缇娜夏大人，请您对自己的容貌很显眼一事有所自觉。」

雷纳特认为他们从刚才开始打听情报就没办法顺利的原因之一，是在于她的美貌。

他不经意地环视城镇，发现了坐在屋前的老婆婆。在征求主人的同意后，他往老婆婆身边走去，在打招呼的同时单膝跪地，抬头看着老婆婆。

「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请教……」

在询问了几次后，老婆婆面有难色地开始谈起这件事，两人把她说的内容是当作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报专心倾听。

然后在听她说完之后，他们面面相觑，哑然失声地愣在原地。

※

涅菲莉联络法尔萨斯后过了两天，使用转移阵来到这边。

以王族的来访而言，此事显得相当仓促，但既然是状况使然，这也无可奈何。涅菲莉带着三名武官、两名魔法师以及两名女官前来投靠法尔萨斯，她把父王的亲笔信交给出面迎接的奥斯卡。上面写着「宰相基希斯的目的是抵制王太子萨巴司」。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不时会看见可疑的举动，国王与萨巴司为了以防万一，想在局势稳定之前先麻烦法尔萨斯照顾她的安危。

奥斯卡回望一脸不安的涅菲莉，对她投以微笑。尽管两人从小就会定期碰面，但今年要十九岁的她依旧保有楚楚可怜的美貌，并逐渐成长为成熟的女性。

「虽说在陌生的国家会很难适应，但你可以悠哉地在此生活。」

「此次突然来访，实在很抱歉。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涅菲莉闻言，那淡桃色的脸颊更是染上了一层红晕，同时也行了一礼。奥斯卡为了带涅菲莉到她居留时要住的房间，带着她移动到大厅。两国的护卫也跟在两人的后面。

像缇娜夏是说「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处理」就孤身来到法尔萨斯，但一般来说会像涅菲莉这样带着护卫与女官前来。之前奥斯卡说类似的话时，缇娜夏还说：「有一段时间连餐点都是我自己准备的喔」，令他惊讶不已。

而她昨天回铎洱达尔后便没有回来。距离即位典礼不到一个月的现在，想必也有许多事情得好好定案。

涅菲莉在走廊东张西望环视周围，战战兢兢地询问了地位相同的那个人。

「铎洱达尔的公主殿下也在这里对吧……？」

「姑且算是，但她神出鬼没的。等回来后我再让你去和她打声招呼。」

「我之前来法尔萨斯时，雷吉斯殿下曾向我介绍过她。是位非常美丽的人对吧。」

那想必是指奥斯卡的即位典礼那时。见涅菲莉的眼眸摇曳着不安与嫉妒，他顿时露出苦笑。

「那个人就像是炸弹一样。由于她的内在很强烈，我丝毫不在意她的外表。」

这个评价确实有些过分。涅菲莉听到后不知这是否为真心话，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抬头看着只是在含糊微笑的男子的脸。

※

缇娜夏在黄昏时分回到了法尔萨斯，得知当晚要为了涅菲莉举办接风宴。这是希尔薇娅一脸开心地站在她的房前，在出示化妆道具与礼服袋子的同时告诉她的。

缇娜夏从铎洱达尔带回了厚重的一捆文件，知道此事后强颜欢笑地说道：

「咦……非得化妆才行吗……」

「当然要啊！也请您好好穿上礼服哦！」

「唔唔唔……早知道我就晚一天回来了……」

缇娜夏虽然垂头丧气，但也邀请希尔薇娅进入房间。希尔薇娅立刻将礼服挂在墙上，干劲十足地向房间的主人搭话。

「缇娜夏大人只要好好打扮，就不会输给任何人，请您好好打扮！」

「我是在和谁战斗啊……」

缇娜夏单手拿着文件开始在浴池里面放热水。听到她疲惫的声音，希尔薇娅如此回答：

「那当然是涅菲莉公主啊！」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缇娜夏大人成为陛下的王妃。」

「咦！？」

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缇娜夏差点将文件掉进浴池。她慌张地将那些重新抱在胸前。

「那、那于公于私感觉都很困难呢……」

「是这样吗？」

「因为我姑且也即将成为铎洱达尔的女王了……」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毕竟是在邻国，只要画好转移阵不就可以了吗？子嗣也是，只要由两位生下来就可以了！」

「…………」

缇娜夏莫名涌起一股脱力感，没办法立刻回应。她为了不让文件掉下而决定先放回去。

──尽管这件事听起来很极端，但希尔薇娅这番话的确并非不可能。

尽管并非不可能，但想必没有国王会做出这种事情。两国国主的双亲相同，只会留下纷争的种子。

然而，这个问题对缇娜夏而言，有着并不会造成致命伤的理由。尽管这件事本身并非她的目的，但应该可以连带地去除掉这个障碍。

只是会形成致命伤的是其他事情。

「可是奥斯卡的眼里根本没有我……」

「咦？」

被回问的缇娜夏耸了耸肩。

「充其量也只是不讨厌我吧。他完全把我当作小孩，根本不可能和我结婚的。这种事情我自己也很清楚。」

缇娜夏扔下瞪大双眼的希尔薇娅，迅速地跑去浴室查看。确认积满了一定热水之后，她便倒入香油脱下衣服。伸展纤瘦的手脚泡在浴池里面。

不久希尔薇娅也走了进来，开始清洗她细长的秀发。浴室充满渗入香油的花香，缇娜夏在此吐出了累积的疲劳。

尽管她随时都在同步处理各种事情，但偶尔也会有每个案件都走到瓶颈的时候。而现在正好就是那个时期。她认为并非完全看不见未来的发展，只是要暂时忍耐一下，但唯独身体确实感到疲劳。充满浴池的热水，以及希尔薇娅帮她梳理头发的手都教人舒服。

缇娜夏闭上眼睛，用指头按摩脸的每个部位。帮忙清洗头发的希尔薇娅看见泡在浴池中的白嫩身躯，顿时皱起眉头。

「缇娜夏大人，您身上怎么到处都是瘀青呢？」

「噢，是因为训练的关系。瘀青没办法治好……那我至少把外观先消除掉吧。」

「您为什么在学习剑术呢？明明您的实力已经相当高强了。」

「因为我在紧要关头的动作很迟钝。必须变得更强才行，因为有个人会立刻就来杀我。」

「那个人到底是有多不要命啊……」

那个男人其实是最高阶魔族，但缇娜夏只是含糊地笑而不语。后来她在开心闲聊的同时洗好了澡，从浴池起身。

消除掉瘀青的白色裸体尽管看起来过于瘦弱，但依然保有即使是同性也会看出神的魅惑曲线。希尔薇娅不禁被其夺走目光，猛然回神后，立刻露出了确信的笑容。

「话说回来，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没有男性会送衣服给自己不在意的女性！尤其是陛下！」

希尔薇娅这样说完就走回房间，对愣在一旁的缇娜夏瞥了一眼，随后开始拿出法尔萨斯国王为了她所订作的礼服。

接风宴在月亮升起后开始举办。

宴席用的大厅聚集了几十名在城堡工作的达官显贵，受到盛情欢迎的涅菲莉不禁松了口气。因为她以前在自国的宫廷一直过着紧绷的生活。虽说期间短暂，但她对自己处在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一事由衷地感到开心。

即使如此，她依然很担忧留在国内的父亲与兄长是否平安。毕竟父亲年事已高，兄长又有懦弱的一面。她非常在意只靠他们两人是否能设法渡过难关。

若自己嫁来法尔萨斯，借此得到这个国家的协助，或许就能拯救父亲以及兄长──涅菲莉抱着这样的疑问，仰望在旁边的法尔萨斯国王。

奥斯卡察觉到她的视线，准备开口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大厅入口突然吵吵嚷嚷。

两人觉得疑惑，抬头一看，发现站在那里的是拥有铎洱达尔之名的女子。

缇娜夏因为众人的注目而隐藏自己苦涩的表情。她明明再三叮嘱希尔薇娅「主角是涅菲莉，希望自己能打扮得不起眼一点」，但希尔薇娅似乎并没有听。

然而，如果希尔薇娅听到这个抱怨，肯定会回说：「请您好好认清自己的容貌」。实际上她的确照缇娜夏所说，只用不起眼的颜色帮忙化了淡妆。即使如此，无论任何人来看，缇娜夏的美貌都是异于常人。

会误以为是黑色的深蓝色礼服背后大大敞开。布料是叠上好几层的薄布，腰间下面的部分轻飘飘地膨胀起来。尽管装饰不多，但这套衣服很好地衬托出她优美的身材。

缇娜夏走到坐在主位的涅菲莉身边，屈膝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我很荣幸能再次见到您。」

涅菲莉对她的模样看得出神，闻言慌张地起身回礼。

「我才是，突然来访肯定惊动到您了，非常抱歉。请多多指教。」

「没有这回事。我因为即将即位，近期忙得不可开交，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缇娜夏重新站好姿势后莞尔一笑。见她露出社交性的温柔微笑行了一礼后打算退下，奥斯卡出声叫住她。

「很适合你嘛。」

「拜您所赐，感谢您的礼物。」

她脸上的外交性笑容始终没有垮下，说完贺词后便退回宴席之中。她与负责警备的美蕾蒂娜在墙边稍微谈笑了半饷，便离开了大厅。

涅菲莉目送她那给人印象强烈的背影，不由得吁了口气。即使亲眼目睹，她也无法相信居然会存在着这样的女性。目睹那永远吸引着他人而存在的光芒，她因为百感交集而伏下眼眸。

在自己身旁的男子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追着她的背影呢？涅菲莉实在没有勇气确认。

※

时间来到深夜，回到自己房间的奥斯卡没有更衣便趴在床上。勉强维持着感觉要直接沉睡的意识。

那克缩成一团睡在枕边。只要没发生什么状况，这头龙基本上总是在睡。尽管它也曾在不知不觉间就从房间消失，但基本上是随传随到，所以奥斯卡并不在意。他差点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那克的尾巴，但有人敲响房门，他便把手停下。

他回应之后所传来的声音，来自一名意外的女子。

「怎么？今天是从里面过来啊？」

缇娜夏被邀请进房后，耸了耸裸露的肩膀。

「我想说如果你有带公主回房就太失礼了，所以我是向看守的士兵确认后才来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啦……」

「请你理解。」

那克注意到她的声音便抬起头。娇小的龙对着前任主人开心地拍动翅膀，停在她的肩上。缇娜夏似乎觉得很痒地嘻嘻笑着，同时抚摸那克的喉咙。

尽管它是绝不会亲近人的龙，但很亲近身为主人的他以及缇娜夏，也不会对亚尔斯与杜安等部分人士表现出敌意。缇娜夏在与那克嬉闹的同时走到桌前，开始将摆在上面的水果喂给龙吃。

奥斯卡眯起眼睛注视着她。白皙的背受到月光飞沫照耀，发出炫目的光芒。

「你还穿着那件啊？」

「毕竟你都难得帮我订作了，这样会很奇怪吗？」

「不……」

反而适合过头了。尽管是他自己订作这样的款式，但也觉得确实有引出她的魅力。缇娜夏将整整一颗苹果塞进那克的嘴里，露出苦笑。

「不过背部敞开，觉得静不下来就是了。」

「因为你怕热我才叫他设计成敞开的。」

「那么请把下面也用短一点。」

「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吗？」

平常的她总是喊着好热好热，身穿裸露手脚的衣服，但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当一回事，会把她看作小孩也是情有可原。反而像今天这样的礼服装扮显得更为诱人。

奥斯卡刻意与她拉开距离坐在床上，询问拿着一捆文件的缇娜夏。

「所以，你有什么事？」

「我有感觉讨厌的话题与感觉讨厌的话题，你要从哪个开始听？」

「…………」

「开玩笑的。只有一个。」

眼见奥斯卡闻言浑身无力，缇娜夏出示文件。

「关于希米喇那件事，我总算明白了。这个，似乎是赛扎鲁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邪神。」

「啊……？」

「嗯，这是正常的反应呢──最古老的传说似乎是在约莫五百年前，来自赛扎鲁东部国境附近的一座崇拜邪神的聚落。后来经过了大约两百年，该聚落作为宗教团体逐渐扩大规模，最后他们的教祖好像成为了国王的顾问喔。结果，当时因为献祭品以及处刑无辜的人什么的，据说有相当多人为此牺牲。只是关于该宗教却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书面纪录，只是由人们口耳相传。而且大家都不愿说明，要打听情报费了我不少工夫呢。」

「你直接去打听的吗！？」

「没错喔。我所到之处就会有人过来纠缠，最后雷纳特甚至还对我说『请您回去』。」

奥斯卡非常瞭解同行者的心情，为此感到叹息。如果是有些姿色的美女去打听情报是很恰当，但缇娜夏这种级别的反而会让对方印象深刻，因此而招惹无谓的纷争，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另外一件事。奥斯卡开始思考这件离奇的事情。

「换句话说，信仰邪神的那群家伙打算混进法尔萨斯吗？」

「似乎是这样呢。所以问题在于现在赛扎鲁的宫廷很有可能已经被这个宗教所侵占。似乎在五年前左右，信仰邪神的所有信徒几乎都突然失踪，相对地从那个时候开始国政就开始出了问题。城内增加了魔法师，重臣好像也都遭到替换。作为士兵被带走的人变多，然而他们却没有回来。另外还经常会有人下落不明之类的。国内非常混乱喔。国民感觉也没有霸气。」

「因为宗教而导致衰退吗？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奥斯卡认为信仰归信仰，不应该过度干涉国政。更何况是信仰邪神。要是因此而导致国家混乱，根本是愚蠢透顶。

缇娜夏走到奥斯卡面前，递出那捆文件。

「我姑且把细项都统整在这里了。如果你在意就请拿去用吧。」

「帮了大忙。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这是感觉讨厌的话题。」

奥斯卡抬头一看，她脸上并非外交的笑容，而是混杂着些许苦涩的微笑，突然询问道。

「目前解析如何了？」

「彻底卡住了喔。不过只要克服这关就结束了，请你再稍等一阵子。」

她说着说着将手指放进扎好的头发，顺势梳理下来后，原本柔顺的发型便再度出现。眼见有如黑丝绸的艳丽头发像是要覆盖白皙肩膀与背部般摊开，奥斯卡闭起眼睛。

「不行的话也无所谓喔。」

他稍微顿了一下。在那段空白孕育出感情前给出了回答。

「不要紧的。快一点的话应该能在她待在法尔萨斯的期间解开喔。因为像这种东西靠的是灵感。」

她的声音犹如没有波纹的水面般清澈。听到那样的声音，便实际感受到她果然与自己相同都是「王」。将缓和的孤独视为理所当然，抬头挺胸。不会因私情与迷惘而停下脚步。把该做的事情在正确的时间做好，理解那是自己的职责。

所以她只是尽可能地保持表面上的平静──意识到分道扬镳的那一刻正在慢慢靠近。奥斯卡内心涌起一股焦躁，但自己也保持平静。

奥斯卡睁开眼后，发现她以有些担心的视线注视着自己。白皙的手触碰脸颊。

「你不要紧吧？看起来很累。」

「不要紧。」

柔嫩的手传递过来的体温，似乎渗透着五脏六腑。

比起自己独处的时候，与她在一起时反而感觉更加孤独。那恐怕是因为彼此走在不会交会的道路上。

在月亮的照耀下，她的容貌显得充满宁静。

然而她却不为此而悲伤。宛如要承受存在的一切。连寂静也是那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所以，现在很想要抱紧她。

想要触摸她纤瘦身躯的温度，确认她是自己选择这份孤独。

男子的眼神中混杂着不成形的情感，缇娜夏一脸担心地窥视过来，突然间，暗色瞳眸中带着真诚的光芒。

她面对男子把脸凑近，顺势在他的左眼睑落下一吻。

男子傻愣愣地接受柔嫩的嘴唇，意识到这份触感后，在瞬间涌起一起令人胆寒的冲动。

想要粗鲁地拉过女子的肢体。

想要深深地吻上一吻，告诉她何谓情欲。想要支配其存在。

然而，他打消来自根源的这股令人恐惧的强烈冲动，咧着嘴角瞪视女子。

「你做什么？」

「因为你莫名性感，我一时情不自禁。对不起。」

缇娜夏问心无愧地轻轻挥手。听到她简洁有力的回答，男子顿时感到头疼。

──她在这种地方真的像个孩子。很老实地面对自己的好意，不去考虑后果。

奥斯卡按住太阳穴，此时那克冲到他的膝上。缇娜夏将手伸向龙的背抚摸它。

「那晚安喽。」

她以天真无邪的笑容道了晚安，似乎对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想法。奥斯卡以冷淡的眼神望着她那容易折断的肢体。

「你下次白天过来。」

他实在不认为她可以理解这句满是疲惫的话带有什么含意。

※

涅菲莉自从在第一天的接风宴以来，就始终没有遇见缇娜夏。

其实她并非特别回避。只是没看到缇娜夏而已。她对法尔萨斯的魔法师询问此事，对方只是露出苦笑，告诉她缇娜夏最近几乎都没从自室离开。

「如果您很在意，或许能在训练场看到她哦。」

其实涅菲莉并没有在意。但她自然而然地依言屡屡移动到通往训练场的回廊。

她看到在那边挥剑的缇娜夏，是在来到法尔萨斯经过十天左右的时候。她的对手是法尔萨斯的国王，涅菲莉对如此意外的景象瞪大双眼，凝视着他们两人。

或许奥斯卡是配合缇娜夏的臂力手下留情，剑互击的声音很轻，然而却十分迅速。

这时，奥斯卡简短地吐了口气，同时挑起缇娜夏的剑。看到剑在空中飞舞回转，涅菲莉不禁倒抽一口气。然而那把剑就在要刺中地面之前，转移到缇娜夏的手边。男子见状傻眼地望着她。

「你身体的动作还是跟不上理解力呢。你得再更加反射性地行动。」

「我会努力。」

「看着对方的肩头就能稍微预判局势。但你也要好好看着整体。」

缇娜夏老实地点头后，看着右边的上膊。那里被刚才没能闪过的剑挨了一击，逐渐形成暗红色的瘀青。她伸出左手手指消除了瘀青。奥斯卡见状不禁发出赞叹。

「真方便啊。」

「我只是在外表上动了手脚而已。因为用魔法没办法消除瘀青。」

缇娜夏以布擦拭因为汗水而湿滑的剑柄。就这样将剑柄重新拿好、抬起头──接着歪了歪头。

因为她看到奥斯卡一脸无言。她不知道理由为何，再次把头歪向相反方向。

「你啊……这件事为什么不早说！你全身都是瘀青吧！」

「是没错，但不会痛喔？因为里面已经治好了。」

「不是这个问题。」

「咦──？这与透过化妆调整肌肤不是相同意思吗？况且我不认为不吃苦头就能进步。请多多指教。」

「我现在心情变得相当忧郁喔。」

「为什么？」

缇娜夏不满地回问，同时举好剑。没有得到男子的同意便砍了过去。

不过，他理所当然地轻松挡下攻击。两人就这样互击了二十个回合。

当奥斯卡轻轻把剑弹回去时，也没放过缇娜夏的动作延滞的瞬间，他往前踏出一步，使劲击飞了她的剑。随后为了攻击空荡荡的白皙脖颈而划出一剑。

然而，缇娜夏却在情急之下以左手挡住那把剑刃，一边跳向后方。

「好、好痛。」

「用魔法啊！」

奥斯卡不满地训斥她。明明原本是打算在碰到脖颈前就收回剑刃，但直觉敏锐的她伸手的这个动作反而造成了伤口。或许是因为她有过跨越死地的经验。会以性命为最优先，深深瞭解在紧要关头得不惜为此做出牺牲。

缇娜夏拿着剑将手放到左手。

「话是这么说，但我应该还是会被打吧？」

「没有尝到苦头就学不到东西吧？不情愿的话就用魔法防御啊。」

「这样很狡猾，我不要。」

实在很顽固。真想看看她父母亲的长相。

奥斯卡在啧了一声的同时往后退。突然感觉到视线的他望向回廊，发现涅菲莉与两名护卫一起站在那里。

奥斯卡看到她一脸担忧，随即露出苦笑向她招手。涅菲莉尽管犹豫，依然从回廊的缺口移动到训练场。缇娜夏也注意到她，顿时露出满脸笑容。

「你好，在散步吗？」

看到缇娜夏露出与前阵子接风宴时截然不同的纯真笑容，涅菲莉隐藏内心的诧异向她打招呼。

「是啊……我想说稍微动一下。缇娜夏大人在做什么呢？」

「训练。毕竟我现在有很多自由时间。」

缇娜夏闭上眼睛露出微笑，无法看透她的情绪。涅菲莉的内心顿时涌起一股不明就里的焦躁感。涅菲莉身为王族，也曾学过护身用的剑术。现在也会定期进行训练，但那并非像这样以实战为着眼点进行的训练。即使同样身为王族，他们两人简直就像是把置身于战场之中视为理所当然一样，令她感到害怕。

奥斯卡没有察觉涅菲莉在畏惧，一派轻松地回问缇娜夏。

「话说回来，你继续留在法尔萨斯好吗？应该也要准备即位典礼吧。」

「雷吉斯正在帮我处理。其实应该是要由我亲手去做，但我大幅削减招待的客人后，就从这份工作除名了。不过，我还是有好好在工作喔。」

她说的想必是真的。最近除了训练以外几乎没看到她走出房间。偶尔还会看到她的脸上充满了强烈的疲惫感，奥斯卡为此在私底下很是担心。

缇娜夏确认外墙的时钟后低下头。

「时间差不多了吧？谢谢你的指教。」

「你要快点进步到不会留下瘀青啊。」

「我会妥善处理。」

缇娜夏似乎还要留下来，她从奥斯卡手中接过剑后就一直望向回廊那边。奥斯卡循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在那边的是身为涅菲莉护卫的武官与魔法师。

「怎么了……？」

她的视线简直就像是在仔细打量陌生人的猫咪。虽然奥斯卡对她的眼神感到不解，但打算催促涅菲莉快点回去。然而在下一瞬间，他以迅速的动作回头望去。视野中的缇娜夏一边小声咏唱一边举起手。

男子确认到这点，便将涅菲莉抱进怀里。一切都是在仅仅一瞬间发生的事，涅菲莉甚至没有时间吃惊，周围便响起犹如刮过玻璃的声响。

「──散开。」

这句简短的话出自缇娜夏。刺耳的噪音骤然停止。依然将涅菲莉护在臂中的奥斯卡出声询问缇娜夏。

「从哪里来的？」

「请等一下。米菈。」

「来了来了～有什么吩咐？」

空中突然出现了红发少女。缇娜夏对精灵下令。

「麻烦你去追刺客。我希望可以活捉，没办法的话杀了也无所谓。」

「瞭解～」

少女发出犹如铃铛的笑声，身影也跟着消失。奥斯卡此时总算放开了涅菲莉。她以双手捂住面红耳赤的脸颊，抬头望着奥斯卡。

「那、那个……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嘛……似乎有刺客突破结界来到这里。虽说他好像已经逃走了，但你最好先进入城内。」

涅菲莉的表情明显变得铁青。武官与魔法师护卫也同样脸色大变。奥斯卡低头看着惹人怜爱的嘴唇不断发抖的涅菲莉，顿时露出苦笑。

「不过也不晓得目标是谁。搞不好是后面的那颗炸弹。」

「要是以为那种程度就能杀了我，也太肤浅了呢。我要他为了那天真的想法付出代价。」

缇娜夏耸了耸肩，同时为了归还奥斯卡用过的剑而迈出步伐。

然而，即使看到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她那娇小的背影，即使被同样不为所动的男子搂住肩膀，涅菲莉也丝毫没办法放心。

※

离开训练场后，缇娜夏一边冲掉汗水一边独自在大浴池潜水。这个习惯是自从掉进地底的无言湖后，得到奥斯卡的允许才开始做的。不过，关于「你要学会游泳」的这个指示目前还没有达成。

缇娜夏沉在水中，听到精灵的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后就立刻起身，用双手擦脸。浮在空中的米菈从她头上低头看着她。

「缇娜夏大人，您不会换气吗？」

「我不清楚该怎么做。米菈你知道吗？」

「魔族从来不游泳，我也不清楚。重要的是我捉到刺客了喔。可以传送到这里吗？」

「是没关系，不过我现在裸体耶。」

缇娜夏将头发集中后拧干，起身来到清洗身体的地方，将衣服转移到手边。在她把淡蓝色的夏装穿在濡湿的身体上时，眼前的地板便出现了一名陌生男子。疑似魔法师的这名男子全身已经到处都是裂伤。突然遭到转移的他趴在地上环视着周围。

缇娜夏挑起单边眉毛，望着这名男子。

「欢迎，不好意思，找你来这种地方，麻烦你把事情详细告诉我。」

男子抬头后所看到的，是无比美丽且残酷的微笑。

奥斯卡把涅菲莉送回房间后，回到了执勤室，看见来到此处的缇娜夏与亚尔斯，他露出苦笑。国王看到亚尔斯束缚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询问缇娜夏。

「如何？」

「目标果然是涅菲莉公主。他是来自亚尔达的刺客。不过似乎还有中间人，还不清楚是谁发出委托。这个人只是单纯受到雇用呢。」

缇娜夏靠在桌边环起双臂，以眼神示意男刺客。魔力遭到封住的男子或许是因为紧张，额头上满是汗水。奥斯卡一脸嫌麻烦地用手托着下巴观察男子。

「被一个单纯受雇的家伙突破结界倒是挺令人伤脑筋啊。」

「嗯──他应该知道里面的状况吧？结界要是没有许可，虽然无法从外面飞进来，但只要用走的进来就行。」

「原来如此。亚尔斯，逼他招供。」

「遵命。」

亚尔斯收到国王的命令后行了一礼，便拖着男子走出房间。

缇娜夏刚才的指摘是在暗示城内有对方的内奸。尽管很怀疑受雇的暗杀者是否清楚内奸的长相与名字，但说不定还是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奥斯卡松开托住下巴的手，将身体靠在椅背，跷起二郎腿。

「真麻烦啊。即使他说出亚尔达宰相的名字，我也什么都不能做啊。」

「什么都不能做吗？」

「毕竟是他国事务。我顶多只能告诉亚尔达这件事。」

奥斯卡在手中转笔，仰望天花板。缇娜夏询问他是否要喝茶后，他便回答了要。奥斯卡觉得自己已许久没看到她准备茶水的背影，不禁露出微笑。随后，缇娜夏开门请女官帮忙准备水，回头望向他。

「──对了，你只要与她订婚不就能干预了吗？」

听到她干脆地如此建议，奥斯卡顿时目瞪口呆。比起提议的内容，她主动说出这件事更令他感到惊讶。奥斯卡试图不让内心的想法表达在脸上，如此回话。

「为了干预而结婚吗？这话题也跳得太快了。」

「你讲得很冷漠呢……她本就是有希望的候补人选吧？」

──缇娜夏的指摘很正确。

亚尔达是东部邻国之一，在十年前的战争后便与法尔萨斯保持着友好关系。现在要是谈成这桩婚事，两国的关系势必会稳定一段时日。

然而，希望与法尔萨斯有婚姻关系的不只亚尔达。毕竟这里再怎么说都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国家。例外顶多是刚分裂的杜尔札，还有赛扎鲁与铎洱达尔而已。

赛扎鲁与法尔萨斯长期处于紧张关系，不会有向彼此靠拢的念头，而铎洱达尔是不仰赖任何国家的异类魔法大国，丝毫不会有与法尔萨斯缔结国际联姻的念头。

奥斯卡望着二十天后即将成为铎洱达尔女王的这名女子，她正伸出白皙的双手向女官收下水瓶。

尽管缇娜夏平常不会让人感觉到威慑感，但实际上她作为女王有着合理且冷彻的个性。会提议要奥斯卡与涅菲莉结婚也是这点所致。她将透过魔法煮沸的热水倒进茶具，同时说着风凉话。

「只要订婚，就可以透过正当名义，多少干预亚尔达了吧。这样一来她也会安心……况且她之所以来到这里，多多少少也是抱着这样的意图吧？」

奥斯卡差点点头，皱起端整的五官。

「说不定亚尔达就是基于这样的意图才派出刺客的。只要涅菲莉一死，我就不可能再干预亚尔达的内政。」

「喔喔，原来如此……而且只要公主死在国内，法尔萨斯也会被追究责任嘛。」

「伤脑筋。这得花多久时间啊？」

「应该要等到亚尔达本国做出了断吧？确实是不知道会花上多久时间。」

缇娜夏摇着茶具令茶叶散发香气，以严肃的眼神把茶倒进茶具。然而那却不是因为她很严肃看待亚尔达的问题，只是很认真地在泡茶。

对她而言，亚尔达的问题终究是关于旁边再旁边的国家。比奥斯卡的距离更遥远。即使有意见，她肯定也没有执行力以及意志。身为铎洱达尔的女王这么做才是正常的。

奥斯卡看着她美丽的侧脸，想起了一件事。

「话说回来缇娜夏，你之前曾狠狠盯着涅菲莉的护卫吧。那些家伙有哪里奇怪吗？」

「咦？你看到了吗？没什么，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单纯觉得那个魔法师的魔力量有些超乎常人，为此感到诧异罢了。」

「魔法师？」

听到她这么一说，奥斯卡似乎快想起来了，但没办法确定印象。缇娜夏见状露出苦笑。

「尽管他隐蔽了自己的魔力，但以王族的护卫来说可是无可挑剔哦。我想大概比她亲信的魔法师更强喔。所以我只是想说他能不能找个时间来铎洱达尔一趟这样。」

「别随便拉拢他国的魔法师啊。」

「我就没说出来嘛！」

她大喊后，重新露出温柔的微笑。

「姑且不问拉拢，若是有事情要帮忙，我很乐意接受。请随意吩咐我。」

「那就多谢你了。我确实也想趁你还在时处理好这件事。」

「顺便说一下，解析大概再两周就结束了。现在我在依靠魔法道具赶工。」

听到她淡然地说出这样的内容，奥斯卡不禁瞠目。十五年来限制着他的这个诅咒，突然有股即将解除的真实感了。这件事简直就像是作梦一样。应该要摊手感到开心吧。但与此同时，这也代表她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将会断掉。

不久，女子将冒着蒸气的茶杯递到桌上，奥斯卡抬头看着她。

「不会失败吗？」

「请别说那种讨厌的话！」

听到他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缇娜夏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

「失败了吗？流浪者就是不行啊。」

收到报告的基希斯灰心地发出叹息。

得知涅菲莉进入法尔萨斯时还想说该如何是好，但现在反而认为能利用这个状况将计就计。即使她死在法尔萨斯，只要与执行犯的关联没有浮上台面，自己就不会立刻遭到抨击。那么利用她的死制造机会，反而对自己这边有利。

国王与萨巴司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基希斯很可疑。但即使如此也是袖手旁观，一直以来根本就对他束手无策──基希斯对他们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感到咬牙切齿。

尽管他或许该为敌人的无能感到开心，但对方是自国的王族。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力量，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做出这种事。焦躁感以及为国家着想的思绪混杂在一起，令基希斯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涅菲莉，势必是得做些什么。

她从小就认识法尔萨斯的国王。万一谈妥婚事，事情就会变得很伤脑筋。与愿意支援亚尔达的法尔萨斯前任国王不同，现在的年轻国王不好对付。基希斯内心很担忧他会娶涅菲莉为妻，提议要与亚尔达合并。

「……首要的就是处理公主殿下。」

基希斯在犹豫是否要杀死她。但是，放弃身为王族的义务逃到他国的人是她自己。基希斯这样告诉自己，为了下一步而下达了新的指示。

※

刺客出现后过了三天，奥斯卡收到了亚尔斯的报告。

受雇的男子好像是透过中间人指示他入侵城内的路线。平常应该总是会有人看守的东边便门，当时发生了一场小火灾，因此产生了一瞬间的破绽。

「内奸啊。你认为是谁？」

「我想最有可能的就是陪同公主来的其中一人吧。由于日前那件事，城内的人都曾接受过一次严格的调查。」

日前那件事指的是某个宗教团体在暗中活跃，毒杀缇娜夏并把女性送进来企图侵入宝物库一事。基于奥斯卡的指示所逮捕的教徒当中，身为干部的人全都遭到处刑，一般信徒虽被送回镇上但会由国家监视。

当时在城堡工作的人全都成为调查对象，确认是否与可疑人物有关。

奥斯卡以笔背按住额头。

「应该要出手到什么程度呢……总之先通知亚尔达的人留意吧。等决定好方针再下达指示。」

「遵命。」

亚尔斯离开后，奥斯卡涌起一种不太有趣的心情，将眼神落在文件。他想起缇娜夏刚才的态度。

明明以为她是个很爱嫉妒的女人，刚才表现得却莫名平静，实在教人在意。她从无言湖回来的那晚说过：「我这样就足够了」，难道她真的已经舍弃了自己的执着吗？姑且不论酩酊大醉的那次，刚才的反应与黛莉菈那次相比也是截然不同。不过可能是因为当时对象特殊，所以才会导致结果不同。

因为是自己装作对她没有兴趣，所以奥斯卡也明白自己没有理由生气。即使如此，他还是愈想愈觉得不痛快，索性将不需要的文件揉成一团，朝正好走进来的拉札尔扔了过去。

另一方面，刚才的反应被认为看不出来有任何嫉妒的缇娜夏，正倒立着浮在自己房间。与平常相反，坐在椅子上的精灵傻眼地仰望着主人。

「既然会不耐烦，那干脆杀掉如何？」

「我不会杀啦！」

她们正在讨论的，是才刚被觊觎性命的亚尔达公主。

缇娜夏愤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指头目前处于全都套着封饰具的状态。

──自己没有立场插嘴。所以只是陈述了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意见。

但姑且不谈这件事，看到奥斯卡与涅菲莉之间亲密到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外交，缇娜夏无论如何都无法冷静。尽管可以坦率地说自己不喜欢她，但要是承认这件事，感觉就再也没办法煞车，所以她刻意努力地不去在意这件事。

然而即使如此，魔力依然呼应她的情感而产生波动。缇娜夏在因为压力而发出声音的玻璃上张开结界，踹向半空中顺势转了一圈。

这时，房间响起了男性的声音。

「啊──你就杀掉啦。堕落后会很轻松喔。」

「特拉毕斯！？」

缇娜夏慌张地端正姿势。桌边的米菈因为惊愕而全身僵硬。

不知不觉间，精灵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男子。缇娜夏对着认识的这名男子以混杂着紧张的嗓音搭话。

「你有何贵干……」

特拉毕斯见米菈形式上行了一礼，随便地对她挥手。

「因为我正好有空，是来数落你的。你的敌人也是接二连三地出来，感觉很有意思嘛。」

「也不算是敌人啦……毕竟这事与我无关。」

特拉毕斯以看着有趣玩具的眼神投向闹着别扭的她。夸张地摊开双手。

「亚尔达的王子很懦弱。如果是你，反而应该和宰相比较聊得来喔。」

「是这样吗？」

「是啊，宰相相当狡猾。他一发现王子没有办公能力也没有看人的眼光，便立刻露出獠牙。能为了完成大我牺牲小我，为了迅速做出了结而不择手段。是相当果断的男人吧？」

尽管是毫不保留的赞赏，但说着这番话的是魔族之王，没办法照单全收。降落到地上的缇娜夏一脸苦涩，将背靠在空着的椅子上。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

「因为我现在待在冈杜那。好歹会掌握邻国的资讯。」

冈杜那是与法尔萨斯、亚尔达的国境相邻的东方大国。特拉毕斯会待在那里虽然没令缇娜夏那么意外，但是他那宛若人类的发言令人感觉很不对劲。她一脸狐疑地回问。

「掌握那种情报做什么？和邻国没有任何关系吧。」

「有关系的。因为我现在是王位继承者的监护人。」

「啥！？」

「总之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会让我的女人夺走国家。」

──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尽管不懂，但还是勉强可以理解特拉毕斯正在为了自己中意的女人干涉冈杜那。由于这件事史无前例，实在教人不寒而栗。

「你夺走国家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决定。不过，我就别对你的国家出手吧。毕竟还欠你蕾欧诺菈那笔帐。」

「那个不是在我输掉的时候就把那笔帐抵销了吗？」

「我借给你的是性命。总有一天会要你还给我。但这是两回事。」

眼见男子充满自信地笑着，缇娜夏涌起一种不知道该说开心还是不开心的感觉。即使他口口声声说「不会对你的国家出手」，但冈杜那与铎洱达尔之间还有法尔萨斯。真要说的话，反而是法尔萨斯比较危险，缇娜夏希望他不要出手。

然而，这男人最喜欢做别人讨厌的事，要是讲出这种话，反而会无端引来他的兴趣。

特拉毕斯似乎看穿她内心的担忧，只以嘴唇摆出笑意。

「如何？你差不多想杀死那个女人了吧？」

「并没有！」

万一缇娜夏附和这个诱惑，无疑会成为最强的刺客。但理所当然的，她带着不愉快的表情严正拒绝。特拉毕斯见状，一脸无趣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拥有那样的力量，难道都没想过要更常使用吗？只是等被打才还手也太无趣了吧。」

「力量不过是人类的一部分吧？我不想被那部分所支配。」

「使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你想要得到那个男人吧？」

「即使杀了某人，也不会因此得到别人的心喔。」

那是单纯的事实。即使杀死他心爱的女人，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他所喜爱。等着她的反而只会是相反的命运。

见缇娜夏面无表情地回话，特拉毕斯皱起眉头。他原本想说点什么而张开嘴巴，但最后依然什么都没说，一脸不悦地保持缄默。缇娜夏感受到突然的沉默，不禁观察着特拉毕斯的反应，然而他只是在美丽的容颜上摆出讽刺的笑容。

「算了，没关系。重要的是，这座城里混进了虫子喔。你有发现吗？」

「你是说刺客吗？居然不惜穿越国家也要追过来，亚尔达的公主也真令人同情呢。」

「不是那个。是其他虫子。」

「什么？」

要是除了刺客以外还有其他存在混进这座城，她实在没办法视若无睹。

眼见缇娜夏皱起眉头，特拉毕斯痛快地笑了。

「好好挣扎吧。要是过于信任自己的力量，可是会轻易被暗算的喔。那个对手就是那种类型。」

「那种类型到底是──」

在缇娜夏打算询问详情的瞬间，特拉毕斯就突然消失无踪。眼见魔族之王只把自己想讲的话讲完就消失，缇娜夏愣在原地。

「刚、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缇娜夏因为不可理解的男子所说的话而与精灵面面相觑。即使如此，她也感觉当自己说「不会因此得到别人的心」时，他似乎有受到打击，缇娜夏内心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糟糕余韵。

「总觉得……不是很痛快呢。」

「与那位大人扯上关系基本上都是这样哦──要把他说的虫子揪出来吗？」

「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头绪呢。」

缇娜夏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接着她回头望去，把手放在自己的魔法服。

「总之我先去训练场活动一下身体。说不定会因此想到什么，而且也会比较痛快。要是逮到奥斯卡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痛打一顿。好想打他。」

「我倒是从未看过缇娜夏大人打中阿卡西亚的剑士一击。」

「那是因为我没使用魔法啦！」

如此大喊的缇娜夏在更衣后便冲出房间，米菈看着那样的主人，嘻嘻窃笑地目送她的背影。

「结果没有很痛快……」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缇娜夏一边生成不可视之球一边如此回答。

与她对峙的奥斯卡默默地把朝向自己袭来的那些球砍落。自开始这个训练后也才七次，他可说已经几乎习得了魔力视。

起初，奥斯卡提议说自己的训练只要与缇娜夏练剑的时间同时进行就好。但由于她始终没办法在与奥斯卡对打的同时集中精神组织构成。以结果来说，两人还是会轮流训练彼此，而至于训练的成果，无论怎么看都是之后才开始训练的他更为顺利。缇娜夏提高生成球的速度，同时询问了其他事情。

「结果你打算怎么做？」

「要怎么做呢～」

他回了事不关己的答案。缇娜夏闻言歪起嘴唇，释放出会同时击中目标的三颗球。然而奥斯卡却退后半步，同时将那些轻松砍断。看到他丝毫不为所动的态度，她内心顿时感到焦躁。

「你已经决定要设法处理，还是不处理了吗？」

「还没决定。可是要站在他国最好的局面去着想，听起来也很奇怪。就顺其自然吧。」

「……你只要结婚将两国合并不就好了吗？」

「麻烦。」

听到如此简洁有力的回答，缇娜夏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奥斯卡一边弹开逐渐变激烈的不可视攻击一边继续说道：

「基本上，即使透过侵略来壮大国家，也不晓得我死后会变成怎样。既然这样，维持现状就足够了。」

这个发言背后的含意就是「如果是在自己还活着的这段期间，即使国家壮大也能设法处理」的自信。眼见男子游刃有余的态度，缇娜夏感觉内心原本不痛快的心情转化为气愤。她为了泄愤而组织构成。

「──捕捉吧，蜘蛛丝。」

下一瞬间，巨网便袭向奥斯卡。他在目瞪口呆的同时，将剑刃滑向构成的核心。

然而理应砍断的构成却在转眼间自我修复。扩散的网朝着他挤压过来。奥斯卡在情急之下奋力往后一跳，距离却在一瞬间就被拉近。

魔力之网就这样到达了他的全身。奥斯卡遭到不可视之网缠上，顿时动弹不得，半睁着眼看着前方的女子。

「这是什么……」

「我之前曾被特拉毕斯用这招打倒。只要没同时打碎复数的核心，就会自我修复喔。正牌的那招甚至会直达骨头，因为好像有点派得上用场，我就模仿看看了。」

「……这样啊。」

奥斯卡之所以没再继续多说什么，是因为他察觉到缇娜夏正在泄愤。缇娜夏解开构成后，他吁了口气并走回原处，一边确认剑的握法一边向她招手。

「那么轮到你了。」

「请多指教。」

奥斯卡不希望在她身上留下瘀青，可是只要一旦开始训练就会毫不留情地猛攻。

虽说他应该还是有手下留情，但还是不会介意让她受伤。

而她很感激奥斯卡这么做。

她不认为没有经历疼痛就有办法学到东西。况且只要处于战斗的亢奋情绪之中，就感觉确实能得到某些收获。

缇娜夏调整呼吸，举起剑后轻轻地踹向地面踏出步伐。

充满那里的是宛如意识穿透过去的错觉。

※

当天傍晚，身为公主随从的魔法师盖特在涅菲莉的私人房间前面把风，同时思考有关今后的事情。

奥斯卡与亚尔斯若无其事地在暗示他们，恐怕从亚尔达来的人之中有内奸。除了他以外来到法尔萨斯的，是三名武官与一名魔法师，还有两名女官而已，但他认为每个人物都足以信任，所以如今即使非得怀疑他们，他也不知道到底谁才可疑。尽管没向涅菲莉说过内奸一事，但她或许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仅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里，现在也几乎都是一个人在房里用餐。

「再继续这样下去，涅菲莉大人撑得住吗……」

「怎么了吗？」

听到从旁边搭话的声音，盖特转头望去。在眼前的是从亚尔达带来的另一名魔法师。他有着褐色头发以及亲和的长相，尽管年轻但实力却是货真价实。盖特对仕官进入第五年的他露出苦笑。

「是瓦尔托啊。我只是在想难得都来到法尔萨斯了，居然还遭到刺客盯上，那不如待在亚尔达还比较好……」

若是因为亚尔达王的眼线无法触及这里，对方才会趁胜追击的话，这次逃到国外就是失策了。见盖特在思考干脆回到亚尔达，瓦尔托摇了摇头。

「在法尔萨斯反而能够对应喔。毕竟这个国家还有王剑。」

「阿卡西亚吗……但对手不一定是魔法师。」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在这块大陆唯一的一把剑确实很贵重，但终究只是把剑。况且王剑的主人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陪在涅菲莉身边。

然而，瓦尔托却对如此烦恼的盖特笑着说道：

「真要说的话，比起阿卡西亚，重要的是那把剑的主人。他一定愿意成为殿下的强力后盾。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要是他国王族在国内发生什么事也不妥，想必会尽可能帮忙处理吧。就将来而言，或许国家之间也会有所连结。」

瓦尔托的言下之意是指与法尔萨斯的婚事。盖特闻言不由得露出苦笑。

「确实如此，若真是这样，涅菲莉大人也──」

正好在这个时候，拿着涅菲莉餐点的亚尔达女官与两名武官来到了现场。盖特陪同他们入室后，另外一名女官已经待在房里，帮涅菲莉扎着头发。

「您现在感觉如何，涅菲莉大人？」

听到盖特的询问，她有气无力地露出微笑。想必是每日的生活都让她感到疲累吧。盖特以不舍的心情观察着眼前这位楚楚可怜的公主。

「偶尔离开房间去外面如何？毕竟有护卫跟着，况且您也是难得才来到法尔萨斯。」

「说得也是……」

涅菲莉虽然点头，但如果只是点头，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正当盖特满脸愁容时，女官在试毒后将餐点端到涅菲莉的眼前。眼见她露出没有食欲的表情，盖特如此说道：

「请稍微吃一些。否则可能会罹患疾病的。」

「我明白。」

她这样说完，伸手拿起倒有茶的杯子。轻轻地靠上那红润的嘴唇。

然而没过多久，突然响起了沉重的物体倒地的声音。盖特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赫然发现一名女官倒在地上。

没有聚焦且混浊的双眼。嘴里还冒着血泡。

看到这幕景象，所有人的时间顿时停止。死亡的气味吸尽各种声音，开始在房内扩散。

经过不祥的几秒空白，就像是要切断这个咒缚般，涅菲莉的惨叫声响彻了城内。

当人们赶到时，女官已经命丧黄泉。

缇娜夏协助验尸后，朝向赶来的克姆与奥斯卡摇摇头。

「这是很常见的魔法药呢。制作者是我不知道的人。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对不起。」

「足够了。是掺在什么里面？」

「浓汤。好像是因为试毒才惨遭毒手的。」

「去调查那是谁做的。」

奥斯卡打算向士兵下达指示，缇娜夏却挥手制止他。

「我想应该不是在制作的过程下毒的喔。因为我也喝了同样的东西。」

国王闻言皱起眉头，亚尔斯立刻向他补充说明。

「除了缇娜夏大人以外，也有几个人喝了那碗有问题的浓汤，但都没有异常。而且从锅里也没检测出魔法药。听说餐点是由亚尔达的女官与武官所送来的，而那名武官目前下落不明。据女官所说，是从那男人手上收过餐点的。」

「可疑到像是在开玩笑啊。」

奥斯卡嗤之以鼻。不幸身亡的女官与下落不明的武官，据说都是从好几年前就侍奉着公主之人。名为艾尼亚斯的武官与两名女官都很亲近，盖特认为正是因此他才有办法干下这件事。奥斯卡姑且先安排了人手，搜索艾尼亚斯是否还潜伏在城内。

奥斯卡等人移动到附近的会议室后，跟过来的盖特在他们眼前深深地低头。

「我明白这会造成贵国的困扰。但请你们务必协助涅菲莉大人！」

「我原本就预计加强警备，也打算寻找犯人。」

「感激不尽。但我并非这个意思……」

所有人都察觉到欲言又止的盖特想表达什么意思。盖特是希望得到更直接的协助。也就是由奥斯卡介入亚尔达内部的纷争。

居然会拜托他国的国王，难道人在国内的王太子有这么靠不住吗？在场的几人脑内浮现辛辣的感想，但他好像还有其他理由。盖特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涅菲莉大人从十年前就对您有好感。假如您不介意的话……」

奥斯卡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身旁的缇娜夏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理解对方暗示的内容，他不禁皱起眉头。

尽管并非办不到，但实在划不来。他并不讨厌涅菲莉，可是要娶她为王妃，或者是迎为侧室，再介入亚尔达的纷争，这样只是徒增麻烦，并非什么有意思的事态。

但话虽如此，他也在犹豫是否要明确地拒绝对方的要求。恐怕亚尔达王室那边打从一开始就是期望谈妥这件事。

他内心百般不情愿，以听不出想法的平淡语气回答。

「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帮忙。」

盖特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他深深低头。奥斯卡顺势问了他几件事情后便让他退下。身旁的女人以平淡的口气询问。

「你有意思对她出手了吗？」

「我也没办法。」

「那么我就帮你吧。」

「……抱歉。」

奥斯卡回应缇娜夏时始终朝着前方。

总觉得很沉重，他自己也不太晓得原因到底在哪。

※

「宰相基希斯与王太子萨巴司的为人，大致上都符合缇娜夏大人的形容。」

涅菲莉的女官遭到杀害后过了三天，依然还没找到艾尼亚斯。收到缇娜夏的命令去亚尔达调查的雷纳特将报告书拿在手上归纳了重点。

原本雷纳特是雷吉斯的侧近，但现在多半也会直接听从缇娜夏的命令。两人目前待在缇娜夏在法尔萨斯的房间，一边喝茶一边报告。

「自从萨巴司也慢慢开始帮忙公务后，他便把宰相提出的改革方案之类以『不符合惯例』为由统统撤回了。同时也增加姻亲的起用人数，夺走基希斯的发言权等等，国王在那之后不久也时常罹患疾病。」

「他起用的姻亲有任何长才吗？」

「似乎只有家境良好呢。老是会在多余的装饰品上花钱。」

「唔……这样若是帮助王家那边，亚尔达反而会衰退吧？」

「或许是这样。只是王家那边可能认为王家才能代表国家。」

尽管相当令人犹豫，但这次她终究只是要帮忙奥斯卡，并非要协助亚尔达。不需要去在意其对错以及对今后的影响。

此时，有人轻轻地敲响房门。雷纳特去应门后将来客带了进来。缇娜夏看到意外的人物，不禁睁大了眼睛。

「你是……」

「我叫瓦尔托，殿下。」

魔法师和蔼可亲地笑着行了一礼，缇娜夏记得他是涅菲莉的护卫之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在训练场也曾看到的瓦尔托。

「你使用了隐蔽呢。原本的魔力量应该甚至凌驾于一国的魔法师长吧？」

「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我的魔力大部分都是后天养成，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平常都隐藏起来。」

听到他的解释，缇娜夏点了点头。魔力后天才锻炼而成的人都有些难以启齿的隐情。由于缇娜夏本身也是如此，便打消了对他的兴趣，重新询问。

「你来我这边是怎么了吗？难道是关于刺客有什么头绪？」

「不，并非如此……」

瓦尔托一脸尴尬地举起手上的魔法书给缇娜夏看。

「其实我有关于魔法构成的问题想要请教大人，在这种时候实在很不好意思。」

听到预料之外的请求，缇娜夏不禁愣在原地，但立刻又绽出笑容。对于他国的魔法师而言，铎洱达尔就好比是兴趣与憧憬的对象。眼见青年在这种状况下依然不隐藏研究的热忱，缇娜夏对他起了好感，邀请他就座。

「请坐。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都没问题。假如我不知道，就由雷纳特回答。」

「缇娜夏大人，那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您。」

三个人坐在桌边，开始议论关于各式各样的魔法。由于缇娜夏这阵子一直在忙着解析作业与准备即位一事，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休息。

续了两杯茶后，瓦尔托挺起身子。

「真的是十分感谢。这样一来我就能心无罣碍地回去担任涅菲莉殿下的护卫了。毕竟也能得到法尔萨斯国王的协助，订婚的那天想必也快了吧。」

「咦？」

听到他笑容满面地如此说道，缇娜夏不禁回问。瓦尔托像是理所当然般继续说道：

「因为他这次愿意接走涅菲莉殿下，亚尔达也已经抱着这样的打算了。原本那两位就有缘分，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如果是那两人的话，肯定会成为一对好鸳鸯──缇娜夏大人，那位大人无论娶谁，都会得到应有的幸福的。」

瓦尔托说到这里，以极为真诚的眼神注视着缇娜夏。

「所以，您已经可以自由了。」

简直就是在同情般，实际上青年的眼神也确实令人这么想，他接着露出了苦笑。

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正当缇娜夏一脸茫然时，雷纳特大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位大人是──」

「我非常明白，她是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还请您保重。感谢您的奉陪。」

在缇娜夏要回话之前，瓦尔托流利地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留在房里的她感觉就像是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被取走那样，望着桌上。眼前的茶杯满是凉掉的茶。

「自由……？」

他到底说了什么？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看透了许多事情。或许正因为如此，缇娜夏才会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失落感。她触碰传来阵阵刺痛的胸口。

「……那个人要和谁结婚，与我无关。」

毕竟是他国事务。而且两人并非百姓，而是公众人物。

所以即使感到寂寞，也不会有更多的想法。不打算做出任何事。只是抱着这一生都不会散去的热气活下去。

缇娜夏想着自己离开法尔萨斯的那天。

即位典礼，就在十九天后。

※

即使过了一周，依然还没找到下落不明的武官。

怅然若失的涅菲莉在那晚因为奥斯卡亲自邀约，经过百般犹豫后决定走出房门。她在护卫的士兵以及女官的陪同下在大厅露脸。大厅的天花板架设着玻璃，地板铺着深蓝色的地毯，上面摆放着水果以及料理。位在后面的城堡主人询问涅菲莉。

「你感觉如何？」

「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

「无妨。我们这边的搜索没有进展，才应该说抱歉。」

奥斯卡直接坐在地毯上，同时邀请涅菲莉与她的护卫们享用料理。同席的护卫是剩下来的武官尼诺与卢卡诺斯，还有魔法师瓦尔托。一伙人围着盘子呈现圆状坐着。法尔萨斯这边出席的则是亚尔斯、克姆、杜安以及希尔薇娅。

涅菲莉坐在奥斯卡的旁边，享用了他们推荐的料理与酒，慢慢地恢复笑容，感觉到好久没有如此放松。

在这场小小的宴席开始后经过三十分钟左右，大厅入口出现了一男一女的魔法师。

女子将乌黑长发往上拨，同时环视众人，对着在大厅后面的男子举手。

「抱歉，我现在要暂时回国一趟。」

「知道了。是急事吗？」

「也不算。」

看到缇娜夏露出苦笑，希尔薇娅莞尔一笑，说道：

「缇娜夏大人，您要不要稍微喝一点？」

「我在法尔萨斯喝酒会被念的。」

「真是的……噢，既然不是急事，机会难得，就麻烦你唱一首歌吧。」

「唱歌吗？」

缇娜夏的表情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答应男子的要求。她坐在希尔薇娅与杜安之间，将小把的琴转移到手上。她像是在确认所有弦音般弹奏一遍，随之以澄澈的声音开始唱歌。

期望的是为看不见之物　看不见之物是为不同之物

即便日光熊熊地照耀地面　依然无法得知任何事情

女子的容貌不在　歌声不止

犹如逝去的梦之痕迹般　断断续续的记忆不停旁徨

她宏亮的声音彷佛拥有深深渗透体内的力量。

众人自然地闭上眼睛听得如痴如醉。从歌词浮现了遥远过去的情景。

融入夜晚空气的这首歌缓缓地唱了两遍后就结束了。然而，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经历了漫长故事后般陶然，他们久久没有办法从中抽离。伴随着余韵的沉默充满了整个大厅。

缇娜夏起身，走回在入口等待的雷纳特身边，莞尔一笑。

「那我先失陪了。」

「嗯，路上小心啊。」

「涅菲莉大人也请多多保重。」

「是……」

缇娜夏摊开双手，当场组织了转移咏唱。在让雷纳特进入范围的同时将门打开。涅菲莉目送突然消失不见的两名魔法师，再次深深地吁了口气。

奥斯卡或许是体贴始终没有出外露面的涅菲莉，在宴席结束之际便邀请她隔天出城到外面晃晃。他打算带她到离城都稍微南边的小湖泊外出狩猎。

涅菲莉犹豫了半晌，但心想既然是他难得的邀请，而且警备也会很森严，便接受了这个预定。

隔天早上，涅菲莉很早起，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相当久，她开始挑选要穿的衣服。犹豫了好一阵子后，结果还是决定穿他应该会喜欢的纯白洋装。

──她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期待做某件事了。

涅菲莉借马骑出城门，抬头望着在那边等待的男子并露出微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涅菲莉，随后交待在身后待命的女官某件事。女官立刻带着布料稀少的短面纱回来了。

「或许会被晒伤。先戴着吧。」

「谢、谢谢你为我着想……」

涅菲莉为了不让自己红润的脸颊被他发现，戴上了面纱。

像这类细心的小动作很令人开心。涅菲莉感觉自己受到重视，心情变得很温暖。

两人与二十名左右的护卫士兵一同使用了转移阵。抵达的场所，是在小森林前面的广场。仔细一看，森林中央延伸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那条道路看来会在途中形成岔路。

「虽说不至于迷路，但别离开我身边。穿过森林后就可以看到湖泊了。」

涅菲莉对奥斯卡的话点头。慎重地跟在他后面骑马前进。身后除了盖特与瓦尔托之外，还有亚尔达的武官尼诺与卢卡诺斯跟着。他们前后是由法尔萨斯士兵固守。里面还零散地混着一些魔法师，想见足以应付袭击。

奥斯卡以单手操纵着马，对斜后方的涅菲莉搭话。

「偶尔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也不错。」

「谢谢你。」

她凝视着男子并面露微笑。

尽管有段距离，但现在很幸福。假如能将这个距离化为零……她甚至在想着这件事。

一行人缓缓地在森林中的道路上前进，来到了不知道是第几条的岔路。

此时，太阳突然被遮蔽。

众人抬头一看，发现云层正好挡住太阳。上空似乎风势强劲，云的流速相当快。

奥斯卡回头望向涅菲莉。他的眼眸颜色犹如太阳才刚西沉的天空，涅菲莉注意到他的眼眸中有莫名锐利的光芒，不禁倒抽一口气，打算开口说点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开始起雾。

浓雾以超乎自然的速度增加密度，转眼间夺去了她的视野。

「什……」

她差点基于本能恐惧地大叫，但男子的手从雾中伸了过来，撑住了她的身体。

由于视野突然被夺走，盖特慌张地骑马冲向主君所在的方向。

「涅菲莉大人！」

这阵浓雾甚至令人伸手不见五指。他拼命地用手在空中摸索。

随后，他的手触碰到柔软的身体。

「盖特？」

听到那响亮的声音是自己熟悉的楚楚可怜之声，他不禁松了口气，这时浓雾和刚出现时相同猛然开始变淡。四周的景色恢复正常，阳光也照进了森林。

然而，恢复视野的盖特，在注意到周围的状况后感到错愕。他回头望去，瓦尔托与另外两名武官也茫然地环视周遭。

──不知不觉间，以国王为首的法尔萨斯人突然统统不在这里。

「这、这到底是……」

三名男子面面相觑保持着警戒，但目前感觉不到任何可疑的气息。只是相对地，他们也无法感觉到法尔萨斯人的气息。

盖特回头望去，对看似动摇的女性搭话。

「涅菲莉大人，总之我们先回城里吧。我来打开转移门。」

「可是……」

「您的安危是第一优先。请您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去担心其他人。」

她暂时犹豫了半饷，不久便微微点头。得到主人同意的盖特开始咏唱。话虽如此，他没办法飞到异国的城内。总之先传送到城门就好了吧。

就这样正当转移门要打开时──突然听见森林中传来划破空中的声响。

有把箭朝着涅菲莉笔直地射了过来。不过，箭命中瓦尔托张开的结界后应声落地。正当大家错愕没过多久，周围突然降下了箭雨。

「是刺客吗！」

两名武官拔剑。箭似乎是从左手边的森林里面射来的。卢卡诺斯顿时大喊：

「请快点来这边！」

他指的是道路的另一边。在森林隙缝前方似乎有座湖泊，水面正闪闪发光。他们慌张地拉起缰绳朝着湖泊冲去。

但就在他们要移动到湖畔的前一刻，跑在前方的尼诺使劲地拉了缰绳。就像是要挡住他们的去路，有三十名男性骑兵出现在道路前方。他们的服装并不统一，看起来也并非军方打扮，由此可见应该是强盗那类。他们将已经出鞘的剑拿在手上，不怀好意地看着五人当中的女性。

「就是那个女人。可别让她逃走啊。」

盖特听到这句话，重新振奋差点绝望的意识。

──如果这是事先设好的局，至少必须让涅菲莉逃走。

他组织转移构成，把手伸向在前面的她。

然而就在这时，映入盖特眼帘的却是难以置信的景象。

在她背后的卢卡诺斯，缓缓地朝着她娇小的背举剑。

见他望向公主的冰冷眼神，盖特瞬间哑然失声。

接着卢卡诺斯──将白刃一直线地朝她挥下。

「涅菲莉大人！」

这声呐喊稍微迟了一些。

盖特预感会晚一步而不禁颤栗，卢卡诺斯因为深信能完成任务而窃笑。

可是，他们的预测同时遭到背叛。

女子以不知从哪拿出来的剑，挡下了卢卡诺斯的剑刃。

卢卡诺斯以哑然的视线看着散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剑身。她发出开心的笑声。

「所以是你喽？」

女子脱下面纱。

在底下的容貌，是美到惊为天人的铎洱达尔魔法师。

「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替换的！」

「当然只可能是在刚才啊。真迟钝。」

缇娜夏瞪着卢卡诺斯的同时改变马的方向。红润的嘴唇刻划着残酷的笑容。

在旁边的盖特茫然地如此低喃。

「怎么会……我居然会看错涅菲莉大人……涅菲莉大人在哪……」

「她和奥斯卡在一起喔。没事的。你们会搞错是因为咒歌的影响。昨晚我让你们对我们两人长相的认知度混为一谈了。不过，好像也有人没受到影响。」

缇娜夏瞥了瓦尔托一眼。他一脸歉疚地露出苦笑。

另一方面，完全没注意到的盖特则是茫然地张着大嘴。尽管他知道咒歌的存在，但也从未想到使用者依然存在世上。

身为刺客的卢卡诺斯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同时将马往后退。缇娜夏见状，对他嫣然一笑。

「是你杀了下落不明的武官对吧？他与女官很亲近，想必也知道试毒那件事。我已经料到真正的刺客会为了争取时间而杀了他。所以接下来──只要从剩下的人里面揪出来就行了。」

缇娜夏如此说道，以挑衅的笑容举起剑。

「事到如今可别想跑喔。事实上你确实袭击了我。接下来就由铎洱达尔来对付你。」

「……可恶。」

失态的男子声音扭曲。缇娜夏快速策马前进拉近距离，以细长的剑攻击男子。卢卡诺斯以自身的剑防御挡下，反击回去。

缇娜夏弹开男子的剑，同时对剩下的三人大喊：

「瓦尔托，维持结界！另外两人，后面拜托你们了！」

「遵命。」

听到瓦尔托立即回应，盖特与尼诺顿时转向后方。

强盗们骑着马从森林中的小道靠近。盖特虽然紧张，但也朝着那群男人组织构成。他生成七道风刃，朝向盗贼中心击出。

划破天空飞去的刀刃砍倒了前面十名左右的骑兵，他们鲜血四溅、接连落马。

但此时敌人也只有在一瞬间产生混乱，剩下的盗贼们发出吼叫，骑着马继续奔驰。森林里面顿时响起他们以马蹄踏过倒下同胞的讨厌声响。

尼诺站到盖特前面后，抢先伙伴们砍向袭击而来的盗贼。他锐利地吸了口气，接下来划出一闪砍倒了对手。

──担任官职的武官与强盗之间的剑术有着显而易见的实力差距。但对方打算以人海战术取胜。

而正当他们差点因为焦躁而动摇时，强盗的背后出现了法尔萨斯军。

在前方的亚尔斯下令。

「格杀无论。别让他们逃走！」

众人闻言陆续大声应和。森林中转眼就化为了战场。

缇娜夏在操纵马的同时挡下卢卡诺斯强烈的斩击。

她是第一次用剑与人互相残杀。尽管曾想过在表明身分的当下对方可能就会逃之夭夭，但卢卡诺斯却打算杀死缇娜夏。恐怕是因为混乱而无法正常判断了吧。她带着紧张感持续弹开对手的剑。卢卡诺斯见状笑着说道：

「看来你不习惯实战啊。你明明别插手他国的问题，就能活得无拘无束了。」

「我很习惯实战喔。只是不习惯用剑。」

即使如此，她还是有不得不克服的课题。既然身为王，就绝对要克服才行。

卢卡诺斯活用体格差距，从正面不断挥出沉重的剑。

缇娜夏将其拨向外侧弹开。纤细的手腕顿时感到麻痹。

她在握住剑柄的指头使力，立刻朝着男子的脖颈砍了过去。她看到对手轻轻把剑拉回，打算朝着她的左侧挥剑。

──然而，她没有迷惘。绝不退缩。

缇娜夏屏住呼吸。

瞬间，她感觉脑海里听见男子大喊「快用魔法！」的训斥。

但她却露出无畏的微笑，只注视着前方。

她没有组织构成。而是为了挡下男子的剑抬起左手肘。

──是自己更快。

她深信这点，将剑刺向卢卡诺斯的喉咙。

手心传回沉重的触感。鲜血四溅，男子的脸顿时扭曲。

与此同时──卢卡诺斯的剑刃砍进了缇娜夏的手肘。

「唔……！」

缇娜夏因为疼痛而使得脑袋差点一片空白。但她仅靠着意志力撑了下来，把插进对手脖颈的剑挥到底。卢卡诺斯的剑从她身上拔出，手臂无力地垂下。缇娜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望着在马上剧烈晃动的男子。

「……我要你说出幕后黑手的名字。」

喉咙遭到贯穿的男子垂下头。然而他的身体依然坐在马上。卢卡诺斯没有当场死亡，这在缇娜夏的计算之内。她待会会帮他治疗，要他把知道的一切全招出来。接下来要比拼的就是国家之间的战略了。

缇娜夏如此宣告后把剑放下，然而──对手的回礼是速度惊人的白刃。

「咦？」

剑刃攻其不备地袭向她。眼见应该濒死的卢卡诺斯挥剑，缇娜夏反射性地组织防御构成。刹那间张开的结界弹开了对方挥下的剑……然而那把剑却打穿了缇娜夏坐的马的头盖骨。她的身体从倒下的马身上狠狠地摔到地上。

「唔……」

缇娜夏因为冲击而喘不过气。疼痛导致她的意识逐渐远去，此时一道黑影站在那样的缇娜夏面前。

她以几乎朦胧的视野，看见再次朝向自己挥下的剑。

在那短暂的瞬间，她想起在很久以前，在还是少女时刺向自己的那把短剑。

──然而，男子的剑并没有命中她。

从旁挥出的剑弹开了卢卡诺斯的剑。现场响起男子苦涩的斥责声。

「为什么不用魔法！你是笨蛋吗！」

听到那个声音，缇娜夏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说出他的名字。

「奥斯卡……」

犹如镜子般闪闪发光的双刃王剑。她抬头看着眼前带着那把剑的青年……吐了口热气。

缇娜夏的状态光是看一眼就知道她身负重伤。左手差点遭到砍断，而且因为坠马的缘故，脚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奥斯卡看到她的惨状，瞬间感到怒火中烧，但立刻将那股差点打乱他判断的情绪吞了下去。他对后方的瓦尔托说道：

「真是有劳你了。帮了我们大忙。」

「不客气。毕竟她死了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

瓦尔托苦笑了一下。因为正是这名青年魔法师使用转移，将位于远处待命的奥斯卡呼唤过来。虽然奥斯卡出于计画之外被唤来时感到诧异，但他一看到缇娜夏的惨状，对瓦尔托的判断只有无限的感谢。为何在极短的时间内会被伤得如此严重？他心里只是一味地忿忿不平。

奥斯卡抬头看到还在马背上的刺客。他向瓦尔托问道：

「我问你，为什么那家伙还在动？以那个状态还能骑马，也实在太诡异了吧。」

「恐怕是服用了禁咒之种吧。一旦服用者受到危及生命的损伤时就会发挥作用，赋予人类超越肉体极限的力量。相对地，会丧失原本的理性与思考能力就是了……亚尔达的宰相并没有门路取得这类物品，恐怕是卢卡诺斯自己从某处弄到手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那样。」

在奥斯卡的视线前方，卢卡诺斯正如实地展现出禁咒的变化。染血的咽喉开始隆起新生的血肉，不仅如此，身体各处都鼓动起来慢慢膨胀。

伤势经过紧急处置堵住后，缇娜夏挺起身子。

「那类型的禁咒，伤口会不断愈合，最好的方法是让他烟消云散，不过……如此一来就不能作证了。」

「除非活捉他，否则交代不过去。我们的正当性会遭受质疑。」

「为了避免不小心杀了他，所以我才没有用魔法而是用剑来应战的说。」

「那你就别受伤啊。如果要搞到自己受伤那不如灭了他。」

尽管他们俩从容地互相斗嘴，但视线没有离开卢卡诺斯。马背上的男人已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眼睛尽是一片白浊。他所跨坐的马匹或许是察觉到主人的异样，高声嘶鸣。

瓦尔托向站在面前的缇娜夏问道：

「如果你们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不如我来帮忙吧？」

「不用了，你放心──因为有他在。」

缇娜夏抬头看了站在身边的男子。眼神中充满信赖。她向拥有阿卡西亚的男子如此询问。

「奥斯卡，你看得见他体内聚集的魔力吗？」

「大致上可以。我隐约看见类似叶脉的白线分布在他全身。」

「在他胸口下面有个地方，魔力特别集中对吧。请用阿卡西亚朝那个部位攻击。那是他的要害。」

奥斯卡听了后便眯起一只眼睛。卢卡诺斯躯体的中央、腹部的位置的确发出比较亮的光芒。

「虽然知道位置了，但是刺那个部位的话，一般人会死掉啊。」

「刺了之后再由我想办法处理。我会留下活口，让他至少能作证。」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可别再受伤喔。」

听了缇娜夏的一番话，奥斯卡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卢卡诺斯依然视线飘移，唯独头部不停摆动。鲜血滴落在马背上，马匹就发出类似惨叫的嘶鸣声。缇娜夏以冷静的声音补充说道：

「请尽量别碰到他的血。否则会被禁咒污染。万一碰到的话，我一定会把你拖去浴室洗干净，请你事后别怨我喔。」

「那样我很难回应啊。我会犹豫哪一种比较开心，你应该事后再告诉我。」

「请你！不要碰到血！你再继续开玩笑，我就将你一起轰飞喔！」

在听完这番话前，奥斯卡就往地面一蹬。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了从头上挥下来的剑。他用阿卡西亚朝疯马的脖子砍过去。

顿时溅出了大量的鲜血，卢卡诺斯从崩落的马背上跳到地面，并发出沉重的声响。他诡异地扭曲着身体，逼近奥斯卡。

剑以看不见的速度使出突刺。他超乎常人的力气将那种境界化为可能。

奥斯卡弹开对手的剑刃。承受了这一击，导致手至手臂一阵发麻。

「真沉重啊。这就是放弃当人类的力量吗？」

奥斯卡夹带戏谑的话语，同时往右边闪开第二击。他绕到卢卡诺斯的左侧，然而正当他要攻击破绽之前，对手的巨剑就横扫了过来。

速度与变形的身体毫不相称。见他的动作比想像中更为迅速，奥斯卡惊讶不已。他闪开对手的攻击使劲往后跳开──卢卡诺斯朝他的方向踢飞了脚边的马尸。

巨大的马身发出低沉的声音应声爆裂。肉块和血液朝着奥斯卡的方向飞溅过去，但缇娜夏所张起的不可视之墙将其阻挡。相对地，整片鲜红的血之壁在那一瞬间遮蔽了视线。

糟糕，正当出现这个念头时，奥斯卡已经往左跳开了。

使劲劈砍的巨剑划过空中陷入地面。产生的震动使脚下一阵摇晃，喷飞过来的小石头打在身体各处。

奥斯卡不理会这些轻微的疼痛并向前冲去。他对准握着巨剑的手挥砍阿卡西亚，然而刀刃却再次被对手的剑挡住。金属互相撞击，厚重的声响在森林里回荡。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啊。」

既然不能接触对手的血，就只能拉开距离，一击决胜负。

奥斯卡在如此思考的同时，暂时放下阿卡西亚，卢卡诺斯就在这瞬间举起了巨剑。

然后──把剑投掷出去。

「什么？」

对手做出打破常规的举动。奥斯卡虽然感到错愕，但身体依然反射性闪开了剑。

然而对方似乎预测到了这一步，他伸手抓住了奥斯卡的右肩。盔甲表面发出骨头粉碎的低沉声响。剧痛顿时传遍了整个身体。

「奥斯卡！」

他听到缇娜夏的尖叫。

在他眼前的是超越人类的速度与力量。那会唤起本能的恐惧。

卢卡诺斯的脖子整个弯曲折成横的，以白浊的眼睛看着他。

奥斯卡努力忍住肩膀被捏碎而产生的剧痛……在这时笑了。

「真受不了，你以为那样就能堵住自己的嘴吗？」

丧失理性、侵蚀肉体的禁咒。

对那些副作用无所畏惧。不会停下脚步。

要杀他虽然轻而易举，不过杀了他只会让许多事情葬送在黑暗之中。

奥斯卡换成用左手握着阿卡西亚。

「竟敢在我的国家，肆意妄为地虐待我的女人啊。」

他锁定了隐约发光的腹部。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敌人朝奥斯卡举起拳头。

阿卡西亚的剑刃闪闪发亮。

王剑的尖端分毫不差地贯穿禁咒的核心。

男人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同时，黑发的魔法师从他的背后降下。

飘浮在空中的缇娜夏用手碰触卢卡诺斯的背，笑了。

「这样，你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她在粉碎的核心注入新的魔力。以压倒性的力量控制了一切。

在去除了血腥味后泛起的光芒。那是这场战斗告终的初始色彩。

※

由于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基希斯的焦虑已经濒临极限。

既然不论成功与否都无声无息，想必代表卢卡诺斯被逮了吧。

假如真是如此，就必须在萨巴司追究之前迅速采取攻势。萨巴司所任用的非贵族文官，在某种程度上几乎都会赞成他的意见。将军之中也有三分之一对他释出善意，他在宫廷内的人脉占有绝对优势。

──如此一来只能把握现在。直接推动王宫改革。

基希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要不是改革失败而以反叛者的身分流传于后世，不然就是成功进行改革，而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基希斯下定决心并打开房门，然而，他发现就在房门外不远处，有两名亚尔达的文官面露难色，加上有另外两名陌生男子正走过来，他停下了脚步。他匪夷所思地望着那两名男子，此时其中一名站到基希斯面前。

「我是来自法尔萨斯的使者，名叫杜安。关于这次在法尔萨斯国内发生的袭击事件，有些事想请教阁下，因此前来恭迎大驾。请您立刻同行前往法尔萨斯。」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听到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料到的开场白，基希斯倒抽了一口气，冷静地回应：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的意思。而且为什么我非得去法尔萨斯呢？若是关于承蒙贵国照顾的公主那是国内的问题，在亚尔达问就好。」

两名男子面面相觑。基希斯充满自信地扬起笑容。

──毕竟针对涅菲莉的袭击事件，法尔萨斯并没有那么大的权限逮捕他。如果他们态度强硬的话，就以干涉内政为由，用自己的作法解决。

见基希斯的态度如此，杜安边苦笑边退后一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男子上前。

「我们想请教的事情，与亚尔达的公主并无关联。您的手下导致我们铎洱达尔的公主身负重伤。关于此事，雷吉斯殿下坚持要请教您一些事情。」

「……什么？」

基希斯瞬间脸色发青。他仔细思考对方说的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虽然他晓得铎洱达尔的公主待在法尔萨斯，但是他一直以为八竿子完全打不着边。而且他也百般叮咛卢卡诺斯千万别碰法尔萨斯的人。

这名来自铎洱达尔、自称雷纳特的使者，毫不理会基希斯内心的想法，告诉他「由于事发于法尔萨斯，于是传唤您去法尔萨斯」。基希斯看出他的双眼里摇曳着杀意。

「您可以过来一趟吧？」

他不敢说不。基希斯意识到自己即将坠入深渊，因而颤栗不已。

透过转移阵被押解到法尔萨斯的基希斯来到一座大厅。

法尔萨斯国王以及铎洱达尔的王子，还有涅菲莉已经在那里等候。

与脸色苍白的涅菲莉不同，两名男子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基希斯。

基希斯被雷纳特推着前进。铎洱达尔王子雷吉斯发出与他和蔼的模样不相衬的犀利嗓音，开了第一枪。

「那么，我想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有关涅菲莉公主的随行武官攻击缇娜夏的事件。该名武官因为使用禁咒而失去意识，不过他已经在这里治疗完毕。而且他也坦承当时是受你指使而展开行动。你可有什么话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目击者众多。你知道她预计再过十几天就要即位了吗？这个事件也能视为亚尔达向铎洱达尔宣战喔。」

涅菲莉闻言，顿时面无血色。基希斯从眼角看到这一幕，同时拼命思考。

──虽然明知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再次被叮嘱这个事实，不免就像是被泼了冷水。

铎洱达尔是中立的魔法国家。他们从未侵略过其他国家，而且自从四百年前与塔伊利战争以来，也从未有他国入侵。这也导致各国回避以魔法战术为主的铎洱达尔。该国在这四百年来，针对禁忌魔法或涉及重大魔法要素的事件，派员至大陆各地收拾残局。其实力是货真价实，且具有绝对优势的。

亚尔达没有本钱和铎洱达尔打仗。这个国家借助法尔萨斯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开始稳定下来。光是看到奥斯卡那副保持沉默的表情，就知道万一发生战争，亚尔达很明显会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惨遭魔法大国蹂躏。

──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发生那种情况。

基希斯仔细思考了一番。他认为应该可以声称不是自己做的来敷衍过去吧？

然而，他马上打消了那种天真的想法。既然被拉到这么多人面前，即使没有证据也有可能将他定罪。

无路可逃。整个阴谋反而被封起来了。

基希斯舔了嘴唇。

没有花费一分一秒便下定决心。他双膝跪地深深低着头。

「一切都是我的独断所为。此事与国家无关。请恕我在此冒昧请求，以本人的性命平息这场风波。」

女子不禁叹气。

那意味着此事就此尘埃落定。

基希斯一被雷纳特束缚住，门就像看准这个时机似地应声开启。一男一女走进大厅。基希斯查觉到有人进来，转头一看惊讶不已。

男子是亚尔达王子萨巴司，而女子则是第一次见到的脸孔，不过乌黑长发再加上暗色眼眸，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绝世美女。她一看到基希斯便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我叫缇娜夏。」

「原来你就是……！你、你的伤呢……」

「已经治好了。全身上下都骨折，害我吃尽苦头……」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说完，便往旁边让开一步。随后萨巴司走向前方。

他露出前所未见的沉痛表情，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基希斯。

基希斯内心伴随着一丝惊恐，抬头望向他的眼睛。这名懦弱的王子，只要受到贵族们的请求就会答应，而且常常耍任性，马上又叫别人负起责任。那个不中用的他竟然不是投以责备的目光，而是以悔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这点令基希斯很是意外。

萨巴司用无力的声音说道：

「到亚尔达再告诉我详情吧。」

「……遵命。」

在萨巴司身后待命的士兵把基希斯拉起，架住他的两侧腋下，随后便带出大厅，缇娜夏从他背后叫住他。

「你真有意思。要是没有被处决的话，可以来我这边喔！你是我想要的人才。」

如此异想天开的发言令基希斯瞪大眼睛。奥斯卡在她身后皱起眉头，雷吉斯露出苦笑。亚尔达兄妹则是惊讶得目瞪口呆。

基希斯回过神来，面露自嘲的表情低下头。

「多谢您说的这番话，实在不敢当。不过……亚尔达是我的祖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死在那里……」

「原来如此。真可惜。」

缇娜夏面带笑容挥手致意。基希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她耸了耸肩。

「我被拒绝了。」

聚集在房里的人惊讶地注视着她那称得上可爱的自然小动作。

把基希斯遣送亚尔达后，三国的王族与部下们针对事后处理达成了共识。

这次的事件，自奥斯卡决定介入开始，一切计画都是在暗中进行。而最关键的部分是缇娜夏想出来的，她决定和涅菲莉交换，故意让敌人袭击。

奥斯卡默默地吐了口气。

「虽然是为了速战速决才采取这个对策，不过那个叫咒歌的还真有意思。」

「毕竟不清楚谁是犯人，所以我对所有人施加了咒歌。不过法尔萨斯的人身上倒是预先施了抵抗构成。现在已经解除了，应该不会有影响。」

雷吉斯充满兴趣地询问。

「居然能控制人的认知到那种地步。明明你们根本连发色都截然不同。」

「只是强化了对方所认定的事物罢了。毕竟有蒙上面纱，而且服装也一样。」

在森林中制造出浓雾的人也是缇娜夏。她趁这个机会与涅菲莉交换，将公主连同所有法尔萨斯士兵转移到有些距离的地方。

奥斯卡往下看缇娜夏倒了茶的杯子。

「由于他带了禁咒之种那种玩意，害得最后关头费了不少工夫，不过总算还控制在预定范围内。」

「和那种怪物对战就坏在事后外表会变得很狼狈呢。而且清洗也很麻烦。」

两人对此轻描淡写，当时彼此都是一副满身鲜血的惨样，但他们似乎不以为意。反而是在场的其他人更为害怕。

缇娜夏将茶具交给女官之后，走去找墙边的希尔薇娅开始聊天。

不理会那种随兴的态度，奥斯卡、雷吉斯及萨巴司三人，协议决定不公开这次的风波，并委由亚尔达善后。萨巴司低下头，尽管说话结结巴巴的，还是向其他两人表达了谢意。

「非常感谢两位鼎力相助。我和涅菲莉实在是感激不尽。」

奥斯卡与雷吉斯一边苦笑一边回应对方的感谢之情。萨巴司起身，带着部下往门的方向走去准备离开房间。然后他也对站在一旁的缇娜夏低头示意。

「你所说的话实在让我铭感肺腑。谢谢你。」

「终究只是他国人士不负责任的一番话而已。要怎么解读取决于你自己，我并没有做什么需要让你感谢的事。」

缇娜夏露出有点淘气的微笑。照这个情况看来，缇娜夏与基希斯擦肩造访亚尔达时，似乎给了萨巴司某种忠告。发现她还是很爱多管闲事，奥斯卡在心里暗自窃笑。

「举办即位典礼时，请务必容我参加。还有，那个……」

萨巴司顿时语塞。他注视着缇娜夏的视线带着一股热情。

缇娜夏歪着头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萨巴司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缇娜夏。」

听到有人从远处的桌子叫自己的名字，缇娜夏移开了视线。雷吉斯在露出微笑的同时，向自己国家的公主招手。她向萨巴司点头示意后，便跑回雷吉斯身边。

「那么我先回去了。」

「对不起，百忙之中还请你来一趟。我送你一程。」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乐意。」

雷吉斯的眼神越过缇娜夏的肩膀发出牵制的光芒。萨巴司被那道视线射穿而浑身僵硬。他们俩与奥斯卡及身边的人打过招呼之后，便转移离开，消失踪影。

由于制造紧张感的人物不在了，气氛顿时缓和，奥斯卡不禁笑了起来。

「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是即位前夕。想必雷吉斯于公于私都不希望有苍蝇靠过来吧？奥斯卡知道自己本来是被牵制的头号对象，他深吐了一口气的同时站了起来。面向坐在对面的涅菲莉说道：

「你终于能回去祖国了。这段时间很辛苦吧？」

「哪、哪里。谢谢关心。」

涅菲莉急忙起身之后走到奥斯卡旁边。

他们要走出房门时，涅菲莉凝视着前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记得十年前提出的要求吗？」

「休战调停的吗？大致上记得。」

涅菲莉深呼吸，抬头看着走在身旁的男子。

清秀的侧脸。蓝色眼眸没有看着她。她战胜一瞬间的犹豫，开了口。

「如果，我现在想结婚的话，你愿意接受吗？」

奥斯卡稍微瞪大了双眼。蓝色眼眸聚焦在她身上。

这几秒钟的沉默，感觉他在思考应该回答什么。

「说得也是……如果婚姻对双方都有利的话，到时再由我们主动提亲。」

──委婉的说法。

这句话的含意是奥斯卡就个人的立场上对她并没有兴趣。而且也表示了若政治策略上有意义的话，双方就联姻。

涅菲莉承受了这句预料中的话所带来的苦涩。

其实她早就有预感了。她本就也是王族，并不认为自己能够自由恋爱。

尽管如此，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有所期待。

而在期待落空的这个当下，她也不怨恨。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涅菲莉眨了一下眼睛，视线回到前方，昂首阔步。

即使没有任何结果，但是自己对他的感情是真实的。光是这一点就满足一半了。

充满着另一半的苦涩，应该迟早会产生变化吧。

她就这样迈出步伐。

在她娇小的背上，除了自己之外还背负了众生的责任。

基希斯回到亚尔达，厘清罪状之后便遭判无期徒刑。

后来，王太子萨巴司开始有所改变，虽然进步缓慢，但是他渐渐不再被贵族的意见牵着鼻子走，并重用值得信赖的人。萨巴司屡次去探望狱中的基希斯，在征求他意见的同时，靠自己的摸索打算成长。后来缇娜夏得知萨巴司的改变后不发一语，只是莞尔一笑。

那是一段与她的故事发展不同、走在另一条道路的人生经历。

※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给你添了麻烦呢……」

涅菲莉回国后，缇娜夏在国王的执勤室一边泡茶一边如此低喃。

听到她这句话，奥斯卡将视线落在文件上直接回话。

「你是说卢卡诺斯那件事？像那种的一开始就应该交给我。你去对付他反而要费两次工夫。」

「因为当时公主被敌人盯上，最优先的不是确保她的安危吗！要是有其他分队的话会很困扰耶！」

所以当时在进行了各式各样的讨论后，决定「由奥斯卡保护涅菲莉，缇娜夏负责对付刺客」。估计彼此都以最大战力应付的这个提案，却受到了些许意想不到的反击。

缇娜夏呼地一声吁了口气。

「我以为自己的剑术已经稍微变厉害了一些，不过没实战过还是不知道呢……」

「想实战的话就去训练场。我帮你增加身上的瘀青。」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会好好还清你救我一命的人情的！」

「能卖人情给铎洱达尔的女王，对法尔萨斯来说就足够了。」

「这笔帐是我个人的，跟国政无关喔──」

缇娜夏微微吐舌后坐在长椅。奥斯卡看着她纤细的双腿，同时如此盘算。

「个人的帐啊……虽说我想得到许多让你还人情的方法，但既然对象是女王，事后可能会造成问题呢。」

「你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啊！」

缇娜夏认真地大吼，但说到欠人人情这点是彼此彼此。奥斯卡不禁闷笑出声。

「我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啦。不过……对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缇娜夏。

没有亮光的夜色头发与瞳眸。比雪还要白皙的肌肤。她那令人注目的存在宛如一大朵艳丽的花束。

来自四百年前、犹如奇迹一般的美丽女性。真实身分是尊贵不凡的女王……同时也是个怕寂寞的女子。

奥斯卡对着那样的她微微露出苦笑。

「我还会再帮你订作礼服，你之后就穿着回法尔萨斯露个脸吧。一年来一次就行了。」

自己如果要对身为邻国女王的她许愿，顶多也只能这样。

两人将踏上不同的道路，只有在短暂的期间能面对着彼此。要是到时她愿意打扮成自己喜好的模样，即使放她离开，也肯定会感到幸福。

缇娜夏听到他的愿望，眨了眨暗色的眼眸。

「这样就好吗？」

「是啊。」

「你实在很难理解。」

「少管我。这是我的兴趣，也是消遣。」

奥斯卡吞下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内心话，在文件上签名。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样的他。她稍微犹豫了半晌，随后有些顾虑地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奥斯卡，让涅菲莉公主回去好吗？」

「什么意思？反正继续让她待在这也没有意义，况且对方也想要回去吧。」

「但你不是要和她──」

缇娜夏说到这里便把话打住，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奥斯卡感觉到一阵空白，不禁抬头看着她。

──存在于彼此视线之中的，尽是不打算传达的情感。

无法表现出来的情感，以及无自觉的恋情。

女王那纤瘦的身体带着热气，摆荡着睫毛向他询问。

「那么……我可以再稍微陪你一阵子吗？」

她的声音透彻且细腻，却又令人联想到被使劲地揉搓的线，那就代表着她的心。

奥斯卡感觉到那道声音在自己内心泛起一阵涟漪，平静地回话：

「如果是在你成为女王之前，随你高兴吧。」

既然是看得见的终点，应该也很容易接受才是。缇娜夏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绽放笑容。

这时，杜安敲门走入房间。国王见臣下一脸狐疑，便提出询问。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是，关于亚尔达的事后处理，有件事令我有些在意，除了涅菲莉公主的侧近，还有另外一名魔法师来到我国对吧。」

「啊，是指瓦尔托吧。我也问过他要不要来铎洱达尔。」

「我就叫你别随便拉拢他国的人了吧！我可不会让法尔萨斯的人过去喔！」

「那要看个人的意愿吧？我只是进行交涉而已喔。」

若是放任不管，他们两人的对话就会立刻离题，杜安见状便以严肃的表情插嘴。

「关于那个人……其实他在亚尔达的宫廷没有设籍。」

「啊？」

奥斯卡回问，缇娜夏瞪大双眼。杜安看着手边的文件继续说道：

「根据纪录，这名人物原本就不存在。公主与盖特虽然认为『他从五年前就待在宫廷』，但那似乎是暂时深植在他们脑海的记忆。透过书信交流，盖特才注意到自己本应拥有的记忆有所欠缺。」

「意思是……」

──对方用精神魔法操控了他人的记忆。姑且不论涅菲莉，居然连宫廷魔法师盖特的记忆都能窜改，他的技术非同小可。

缇娜夏闻言不禁无言以对，在她对面的奥斯卡如此询问。

「那么，那个瓦尔托现在人呢？」

「不知去向。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其实他的容貌酷似黛莉菈的证词当中提及的魔法师，我很在意才会进行这次的调查。」

「是出入那个宗教团体的魔法师吗！」

万一瓦尔托与那名魔法师是相同人物，他就是对缇娜夏下毒的其中一人。若真是如此，为何他这次要帮助她呢？

或许是想到了同样的疑问，缇娜夏用手抵住嘴巴。

「咦……为什么……」

她一脸铁青，浮现在她侧脸的，是对不明就里的事实所感到的恐惧。

奥斯卡看着她的反应，向杜安说道：

「这件事要继续调查。如果他有什么目的，更应该查明清楚，而且不能再让他继续介入了。」

缇娜夏再过不久就要离开法尔萨斯。到时候就无法像以前一样对她伸出援手。听到国王充满威严的声音，杜安默默地低头。

他离开执勤室后，奥斯卡斩钉截铁地告诉缇娜夏。

「别在意。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好。」

希望从遥远的四百年前旅行到这里的她，可以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有迷惘地走下去。

希望那条道路没有任何烦恼。即使那是在欺骗自己，也是如此心想。

听到奥斯卡这句话，缇娜夏睁大双眼。但她立刻温柔地露出一抹浅笑。

「我没事的。因为，我就是为了帮上你的忙才来的。」

希望唯独这点是自己所掌握的重要碎片。

见她骄傲地笑着，奥斯卡眯起眼睛。

这是，两名王者所编织的新的故事。

是他们的命运变质之前，一年之间的故事。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后记

不论是初次见面还是一直都很照顾我的读者，这次非常感谢各位将《Unnamed Memory Ⅳ》拿在手上。我是古宫九时。

本书是把二○○八年于个人网站上发表的网路小说改编之后，再次书籍的形式出版的故事。写初稿的当时还没有小说投稿网站，我是在网路一隅慢慢地把约莫百万字文字档编排好才一口气公开……这个后记颇有既视感对吧。但后记是不会重启的，请各位放心。从这集就开始后半战了。

描写国王与魔女相处一年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进入全新的故事。

虽说我写到「从白纸重来」，但一直陪伴到第三集的各位应该会对许多变化颇有头绪。除了应该已经灭亡的国家依然存续，遭到咒歌尽数覆灭的强盗团也依然留存，反而是曾经现役的骑马民族因为归化而转向农耕，由于魔法湖诞生而遭到毁灭的邪教集团混进某国的中枢机关等等，发生了各式各样的状况。

这些事件扣除掉一部分可疑的关键角色，就是现在只有各位才拥有的记忆，请敬请期待一无所知的这些登场人物慌张失措的表现吧。《Unnamed Memory》第二幕，是被施加诅咒的国王，以及执着于他的不可思议的女魔法师，他们再次展开新的一年，并朝着即将解开的谜团终点前进的故事，希望各位能陪伴到最后。

那么，这次也要写下谢词！

总是为我操心的编辑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谢两位！每次都把原稿弄到最后一刻才交，实在很抱歉。可以看到缇娜夏更多又逊又可爱的地方，都得归功于两位。继续麻烦两位多多指教！

再来是担任角色设计以及插图的chibi老师，依然很感谢您出色的插图！明明是同一个人，给人的印象却如此不同，实在很厉害……而且也感谢您为了依旧换上各种不同衣服的缇娜夏提供许多可爱的插图！好可爱！太赞了！

再来，从第一集直到现在，非常感谢长月达平老师的热烈支持！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0》（宝岛社）也赐给我推荐评论！您写的评论实在好帅……谢谢您！

最后是感谢拿着这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拜各位所赐，在刚才提到的《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0》的单行本·轻小说部门拿到了第一名。这个结果都要归功于享受着这部作品的各位。为了回报各位的恩情，第二幕的三集我也会全力以赴。

那么，在这场无名的追忆中的某处再见吧。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附录

「你啊，不多穿一下各种不同的衣服吗？」

奥斯卡在法尔萨斯国王的执勤室对缇娜夏抛出这个疑问。正在泡茶的她闻言，一脸狐疑地回头望去。

「各种不同的衣服……是要我改变魔法服的效果吗？」

「不是。」

由于牛头不对马嘴，两人各自皱起眉头。执勤室顿时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奥斯卡望着来自邻国的女子。尽管她的实际年龄轻松超过四百岁，但由于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外表还比他看来稍微年轻。她有着过于不谙世事且隐约可见稚嫩一面的美丽容貌，想必帮她换衣服会很有成就感。然而当事者的她却总是穿着魔法服。

缇娜夏将淡红色的茶倒在茶杯的同时喃喃说道：

「魔法服可是很方便的喔。像是在使用术式时不是会扬起魔法飞沫吗？如果那是比较细微的还能直接弹开。」

「噢，原来如此。」

「订作其实也很麻烦。不过我想只要去一趟铎洱达尔城应该会有许多种类的喔。」

「可以由我去挑然后买回来吗？」

「你想穿看看魔法服吗？」

「不是。」

完全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尽管只要老实说「我想让你穿看看各式各样的衣服」就好，但要是多嘴的话感觉对方会回说「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的话也可以喔」。尽管她要是听到奥斯卡如此心想，肯定会生气地说「我才不会说那种话！请你也差不多该订正一下对我的印象了！」，但重要的是别触碰这种模糊的话题。

奥斯卡觉得自己一直忙于职务，想要稍微发泄一下，但还是选择放弃这种想法。缇娜夏在他的面前递出了茶杯。

「但毕竟我待在法尔萨斯，或许还是偶尔换一下衣服比较好呢。」

「如果需要衣服，就由我准备吧。」

「这种小事我自己可以啦。我又不是小孩。」

立刻遭到拒绝，奥斯卡陷入沉默。但无论过程如何，似乎可以看到她穿上别的衣服。偷偷期待着这件事让他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缇娜夏不明白奥斯卡内心的想法，一边思考一边走出房间……几个小时后，她穿着不同的服装出现了。那是裸露着手脚的朴素白色洋装──看到她穿着城都的孩子经常会穿的夏装，奥斯卡不由得叹口气。

「你这女人真的很教人失望啊……」

「咦？为什么？这样明明很有法尔萨斯的风格啊？」

「随便你吧。这样也很有意思。」

第四卷 从白纸重来 插图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1.贝壳拥抱的追忆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无名氏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我究竟是谁，而你本身又究竟是谁，想必在我死后你才会第一次明白吧。」

「……爸爸？」

那是在两人独处，围着桌子享用晚餐的时候。

父亲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少年听得不禁瞪大双眼，停下要舀汤的汤匙。

「你突然是怎么了？说什么死后，是头壳坏掉了吗？」

「你不久就会知道了。即使想要降低窜改后带来的影响，也一定会因为某件事而达到平衡。只要救了一人，就会有一人遭逢不幸，有一个国家兴盛，就会有另一个国家衰退，到头来将会收敛成与原本相差无几的未来。」

少年对父亲以平淡语气说出的话实在摸不着头绪。他试图再次询问父亲，然而父亲却以手打断他。

「默默听着吧……不过，像这样尝试收敛之后所到达的未来，是否真的为永恒不变呢？对于过去的人们而言，位于遥远未来的现在也依然在持续进行着窜改。人们，会永久地挑战下去──只要那颗球还存在。」

「那颗球？」

「那玩意儿拥有令人忌惮的力量，持续地对这个世界扎着针。每当扎进新的一根针，世界就会遭到解体，被迫以遭到汲出的记忆重新构成。那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是莫大的痛苦。而这份痛苦，只有我们能明白。」

少年没有在父亲说话的途中插嘴。他只是感觉到异样的氛围，始终噤口不言。

「面对这无数且无止境地叠加的记忆，世界总有一天会无法承受。然而，在那之前先无法承受的，肯定是我们。我们终究是人。精神实在是过于脆弱。只是用过即丢的道具……不，是连遭到舍弃都不被允许的，永远的奴隶。」

父亲此时的这番话，听起来愤恨不平。

尽管声色并没有特别亢奋，却充满了强烈的怒火。

然而这份激情也随即在少年的眼前收回。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世界，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废除所有干涉，回归原本应有的样貌的契机。」

父亲喃喃说出这段话。看着少年的双眼很是空洞。此时，他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上。

「然而，这个契机并不会在我的时代到来。」

充满深深绝望的断言。少年真正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是在──

隔天，父亲在庭院的树上吊的时候。

※

法尔萨斯的城堡宽敞。

笔直地延伸的走廊前方无法一望到底，乃是司空见惯的事。这点与建国之后反覆增建改筑的铎洱达尔形成强烈对比，这里的建筑彷佛是应证了「建筑物一开始就得盖大一点才行」的理念。

「……果然是因为地下有湖泊的缘故吗？」

行走于走廊的同时喃喃自语的，是有着漆黑长发以及相同颜色的瞳眸，犹如奇迹般美丽的女子。

错身而过的文官以及女官们尽管明白这种举动很失礼，依然回头望向她。那对眼眸看起来就像是涵盖了无月之夜那般神秘，只是在那当中也可以窥见少女特有的强烈纯洁感。

身穿白色魔法袍的她环着双臂，在走廊下往前迈步。

一名女子发现了这样的她后，从她后面发出了开朗的声音。

「缇娜夏大人！」

缇娜夏听见轻快地冲过来的脚步声后回头望去。在那边的两名魔法师是她的知己。缇娜夏叫了他们的名字。

「希尔薇娅、杜安。」

跑过来的金发女性微微一笑，行了一礼。另一名带有稳重氛围的青年也跟着低头致意。他们两人是在法尔萨斯工作的宫廷魔法师，与来自邻国的缇娜夏相对地较为亲近。

希尔薇娅看了缇娜夏的脚边一眼。

「那个，您的鞋子怎么了？」

「鞋子？」

缇娜夏闻言后望向自己的脚。白皙的双腿正打着赤脚，踩在地板稍微上方的空中。她见状不禁瞪大双眼，拨起自己的黑发。

「我没注意到。因为我刚才在想事情。」

「是关于研究吗？」

魔法师会如此集中精神地思考事情，铁定是与研究魔法有关。

听到这句话，法尔萨斯的邻国──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下任女王缇娜夏点了头。

「因为刚好有点陷入瓶颈……就只差一点点了。」

「喔喔，是那件事吗？」

杜安没有把话挑明，因为那件事是法尔萨斯最重要的机密。

年轻的法尔萨斯国王在年幼时期遭到魔女施加诅咒。内容是「怀上他孩子的女性，将会在生下孩子前死亡」。这个被宫廷魔法师长以及铎洱达尔国王亲口证实「束手无策」的诅咒，如今正由缇娜夏独自进行解析，试图设法解咒。

──在这块大陆只有三名魔女。她能够对抗其诅咒的理由有两个。

其一，缇娜夏本身是拥有「杀死魔女的女王」这个别名的从前的铎洱达尔女王。而另外一点，就是当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其实曾亲眼见过同样的诅咒遭到无效化。

拥有那个诅咒的人，正是从四百年后的未来出现，在她陷入绝境之际拯救她的青年。

他声称自己是「将来会成为你丈夫的男人」，然而到头来他却在拯救缇娜夏后消失了。因为他拿自己的一切作为交换，改写了历史以及缇娜夏的命运。

那个男人手持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名唤奥斯卡。

他是法尔萨斯的现任国王──而且在历史遭到覆写的现在，他的记忆当中没有曾是少女的她。

然而，缇娜夏认为这样就好。

彼此与曾在某个时光为夫妻的那两人不同，是拥有全新邂逅的不同人。

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诅咒必须要由自己解开才行。

「虽然必须要由我解开才行……但想要个临门一脚的灵感……」

「啊，确实会有这种状况呢。」

同为魔法师的杜安露出苦笑。宫廷魔法师以魔法师能够到达的地位来说，算是最高级别，即使在整块大陆也不到五百人。而其中的佼佼者们，也日夜辛勤地进行着自己的魔法研究，所以他才会对缇娜夏的挫折有所共鸣吧。

赤脚走在空中的她举起纤瘦的双手伸了懒腰。

「伤脑筋…………虽说应该是在法则之内才对……」

诅咒与祝福是由术者的独自言语所组成，但即使如此，既然只要使用魔力就会产生效果，应该是在魔法法则的范围内运作才对。虽说是透过卓越的想像力与技术所创造的，但绝非不可企及才是。

所以真正的问题所在与其说是魔女的诅咒──应该在于违反法则而运作的那方。

能让使用者回溯时间的那颗魔法球。从前奥斯卡所使用的那颗就在现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而颜色不同的另外一颗也存在于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会令使用当下的历史遭到抹消，从回溯的时间点覆写上全新历史的魔法球。那违反魔法法则的巨大效果究竟是自哪而来的呢？

一旦开始在意就会接二连三地涌出疑问。缇娜夏针对那神秘的魔法球反覆思考。

「全新的法则……应该是不至于。法则本身并不矛盾。」

所谓的『无法倒回时间』，在魔法法则中也是一大前提。时间会持续流逝。即使有办法停留也无法回溯。那是存在着魔法法则位阶的这个严肃世界应有的状态，逝去的时间只会存在于记忆当中。

「那么，是透过其他法则覆写了法则……？或者说那颗球本身就包含了独自的法则吗……可是真要说起来，其他法则到底是从哪里……况且回溯这种事情就等于是重新构成世界……」

「缇娜夏大人，您从刚才开始的自言自语听来就很危险呢。」

杜安走在距离一步的后方，压低音量如此叮嘱。缇娜夏或许是想假装没听到，对他的忠告噤口不语。另一方面，好像真的没听到任何一句话的希尔薇娅以悠哉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今天的园游会在城都好像掀起了一点话题，您知道这件事吗？」

「园游会？你说的话题是指？」

「希尔薇娅，先等一下……」

这两件事情缇娜夏都从未听说。因为自从被卷入与邻国亚尔达的冲突之后的两天，缇娜夏为了集中精神解析诅咒，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与表情僵硬的杜安相反，希尔薇娅以笑容回应她。

「咦──现在到处都在谈论着这个话题喔。其实大街小巷都在流传陛下会在今天的园游会挑选自己的王妃！」

「…………」

持续了一段令人讨厌的沉默时间。杜安深深地吁了口气，随之露出工作用的笑容低头致意。

「那么，我想起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等一下。」

缇娜夏将这句话以咏唱说出，杜安的身体顿时动弹不得。眼见错失了离开的时机，他不禁在内心诅咒自己。缇娜夏则是对他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机会难得，还请详细地告诉我刚才那件事。」

「园游会是从三代之前的国王陛下·雷基乌斯陛下开始举办的喔。听说会邀请城都的商人以及工匠，借此观察他们的工作内容，或是让他们在那推销商品。」

「喔喔，是为了把视察的对象一起叫过来这边，才会想到这个主意啊。」

「没错没错。对于商人们而言，这也是个咸鱼翻身的好机会，所以大家都跃跃欲试喔。成为宫廷御用的店家之后就能一口气拓展销路，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移动到谈话室后他们接着继续说下去，负责说明园游会由来的人是希尔薇娅。她在喝着茶的同时以天真的眼神露出笑意。

「然后，对于为帮助父母亲而跟过来的女孩子而言，也是『或许能博得贵人青睐』的机会喔──实际上先王陛下的王妃殿下就没有任何的身分地位。」

「再怎么说也只是民间那边擅自这样期待啦……」

彻底死心的杜安如此补充说明。基本上不希望与无谓的纷争扯上关系的他，想必已经预测到缇娜夏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悦。这从她至今的行为来推测，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但缇娜夏本人也即将即位，至少会懂得其中的分寸。

她享受着茶香的同时回问。

「奥斯卡的母亲，也是在那个园游会受到先王陛下青睐的吗？」

「不，我记得先王陛下是在某天将她带回来的。据说是在他偷溜出去时与对方认识的。」

「偷溜出去……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呢……」

「我记得王妃殿下的家里有反对这门婚事，所以才一直隐瞒着她的出身。因此在葬礼时，王妃殿下的亲属也没有到场参与。」

「嗯……」

关于这部分的事情，感觉奥斯卡本身也没有掌握状况。毕竟那个回溯时间的咒具，好像是由他的母亲带来法尔萨斯的。

再加上奥斯卡的魔力现在虽然受到封印，但力量凌驾于一般魔法师之上。从先王没有任何魔力这点来考量的话，他的母亲非常有可能是魔法师。

只不过，这些事情虽然教人在意，但毕竟是故人的事，他国的事。缇娜夏不认为自己应该涉入其中。如果要说有谁可以干预，那就是奥斯卡将来要娶的王妃。

缇娜夏将手肘靠在膝上，撑着脸。

「奥斯卡会和谁结婚呢……」

「缇娜夏大人，我差不多可以因为胃痛而提早离开了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受到信任也是她自作自受，但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提防，还是教人难以释怀。眼见缇娜夏鼓起脸颊，希尔薇娅轻轻地拍了拍手。

「对了！缇娜夏大人要不要也出席园游会呢？」

「咦？但我是他国人士，要是被奥斯卡看见很有可能挨骂的。」

因为他以前也曾经叮嘱过自己「别擅自拉拢人才」。要是在法尔萨斯的商人与工匠聚集的场所露脸，八成会被他狠瞪。

见缇娜夏打算婉拒，希尔薇娅轻轻地挥了挥手。

「只要不穿帮就行了吧？缇娜夏大人，您不是可以用咒歌让人误认您的外表吗！」

「咒歌并不是那么强大的能力啦……如果是奥斯卡，在我唱歌的阶段就会有所提防了。」

「那就用其他手段！以前的魔法书上应该有记述变化魔法之类的吧！」

「变化吗？这我倒是有在孩提时期学过。」

那并不是像咒歌那般诱导认知，而是将整个肉体进行变化的魔法。

关于这个远古时期的高等魔法，缇娜夏确实在四百年前曾学过该如何使用。但她只是知道理论，从未亲身实践。于是她摸索着从前的记忆。

「要变化成人类以外的东西，我不太有自信呢……如果是改变年龄或是单纯改变外貌的话，应该有办法。」

「那就试试看吧！我帮您准备衣服！请您装作镇上的女孩，以和陛下结婚为目标吧！」

「我没有要订下这种目标啊！？」

「我也是时候先走一步了呢……因为我还不想辞掉宫廷魔法师的工作……」

与一脸无精打采的杜安对比之下，希尔薇娅亢奋得喜不自禁。缇娜夏在这样的两人面前环起了双臂。

「……就一下子而已喔。要是他感觉快生气了，我就会开溜的。」

「不要穿帮就没事了！请交给我吧！」

希尔薇娅充满着毫无根据的自信，缇娜夏被她拉着手离开了谈话室。杜安看着她们两人离去后，按着自己的胃，吐了一口长长的叹息。

※

正午过了一阵子后，城堡的中庭到处都摆放着坐垫与桌子，来自城邑的人们带着自豪的商品，让现场显得热闹非凡。

黑色的毯子上摆放着水晶球，旁边的桌上则是展示着制作精巧、设有时钟装置的箱子。到处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商人们匆匆忙忙地往来现场。

他们最大的目的就是「获得国王的赏识」，但即使没能成功，这个现场也处处都充满着商机。一旦受到城内的高官青睐，也有可能成为宫廷御用的店家，若是与知名的商人结缘，也能开启一条走向他国的道路。至于能掌握何种相遇，都要看自己与运气而定。

正因为如此，现场的相关人士都鼓足十二分的干劲用心准备……关于这点，心中充满其他期待的女孩子们也是相同。她们以帮忙父亲与兄长为名目来到这里，真正目的是为了沉浸在犹如童话故事般的美梦中。她们虽然知道这个梦想不会实现，但是作梦的时间也足以令人乐在其中。

而这样的她们看到国王在中庭现身后，明显地变得兴奋不已。尽管没有高声欢呼，但依然以充满着期待与憧憬的视线不时瞥向国王与其周围。身为国王随从也是儿时玩伴的拉札尔见状，微微露出苦笑。

「虽说去年也很惊人，但感觉今年女性更是增加不少呢。」

「每年都增加也很伤脑筋。也不能把时间用在寻找王妃。」

奥斯卡观察着手边的桌子。摆放在上面的是精巧的工艺品，白色大贝壳透过磨削制作出透明的花样，并将照明放在里头。奥斯卡对工匠如此仔细的作工深感佩服。他拿起制成收纳盒的其中一件工艺品说道：

「做得挺不错的，有意思。这个我就收下吧。」

「谢、谢陛下！」

一旦由国王购买，工匠的名气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正当拉札尔与这名喜形于色的男子进行购买的手续时，奥斯卡将贝壳工艺品收进怀里，将视线移到了隔壁的商品。

就这样，随着他走到中庭参观，集中在他身上的期待也愈来愈大。其中多半也包含了年轻女孩所投以的目光，奥斯卡见状也只能忍住内心的苦笑。

就在他绕完一半左右的商品后，一名少女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陛下，我来帮您带路吧。」

眼见这名少女鼓起勇气如此提议，其他少女不禁对她投以傻眼与嫉妒的目光。奥斯卡因为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瞪大双眼，但立刻又露出微笑。

「我很感谢你的提议，但没问题的。」

「可是……」

「那就由我帮您说明吧。」

「由我──」

女孩们一下子聚集过来，看来她们内心不断积累的紧张与期待在这一刻彻底溃堤。眼见周遭突然一片混乱，国王的护卫们也难掩困惑的神情。拉札尔则是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看着主君。

「陛下……」

会意到儿时玩伴八成是要建议自己暂时离开现场，奥斯卡一瞬间犹豫该怎么回覆。

基本上，园游会本身现在已经沦为形式。参加的商人与工匠都会在事前向城内提出样品。而奥斯卡本身自是当然，在宫廷仕官的各种领域专家也都会事先过目一遍，因此奥斯卡不惜在这引起骚动也要参观的意义可说是微乎其微。

出席的大人们也明白这件事。因此有些人对这阵骚动露出苦笑，也有些人以担忧的神情看着这些女孩，态度五花八门。

奥斯卡环视着周遭──此时突然注意到一名少女。

她站在有些距离的树荫底下，将红色头发扎成一束，身穿白色的围裙。无论是满是雀斑的脸庞或是稍微有些缺角的木靴，都可看出她是个极其普通的村姑。

然而……唯独那双眼神不同。

那双眼神既坚定，又蕴含无比强烈的情感。

哪怕是回望一眼，似乎就会束缚住他人的瞳眸，与其他女孩相较之下显得过于异端。

奥斯卡的眼眸眯得与仰望晴朗天际时那般细小。他察觉到自己彷佛会看得入迷后，便悄声吁了口气。国王回应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笑着说道：

「那么，机会难得，就由我来带各位参观城内吧。话虽如此，要所有人都进城也很困难。」

此时他露出犹豫的神情环视周围，接着对站在树荫下的少女招手。

「对了，就你吧。过来。」

「咦……」

少女的表情顿时僵硬。她在那瞬间露出了打算逃走的旁徨视线，但随即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抿紧了那娇小的嘴唇。稍稍低着头的脸面红耳赤。

「非常……感谢陛下。我去。」

少女受到羡慕与嫉妒的视线于一身，就这样穿过了人群。她站在背对自己的奥斯卡半步后方。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庭园树木的另一端后，刚才那过于高涨的狂热气氛也犹如浪潮般散去。被留在原地的人们彷佛失去干劲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中庭也重新回到那种缓慢且热闹的氛围。

另一方面，远离喧嚣的国王与少女不发一语地走城内庭院的后方。

女孩始终低着头，等到看不见任何人后才勉强挤出声音。

「那个……陛下，为什么选我……」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少女听到他的回答，原本低着头的脸又更往下垂了。

她本抱有的些许期待似乎也在此时烟消云散。原本染成浅红色的脸庞现在反而变得有些铁青。奥斯卡见状，不禁心想「应该稍微再骗她一阵子才对」。

然而，自己的眼光毋庸置疑。奥斯卡一走到庭院宽敞的场所后，便坐在草地上面。少女也慌张地在他旁边坐下。

奥斯卡瞥了那满是雀斑的脸一眼，随后缓缓地捏了她那柔嫩的脸颊。

「这算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好痛喔……请别捏我啦！这只是用魔法变化而已！」

她奋力摇头甩开了他的手，按住了变红的脸颊。

「……为什么知道是我？」

尽管长相不同，那笔直仰望着自己的眼神却是一如既往。

蕴含着念想的纯真瞳眸。奥斯卡以不流露感情的眼神回望那双他不可能会看错的眼神。脑海中浮现了几个回答，但又随即消失，结果他说出了最无伤大雅的答案。

「就算施加了魔力隐蔽，要隐藏你的魔力量也有极限吧。我隐约有看到光芒。」

「啊啊……毕竟你的直觉很敏锐嘛。」

少女如此说道，用双手遮住了脸。随后那头红发一转眼就恢复到原本的暗色。日晒过的肌肤变为晶莹剔透的白皙颜色后，她放下了双手──以那极其罕见的美貌仰望奥斯卡。

为了帮助他而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女子──缇娜夏一脸歉疚地微微露出苦笑。

「失礼了。我只是想说要稍微喘口气。」

「这种事情你就直接说啊。」

「我听说这也是顺道在寻找王妃。」

「你……别不惜隐瞒身分也要与我结婚好吗？之后会造成国际问题的。」

「我才不会！我只是觉得碍到你就不好了！」

缇娜夏拼命反驳，但毕竟她至今的行为实在太糟糕了。

她为了解咒而留在法尔萨斯，尽管是邻国的下任女王，却始终一意孤行地采取行动，还把自己当作诱饵参加战斗，尽是做一些乱来的事情。会防范她下次不知道会闯出什么大祸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毕竟她即位在即，想来在这个时期也会安分点吧。到头来，她这个人比起自己的内心想法，会更优先处理自己的职责。所以她不久后也将离开法尔萨斯。

缇娜夏以坐如针毡的表情望着他。

「打扰你工作了，非常抱歉。」

「无所谓。正好也是时候离席了。」

这个活动原本就是行事乱来的曾祖父起头的，与实际利益无关。既然她在也是刚好。

奥斯卡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了刚才买下的贝壳工艺品，自然地将那个放在缇娜夏的膝上。

「给你。」

「咦？要给我吗？」

「你想必没看过大海吧。」

既然再过不久就要即位为女王，缇娜夏到时势必会失去自由。虽说同样都是一国之主，但与气氛良好的法尔萨斯宫廷不同，铎洱达尔想必会时常叮嘱这位来历不明的女王。

所以，奥斯卡希望至少她在看着这块贝壳工艺品时，能在内心涌起自由的感觉。能在想像着那遥远又辽阔大海的同时，回想起在法尔萨斯度过的那段短暂时光。

缇娜夏观察放在手中的贝壳。精巧的雕刻装饰上是坐在岩场弹琴的少女，以及倾听那乐声的人鱼们。镶在里面的发光石微微晃荡，营造出一片阴影。缇娜夏缓缓地握紧贝壳。

「谢谢你……我很开心。」

看见那毫无虚假的侧脸，奥斯卡不禁眯起眼睛。

时间恬静地流逝，他仰躺在草地，将手放在脸上。

「正好，我先休息一下。还有，你把那鞋子给脱了。用转移的话就算打赤脚也回得去吧。」

「咦？啊，是回得去啦……你要在这里小睡吗？」

「你要回去时再顺便叫我。」

奥斯卡打算闭上眼睛，但肩膀随即被拍了拍。他把手放下望去，发现缇娜夏正对着自己的膝盖拍了拍。

「要睡的话就来这吧。反正我要暂时思考一些事情。」

「……你啊。」

奥斯卡觉得这个女人依然是如此毫无防备，不禁对她翻了白眼。但这个场所没有其他人。这种小事想必是被允许的吧。他如此心想，便将头放在缇娜夏的膝上。把视线往上后，发现她正以莫名天真又开心的表情看着奥斯卡。

「怎么……难道你打算暗算我吗？」

「我才不会──到时我会选择从正面对决。」

「随你去说吧。我要睡了。」

奥斯卡闭上眼睛。女子白皙的手缓缓地梳着他的浏海。

微微的花香。奥斯卡知道那是她的香气。他随即因为这种舒服的感觉开始睡去。

他就这样陷入沉眠，在那倾刻之间做了一个梦──与她这位极其平凡的村姑相遇，并娶她为妃──这种既开心又愚蠢的梦。

将她的膝盖当作枕头的男子似乎真的就这样睡着了，马上就听见规律性的鼾声。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没有那么生气……」

当他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身上时，一瞬间涌起了愚蠢的期待，但果然只是被他看穿了真实身分而已。希尔薇娅鼓起干劲帮自己准备了衣服，却因为魔力而露出马脚，缇娜夏也不禁感到愧疚。

缇娜夏不打算叫醒他。而是悄悄地将木靴从脚上脱下。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穿这种鞋子，导致脚尖与脚踝都有点红肿。他之所以会要自己脱下鞋子，或许是注意到她的脚正在痛。这让她不禁涌起复杂的心情，抚摸脚踝。

接着，缇娜夏将收到的贝壳举向空中。

「……好美。」

发光石与受到日光照耀的雕刻装饰，是童话故事中的一幕。

因为船难而失去恋人的少女，为了追求他的下落而走在岸边，于夕阳低垂时以歌声询问鱼群。

然而，她始终无法寻获恋人的踪影，就在少女几乎要放弃之时，丧失记忆的恋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很惋惜恋人的记忆消逝在波谷之间，同时也很开心自己与恋人的时间又能重新相聚，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从头再次开始──」

这点对他们也是相同。但与童话故事不同，他们并非一对恋人。今后也只会走上离别的道路。

四百年前曾受过以前的他所救，缇娜夏以此为契机，在这个时代再一次与他相识，而现在又即将走向不同的道路。剩下的，也就只有解咒这个结果……或许那就好比是感情的结晶吧。毕竟诸多诅咒以及祝福也是这样被施加的。

「啊……」

缇娜夏突然闪过某个灵感，顿时抬头。

──为了解咒，一直无法明白的最后一块拼图。那一定就是这份感情。

「想留下」的这个念想。加在他身上的诅咒打从一开始就是祈求着这点。正因如此，才会在以独自言语所编写的诅咒当中，在某些部分进一步设定了定义名称的暗号。即使解开诅咒，那个部分依然会残留下来。实际上就连缇娜夏在四百年前看到的诅咒，这部分也没有遭到抵销，而是直接留了下来。

所以，这个诅咒最后的拼图，肯定是为了留下这个定义名称而存在的。

「这样的话──」

缇娜夏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膝上的奥斯卡。尽管想要立刻尝试刚才想到的点子，但他才刚刚入睡。由于他平日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可以的话想要再让他多睡一会儿。

缇娜夏稍微思考了半饷，将双手在空无一物的半空摊开。该处顿时出现了白色的挂布。她将那个披在奥斯卡身上之后，自己也伏下眼皮，开始思考构成。

※

不知究竟睡了多久，从太阳的高度看来，应该没经过一个小时。

奥斯卡仰望让自己睡在膝上的女子，顿时目瞪口呆。她正垂着那纤瘦的脖颈，自己也打了瞌睡。本以为她会更早叫醒自己却被晾在一旁，原来是这种理由。奥斯卡察觉到白色挂布，顿时露出苦笑。

「就算是在城内，两个人都睡着是该怎么办啊。」

他心想要是出了什么事肯定会是个问题，但若真的有事发生，两人当中至少会有一个人醒来吧。

奥斯卡稍微仰望着她的睡脸半饷，随即认为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于是他挺起身子，将挂布裹在依旧沉睡的她身上，并将人抱起。虽然被抱起，但缇娜夏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奥斯卡见状便摇了摇她轻盈的身体。

「尽管睡吧。只要待在这个国家，你就是自由的。」

只要她盼望的话，也能过着像村姑那样的生活。可是她本身肯定不期望这种事情发生。

两人就是为了成为那样的人而被扶养长大的。正因如此，才会觉得能获得那些许的自由时间以及那份想法很难能可贵。

奥斯卡抱着缇娜夏，就这样回归了自己的日常。

她所残存的自由还有几天，奥斯卡根本不想去数。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2.月晶

那个东西保有艺术般的美丽，缓慢地回转。

线与线致密地交缠在一起。缇娜夏将白皙的手指伸向极其复杂的那个东西。

──与从前见到的相同，互相交缠、抵销彼此而存在的两种构成。

正面抗衡的两股力量虽然相反，却能让人联想到彼此深深吸引的相同性质。

无论哪一边都是爱情，哪一边都是憎恶。

在守护的同时侵蚀，在损坏的同时给予支撑。

在眼前的那个，看起来就像是个过于巨大的情感，令她不禁吁了口气。她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让它的另一边出现，就不禁打了寒颤。

「……不要紧。」

她会遵守约定。

跨越四百年的时光，这次要由自己带着念想加以干涉。至少这份恩情一定要还他。

缇娜夏在白皙的双手之间转移出好几颗水晶球。

接着，她为了制作魔法道具开始了漫长的咏唱。

※

那天，在执勤室工作的奥斯卡发现在眼前现身的女子眼皮底下形成了黑眼圈，不禁皱起眉头。昨天因为训练而碰面时，她的脸色也满是疲惫。他为此担忧而说的话中夹杂了责难。

「你有好好睡觉吗？」

「两天前应该有。」

「快睡！现在立刻！」

听到奥斯卡的斥责，缇娜夏顿时露出苦笑。拉札尔也对她投以担忧的神情。

她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同时微微举手。

「关于解析呢，已经完成了。今晚就要进行解咒。我要在那之前先小睡一会儿……所以今天的训练请先取消。不好意思。」

这段话听来像是单纯的通报，但两名男子对其内容哑然失声，一时之间没办法回答。

见到他们的反应，缇娜夏伏下眼眸莞尔一笑。不知道那是因为疲累还是因为害羞，或者是基于其他情感。但她那莫名妖艳的表情吸引了奥斯卡的目光。

不久之后，他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没想到你赶得上。」

「我当然会赶上啊。你不是很困扰吗？」

「我原本以为你说半年，但其实要花上三年。」

「请别提出感觉很有那回事的数字啦！」

见到缇娜夏从墙壁挺起身来如此呐喊，随即东摇西晃的样子，奥斯卡也反省刚才所说的话。他忍住平常耍嘴皮子的态度，重新拉回话题。

「所以，解咒还需要什么吗？」

「没有。我会在你睡觉时解咒，请你早点睡。」

「为什么要在睡觉时？」

「因为施术中你若是有意识会很危险的。」

缇娜夏用手按住太阳穴。她看起来只要松懈就会睡着，想必是因为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吧。奥斯卡注意到她的状况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总之你快去睡吧。」

「晚上我会过去。」

她靠在墙壁上就这样转移，从房间里消失。随后拉札尔不禁感叹地吁了口气。

「感觉就像是一转眼的事情呢。实在不觉得缇娜夏大人已经要回国了。」

「她原本就是基于这个约定才来的吧。」

奥斯卡以平淡无感情的声色回话。离她即位已经不到一周。在这里待到最后一刻反而异常。会这样是因为要帮他解咒，然而这个理由也将在今晚消失。奥斯卡的全身顿时充满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焦躁、期待、寂寞、不安，与这些都不同。

这种无法命名的感情教人难以理解，但即使如此，她也是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办到了这件事，这让奥斯卡不禁感慨着她的努力。

※

他回到自己房间后，缇娜夏过了一个小时才到。由于白天都在睡觉，她的脸色好了些许。奥斯卡坐在床上，注视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缇娜夏的脸。

「就快即位了，这黑眼圈肯定不会马上消失啊……感觉雷吉斯会念我一顿。」

「如果赶不上，我会用魔法消掉的。」

她露出微笑轻轻带过这个话题，接着以白皙的指头戳了男子的额头与胸口。

「请你脱掉上衣睡觉吧。一旦开始施术，直到结束前你应该都不会醒来。可是我希望你能自然地入睡。因为用魔法让你睡着会参杂多余的构成。」

「要自然入睡，这要求真困难啊。」

奥斯卡如此说着并老实地脱下上衣，仰躺在床上。坐着的缇娜夏在微微打了个哈欠的同时瞥了他一眼。

「不如我等你熟睡之后再过来吧？」

「这样讲的话状况也不会改变吧。会让我下意识地留意你什么时候过来。」

「的确。毕竟这样完全就是入侵者呢……我当初不应该事先预告，而是直接过来施术才对。」

「别做那种会让我感到更可疑的举动。我会努力睡着的。」

「那麻烦你了。」

两个人各自垂下眼眸。房间内弥漫着令人放松的沉默。

在身旁感受到她的气息，并不会让奥斯卡涌起戒心。对于懂事之后就对他人的气息很敏感的他而言，即使待在身旁也能让自己不以为意地入睡的人就只有她。那肯定是因为她不会过于靠近自己，而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

那就是不会靠近任何人，傲然地抬头挺胸往前进，名为王者的人种。

她明白在这个意义上的自己，但是在这个国家却又表现得无忧无虑。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令人感到安心，彷佛她待在身边是理所当然似的。

奥斯卡睁开双眼，发现缇娜夏在膝上摊开了二十颗左右的小型水晶球。她一颗一颗拿起来，像是在确认那般仔细观察。

那个举动犹如孩子在把玩着玩具，使得奥斯卡不禁开口询问道：

「那是什么？」

「啊！你没睡！」

「哪可能这么快就睡着啊！」

缇娜夏挪动身体，把一颗水晶球放在掌心给奥斯卡看。

「这是魔法道具。每一个里面都凝聚着构成。我要把这些排好，同时组织全体构成。」

「需要这么多吗？」

「毕竟你的诅咒是魔女所施加的嘛。那可并不一般。」

她扬起嘴唇两端莞尔一笑，看起来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松了口气。

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道阴影。月亮照着她白皙脸庞的一半，将那修整的容貌转变为非人类的模样。奥斯卡凝视着她的侧脸。

「……已经半年啦。」

虽然没有拉札尔形容的那么夸张，但这段时间确实是稍纵即逝。听到他不经意说出的话语，缇娜夏露出微笑。

「我有好好遵守约定。」

「不过在这短暂的期间，你倒是挺随心所欲的。」

「因为是你让我自由发挥的嘛。」

那是事实，而对他本身也肯定如此。

她在的每一天，都是截然不同的日子。无论是那无拘无束的喜怒哀乐，还是犹如儿戏般行使的强大力量，一切都新奇到令人叹为观止……感觉得到自由。

「你做的事情都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像是在城堡底下睡了四百年之类的。」

「毕竟那是我制造的地下室嘛。这算是有效活用场地喔。」

与时间的流逝隔绝的地下室。奥斯卡回想起那座庭园充满绿意的景象。

睡在白色床上的她。以及当她清醒后呼唤自己名字的那时。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女性。」

奥斯卡认为在祈求打破诅咒的地方找到的她，正是自己的新娘。

在那之前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会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这份诅咒，在见到她的当下顿时感觉合乎逻辑。他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所布的局。

在鸦雀无声的房间当中，响起了女性稳重的声音。

「没错。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这句话与他所说的内容似是而非。唯独那过于巨大的念想始终不变。

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这个房间现在与整个世界隔绝。时间的流逝也不同。简直就像是有水泡在这个房间似的。在这片静寂当中，所有事物都显得十分明显。

他甚至涌起错觉，以为只要定睛凝视，甚至能将昏暗房间的角落也看得一清二楚，此时奥斯卡再次闭上双眼。

「缇娜夏。」

「怎么了？」

「不……」

他犹豫接下来该怎么说。不，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在犹豫不决。

到头来，他说的话依然口是心非。

「真的能解开吗？」

「都来到这一步了，就请你相信我吧。」

她的答案充满自信。丝毫不见一丝不安，也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曾在他面前哭泣的她已经荡然无存。奥斯卡对这件事感到放心，但也同样地感到寂寞。他不明白这是否该称为感伤。

所以──如果这是感伤，直接开口或许也不坏。

他稍微改了一下台词，说出了真正想问的话。

「真的要解开吗？」

些许的沉默。那是刚才所没有的。

但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会解开的。」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朗读早就决定的事项。听起来已经下定决心。

感受到话中带有的那毅然的美丽，奥斯卡微微一笑。

──既然她都费了那么大的心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而且，她即将成为女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奥斯卡觉得自己问了蠢话，因为后悔而露出苦笑。到了这一步，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迷惘。因为自己总是比她还要更举棋不定。

但是，他不再迷惘。此时此刻将划下一个句点。

「拜托你了。」

奥斯卡让意识深深地往下沉。将自己投入沉睡的环抱。

在缓缓坠入梦境时，他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

缇娜夏在位于法尔萨斯城深处的转移阵前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站在眼前的是抛下工作前来送行的成员。她面向众人，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紧接着面向走到她身旁的男子低头致意。

「承蒙关照了。」

「我才是。这段期间没办法让你悠哉地过日子，不好意思。」

「很有趣喔。要是还有纷争的话，请再让我参加。」

房间的私人物品已经撤离，缇娜夏现在身无一物。她也微微屈膝向其他人行礼。希尔薇娅以泫然欲泣的表情低头致意。见友人露出那种表情，缇娜夏以带有寂寞的表情露出微笑。

奥斯卡低头看着个头娇小的她。

「下次见面就是你的即位典礼吧。很快就到了。」

「啊，如果觉得麻烦不用来也没关系的。」

「你到底觉得我有多薄情啊……」

奥斯卡轻轻捏了她白皙的脸颊后，缇娜夏顿时大吵大闹。

「你不是很讨厌那种外交集会的场合吗！」

见到女子猛拍自己的胸口并提出反驳，男人松开手指，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我会去的。你就好好努力，可别出糗啊。」

「这是第二次了啦！」

缇娜夏微微耸肩表现出怒气，但随即表情又变得柔和。她眨了眨眼后，充满慈爱的光芒便寄宿在她的双眸。她没有看着任何人，而是让视线环视周围，最后抬头望向男子。她的容貌一瞬间挂上了充满成熟风采且惹人怜爱的微笑。

那是澄澈无比，让人联想到无私爱情的眼神。见到那毫无边际的感情，奥斯卡倒抽一口气。

但她的微笑转眼间又变回那一如既往的天真无邪笑容。

「那我告辞了。多谢关照。」

缇娜夏说完，便转身背向他。

乌黑秀发犹如丝绸那般晃荡。娇小的身躯透出了她所背负的高雅与孤独。

她就这样站到转移阵上。

美丽的魔法师随着转移阵的发动，就这样从法尔萨斯消失而去。

奥斯卡一边露出苦笑一边闭上双眼。

那鲜明的存在烙印于他的视线当中，暂时应该是无法忘怀。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3.约定的折返

这一天临时的陈情接踵而来，设法将事情告一段落时，已经过了中午大半时间。

奥斯卡抬头望向时钟，皱起眉头。

「糟糕。缇娜夏的训练──」

他话讲到这里，才想起当事人缇娜夏已经不在法尔萨斯。见主君瞬间皱起眉头，拉札尔露出苦笑。

「她现在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呢。即位典礼就在后天嘛。」

「毕竟那家伙真的在这边待到了最后一刻嘛……」

虽说她可以使用转移，但一般来说，下任国王在即位的几天前依旧出入他国，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之所以会这样做，想必是因为重视信义、用情至深。

她在这座城堡只生活了短短半年。到处都可以感觉得到她的余香。

奥斯卡想起她当时穿着犹如孩子的夏季服装，不由得发出叹息。

「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怪人。那家伙在法尔萨斯的行动全都要记录下来，我要流传到后世。」

「铎洱达尔会来抱怨的啦……」

拉札尔这句话只是在暗喻她的行为有多么乱来。但是对铎洱达尔那边来说，自然会想要隐藏女王这类的行为吧。实际上，她四百年前在位的期间，除了以「杀死魔女」为首的各种功绩之外，几乎都没留下相关纪录。

「如果那样真的只是个单纯的公主，倒是能用一句很有意思就了事呢。」

「能用一句很有意思就了事吗……有好几次都浑身是血呢。」

奥斯卡无视在旁打颤的拉札尔，将手靠在桌上托着下巴。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位公主就好了。

作为铎洱达尔王子雷吉斯的妹妹出生，只要王位继承权在第二位之下，她应该能有更不一样的人生。这样甚至有可能嫁到他国。奥斯卡虽然不知道身为女王的她，但很清楚她的本质是自由奔放的。

所以他不禁心想，要是她有更多的选择就好了。毕竟她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黑暗时代。除了背负重担孤独地度过一生之外，若是还有其他能选择的道路就好了。

奥斯卡茫然地思考到这点顿时回神，面露苦色。

「真蠢。」

到底要思考已经不在的人到什么时候？自己明明有其他不得不去思考的事情。奥斯卡发现拉札尔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轻轻挥了挥手。

「不要紧的。你回去工作吧。」

「那个，关于这件事，陛下。国内贵族不时会提出谒见的申请，还会与自己的千金一同出席……那个……」

「要会见那些想当王妃的吗？麻烦，你帮我安排到同一天吧。」

「这样好吗？」

拉札尔的提问似乎话中有话。

奥斯卡察觉到这点，不动声色地回话。

「反正诅咒都解开了，差不多也该选出王妃候补才行。可以的话我想选个无害的女人，这样正好。」

诅咒如今已然消失，能结婚的话就行，至于对象则没有任何要求。无论是谁都一样。

奥斯卡强行转换心情，重新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他在那之后过了三个小时，才想起自己忘了吃午餐。

※

女王于铎洱达尔即位已经睽违六代，而公开精灵继承则是睽违十一代。

即位典礼当天，被招待至铎洱达尔大圣堂的来宾都对这场充满例外的典礼窃窃私语，提出了各式各样的担忧。

「铎洱达尔明明才刚因为条约而被限制使用禁咒，居然打算执行精灵继承啊。」

「但这原本就是在即位之际会举办的仪式，自然不能省略吧。」

「这百年来不是都没有精灵吗？事到如今才彰显精灵的存在，应该是有什么企图吧？」

圆形的大圣堂外圈有钵状的座位，中央部分则摆着祭坛。

坐在外圈的来宾身穿奢华的服装，热烈地谈论着八卦。

「再说，精灵什么的真的有办法继承吗？」

铎洱达尔王即位时所使役的精灵，其真实身分是高阶魔族。

他们是属于不同位阶的存在，几乎不会在人类的位阶出现，每次罕见地现身，就会被视为神明，在当地成为信仰的对象。这意味着他们就是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是超越人类的存在。

原本铎洱达尔这个国家就拥有卓越的魔法技术以及众多的魔法师，为此受到诸国忌惮。要是再加上继承精灵，自然会对那过于强大的力量感到担忧。

「不需要担心吧。即使成功继承精灵，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只。」

听到如此乐观的意见，奥斯卡露出苦笑。

因为接下来即将即位的女性已经使役着十二精灵的其中之一，有着少女外型的一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只继承一只。他想像在即位典礼看着那幕的来宾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不由得露出贼笑。

然而，在奥斯卡如此心想的同时，也认为这件事笑不出来。

若铎洱达尔增强自国的实力，必然会招来他国警戒。即使铎洱达尔一直以来从未侵略他国，但毕竟在几个月前有过杜尔札染指禁咒、攻打法尔萨斯的这个先例。过于巨大的力量容易使人、使国家陷入疯狂。知晓这点的人们，想必也无法抹去对铎洱达尔紧张的情绪吧。

希望缇娜夏即位并继承精灵的，是昨天退位的先王加尔司缇，但是要负起责任的却是她。那个行事冒失的女人究竟会怎么推动这个国家，令奥斯卡的内心同时涌起了担忧与好奇。

突然间，圣堂内鸦雀无声。

奥斯卡注意到这点后，抬起头。

与会人士低头看着的中央区块有个圆形的空间正在扩大，其中心部有个朴素的祭坛被摆放在十几层高的楼梯上方。由于是无神教的国家，没有任何偶像摆饰。圣堂里面只摆着石制祭坛。

不知不觉间已站在那个祭坛前面的，是身穿仪式用正装的雷吉斯。身为铎洱达尔王子的他环视与会人士，低头致意。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我代替女王向各位郑重地表示谢意。」

如此简洁有力的问候，让人联想到做事合理时的缇娜夏。

雷吉斯露出温柔的微笑继续说道：

「此次即位典礼由于有继承精灵的项目，因此改以仪式的方式举办。我们明白这次的异例相当多，但这是女王的意向，还请各位见谅。」

此时，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铎洱达尔的王位严格来说并非是继承。

先王在前一天退位，新王在翌日即位。国王继承的只有精灵，意味着「以实力继承王位」，从这点可以明显观察到铎洱达尔自古流传下来的方针。

所以，现在先王加尔司缇也与其他魔法师们一起在祭坛下方待命。在祭坛上的只有他的儿子雷吉斯。

雷吉斯再次行了一礼，将手伸向祭坛的方向──该处出现了转移门。

一开始从门出现的，是女子白皙的小手。

体现了神秘的那只手，与雷吉斯的手掌叠在一起。

紧接着看见了蓝色衣服的裙摆。那就犹如打碎稀有宝石而染上的蓝色，是铎洱达尔王族固有的色彩。比天空还深、比大海还澄澈的蓝色。从那颜色可以让人联想到魔法大国所孕育的历史。

吸收了在场列席者的沉默，女王缓缓地现出全身。

她放下那有如丝绸般的漆黑长发，头上戴着串以珍珠的银丝面纱。

身上的魔法服以深蓝与纯白点缀，强调着纤瘦的身体曲线，衣摆则是呈现大圆形。她犹如画着弧那般拉着裙摆，笔挺地站着。

微微伏下的瞳眸充满着深深的暗色，凝视着前方。令人叹为观止的美貌带有严肃的气息，给人一种连灵魂都会被吸引的庄严神圣。

「……那就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啊。」

现场弥漫着人们哑然失声的气氛。奥斯卡注意到这点后露出苦笑。

奥斯卡以为自己很清楚她有着出类拔萃的容貌，以及身为女王的威风，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叹为观止。他本身在缇娜夏现身的瞬间也看傻了眼。这就是以一己之力爬到王位的铎洱达尔女王──她的另一个面貌。

缇娜夏站在祭坛前，深深地吸了口气。雷吉斯在这个时候走下两层楼梯，屈膝跪地。

她让长袖蕴含空气的同时摊开双手。装在手环上的铃铛响起清澈的声音。

「──受到记载的契约，以无声之声编织。」

她以宏亮的声音进行咏唱。

随着咏唱的开始，圣堂的气氛摇身一变。魔力开始以她为中心翻腾。

「希望诞生之处，即为绝望之深渊，时间的流逝乃不可逆，持有的意义将形成认知。被颠覆的概念将使个体成形，攀爬至连接的源流顶端。」

浑厚的魔力开始生成致密的构成。

那股力量犹如波纹般成型并向外扩散，但不会消失。就好比修建巨大建筑那般不断重叠上去。

「吾所唤醒的乃是古老契约。联系人与非人之存在的锁链。」

接连重合的构成以祭坛为中心变得愈来愈复杂。

呼应她本身的庞大魔力，充满周围的力量也往中央凝聚。其密度随着犹如歌颂般的咏唱增加，魔力也变得更为浑厚。

「听令，沉睡之存在啊。不会交会的邻人们啊。起始之日遥远，但汝等依然不变。」

力量开始汇聚。眼前这股魔力之浑厚，使魔法师们纷纷脸色铁青。

这时，突然以祭坛为中心出现了一道白光。交互重叠的构成以不可视之手开始在石板路上描绘出复杂的圆环。

在圆环外圈大约一点钟的位置亮起了白光。接着是在两点钟、三点钟的位置亮起，跳过了七点钟的位置绕了一圈，最后亮起了零点钟位置的光芒。缇娜夏在这时浅浅地吐了口气。

「──显现吧。」

那个声音犹如低喃，却传入了众人耳里。

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或是在耳边低语的声音。所有人都感受到声音内含的威压，顿时僵住不动。

缇娜夏的暗色瞳眸，睥睨着发亮的圆环。

「遵从古老盟约，沉睡在铎洱达尔的精灵啊。吾名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

听到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

将不动的存在强行改变的力量。独一无二的魔力替换了非人的存在。

接着，女王终于如此宣告。

「吾以汝等之王的身分宣言定义──在此显现。」

四周充满了光芒。

白光彻底笼罩整个圣堂。然而，那也立刻犹如风一般消逝。

因为燃烧视线的光芒而闭上眼睛之人，纷纷战战兢兢地望向祭坛……接着惊愕不已。

「那是……」

眼前有群人以祭坛为中心呈圆状站着。刚才为止都不在现场的他们正是铎洱达尔的精灵。

人数为──十二。

他们各自有着与人类相像的外型，散发出超然的氛围伫立在原地。

「怎么可能。竟然将十二个全都……」

来宾口中说出了错愕的低喃。

在铎洱达尔漫长的历史当中，能独自使役所有精灵的王只有两人。

一个就是召唤他们，令他们与国家缔结盟约的建国之王奥缇司。另外一人则是「杀死魔女的女王」。

于四百年前战胜魔女的那名女王与现在的缇娜夏是相同人物这点，仅有少部分的人知情。正因如此，在场众人立刻将惊愕的反应转为敬畏。因为如此强大的力量在一国诞生了。每个人都有个预感，现在毫无疑问是历史的转捩点。

另一方面，受到召唤的精灵们除了一人以外，都一脸意外地望向女王。缇娜夏或许是察觉到他们的想法，第一次松懈表情露出微笑。以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低喃。

「好久不见。请你们稍等一会儿哦。」

精灵们将这个请求视为命令，全员缄默不语。

缇娜夏脸上的微笑消失，以女王的表情环视与会人士，发出非常宏亮的声音。

「我是以第四十三代女王即位的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今天承蒙各位在场见证这一刻，在此献上深深地感谢。」

甚至听不见喧嚣声。

因为这般恭敬的谢词，是由甚至能左右在场众人性命的女子所发出。其中也有不少人因为恐惧而脸色苍白。

缇娜夏只以嘴角露出微笑，充满着强光的视线正是王者应有的。她环视自己的精灵，随后开口说道：

「吾命令汝等铎洱达尔的精灵。」

听到这句话，所有精灵屈膝跪地。她以傲然的态度对他们说道：

「吾以汝等之主的身分，宣告古老永久的契约在此终结──此时此刻，解开联系着汝等与铎洱达尔的束缚。汝等已是自由之身。随心所欲吧。」

犹如在轻声歌唱那般。

女王的宣言使空气为之冻结。在场众人顿时一脸茫然。

唯一不感到惊讶的只有缇娜夏这位当事人与雷吉斯，还有在下方待命的魔法师雷纳特而已。就连精灵们也是，除了米菈之外都在那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在祭坛下方的先王加尔司缇不久总算回神，满脸通红地说道：

「怎、怎么做出这种事……！」

见到他冲上楼梯，缇娜夏嘴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重新面向他。

加尔司缇像是忘了他国人士也在场般大吼。

「你，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吗！」

「嗯，那当然。黑暗时代已经是过去的事。国王本身应该拥有强大力量的时代早已不复存在。过于强大的力量只会衍生恐惧，只要看过许多先例就能明白了吧。再说，即使没有精灵，铎洱达尔依然是强国，这点你本身再清楚不过了吧？」

缇娜夏对雷吉斯投以视线。察觉到她意图的青年回避了父亲锐利的眼神，并站在她的旁边。加尔司缇握拳的双手不断地颤抖。

「雷吉斯！原来你知道吗！？为何做出这种事……」

「这是当然的选择，父亲大人。现在即使她继承了精灵，往后依然会有无法继承精灵的王之时代到来。那么我们自然不该仰赖总有一天会失去的力量，而是要让世界知道，铎洱达尔拥有的子民与技术才是这国家真正的力量。」

「……愚蠢。」

加尔司缇随后便不发一语。雷吉斯让父亲退到旁边，对缇娜夏点了头。

她对着与会人士露出了微笑。

「今后，我将作为国王就是力量象征的最后时代的统治者，在位一年的期间。而在那之后雷吉斯王子将会作为国王，与新设立的议会一同治理这个国家。请各位将这一年，当作铎洱达尔继承古老传统的最后一年，也是为了全新出发的准备期间。」

见到女王优美地宣告，与会人士纷纷吁了口气。而这样的反应逐渐升华，转为喧嚣。

因为铎洱达尔理应是最为重视传统的魔法国家，现在居然宣称要摆脱古老的习俗。在一瞬之前还对那股力量不寒而栗的人们，立刻因为这无法理解的事态注视着刚即位的女王。

缇娜夏对着精灵们耸了耸肩。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才刚重逢，不过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见到犹如少女的主人露出苦笑，外型为年轻男子的精灵随即起身。

「小姐，我们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吗？」

「当然可以。」

「那机会难得，直到小姐死前我都当个精灵吧。就算与铎洱达尔的契约结束，这跟小姐担任我的女王是不同回事。」

「这样啊？我是无所谓啦。」

「缇娜夏大人，我也要留下来哦！」

「咦──那我也留下来好了。毕竟和女王陛下在一起不会无聊。」

「尼尔回去啦！很碍事耶！」

见精灵们此起彼落地讨论起来，缇娜夏面露苦色，按住太阳穴。在旁的雷吉斯则是对此睁大双眼。

「你相当受到他们仰慕呢……」

「应该说是受到仰慕呢，还是他们只是在寻我开心呢……」

看着精灵们随性地各说各话，缇娜夏判断场面无法收拾，为了寻求帮助而望向位于零点钟的精灵。在他们当中看起来最为年迈的白发精灵见状，深深地低头。

「我很感谢您命令我们的契约终结。然而正如加尔所说，铎洱达尔的契约与您是我们的主人是两回事。人生本就短暂，还请让我们奉陪到最后吧。因为我们是出于自愿跟随您的。」

「唔……算了，毕竟是我说随你们高兴的。那暂时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了。」

「承蒙厚爱。」

随着这句话，所有精灵顿时噤口不言。他们各自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行了一礼，当场消失。

气氛一转，现场鸦雀无声，缇娜夏泰然地露出微笑。

没有丝毫胆怯，把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概括承受的她，那存在无疑是王的化身。

结果几乎应验所有人的预感，但与他们猜测的局面又有些许不同，她的即位成为了历史的转捩点。她那异质的美貌与力量，想必会永久在人们的记忆当中留下鲜明的轨迹吧。

所有与会人士彷佛被施加了咒缚般动弹不得。好似时间乍然停止一样。

而在周围都静止的状况下，奥斯卡只是以惊愕的表情凝视着那位年轻美丽的女王。

※

「她真的是不按牌理出牌呢……」

在移动到大厅的途中，作为奥斯卡的护卫与会的杜安感慨地喃喃道。走在两人一步前面的将军亚尔斯闻言也跟着点头。

周围的与会人士似乎还没从即位典礼的震撼当中回神，纷纷诉说自己的感想。其中有人对铎洱达尔放弃那突出的力量给予好评，有人支持她下定决心改变制度，但私底下也有人批评缇娜夏那异质的存在以及革新的思考。

毕竟现在几乎所有国家都采取君主制。而她打算将其分为议会与王权两大实权，这个尝试自然会受到人们的关注。四百年前，由于插手太多改革而被迫退位的女王，到了这个时代也打算迈向新的道路。

奥斯卡对臣下的感想露出苦笑。

「不过，该如何评价那家伙的判断，不到后世是不会知道的吧。不过既然精灵会在那家伙这代留下，要作为对抗他国的抑制力已经足够了。铎洱达尔想必会在这段期间重建新制度吧。」

不过，缇娜夏对于雷吉斯作为君主的能力有着很高的评价。恐怕是在认同他的资质之后没过多久，在很早期的阶段就打算进行这样的改革了。虽说一年就会退位，但之所以先继承了王位，想必是为了解除与精灵的契约。

「一般来说即使能够继承精灵，也顶多一、两只。假设那家伙的孩子成为下任国王，也不一定会是比她更强的魔法师。更何况魔力会逐代渐渐衰退，看过现在的王家就能明白。她应该是觉得，能继承全部的精灵再解放他们的最后机会，实际上只剩下现在了吧。」

杜安听到王这番话后吸了口气。

「毕竟铎洱达尔这个国家本就是以力量制来继承王位，某种意义上算是合理的国家吧。以血脉来维持王家，反而会偏离原本应有的存在意义。」

「毕竟开启国交后，就会受到他国的影响，这部分想必也有外部来的压力吧。」

「只不过以王制为绝对的这个规定，是精灵还在的那个时代的遗产。原本铎洱达尔就是遭到迫害的魔法师，以彼此互助为目的而建立的国家，王家终究只是『代表国民的强者』。而这个定义变质后的结果演变成现在的局面，缇娜夏大人这次的判断，在某种意义上或许算是回归原本的铎洱达尔。」

杜安的声音不带感情，却一反常态地说得非常果断，想必是身为魔法师的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走在前方的亚尔斯只是一脸兴味盎然地听着。

他们抵达大厅后，便看见雷吉斯在该处招待着宾客。各国的宾客都围着他提出问题。

没看见女王的身影。相对的，奥斯卡发现侍奉她的男性魔法师站在入口附近，便走向他。雷纳特注意到法尔萨斯王，恭敬地低头。

「缇娜夏呢？」

雷纳特以淡然的语气小声回答。

「她正在和加尔司缇大人进行争论。我想立刻就会结束……等换好衣服后应该就会过来这里。」

加尔司缇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地激动，想必是气得怒火中烧。

奥斯卡听了雷纳特的回答后点了点头，沉思了半饷。

外头的太阳正缓缓开始落下。从东边窗口望去的景色，正逐渐转化为与他瞳眸相似的明亮夜空。看到在上方发出微弱光芒的新月，奥斯卡轻声一笑，回头望向两名臣下。

「我稍微出去一趟。办完事后就会立刻回来，我不在的期间就帮我随便应付一下吧。」

「陛、陛下！？」

亚尔斯闻言后惊讶地大喊，杜安则是露出想要叹气的表情。平常不主动与麻烦事扯上关系的杜安，现在以顿悟主君意图的表情如此询问。

「这样好吗？」

「没什么不好吧。其他国家也会立刻采取行动。那自然是愈快愈好。」

「陛下？」

唯独亚尔斯对状况摸不着头绪，奥斯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朝着人流的反方向迈出步伐。他离开大厅后，从窗户眺望城堡其他的建筑。

以白色及蓝色为基调的这些建筑物颇有铎洱达尔的风格，看得出到处都布满了结界。往空中突出的蓝色石头回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喷出水花，落在空中庭园的护城河。

看守的士兵人数不多。尽管看得见正在巡逻的卫兵，但这座城堡的警备重心果然还是以魔法为主吧。奥斯卡瞥了佩带在腰间的王剑一眼，会心一笑。

「幸好这把剑没有被收走。」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阿卡西亚是魔法师的天敌，对于铎洱达尔而言是极为困扰的存在。然而这把剑是法尔萨斯的国宝，也是国王正装的一部分，自然没办法随意收走。

因此，对奥斯卡而言这把剑也等同所有门的钥匙。他挑了个适当的地方走进无人的走廊，打开旁边的窗户移动到中庭。他在经过细心整理的草皮上行走，同时抬头望向城堡当中最高的中心部建筑。

「就是那儿吗？」

从回廊滴落的水花在落日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

开在中庭的各种花朵尽是在法尔萨斯未曾见过的品种。与圆形的提灯形状相像的蓝色花朵里头隐约地发出光芒，它摆荡的模样，不禁令人联想到绘本的一页画面。

宛如童话故事般的魔法王国城堡。而治理这座城堡的，是来自四百年前的女子。

──只在位一年的女王。

自从决定这件事后，想来她已经与雷吉斯等人讨论过无数次了吧。尽管议会制在历史上并非史无前例，但目前在大陆上没有运用这体制的国家。而她现在把这件事搬出台面，无疑是个莫大的挑战。

但是，她选择了这个挑战。这种国王与人民互相扶持、不会独善其身而推动国家的存在方式，或许是她从前在那被称为「没有力量就无法活下去」的黑暗时代所没有选择的，她自身的理想。

宛如穿过建筑物之间往前延伸的庭院，形成了不仔细观察就不会察觉的平坦上坡。奥斯卡穿过该处，站在与建筑物邻接的尖塔下方，抬头望向石制的白色外墙。

「好啦，走吧。」

「你要去哪呢──？」

突然从头上传来的，是对这个景象感到有趣的少女声音。

奥斯卡仰望空中，发现有着深红色头发的少女正抱着膝盖浮在上空。看见缇娜夏所使役的精灵之一──米菈，奥斯卡若无其事地回应。

「我是来找那家伙说话的。国王的房间在这上面对吧？」

「是这样没错，但你只要待在大厅，待会不就见到了嘛。」

「那样太慢了，而且被其他人听到也很麻烦。你要阻止我吗？」

米菈想必是基于守护主人的立场才会出现在这里。她本来或许是打算让奥斯卡吃闭门羹，但注意到他回望自己的同时也把意识放在阿卡西亚上面，红发女性顿时笑了。

「没有啊──？就随你高兴如何？我是不会帮忙就是了。」

「你没打算与我敌对就行了。」

奥斯卡说完，同时将手放在外墙，米菈见状不禁瞪大双眼。

「难道你打算从外面爬上去吗？」

「要是从里面上去，会被看守的士兵拦住吧。」

「咦──？你可不要摔死哦？为了不让你被打下来，我先帮你施加视觉隐蔽好了。」

「那倒是帮了我大忙。」

奥斯卡听见了米菈傻眼的叹息。精灵只留下弹了响指的声音便消失不见，奥斯卡重新将手放在外墙上。首先，他以有着小扇天窗的窗户为目标爬了上去。

──要是她有先说一年就会退位就好了。奥斯卡并不这么想。

这件事与国政有关，自然没办法泄漏给他国人士知情。假设立场相反，他认为自己也不会透露实情。

所以，并不会太迟。现在反而是最快的。

奥斯卡移动到小型的回廊，进一步将手靠在隔壁建筑的外墙。

在爬到最上层的途中，各处张开了好几道魔法结界，但他全都以阿卡西亚成功将其无效化。

就连目标房间的窗户，玻璃窗上也并非上锁而是张开了结界。奥斯卡拔出王剑，环视这个只有摆放最低所需家具的昏暗房间。

「这个嘛，我进错房间了吗？」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虽然是以最短距离爬上来的，但该不会缇娜夏已经换好衣服前往大厅了吧。已经是擅自闯入了，奥斯卡犹豫是否该踏进深处的房间，先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此时，他想起自己那头龙的存在。

「那克。」

回应主人的呼唤，大小犹如老鹰的红龙随即现身。

奥斯卡打算派停在自己肩上的龙去查看缇娜夏是否待在大厅。

──就在这时，深处的房门打开。

阴暗的室内落入一道光线。从该处现身的女子没注意到他，就这样迈步走向相反方向的门。

然而在那之后，她立刻在空中挥舞左手。

一瞬间组织而成的魔法弹随即朝着奥斯卡飞来。

见到女子毫不留情地对入侵者展开洗礼，他在出声前先将阿卡西亚的剑刃拉到手边。

魔法弹就这样撞上王剑四散消灭。回过头的女子确认是他后，不由得瞪大双眼。

「又、又是你啊！」

「『又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啦……」

回应后顿时脱力的缇娜夏，身上依旧穿着与即位典礼时相同的衣服。想必她直到刚刚都与加尔司缇在争论吧。比起确认对方是谁，先击出魔法这点很有她的风格，但既然入侵了这里，奥斯卡早已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正因如此，他才会拔出王剑做好准备。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是怎么来的？」

「从窗户。应该是你太相信结界，还算简单就上来了喔。也太没戒心了。」

「这世上可没几个人能打破我的结界呢……」

缇娜夏闻言，面露难色。尽管与刚才在圣堂的女子是同一人物，现在的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彼此之间的气氛就如同以往那样无须顾虑。他因为这件事感到踏实。

奥斯卡手肘靠在扶手上，再以双手掌心撑住脸观察着她。

「你这次的行动看来是下定决心了啊。」

「嗯……因为这件事在之前就决定好了。」

「加尔司缇肯定是气得满脸通红吧。」

「他的血管都差点爆掉了呢。」

她边发出朗朗笑声，边走向反方向的房门。那里好像是小型的衣物间，缇娜夏迅速抱着简单的正装走了出来。

「话说，我想换衣服了……」

「啊，抱歉。我只是有话要说，马上就走。」

因为自己就是为此而来。不是王与王，而是为了以个人身分说话才来到她的房间。

缇娜夏将衣服抱在胸口，歪着头。

「什么事？」

「你退位之后打算做什么？」

「唔，该做什么呢……和雷吉斯结婚应该是最妥当的吧？这样加尔司缇应该也会痛快一些。」

回答得像是事不关己那样，但这在预测范围之内。她本身会离开台面，但依然会选择政略婚姻，将自己的血留在铎洱达尔──这确实是最说得过去的选择。但应该也有其他选择才对。

奥斯卡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但随即收起表情，若无其事地询问。

「那要不要来我这边？」

「啥？」

「意思就是，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妻子？」

奥斯卡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到这里。

尽管是以直球对决的求婚，但缇娜夏似乎一时半刻无法理解。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僵住不动。奥斯卡见她的反应如同预期，苦恼着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更容易接受，结果还是先从她应该在意的事情开始说起。

「我想这个提案还不坏喔。如果要慢慢改变制度，有其他国家担任伙伴也比较安心，而且比起你嫁给雷吉斯，这样其他国家也会比较放松戒心吧。即使有那种无论如何都要将你视为危险存在的家伙，也不可能想要同时面对铎洱达尔与法尔萨斯才对。」

「咦？是、是这样讲没错，不对，好像怪怪的？请先等一下……」

听到奥斯卡直言不讳说出的内容，缇娜夏摇了摇头。

──实际上，应该也有国家在打着类似的主意。

既然她要退位，就能将她拉拢到自己国家，与铎洱达尔缔结关系。不仅如此，她本身的实力已经在即位典礼上证实。只要得到她的当下就增添一份战力。虽说待在铎洱达尔是个威胁，但只要拉拢到自国就是强大的伙伴。

而且，比起会涌起这种想法的其他国家，法尔萨斯更有可能成为铎洱达尔的伙伴。可以守护她希望守护的国家。

听到他如此告白，缇娜夏原本表情混乱，随后开始认真地思索。

那是作为女王，反覆思索眼前的政略是否有其价值的表情。

虽说这个态度是再正确不过，却与奥斯卡的意图不同。他对认真严肃的女王露出苦笑。

「不对，这种讲法太卑鄙了。我好好重说一遍。」

他还记得初次见面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

在这座城堡的地下沉睡的她。跨越四百年的时光来见自己的女子。

原本以为她像个孩子，结果这个人却丝毫不按牌里出牌，做事乱来。

她老是会做出超乎意料的事。

想像得到与她一起生活下去的未来。

一同往前走，一同老去──感觉将会过着那样的人生。

所以，这完全就是私人的感情。

奥斯卡从正面凝视着她暗色的眼眸。

「我想要你。所以才会向你求婚。仅此而已。」

没有其他理由。没有也无所谓。

面对这种连他自己都差点笑出来的单纯感情，缇娜夏瞪大那圆润的双瞳。

「……啥？」

「我觉得这个回应不是很礼貌呢。」

她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愣住，但看到她被出其不意地吓到也挺有意思的。奥斯卡与来的时候一样走向窗户，接着回头望向愣在原地不动的缇娜夏。

「反正还有一年，你就慢慢考虑吧。」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要从窗户……呃，不是啦！」

她用单手遮住脸，就这样寻找着话语，然后抬头。

「你不是对我没有兴趣吗？」

女子就像是一无所知的少女般丢出这样的质疑，他则是把手放在窗户，直接回答。

「我无法因为私情而左右国家，所以才会努力地不执着在你身上。可是既然你打算退位，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当她宣称要在一年后退位时，奥斯卡感受到犹如晴天霹雳般的冲击。

既然她不再是女王，执起她的手也不会有任何不妥。这桩婚事本身反而会带来彼此的利益。

但比起那种外交方面的算计，更重要的是……他只是想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会天真地欢笑、愤怒、犹如孩子般毫无防备，又兼具豁达的冷彻与勇敢。是个实干家，顽固又不顾自己，简直就是个毫不协调的奇怪女子。自然会很在意她。

所以当奥斯卡得知经常缠绕在她身上的孤独时，自然会想帮她抹去。

想要为了她空出自己身边的位置。但是，一直以来都没办法这么做。

她是罕见的女子。

是无可取代的。

如果能执起那娇小的手，如果不用放手的话。

「我想要陪在你身边。不想让其他男人这么做──如果你不嫌弃我，那就给你吧。」

听到犹如恶作剧般带有热气的话语，缇娜夏顿时站不稳脚步。想必是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吧。奥斯卡见状，耸了耸肩。

「我的话说完了。你赶时间对吧？抱歉。我向雷吉斯打声招呼后就回去。再见啦。」

他纵身一跃跳向窗外，在往遥远下方的中庭落下的同时，呼喊了龙的名字。

「那克！」

红龙听从主人的命令改变其大小，转眼间化为小屋般的尺寸，用背部接住主人。奥斯卡在悠然于空中盘旋的龙背上大笑出声。

他边将王剑收回剑鞘，边询问自己的龙。

「你知道的未来是怎么样？那家伙后来愿意和我结婚了吗？」

那克发出高亢的声音，降落在中庭。高挂在夜空的月亮发出蓝色的光芒。

※

消失不见的王过了一小时左右回到大厅时，亚尔斯与杜安总算放下胸口的大石。

尽管最近没有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但这个王以性质上而言非常喜欢做些无谋的举动。两人其实对于让主君独自前往一事始终感到忐忑不安。

回来后的他看起来心情莫名愉悦。尽管很想问他去哪里做了什么，但大致上想像得到。更重要的是王说「我打个招呼后就回去」，两人也只能默默地不再过问。

宴席在女王不在的状况下进行，而中心人物雷吉斯看到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法尔萨斯国王，微微地瞪大双眼。因为他从刚才就很在意身为主宾之一的国王到底在哪。

雷吉斯主动走向前，朝着奥斯卡行了一礼。两个人以官腔的方式向彼此问候。

打完招呼后，虽然雷吉斯脸上依旧挂着笑脸，却以甚至让人感觉到锐利的声音询问道：

「刚才您似乎不见人影……」

「喔喔……因为我有事找那家伙说，就跑去找她了。」

听到这个答案，雷吉斯顿时倒抽一口气，在将那咽下后面露些许难色。

──当她说出过了一年就要由自己继承王位时，雷吉斯或多或少就有了这样的预感。说不定，即使她继续担任女王，这个时刻总有一天也会到来。

究竟聊了什么？而她又是如何回答的？雷吉斯比两位当事人来得更加清楚。因为有些事情是要站在旁人的立场才能明白。

雷吉斯在刹那间闭上了寂寞的双眼。

当他再次仰望奥斯卡时，藏在他眼底深处的感伤已经荡然无存。

「她可是我国铎洱达尔的至宝。可以请您高价买下吗？」

「如果那家伙希望如此，乐意之至。」

雷吉斯的判断，是基于今后将要推动国家之人所有的冷彻特质，不让人感觉到任何私情。他开始将这桩与法尔萨斯的婚事，思考为支持自己治世的手段。

奥斯卡对他能够如此彻底地切换心情感到佩服，接着开始想着话题中心的那名女子。

──这样一来，之后就只要等待她的答覆。

相遇之后的半年犹如急湍般转眼流逝。那么今后的一年想必也会是如此吧。

他不感到着急。

因为等待的时间与四百年的岁月相比，只是短短的一瞬。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4.玻璃珠的沉眠

杯子响起澄澈的声音并破碎。

「啊啊啊……破掉了。」

缇娜夏整个人瘫软地发出叹息。

看着飞散在桌上的碎片，坐在她对面的精灵不禁皱起眉头。精灵的外表是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美女，将绿色长发直接扎在身后。她傻眼地盯着身为自己主人的女王说道：

「缇娜夏大人，您最好训练一下如何切离感情与魔力。」

「我以前有学过啦……我可以的。」

「看来是不行呢。」

「是……」

即使找了借口，但实际上就是破了，根本无从辩解。

在缇娜夏开始善后前，杯子的碎片与泼散在桌上的茶便已全数消失。想必是精灵处分掉了吧。身为主人的她在道歉的同时装上了封饰具。

「因为拿的是易碎物品才不行呢。下次换成铁制的杯子吧。」

「是这个问题吗？设法应对一下元凶如何？像是处分他之类的。」

「不用啦！」

自即位后的一周，没工作时的缇娜夏总是这个调调。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奥斯卡的求婚。当时那番晴天霹雳的话，导致她的情绪完全陷入了混乱之中。

精灵摆出类似人类的举止，斜着脸望向主人。

「我不明白您在迷惘着什么。况且您就是为了见那个男人而来的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他以前对我完全不是那种感觉啊！总是对我很冷淡！而且还老是斥责我！」

「我当时不在，并不清楚呢。」

见到精灵的反应如此平淡，缇娜夏顿时趴到桌子上。即位之前使役的精灵只有米菈一个，其他精灵们只知道四百年前的事。缇娜夏在拨起浏海的同时抬头望向精灵。

「莉莉亚的话会怎么回应？」

「我会因为麻烦而拒绝。」

缇娜夏原本打算参考精灵的意见，但看来是问错人了。她闻言后不禁伏下脸发出沉吟。

「我与那个人结婚……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不可能。」

她想起来的是他于自己的孩提时代说过的话。

『你一定会抵达我所在的地方，获得幸福。』

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是已然消失的从前的他。与现在的他虽是同一个人，却不一样。

所以缇娜夏最近根本没想过自己与他结婚的未来。

──然而现在的他，注意到了自己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理由。

本认为他不可能会注意到的。然而他却注意到了，还说「不需要耿耿于怀了」。

这样就足够了。这句话令自己开心到死而无憾。打从心底认为幸好有来到这个时代。

「可是居然要结婚……」

缇娜夏咽下差点要形成叹息的那口气。

自己从未直接说过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一直以来都在逃避厘清这点。

然而有件事不用说也明白。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与他共度时光后，缇娜夏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使今后彼此分道扬镳──他依然是自己那唯一的特别之人。

可以肯定他是特别的……但除此之外就不晓得了。

因为至今从未思考过这件事，突然被这样说，缇娜夏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雷吉斯似乎已经从奥斯卡那边听闻此事，说什么「法尔萨斯就拜托你了」，而身为她部下的雷纳特与精灵们似乎不晓得她究竟为何迷惘。

缇娜夏也认为假如这纯粹是基于政治考量的求婚，想必能更早给出答案，但问题恐怕并不在此。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搞得自己头昏眼花。甚至觉得埋首于工作的时间值得庆幸。

莉莉亚看着主人为此发愁，冷静地说道：

「既然您也如此盼望，与他结婚不就得了？」

「话是这样说啦，但就是不知道他为何会选上我嘛。万一他是因为一时鬼迷心窍而喜欢上我，彼此的时代也不一样……那个人并不晓得黑暗时代的人。」

刚来到这时代的那阵子，缇娜夏还曾抱有一丝期待，认为奥斯卡「或许会喜欢上我」，因为她知道之前的历史中，两人曾有过婚姻关系，暗自欣喜着。但从那种自大的心理醒悟之后，剩下的不过就是个有过染血经历的女王。

现在大家看到的自己只是一小部分。逃离自身的时代、逃离王座的人过着短暂的自由生活而呈现的表象。一旦知晓她从前是如何威压周遭众人，他的心意肯定也会改变。

同样待过黑暗时代、又是她精灵的莉莉亚啜饮了一口茶水。

「是啊。毕竟在那个时代，反而像是曾经背叛过人才能够独当一面呢。」

「有这么过分吗！？不对，确实是这种感觉没错啦！」

「所以阿卡西亚的剑士，其实也是打算背叛缇娜夏大人也说不定呢？」

「像是打算把我当作对抗铎洱达尔的人质之类的对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简单易懂，反而好处理呢！」

「还是处分他吧？」

「就说不用了！」

缇娜夏在大喊的同时顺着反作用力起身。莉莉亚看着去重新泡茶的主人背影，浅浅一笑。

「可是，缇娜夏大人看起来很开心，真是太好了。当初你说要用魔法陷入沉眠时，我还想说您终于疯了。」

「你这样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当时听见退位不久的缇娜夏说「要用魔法陷入沉眠」，所有精灵都异口同声地反对说「太愚蠢了」。那是因为众精灵都对这个行为的前提抱持怀疑，也就是奥斯卡的时间回溯。然而当真相揭晓之后，才发现这股法则之外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缇娜夏试着把自己不久前思考的事情询问精灵。

「莉莉亚，你觉得是怎么把时间回溯化为可能的？这违反了魔法法则吧。」

「我不清楚。以结果来看是进行了时间回溯，但也有可能是乍看之下是这样，其实是不同的现象。」

「像是把世界解体，从纪录重新构成吗？这点我也想过，但我在意的是规模稍微有点过大了呢。这不该是收在那种小魔法球里面的力量。」

「那么，单纯是因为它带来了能将那化为可能的其他法则呢？」

「你说带来，是从哪里……？」

听起来像是随便聊聊的对话，精灵的想法却让缇娜夏不由得感到惊讶。她停住了准备要泡茶的手。精灵此时继续说下去。

「想要理解一切，是人类的愚蠢之处喔。就连处于其他位阶的我们也没办法接触到如此多的位阶。所以偶尔才会诞生出拥有奇特异能之人，或是发生原因不明的异变吧？」

「这点……是没错啦。」

在这个世上诞生的极少数人当中，会拥有并非属于魔法的不可思议之力。

以看见过去或是预知为首的这些力量，是不清楚由来为何的异能。在古老的神话当中，这类力量也被称为「神之祝福」。经过多如繁星的魔法师进行研究之后，已经明白这股力量与魔力属于不同原理。

缇娜夏将茶倒入杯子的同时吁了口气。

「听你这么一说，以前我在位时确实也曾发生过怪事呢……就是像《苗床事件》之类的。」

「您说那个奇妙的遗迹吗？到头来依然不清楚那是以什么样的机关运作的呢。」

「当时因为忙不过来，所以是以原因不明结案，现在回头想想倒是很诡异。」

女王想起那起牺牲者超过数百人，无论犯人是谁、基于什么目的而这么做都不得而知的不明就理事件。与那件事相比，时间回溯至少蕴含了人的意志，反而很好理解。尽管不清楚那颗魔法球是基于什么结构而运作的，但要改写时间的话，最重要的是使用者的愿望。

缇娜夏感觉思绪陷入了汪洋大海，当场啜饮了茶水。

此时敲门声响起，雷吉斯走进室内。

「打扰了。陛下，有几件事要向你报告。」

「是机密内容对吧。什么事？」

不是去执勤室，而是前来拜访她休息的私人房间，就是这个意思。见女王洞察一切，他露出苦笑。

「一件事是有几国私下打听陛下是否愿意与该国人士结婚。」

「又──来了啊──」

「毕竟是可以留下血脉的攻国破坏兵器嘛。只要能拉拢到自己国家就是一石二鸟呢。」

「多谢你挑明了这个事实啊。」

明明是主从关系，精灵却毫不客气，雷吉斯有那么一瞬间投以震惊的眼神。但缇娜夏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拿了个新杯子帮雷吉斯倒茶水。

「那么，另外一件事呢？」

「反对导入议会制的那派人马开始有所动作。尽管还没确定，但似乎有群恶劣分子正在私底下考虑要诉诸武力。」

「像是暗杀我吗？其实随时来都无所谓。」

女王闻言后态度依然平淡，是基于那压倒性的力量与自信。是习惯互相残杀的强者眼神。

看主人不见丝毫动摇，正在喝茶的精灵歪了歪头。

「哎呀，缇娜夏大人，明明都过了四百年，你身边依然都是敌人吗？」

「因为我打算做奇怪的事，这也没办法。」

「那么，只要再把所有人处刑就好了呢。」

精灵一派轻松地接话。

听到内容后，雷吉斯大惊失色。原本打算依言在椅子上就座的他，此时像是要观察缇娜夏的真意般，对她投出视线。另一方面，当事人的她只是端着茶水笑着说道：

「时代不同了啦。先试试交涉与怀柔的手段，之后再来硬的也不迟。如果他们认为我只是个『空有力量的小姑娘』而小看我，反而更好操控……毕竟随时都可以处分他们。」

女王露出美丽的微笑，然而那对双眸有一瞬间露出好似夜之河川那样冰冷的寒意，雷吉斯没有漏看这点。缇娜夏对站着僵在原地的他再次露出微笑。

「怎么了？你不坐吗？」

「啊……失礼了。」

雷吉斯就座后，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平日那看起来不像女王的举止让人以为她容易亲近，但其实她也非常熟知暗杀对策。在这两、三个月来，为了改变铎洱达尔的制度而反覆讨论时，不时能隐约窥见她身为黑暗时代之人的无情一面。

再继续讨论这件事，感觉会因沉重的压力而窒息，所以雷吉斯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法尔萨斯那边的求婚要怎么处理？如果已经确定是那边，那其他国家就由我回绝。」

「啊啊啊啊啊……我忘了……」

「既然是会忘掉的对象，干脆拒绝不就好了？」

「请、请等一下……」

「总之只要去见面就好了。比起在这里说些废话，这样更能找出答案喔？」

「说些废话……」

缇娜夏被这样斩钉截铁地叮嘱，显得垂头丧气。

但她立刻解开抱着头苦思的手，抬头望向两人。

「啊──先回去工作吧……」

「请随意。」

「遵命。」

女王拍了拍手，三人的身影便从房里消失。此时正好过了中午不久。

※

明明是白天，房间里面却显得昏暗。因为有块厚布紧紧地盖住窗户。

少女闪过微微射进屋内的日光，在房间一隅的椅子上就座。虽说闭着眼睛，但并没有在睡。她只是喜欢这么做。

少女支配了这个封闭空间的每个角落，此时她察觉到走廊有人靠近的气息，顿时抬头。她伸手组织构成。无咏唱的魔法无声无息地将房门从内侧打开。

站在对面的是名青年，他看着房间里面露出苦笑。

「你又像这样把自己关住……不偶尔晒晒太阳对身体不好喔。」

「我不喜欢。」

「你也真是的……」

瓦尔托走进房间后站在她的面前。那头艳丽的银发被抚摸后，蜜菈莉丝露出微笑。

「魔女好像即位了，这样不要紧吗？」

「不要紧。如果她不即位就伤脑筋了。」

「法尔萨斯呢？」

「那边目前也应该不要紧。唯独阿卡西亚算是一点不确定要素。」

瓦尔托说着说着拉了旁边的椅子，坐在她的斜前方。他交叠双腿，将手肘靠在膝盖上托住脸。明亮的褐色瞳眸带了些许阴影。

「即使她受到法尔萨斯王中意也没关系。只要分散他们，直接挑战她一个人就好。因为她比较弱。」

「是吗？」

「精神上。而这点很重要。」

关键在于意志。

这个要素有时能胜过压倒性的强者，甚至有办法改变历史，他们很清楚这点。

少女吁了口气，望着镶在右手的五枚戒指。

「可是，我倒是祈祷别演变成直接与她战斗的窘境。虽说我借用了你的魔力，但依然敌不过魔女。」

「我会为了不演变成那样而行动的。虽说是大规模的改写，但许多人没有变化。能动用的棋子要多少有多少。」

预测将来。操控命运。那就是他们的武器。

瓦尔托为了让少女安心而露出微笑……然而，那个微笑突然间消失了。

「──『世界，在等待一个契机。』」

「什么？」

「这是我父亲说过的话。世界即使遭到窜改，也不断尝试收敛成与原本相差无几的未来。然而人们却各随己愿地持续进行着窜改。再三重复。所以世界在等待一个契机。等待一个能恢复原有模样的手段。」

「……好有梦想的一段话哦。」

「在那隔天，父亲就第一次上吊了。而我也因此理解了一切。」

他彷佛在描述昨天的伙食般轻松说道，但内容相当凄惨。蜜菈莉丝不禁联想到正午大太阳底下的深深阴影，皱起眉头。

「瓦尔托？」

「已经理解了。可是我却──」

沉默落在两人之间。

阴暗的房间犹如要拒绝所有命运般闭塞。从逐渐收敛的未来留下的倦怠。感受到垄罩于房间的灰色忧愁，蜜菈莉丝起身。

接着，少女向瓦尔托伸出双手，包住了他的脸颊。她将脸靠近，如此低喃。

「我不想让你死。」

「……没事的。」

青年笑了。他的表情显得很开朗，却飘荡着昏暗的豁达。

※

即将要中午的时间，魔法师长克姆、杜安以及亚尔斯却成群结队地出现在执勤室，奥斯卡见状，感到匪夷所思。

他们站在桌子前面，表情都莫名严肃。王从他们的氛围察觉到事有蹊跷，以轻松的态度询问。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有件事想向您报告……」

克姆作为代表站到前面，将三份文件交给了王。奥斯卡收下后开始过目内容。

他全部看完后，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是什么？与魔法有关吗？」

「恐怕是。」

写在文件上的内容，是关于上个月于法尔萨斯西南部山间挖掘的遗迹。

附近的村民为了采取野菜而进入森林深处，或许是连日不断的大雨，让他们发现了崩毁的断崖。由于崖下存在着疑似经由人手制成的洞窟，他们便向城内报告此事。

魔法师们收到联络后随即前往调查，从入口通道的状况来看，他们判断「这里恐怕是数百年前就盖好的遗迹」。但是在法尔萨斯的纪录当中，并未记载当时这个场所存在着什么。换句话说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遗迹。

魔法师们暂时回城整理好装备后，重新组织了调查队着手调查遗迹。

──奥斯卡想起确实有允诺过此事。那是从缇娜夏的即位典礼回来后没过多久的事情。

而其结果，现在就写在手上的报告书。

看到『全员都未归还』这段内容，奥斯卡不悦地皱起眉头。

「如果是玩笑的话可笑不出来啊。有五名宫廷魔法师还出现这种结果。」

「很遗憾的，这是事实。」

然而问题还不仅如此。位于遗迹附近的村落，所有村民在一晚之内全数消失。克姆针对报告书上的记述做出补充。

「在调查队当中，有一名魔法师迟了一些才赶到当地，那个人就是第一目击者。那个人注意到伙伴不在现场，转而造访附近的村落，确认那里也空无一人后便回城了。所以才能让这次的事件浮出水面。」

「意思是他们进入遗迹后，就没办法出来吗？目击状况的魔法师探索到哪个阶段？」

「只有入口。由于应该在现场碰头的伙伴不见踪影，他才会跑去村落一探究竟。当时他没有踏入遗迹之中，可说是明智之举。」

万一他走进里面，可能所有人都会因此下落不明，导致这件事更晚才曝光。

由于尽是教人摸不着头绪的内容，奥斯卡不禁转了脖子开始思索。

「若是踏进遗迹才会下落不明，表示所有村民都走进了遗迹吗？」

「这应该不太可能……自从城堡介入调查后，邻近一带就禁止任何人进入，他们应该不可能会靠近遗迹才是。」

克姆此时明显地皱起眉头。

「只是，遗迹入口张开着防止劣化的魔法，而那个构成相当特殊……」

「特殊？」

「无法解读的要素不计其数。该说是我们所知的魔法史中不存在的技术吗……我认为遗迹内部也很有可能存在着未知的事物。」

听到这里，奥斯卡将整个人的体重往后靠，接着交叉双腿，很没规矩地把脚放在桌上。

他一边沉思一边询问三名臣下。

「你们认为有阿卡西亚会比较妥当吧？」

听到王说出预料之中的话，三个人一瞬间缄默不语。隔了一段时间，克姆以犹豫的口吻开口说道：

「我很明白不该由陛下前往，毕竟我们不晓得那里存在着什么危险。对于丧命的人虽然很遗憾，但应该要连同遗迹一起封印……」

「要以现在的损失了事，或是期待能得到一切，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几名臣下原本是打算瞒着国王这件事吧。要面对未知的魔法遗迹，在法尔萨斯当中最有效果的就是阿卡西亚。

实际上奥斯卡在王太子时代，就与拉札尔一同攻略了遭到封印的遗迹。

然而，现在若是动用阿卡西亚应付神秘事件，等同于将国王送入险境。最为适任的这个男人，同时也是最不应失去的男人。

他们为此烦恼不已，但最后还是判断不该瞒着这件事，所以才来到这里。他们屏息以待，等着国王的决定。

奥斯卡闭起双眼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将脚放下，挺起身子。

「我就回应你们的期待，还是该说背叛吗？算了，哪边都无所谓……由我去吧。」

三人心想「啊啊，果然」，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吞下这样的感想。

因为他们几乎早已猜到会变成这样。以奥斯卡的个性来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说「就这样封印遗迹」。这着实令人感到胃疼。

男子理解臣下这样的想法，却选择了无视，理所当然地下令。

「最好快点。做好明天就能进入遗迹的准备。」

「遵命。」

三个人低头，离开了执勤室。

接着他们在走廊面面相觑，发出了预料之中的叹息。

※

他们认为在报告中也提及的遗迹入口，原本很有可能是埋在悬崖里面。

位于崖下的通道入口从前是由巨石所支撑，但那整面的巨石如今也都沾上泥巴的痕迹。恐怕是某人以泥巴和岩石把遗迹封住的吧。而这个地方偶然被人发现，造成许多人下落不明。

「既然都要封印了，真希望他们留下为什么要封印的纪录啊……」

奥斯卡眺望着遭到雨水洗刷而变干净的巨石入口。

一行人以转移门来到此处，在踏入遗迹前再度确认装备。或许是因为紧张，几乎没有人开口，唯独国王例外。

奥斯卡召来魔法师杜安与葛兰弗特将军，下达了简单的指示。这两个人在这次要分别指挥魔法师以及武官。

亚尔斯平常总是会被借调来参加这类行动，但由于奥斯卡离开城内，自然要由他代替留守。要是搜索队的人数过多，紧要关头就无法临机应变，因此整体构成包含奥斯卡在内只有十三人。

「要是遇上状况就先暂时撤退无所谓。首先以保护自己为优先。」

感觉就不像会以保护自己为优先的国王下达这样的命令，所有人同时点头。

魔法师长克姆留在入口，他会与踏入遗迹的杜安进行联络，同时担任联系城内的中继点。

「那我们走吧。」

奥斯卡若无其事地说道，打头阵踏入洞窟里面。肩上的小龙打了个哈欠。杜安跟在他身后，以魔法的光芒点亮周遭，慌张地追了上去。

「以数百年前的遗迹来说还真是漂亮呢。或许这里真的使用了未知的技术。」

「这道墙壁没有接缝啊。」

光滑地切开的四角形墙壁，明显是经由人手加工，但可以观察到这高度的魔法技术远远超越了年代的平均水准。奥斯卡轻轻地敲了墙壁。

「话是这样说，也不是年代久远就会逊色吧。像缇娜夏也是老一代的，但本事很了得。」

「还请您千万不要……对本人提起这件事。」

「不过，那家伙来到法尔萨斯后，其实也非常认真在学习啊。」

正因为她努力填补四百年的落差，那位魔法大国的女王现在于魔法师当中，依然处于最高级别。那么沉眠了数百年之久的这个遗迹又是如何？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在与法尔萨斯城的地下迷宫相似的这个遗迹。

尽管看起来不像设有陷阱，但始终笔直往前延伸的通道很是单调。奥斯卡在往前直走十五分钟左右后皱起眉头，询问身后的杜安。

「这座山有这么大吗？我们已经走得很里面了啊。」

「真奇怪呢……以距离来说，也差不多该穿过这座山移动到地上才对了。」

因为他们是从位于山侧面的山崖进入的。这座山并没那么大，照常理来说应该已经穿过了才是。然而眼前的通道依旧是笔直地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使两人开始察觉到蹊跷。

几分钟后，响起了改变状况的声音。

「陛下！」

尖锐的嗓音是从后方的队列传来。在前方的两人迅速回头。

「怎么了！」

奥斯卡在回问的同时陷入一股不协调感。葛兰弗特应该待在队伍的最后面。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被回问的士兵咽下口水，以压抑住恐惧的声音回答。

「将军……不见了。」

「啊？」

顿了一瞬间后，所有人纷纷回头。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定睛凝视，延伸到后方的通道始终不见那已然消失的将军身影。

「这么快下落不明的人数就增加了啊。」

奥斯卡面露难色地搔了搔太阳穴。

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注意着魔力流动的杜安好像也是如此。

消失的不仅葛兰弗特。在他前面的那两个士兵与魔法师也同时消失了身影。是因为走在他们前面的士兵不经意地回头，才察觉到这个异常现象。

一行人当场停下脚步，调查了墙壁与地板，但哪里都没发现可疑之处。

杜安用魔法与外头的克姆联络之后，便以严肃的表情抬头看着主君。

「陛下，我们先暂时回去吧。这里很危险。」

「嗯。」

「假设无论如何都要搜索的话，应该要向铎洱达尔请求支援才是。靠我们魔法师无法掌握发生了什么状况。」

「说得也是……」

这句话想必是在暗示「叫缇娜夏过来」的意思。奥斯卡将出鞘的王剑拿在手上开始思考。

尽管有预测过状况，但现场比想像中还要离奇。再这样下去情况可能会更糟，所有人都没办法回去。

「……现在还是该撤退吧。」

他烦恼到最后，下了如此的决断。他正打算开口命令众人返回，此时却注意到了不对劲。

──他望向脚边。

地板微微发出白光。从里面可以隐约看到魔法的纹样。

「退后！」

奥斯卡在大喊的同时抓住杜安的手臂，急忙退到通道深处。

然而其他人因为事出突然而动弹不得，就这样一脸错愕地忽然消失。

奥斯卡不禁啧了一声。此时杜安拉住他的袖口。

「陛、陛下！」

听到他的呼唤，奥斯卡回望通道深处，哑然失声。

──前方的地板全都发着亮光。

而且这些光芒还逐渐扩大范围朝向两人逼近。把视线转回来后，发现刚才把士兵们吞噬的地板也在扩大光的范围。

从两侧延伸过来，无路可逃的陷阱尖端。

通道就这样充满了光芒──终于捕捉到最后的两人。

※

回过神来，奥斯卡已经待在初次见到的石室之中。

自己并非失去了意识。只是记忆无法连贯，不知不觉间就呆呆站在房间里面。尽管在前一瞬间自己确实与杜安一起待在通道，现在却是一个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石室并没那么宽敞。正方形地板一边的宽度是他的步伐约莫十步。没有家具，地板上到处散落着看似破铜烂铁的剑与魔法具那类的物品。

「真伤脑筋啊……大家都被分散了吗？」

奥斯卡确认依然拿在右手的阿卡西亚与肩上的那克。龙注意到主人的视线，歪了歪头。他爱抚龙的头后，环视室内。

房间只有一扇门。

奥斯卡判断没有其他显眼的东西，便打开门走出外面。首先必须要找到失散的臣下们才行。他只能不断地祈祷他们平安无事。

「好啦，好久没有一个人探险遗迹了。」

奥斯卡想起老是偷溜出城的少年时代，发出了豪言壮语。

门外与刚才走过的通道相同，只是一直不断延伸。

突然遭到转移，导致他不知道目前的所在位置，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遗迹相当广大。作工质朴的道路上没看见任何光源，但已经足够明亮。途中大约间隔几十步就可以看到类似的门。另一方面，奥斯卡走出来的那扇门位于尽头，另一边没有路。

「一开始不用选择左右倒是很轻松。」

他一边注意着地板一边往前走。目前感觉不到任何机关运作的气息，但不能大意。他走着走着，便靠近了原本位于远方的那扇门。

「好啦──」

奥斯卡正在思考会出现什么，但突然察觉到异样的气息，急忙往后退。与此同时，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有道白刃猛然划过。

不知道是何时、从哪出现的，袭击者面无表情地站在奥斯卡面前。这名年轻男子身穿黑色轻装，双手各持一把略短的剑。而在这块大陆上会使用双剑的，即是出身暗杀者一脉之人。

奥斯卡调整呼吸，同时举起阿卡西亚。

「那克，退到旁边。」

龙收到主人的命令，往上飞到天花板附近。

袭击者没有等待，直接杀向奥斯卡。他蹲低身子，以惊人的速度踏入攻击范围。

奥斯卡手持阿卡西亚，弹开了对方瞄准脚挥出的左手剑。而刺向胸口的右手剑，他则是收回阿卡西亚在转眼间挡下。

仅仅一瞬间的攻防。暗杀者主打的就是锻炼到异常水准的速度。

然而，奥斯卡的动作凌驾于对方的速度之上。

他没有等男人再次砍过来，狠狠踹了他的身体。

然而，对方也主动往后跳来减轻冲击。面对比一般武官更有实力的对手，奥斯卡扬起嘴角。

「意外地难对付啊。你是这里的守卫那类的吗？」

听到带着挑衅语气询问的话，袭击者依然不发一语地举剑。

以奥斯卡来说是想要稍微搜集一些资讯，但对方似乎不打算说任何话。

──不能在这里花太多时间。因为他不知道臣下们究竟遇上了什么状况。

他切换意识。

在袭击者冲过来的瞬间，奥斯卡也主动往前踏出步伐。由于距离被错开，导致袭击者的反应慢了一刹那。

而那就是袭击者的死期。黑衣男子的身体遭到横砍，没有发出呻吟或是痛苦的表情，当场消失而去。

只见敌人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是幻影般消失，奥斯卡哑然地环视周围。

确实有砍到敌人的手感，却什么都没有。阿卡西亚的剑刃也没看见任何血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奥斯卡耸起肩膀，摇了摇头。

他又立刻朝着下一道门走去。

──门的对面是与一开始的房间同样的小型石室，里面空无一物。

奥斯卡将房间调查过一遍后，再次循着通道往前进。接着他依序调查了五个房间，袭击者也在这段期间屡次出现。

没有任何前兆就发动袭击的袭击者有时是一个人、有时会是两个人。对方有剑士也有魔法师，实际上没有任何逻辑可循。要说共通之处就是不会对话，以及一旦给予致命伤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底是怎样……难道是幽灵满街跑的遗迹吗？」

难以捉摸的状况令他不禁发了牢骚，但他记得缇娜夏曾说过「幽灵根本不存在」。那么这想必也是某种魔法机关吧。

奥斯卡虽然感到困惑，但仍继续前进。大约在击退第十个袭击者时，通道弯向了右边。他保持警戒望向前方，看起来有几条岔路。奥斯卡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地图，同时弯过转角。

第十一名袭击者随即出现在眼前。

确认到拉开距离浮在空中的袭击者之后，奥斯卡瞠目结舌。

「你……」

那是他很熟悉的人。

然而，却不是她。

漆黑长发犹如拥有自身意志那般晃荡。

陶瓷般的肌肤与暗色瞳眸。只要看过一眼就无法忘怀的冷冽容貌。

然而那张容貌比他知晓的更添加了一份稚气。

面对看似十六岁上下的少女魔法师，奥斯卡以参杂紧张情绪的声音出声询问。

「缇娜夏？」

她面无表情，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从白皙的双手打出了光球。两颗光球改变速度蛇行，直逼奥斯卡。

他倒抽一口气，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砍断了两颗球的构成。

然而，追击的黑色漩涡已朝他眼前逼近。奥斯卡虽然犹豫，依然将剑刺进漩涡之中。粉碎了隐藏在里面的构成核心。

他本已做好接触漩涡的手会负伤的心理准备，但随着啪的一声，只是传来了彷佛弹开的触感，什么事也没发生。将三种魔法无效化的他随即逼近浮在空中的少女。阿卡西亚的一闪斩裂了对方张开的防壁。

奥斯卡以空着的左手伸向少女的脖颈。

然而她却在转眼间当场消失。取而代之地从背后出现了气息。

一股高密度魔力的气息──令他瞬间颤栗不已。

「唔……！」

奥斯卡没有回头，直接跳往前方。

与此同时，肩上的那克朝着背后吐出火焰。火焰抵销了少女释放的火焰魔法。热气伴随着疼痛一阵一阵地传到皮肤，周围的温度急剧上升。

但如果只是这样就了事是再好不过。刚才那一瞬间若是没有那克，即使当场被杀也不足为奇。

「得救了，那克。」

奥斯卡在道谢的同时拉开距离，将身体转向后方。

美丽的少女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感情。

她盯着男子，就这样举起右手。以此为讯号，不可视之刃在空中奔驰。

诸多刀刃犹如要包围奥斯卡般袭击过来，他一边砍落堵住前进路线的攻击，一边逼近少女。她见状，打算再次组织转移构成。

但是，阿卡西亚的速度比转移发动的速度更快。

剑刃触碰到才刚举起的白皙手臂，魔法构成四散。

奥斯卡露出苦涩的表情，就这样挥下阿卡西亚。

暗色的眼眸瞪大。

手臂与脖颈被斩落的少女身体，仅摇晃了一次，便当场消失无踪。

「这还真不舒服啊……」

奥斯卡打从心底涌起忧郁的心情，抛下这句话。

──起初，奥斯卡有些担心是否该攻击她。

然而当他看到那克采取敌对的态度后，便确信那不是本人。

既然知道这点，事情就简单了。如同缇娜夏以前曾说过的，在这种狭窄的通道、在这个距离，自己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刚才那少女的动作比他所知道的女子还要迟钝。

──只不过即使知道是冒牌货，一种不舒服的后劲也始终挥之不去。

「感觉会作恶梦啊。糟透了。」

奥斯卡吐出厌恶的情绪，随后深呼吸。

那克像是要安慰他似地微微叫了一声，他见状露出苦笑，再次循着通道前进。

※

后来刺客也接连不断地出现。

他们的强度参差不齐，不晓得是以什么样的规则出现的。认识的只有刚才的那名少女。

奥斯卡击退袭击者，同时在脑海里整理这犹如迷宫般复杂的通道。在确认顺序后，逐一将死胡同消去。

他离开空无一物的小房间后，那克突然高亢地叫了一声。

在奥斯卡觉得奇妙之前，身穿白色魔法服的女子便出现在眼前。他反射性地举起阿卡西亚。

女子确认到他后目瞪口呆。她为了说话而准备张开那娇小的嘴唇，但随即慌张地架好剑。因为阿卡西亚已经挥出锐利的一击。

然而，王剑的第二击更快。她调整好姿势，勉强架开了这击。

「奥、奥斯卡，等一下！」

「还真像啊。」

他若无其事地回话后，挥出了第三击。

她将剑刃倾斜，架开了攻击，但奥斯卡在攻击途中转动阿卡西亚，将女子的细剑卷起，顺势打落。紧接着他趁女子动摇的时候用左手将她的肩膀推到墙壁。同时再以握着阿卡西亚的手揪住了女子的左手，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动弹不得般，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她。

紧贴在一起的纤瘦身体为了逃脱而挣扎。她因为眼前的状况惊慌失措，朝着男子大喊。

「等等！太近了！太近了！」

「真是愈看愈像呢。」

「就说我是本人了！」

奥斯卡将脸凑近，吻在她的左耳。

白皙的耳朵转眼间变得通红。

「等、等等……真的……」

女子以泫然欲泣的微弱声音如此主张。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她那红通通的美貌好一阵子。

当她打算进一步恳求时，男子忽然间笑出。他松开手、弯下腰，捡起了女子的剑。

「所以，你是怎么来的？」

「等等……你知道我是本人吗！？」

「当然啦。我只是跟你闹着玩而已。」

「…………」

见缇娜夏以颇有怨言的眼神凝视着自己，奥斯卡回以坏心眼的笑容。

突然出现在遗迹的缇娜夏叹了三次大气，平息因为震怒而颤抖的肩膀后，重新面向奥斯卡，以收起剑的手指着他说道：

「因为在你身上张开的结界接触到魔法攻击，我想说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去了一趟法尔萨斯确认状况。我在那边问了亚尔斯，来到遗迹入口后问了克姆，然后才来到这里。」

「结界？我身上有张开那种东西吗？」

「其实一直都张着喔。我有把它变得看不见就是了。」

「从什么时候？」

「从你即位典礼那时。」

「……很久以前了嘛。」

经她这样一说，奥斯卡搜寻自己的记忆。

印象中确实有被她施加过结界。但后来也有其他印象。

「你不是解开了吗？」

「没有解开。只是在强化后施加了迷彩而已。」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说道，微微伸出舌头。

看来，她在即位典礼后曾说「解开了结界」是个谎言。奥斯卡在迎击杜尔札的禁咒时，确实也有一道魔法师们没印象的结界守护了他。事到如今才知道那结界的真相，令他不禁干笑了几声。

缇娜夏以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说道：

「因为是我的结界，自然会与我相连。只要一弹开魔法我就会知道。你和魔法师战斗过吗？」

听到这句话，他想起了刚才的战斗。原本以为会负伤的手臂只是感觉到轻微的冲击，安然无恙。奥斯卡露出苦笑并指着女子说道：

「我刚才战斗的，是再年轻一点的你喔。」

「咦……果然我也被记录了吗？」

缇娜夏面露难色。奥斯卡一脸疑惑地回问她。

「记录是什么意思？袭击我的那群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从刚才开始在意的事情就堆积如山。他询问了其中一项后，缇娜夏露出苦笑。

「也就是说呢……这里就像是为了记录、保存人类而存在的地方。」

「啊？」

──奥斯卡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

见到他难得愣在一旁，缇娜夏的嘴唇两端向下弯曲。

「虽说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构，但总之会把人类捉来这里，再制造出那个人的复制品。被制作出来的复制品平常只是单纯用来储存情报，可是一旦感应到入侵者出现，便会实体化出来进行排除。」

「那些就是那群家伙吗？」

「没错。在铎洱达尔是以《苗床事件》这个名字记录了下来。四百年前我也是为了搜寻下落不明的人而来到这里，但不小心被捉住，差点被制造出复制品。尽管我以为自己中途逃脱了，但看来被记录的部分依然足够让这个机构将复制品实体化。」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要是没来过就没办法来找你了喔。因为我之所以能依靠结界的气息强行转移过来，也是因为我有来到过这附近。」

缇娜夏鼓起脸颊。看来还在为刚才遭到调侃的事情怀恨在心。

不过这是很宝贵的情报。铎洱达尔有着关于这遗迹的纪录，而且她还是当事者。奥斯卡低头看着娇小的女王。

「那么把遗迹的入口堵住的也是你吧？之前是埋在悬崖里面。」

「你说刚才的入口对吧？不是。因为我把入口全都破坏了。这里应该是在那座山里面吧。连我也无法掌握这个遗迹究竟位在哪里。四百年前，我是从位于铎洱达尔的入口进去的。」

「难道有复数的入口吗！」

「没错，所以遗迹借此传送进来里面的人，或是掳走位在附近的人──照这样看来，说不定还有其他入口呢。」

听起来实在超乎常理。奥斯卡从惊讶中回神后，询问了重要的事情。

「取名为《苗床事件》也太吓人了吧。被掳走的人会怎么样？难道身上会被种蘑菇吗？」

「很讨厌的想法呢……不会被种蘑菇的。他们应该昏迷在复制室。我来带路吧。」

「感谢。」

听到奥斯卡坦率的回应，她也露出笑容。久违看到那惹人怜爱的模样，他也随之露出微笑。

──自从那次求婚以来还是首次碰面。

她还没有给出回应。但奥斯卡并不会特别着急。

实在是个笨拙的女人。要是跟她说「以情感做决定」，她想必会混乱一阵子。所以他并没有那么着急。只要让她慢慢思考，再给出答案就行了。

不过从刚才的样子看来，她肯定忘了这件事。惊慌失措赶到现场的女王，似乎满脑子都在想着眼前的危急状况。

「这边喔，奥斯卡。」

缇娜夏招手示意。两个人朝着复杂的通道迈出步伐。

她虽然总是会烦恼该走哪边，但始终没有折返，继续前进着。奥斯卡因为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帮助而松了口气。尽管自己试着不去想，但其实他差点就失去了全员都能获救的自信。

他想要抚摸走在身旁的女人娇小的头，同时如此询问。

「那等到复制结束后，被捉的人就会被解放吗？」

「不会。因为会一直沉睡，所以总有一天会衰弱致死。四百年前来到这里时看到满坑满谷的白骨，我心都凉掉了。所以才会称为《苗床事件》。」

「那画面确实是教人开心不起来……」

调查队是在三天前消失。希望他们还能够勉强撑住，不至于衰弱致死。

奥斯卡此时想到了刚才还在一起的那群人。

「一起来的其他人也是像我一样被转移到遗迹的其他地方吗？」

「嗯──我想大家应该都昏迷了吧。你之所以会被转移出去，恐怕是因为手上拿着阿卡西亚。遗迹是因为那个才会判断你是异物吧。因为这个遗迹有那类的废弃房间。」

「就因为这种理由？」

听到她果断的回答，奥斯卡将眼神落在自己的爱剑。

确实，只有他被传送过去的那个房间地板上散乱着东西。其他房间则是空无一物。难道那是用来弹开魔法道具的房间吗？

「虽然是我的推测──不过这里好像是自动控制的。老实说，以一般的魔法技术来看，尽是些不可能的原理。令人很不舒服呢。」

缇娜夏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个遗迹看在她的眼里也是来历不明的场所。

「你说自动控制，代表没人在这吗？连魔物也没有？」

「至少四百年前什么都没有。而且也不知道这里建造的目的，尽是谜团。」

即使跨越四百年依然持续运作的《苗床》究竟是什么？

奥斯卡想到一半，因为突然感觉到气息而抬头。

此时，眼前出现了新的袭击者。面对陌生的男性魔法师，奥斯卡试图举起王剑迎敌。

但是在那之前，男子的身体已当场破裂。

想必是隔壁的女子出手干涉。见到没有咏唱也没有挥手的攻击，连他也为之目瞪口呆。

「你下手还真厉害啊。」

「一一对付会没完没了嘛。本来就只是情报，所以也可能去复制。」

「人类的复制品啊。一般来讲是不可能，但以前的话有魔法师能办到这种事吗？」

「没有。魔法法则从以前到现在都始终如一……其实这里也是运用了魔法法则不可能办到的技术喔。即使是我与高阶魔族也不可能做出相同的事情。」

「魔法法则不可能办到？之前也有过这种事吗？」

「……就是那颗魔法球喔。」

听到缇娜夏尴尬的回答，奥斯卡想起原本两人会相遇的契机就是那颗魔法球。这么说来，那正是违反「魔法法则」的存在。缇娜夏以苦涩的语气接着说下去。

「结果四百年前，我们破坏遗迹的行动以失败收场。因为没办法突破自动防御。」

「所以才破坏了入口吗？」

「这是掩饰之计啦。但若是入口从其他场所打开就没完没完了呢。」

奥斯卡对女子的话点头，开始扩大思绪。

尽管这场所来历不明，但显然是「某个有意志的存在所打造的」。假如是违反魔法法则的存在所打造的设施，目的或许真的只是「记录人类」。

记录、搜集，然后储存下来。

要看这些东西的人是谁？奥斯卡不禁涌起一个天真的幻想，就像孩子收集染色的玻璃珠，将其排在照得到阳光的窗边。

──孩子往往是残酷的。不会顾虑他人的疼痛。

奥斯卡对这乱七八糟的想像感到心烦，不由得吁了口气。

两个人弯过好几次转角，一边击退袭击者一边前进。

不久，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抵达了一扇较大的门前。缇娜夏将手放在门上，同时回望过来。

「大概有几个人被捉？」

「因为整个小村落的人都被捉了……加上城堡的人大概超过三百人吧。」

「好多！」

她将手从门上移开，环起双臂。不久后她抬起头，皱着那美丽的眉毛望向男子。

「我会在这里打开转移门，请你把里面的人叫醒让他们进去。虽然他们被茧包着，但是把茧切开也不要紧的。」

「茧这个名词听起来已经让人觉得不安了啊……」

「因为是人类的保管库嘛。只是一旦把茧切开，守卫就会大量出现，那边就由我负责。」

「大量出现？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但我或许没办法撑太久，所以请你尽快。」

缇娜夏伏下眼眸，漾起一抹微笑。她的容貌看起来莫名缥缈，令奥斯卡感到不安。

但是既然她都说出口了，奥斯卡也打算接受这个决定。因为她已经做好觉悟。

「要是有危险就叫我，别受伤啊。」

「我会铭记在心。」

她露出苦笑，随即开始咏唱。暗色的眼眸催促着男子开始行动。

奥斯卡见状后点头，随即推开大门。

门的另一边呈现着相当宽敞的空间。

这里有种类似大圣堂的神秘氛围，但看到眼前的东西，奥斯卡哑然失声。

「这是……」

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埋着约莫大人身高的无数颗茧。白色半透明的那些物体一颗颗地在地上扎根。

奥斯卡窥视最靠近的球体，发现有个男人闭着眼睛倒卧在里面。而旁边的球体只有放着白骨。

这想必就是缇娜夏所说的茧吧。见到令人作呕的景象，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此时，娇小的手拍了拍他的背。缇娜夏已经开好了转移门。

「可以了喔，麻烦你动手。」

她将奥斯卡留在现场，自己冲向了深处。

或许是对这个动作起了反应，房间的最深处，刻划着密密麻麻纹样的墙壁前面出现了十几名守卫。

缇娜夏停下脚步，但没有拔剑。她将双手交叉。

「定义吾之言语，化为不称为刀刃之铁。否定的裂缝。不伴随痛苦的时间。」

女王的声音安放在空间之中。

现场氛围倏地一变。二十几道新月型的深红刀刃在空中出现。

缇娜夏轻轻吸了口气，以美丽的嗓音低喃。

「──拒绝。」

刀刃同时袭向守卫。他们面无表情地予以迎击。

缇娜夏操控释放出去的刀刃，同时大喊。

「加尔！森！」

「是是是。」

「有吩咐吗？」

呼应主人的召唤，两名精灵随即转移到她的两侧。他们对周围的状况皱起眉头。

「又是这里？我讨厌这里。」

「别抱怨了，快工作吧，加尔。」

他们边说边组织了缜密的构成。强烈的魔法攻击犹如骤雨般朝着守卫倾注而下。

打扮与性别都各有不同的守卫们像是被连根砍断的杂草一样，接连遭到魔法消灭。但新的守卫又陆续出现补足了人数。

奥斯卡在意着化为战场的大厅深处，同时也穿梭于每个茧来回跑动。

他的目的是找到茧后就用阿卡西亚砍出裂缝。茧会从被砍破的地方开始溶解，最后会化为糊状失去形体。见到男子还在沉睡，王轻轻踹了他的身体。

「杜安，起来！」

男子迟了几秒钟后发出呻吟。奥斯卡揪住杜安的手拉起他的身体，确认他隐约地睁开双眼后，便以强势的语气命令。

「入口开着转移门。你去打破茧，让其他人去里面避难。如果叫醒的是城内的人就使唤他们做事！」

杜安瞪大双眼。他环视周围后慌张地起身。

「遵、遵命……」

尽管他还没完全掌握事态，依然先前往入口附近救出被关在里面的人。

奥斯卡则是留在现场，开始打开附近的茧。

附近的茧几乎都是法尔萨斯的调查队。国王敲醒他们之后，便不断地下达命令。就这样把所有部下统统叫醒后，奥斯卡朝着位于深处一带的茧跑了过去。

被召唤出来的加尔看到主人的额头开始浮现汗水，不禁皱起眉头。

他们原本就是一边守护附近的茧一边战斗。更何况缇娜夏还维持着转移门。要从不晓得位于何处的这个场所持续开着通往外头的转移门，原本就相当耗费体力。加尔将持续做着这件事并咏唱攻击构成的女王推到自己后方。

「小姐，再叫个两、三人吧。」

缇娜夏有一瞬间愣住，但随即点头。

「伊兹、赛哈、米菈，拜托你们了。」

听到名字被呼喊，又有新的精灵现身。他们看了看周围与主人后，表情僵住。

缇娜夏以夹杂着吐息的声音下令。

「请你们维持战局……尽量别伤到人。」

「遵命。」

听到熟悉的同意声音，缇娜夏感到些许安心。她喘了口气，接着立刻又开始了新的咏唱。

出现在眼前的守卫已经超越百人。而且他们无须休息就能朝这边发动攻击。即便杀了又杀，下一瞬间又会出现新的幻影。

缇娜夏等人没办法使用规模太大的魔法，所以即使实力远远碾压对手，被迫打消耗战也导致他们的疲劳不断累积。继续叫更多精灵，也会受限于场地大小以及茧的存在而无法好好战斗。尽管吃力，他们也只能在这种状态下面对敌人。

「在那边！要打开茧了！」

法尔萨斯的士兵大声呐喊，朝这边冲了过来。

在激烈的你来我往当中，从缇娜夏等人的后方冲过来的他们一看到拥有异质容貌的精灵们，瞬间愣住。可是缇娜夏察觉到他们的气息后便回头望去，微微一笑。

「拜托你们了。」

受到那句话与笑容的影响，他们回神，慌张地开始打开附近的茧，解救逐渐衰弱的村民，送他们到入口附近。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守卫转移到村民的旁边。

正当男性之影打算朝着孩子的背挥剑时，缇娜夏注意到这点，立刻举手粉碎了敌人。惊觉到这件事的士兵急忙保护孩子，将他推到入口。

缇娜夏看到那孩子被母亲抱住，不禁松了口气。

但安心也只是一瞬间，她因为勉强转动身体而造成了反弹，导致自己差点倒下。

「唔……」

她反射性地将手伸到空中。那只应该没能捉住任何东西的手，被男人从后面撑住。

他帮忙扶起缇娜夏的身体，同时观察她那暗色的眼眸。

「真危险。」

「奥斯卡。」

「还能再撑一下吗？」

──那是没有迷惘的坚定话语。

缇娜夏闻言，漾起微笑。

缇娜夏喜欢他催促战斗的声音。喜欢他最后愿意相信自己的念想。

所以她想要回应这份期待。为了即使孤身一人，也能挺直腰杆站着。

世界既不温柔也不残酷。只是存在于此。

一切都是特别的、理所当然的，只会发生应当发生的事情。

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不打算放弃。

「不要紧。我可以的。」

她点头后，站稳姿势面对敌人。

同时也告诉自己，没有无法度过的难关。

※

战斗开始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

由于法尔萨斯调查队的活跃，大约九成的人已经顺利从大厅脱困。

剩下二十几人，缇娜夏看着士兵们打开散落在四处的茧，此时突然因为痛苦而面孔扭曲。

「唔……」

──有某个东西正在压迫转移门，试图使其关闭。

其压力直接施加在身为术者的缇娜夏身上。

这股未知的力量以强大的能量压着她。这个攻击打算从空间拒绝转移门的概念本身，如果术者不是她，想必转眼间就会连同肉体一起被压垮吧。

但即使是她，可能也没办法继续撑到所有人都逃离现场。

缇娜夏虽然铁青着一张脸，但眯起的双眸依旧发出锐利的目光，此时在旁边挥舞阿卡西亚的奥斯卡率先注意到了这件事。

「缇娜夏？」

他观察女子的表情，以手指帮她擦拭浮在额头的汗水。缇娜夏痛苦地眨眼说道：

「敌人……开始妨碍了……对方打算强行关闭转移门……」

与不可视压力的战斗。见到她拼死抵抗那股力量的表情，奥斯卡瞬间陷入沉思。

──望向前方。

守卫的出现速度已大幅衰减，出现人数开始减少。

然而，这并不代表敌方的力量开始减弱。相对地，敌方选择增强施加在缇娜夏身上的压力。

奥斯卡看到雕刻在深处墙壁上面的纹样发出微弱光芒，下定决心。

「缇娜夏，把你的视野借给我。」

「奥斯卡？」

她猛然瞪大双眼，但随即点头，在轻声咏唱的同时触碰了男子的手。

「请你不要勉强哦……」

「有时不勉强自己是没办法度过难关的。不要紧。」

奥斯卡深深地吸了口气。

──能看见的世界改变了。

不仅是原本就看得见的魔力，甚至连更加细微的力量丝线也浮现在各处。

一旦透过她的视野，就能看见在深处墙上交错着好几重过于缜密且复杂的纹样。遍布在上面的光之丝线就好似以藤蔓覆盖那般，导致石头部分无法看清，奥斯卡冷静地观察着该处。

他用左手用力握紧缇娜夏的手。

「待在这里。」

奥斯卡留下这句简短却坚定的话语，冲向前方。他从前线的精灵之间穿过，踏进守卫之中。刀刃从四方一齐袭来，他以阿卡西亚划出一剑将其弹开。

朝着他所释放的魔法不知是否受到精灵干涉，在击中他前便消失不见。肩上的那克一边转动脖颈一边吐火，击退了从旁逼近的守卫。

──要是时间拖得太久，就会直接被这群敌人所吞没。

奥斯卡砍倒挡住去路的守卫，穿过人群中产生的隙缝。

就这样，他转眼间抵达了墙壁前面。奥斯卡望着前方，顺势挥出王剑，将企图从后面袭击的守卫一剑两断。随后他抬头望着发光的墙壁，将视线停在其中的一点。

「就是那吗？」

于右方数步的墙壁下方，镶着一颗甚至邻接地板的巨大水晶球。可以看见那颗球透明的内部浮现了正在回转的复杂魔法构成。

奥斯卡朝着那颗球体拉近距离，随后毫不犹豫地以阿卡西亚突刺。

澄澈的破碎声响撼动了整个空间。

瞬间，阿卡西亚的剑柄产生热气。

然而这个现象也在一瞬间消逝，水晶球应声裂成碎片。飞散的碎片与守卫们相同，犹如幻影那般消失无踪。

紧接着，空间产生扭曲。

下一刻响起了好似刮着金属的刺耳声响。充满暴力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

「──唔！」

彷佛气压改变的不协调感扩散。奥斯卡反射性地按住耳朵，大厅的每个角落都传出了惨叫。其中也有人抱头蹲在地上，周围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那也立刻就停止了。

奥斯卡环视四周，守卫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而去。遍布着极其复杂力量的墙壁也失去光芒，陷入沉默。

「核心……坏了吗？」

听见因为震惊而发出的低喃，奥斯卡回头望去，看到从压力中获得解放的缇娜夏正瞪大双眼。她一旦惊讶便会露出像个孩子般的表情，实在惹人怜爱。看着看着不禁令奥斯卡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啊？」

「因为你的脸很有趣。」

「突然说什么啊！？」

看到她那种反应，笑得更大声的奥斯卡打算往前走去。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耳边有人以充满怨气的嗓音低声说道：「可恨的内部者……」他随即环视周围，却没发现任何人。

「怎么回事……？是错觉吗？」

他摇了摇头，走回缇娜夏身边。她因为事情突如其来地落幕，依旧茫然不已。

「你是怎么办到的……」

「怎么办到的，那边有个核心吧。」

「是没错，但其他不是还有许多类似的东西吗？为什么你会知道那里就是核心？」

「直觉。」

「……你真的是超乎常规耶。」

缇娜夏露出傻眼与感叹参半的眼神，吁了口气。

四百年前，杀死魔女的女王与她的精灵也束手无策的神秘遗迹，就这样轻易地遭到阿卡西亚的剑士亲手破坏了功能，使其沉默。

※

让村民们完成避难，最后才逃出遗迹的缇娜夏回头望向洞窟的通道，确认没人之后，便将手伸向入口。白皙手掌窜过一道雷光，从通道的遥远深处传来了地鸣。

这阵崩塌在转眼间起了连锁效应，最后是入口部分应声崩毁。缇娜夏见证了这幕后，耸了耸肩回望后方。

「这样就行了。既然功能已经损坏，不需要勉强破坏也不要紧，但是留存下来就心情上也不太舒服。」

「嗯。帮了大忙，多谢你。」

「我才想要道谢呢，毕竟是你破坏遗迹的。」

暗色眼眸犹如看着远方般微微眯起。那泰然自若却又带点忧郁的眼神，是她作为女王时才会有的。奥斯卡的视线被那思念着自己从前失去的人民的眼神所吸引。

然而，他说出的却是别件事。

「到头来，盖那座遗迹的人到底是谁啊？」

「嗯……虽然我也很在意，但完全没有头绪。当那股力量处于魔法法则之外的当下，就已经如堕五里雾中了。」

「话是这样说，其他位阶还有许多人类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这个世界就犹如在同样的场所重叠了无数的透明书页，这件事以前曾从她那里听说过。而人类所能辨识的，只是那些书页的其中一小部分。奥斯卡想说的是其他位阶或许有着法则之外的存在，但缇娜夏闻言后摇了摇头。

「你好像误会了，魔法法则只是因为存在于魔法法则位阶而被这样称呼，是在其他位阶也能运作的法则。所以在人类位阶才能使用魔法……简单来说，就与世界本身的法则同义。即使在复数位阶构成，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遭到分断，而是视为相同的存在。就算我与你的视野不同，存在于眼前的东西依然不会改变吧？」

紧接着她弹了响指，浮现出了淡淡的魔力飞沫。

奥斯卡之所以能注意到那个存在，也是因为训练过魔力视。而她身为当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师，肯定能看见更多东西。不过那并不代表彼此所处的世界不同。

「所以，有可能存在着『魔法法则当中没有的法则』。但即使是在其他位阶也没有『违反魔法法则的法则』，因为那就好比是『违反世界』的存在。」

「原来如此？」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但奥斯卡大概懂了。若是在同一个池塘，上面清澈的部分与水底的水多少会有些不同，但基本上还是维持着「同一个池塘的水」这个共通性。奥斯卡如此理解后，重新询问。

「那么，位于世界之外的话如何？」

「…………咦？」

缇娜夏的眼睛瞪得像猫一样大。奥斯卡对这样的她进一步说道：

「这个世界即使位阶不同，法则也是共通的吧。那么位于这个世界之外的话又是如何？」

「你说世界之外……那是什么意思？请别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概念啦。」

「不是你自己说什么违反这个世界的法则吗？」

「所以你突然说什么世界之外，我也不知道那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啊。」

「已经证明过没有了吗？」

对他而言这个确认是理所当然，但缇娜夏就像是突然被问倒了般沉默不语。她以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证明……这倒是……还没有……可是，根本没办法证明世界之外是不存在的。」

「我想也是。毕竟就连其他位阶也没办法全部理解。」

奥斯卡会这样说也只是临时想到这个可能性，要继续厘清这件事极为困难。不过缇娜夏或许是对这个可能性感到在意，沉下了暗色的眼眸。

女子将意识潜入到极为深层的思考之海，奥斯卡则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这样的她。

女子那倾国倾城的美貌，对他而言已经看习惯了。

既是女王又是少女。她是个令人畏惧的魔法师……同时也是他心爱的女性。

此时，她总算注意到一直凝视着自己的视线，猛然抬头。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她那美丽的容颜有一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变得满脸通红。见到她的表情犹如被火烤过那般，奥斯卡想起还没收到求婚的回应。

注意到女子很明显在犹豫该说什么，他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如果是在想回应的话，随时都可以喔。」

这个攻击对她而言似乎是出其不意的先发制人。缇娜夏闻言，就好似尾巴被捉住的猫猛然跳起。她将红通到不行的脸庞往下垂低。

「让你久等了，真的很抱歉……」

「是没关系啦。在那之后有多少人向你提亲？反正其他国家肯定也有提吧。」

「……大概七个国家。」

「噢。顺便问一下，是哪些国家？」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表情啊！我绝对不会说的！毕竟他们也只是单纯想要个攻国兵器才求婚的！」

「那可未必喔。」

看到他明显露出不是滋味的表情，缇娜夏紧张了起来。

确实，有很多国家想要得到她的理由，是因为她能马上成为战力。但奥斯卡认为并非全部都是如此。在即位典礼的那天，肯定也有人因为亲眼目赌她那神秘的一面而被深深吸引。

──但是，自己比任何人都要瞭解她。

看到他突然笑出，缇娜夏不禁鼓起脸颊，以几近低喃的声音询问。

「你到底是中意我哪一点……」

「奇怪的地方。」

「那算什么啊……」

听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缇娜夏浑身无力。她随即为了切换心情而深深地吐了口气，用手拨动漆黑的长发，以孕育着深远的眼神仰望他。

「你，并不瞭解我。」

此时，一阵柔和的风吹来。

被拯救出来的村民各自接受了治疗，由还有体力的人送往村落。周围因为城堡的人手也赶来支援而陷入一片吵杂，但没有人向他们两人搭话。

缇娜夏的眼神望向铎洱达尔位处的西北方。

「我甚至还被说过是冰之女王。我想只要调查一下就会得到许多情报。可是，那并不是全部。我当初也主动选择了在如今的时代根本不可能会选的选项。我就是那种人。」

缇娜夏那平淡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受了伤。暗色的眼眸犹如要把黑夜深锁般缓缓闭上。

「因为是黑暗时代，因为是王，我不打算说那是迫于无奈──在退位之后，我曾有一次私底下去见我的父母。不过，我也只有那次见过他们两人。不仅没办法好好对话，也没办法一起生活……明明小时候还无比渴望见到父母，但真的见到面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选择用魔法陷入沉眠……我就是如此薄情的人。」

她讲这番话时支支吾吾，与普通少女并无两样。

眼睑依旧紧闭。感觉可以从眼前的她看到从前那个笨拙的她，奥斯卡不禁眯起眼睛。

「所以，你一旦知道就会后悔的。根本不会想与我生活……」

「是吗？那你说说看吧。」

「…………」

她沉默不语，无法判断她的回答。

她只是杵在原地。四百年前，想必她也总是这样独自一人。

奥斯卡伸出手，抚摸了她的脸颊。

「有想说的话就直说吧。有想隐瞒的事情，瞒着我也无所谓。我都没关系。即使知晓一切也不会改变。」

「……你也太简单就承诺了吧。」

「是你太看不起我了吧。」

纤长的睫毛晃荡。缇娜夏以稍微有些濡湿的黑色眼眸仰望着他。潜藏在眼底下的无尽深渊，令人联想到无边无际的孤独之海。奥斯卡编织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很中意你那些奇怪的地方。无论是坚强的地方还是脆弱的部分都是。还有你的选择、态度、孩子气的地方、身为王的你也是。我认为你的生活方式很美。即使那不过是你的一部分也是如此。」

不需要知晓一切。即使知道也不会后悔。

奥斯卡知道她用情至深，也知道她犹如少女纯真的一面，以及选择以王身分自居的姿态。

在祭典当天的夜晚俯视热闹的城镇，珍视人们生活的那张表情──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自己肯定是在当时就开始被她吸引。只是自己不允许有着那样的感情。

缇娜夏的表情变得不自在，白皙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我不是很懂你的喜好。」

「这是个人自由。别管我。」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鼓起脸颊。

「我可是有努力地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喔。」

「是吗？」

「因为我是为了帮你而来的。」

「我知道。就是自己送上门的新娘吧。」

「我才没有自己送上门！」

缇娜夏举起双拳大声呐喊，随后收起那个姿势，以冷静的声音询问道：

「就算后悔也无所谓对吧。」

「嗯。」

这是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即使将来有一天后悔，也不会因此厌恶过去而畏缩不前。

奥斯卡凝视着残留不安的暗色眼眸，开口说道：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辈子当中，至少可以因为私情而任性一次吧。」

就像是她舍弃一切来见自己那样。

即使自己的一生都要为了国家付出，这一生也要与她共度。

听到蕴含着直率念想的话语，缇娜夏顿时语塞。

但她随即抬头，轻轻咬着娇小的的嘴唇。

「我很明白你想说的话了。我之前都没有任何联络，让你等了这么久，而且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现在就答覆你吧。」

「原来你一直在拖啊。」

「你很啰唆耶！」

缇娜夏深呼吸，端正了姿势。原本还带有少女气息的脸上，迅速地转换为真挚的表情。

她露出了从前曾在哪显露过的澄澈双眼盯着男子。

「我很感谢你的求婚，如果你愿意选择我，我很乐意接受。」

犹如水晶般生硬的回覆。这就是她最直接的想法。不仅是憧憬，不仅是依恋，不仅是稚嫩的恋情，还有共同生活下去的觉悟。

或许是因为紧张过头，缇娜夏说完后有些踉跄。奥斯卡见状抱住了她的身体。感受到收在自己怀里的纤瘦身躯，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自然地笑了出来。心情彷佛像是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

奥斯卡亲吻那柔嫩的脸颊后，她一脸害羞地低下头。

「太近了啦。」

「你要习惯。」

简洁的回答当中蕴含着爱意，奥斯卡在怀里确认着即将成为自己新娘的女子。

他丝毫不在意周围的臣下们对此哑然失声。

他要选择这个笨拙的女王作为今生的伴侣。希望她总是能笑容满面。期许自己能减少她的孤独。最重要的是，今后将与她共度人生。

为了分享彼此的生命，他确信不会再出现更适合自己的人了。

※

总算从男子的怀中解放后，缇娜夏为了避免继续被他拥在怀里而浮上空中，并以手按住迟迟无法退去红润的脸颊。

「因为我是临时跑出来的，就先回去了哦。虽说有先拜托精灵当我的替身，但应该也差不多穿帮了。」

「明明是女王就别偷溜出来啊。」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你甚至还自己加入调查队耶！」

看到她在大喊的同时想转移离开，奥斯卡拉住她的手。

「回城之后，我会正式派出使者与书信过去。」

「咦？要正式公开订婚吗？」

「那当然。还是你觉得惹恼那七个国家比较好？」

「请别这样。」

见男子骄傲不羁的态度，缇娜夏皱起眉头。她稍微下降高度，把手搭在男子的肩上。

「难道说，你认为我绝不会拒绝？」

「没有啊？毕竟你难以捉摸。」

「唔──」

缇娜夏再度鼓起脸颊。

──总觉得还没什么真实感。

对于自己而言，他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接近，但绝不会站在身旁的人。

正因为以前都认为他对自己没有兴趣，才能表现得毫无防备。既然现在知道并不是这样，会感到莫名害羞也是在所难免。朝向自己的视线以及触碰过来的手，都让她感到难以平静。她不禁问自己，习惯这些举动的那天真的会到来吗？

奥斯卡把手伸向女子的脸颊，依依不舍地轻抚。

「你随时都能再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缇娜夏嫣然一笑，从现场消失而去。奥斯卡想到她肯定会在各种意义上成为史无前例的王妃，不禁露出苦笑。

虽说是一年后的事情，但有些事情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在那之前得先办妥正式的结婚手续才行。奥斯卡将应该着手的事项在脑海中列举，边转过身子，与部下们一同踏进了前往城堡的转移门。

于是，他感觉叠加的记忆对自己而言，就存在于毋庸置疑的幸运之中。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5.感染的愿望

小房间中，依然保持一如既往的昏暗。

身为宅邸主人的青年手上拿着外部传来的联络，让身体靠在椅子上。

交给他的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简洁的要事。他侧眼看着那张纸，接着在手中点燃烧毁。此时，他不经意地透露出原本打算吞下的郁闷。

「真是的……要抑制住小气的人们也挺费工夫的。」

「又被说了什么吗？」

坐在房间另一头椅子上的蜜菈莉丝歪了歪头。瓦尔托坐在柔软的布制椅子上，相较之下她靠着的是简朴的木椅。这名少女似乎对身边的物品有各式各样的坚持，这里随处都是的木椅也是她中意的家具之一。

瓦尔托轻声低喃。

「他们想快点进行实战。虽然我是能瞭解他们的心情啦。」

「让他们擅自出击然后失败的话，应该更能学到教训吧？」

「听起来是很有意思，但那个没有替代品，必须抓准使用的时机才行。」

听到男子参杂着辛酸的苦笑，蜜菈莉丝皱起眉头。

「为什么那类的人会这么把法尔萨斯视为眼中钉呢？因为隔壁桌上的料理看起来比较好吃这样？」

「这应该也有关系吧。法尔萨斯是这大陆数一数二的国家，又有知名的象征阿卡西亚。让法尔萨斯屈服，就是那类人种的梦想吧。」

「真是肤浅。」

「蜜菈莉丝真严格啊。」

瓦尔托把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托住脸颊。蜜菈莉丝开口询问眼前若有所思的青年：

「话说回来，听说在法尔萨斯发现了奇怪的遗迹，那个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喔。那个遗迹虽然看来像是《外部者》的东西，但完全是个偶然。因为这次的改写实在太过巨大，才会出现以前的历史从未曝光的东西。那就像是在沙滩上挖出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样。」

「就算出现别的东西，世界不是会试图收敛成原本的未来吗？」

「应该是这样啦。世界或许已经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的『契机』。」

瓦尔托此时虽然轻松带过，眼神之中却涌起了昏暗的意志，蜜菈莉丝没有漏看这点。

他的视线集中在房间内空无一物的地方。

「万一世界已经开始行动，我们也必须加快脚步才行。停止那个遗迹的想必是他们吧。关键果然是她。历史上最强的魔法师暨精灵术士。即使弱化，她依然存在着可能性。」

所以为了实现愿望，得迅速且慎重地行动才行。

因为不一定会再次发生相同的历史。

瓦尔托起身并确认时钟。

「差不多该出门了。有一堆事情都得事前做好准备。毕竟那两个人不是正面交锋可以赢得了的对手。」

他放松僵硬的肩膀，俯视走在身旁的少女，突然间表情变得严肃。

「可是蜜菈莉丝──力量终究是力量。没办法超出使用者的精神。比起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使用得更得心应手才有意义。」

「我知道。」

在这个宽广的大陆，此时此刻称得上「自己人」的只有彼此。

再来就全都是棋子。即使是大陆最强的女性也不例外。

两个人视线交会。

接着在下一瞬间，他们便随着咏唱犹如幻影般消失而去。

计画进行得很顺利。

而在前方能够带来什么，连他们自己也还不得而知。但是，他们两人相信那是唯一的一条路。总有一天肯定能得到自己追求的结果。

在缓慢流动的时光当中是无法获得的。因为活在其中的人们，也只能在水里拼命挣扎。

※

铎洱达尔的现任女王发表结婚的消息，震撼了大陆上的主要国家。

由于这份婚约，其他国家几乎不可能再牵制铎洱达尔的制度变更。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性质迥异的两国本就皆为强国，在当下根本就不存在能同时与他们为敌的国家。想趁着缇娜夏退位的机会将她拉拢到自己国家的人们，也因为法尔萨斯得到了这个保证而后悔莫及。

然而最为关键的两名当事人之所以结婚，其实并非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是以私人立场缔结的约定，这件事几乎无人知晓。

那天，处于话题中心的美丽女王以尴尬的表情在自国的会议室露脸。

「打扰了。」

现在正在讨论的是关于设置议会制度的各种事项，以前也曾经为此召开过好几次会议。这份设立草案汲取了雷吉斯、重臣们、魔法师、学者、商人以及各城镇的代表等人士的意见，再慎重地进行调整，虽说不是每天都很顺利，但确实在逐步地前进。

在会议桌旁就座的他们一看到女王走进室内，各自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缇娜夏与他们的半数以上都是在订婚后才首次碰面。她留意别让自己为此面红耳赤，并向他们打了招呼。

「我想各位应该也都知道，我在退位后会嫁去法尔萨斯。只不过，不会因为这段婚姻而导致铎洱达尔成立新制度这件事有任何更动。我会谨记让自己的婚姻有助于两国的友好关系，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尽管她提醒自己在说这番话时要尽可能保持平静，但无奈害羞的情绪依然稍稍地表露在脸上。

见到外貌年轻的女王这样的表现，众人都为此感到温馨，纷纷献上祝福。

预定之外的事情就只有这件，不拘泥于形式的成员立刻切入正题开始议论。没有身分区别的意见在会议桌上交错。宫廷魔法师长在摸着胡须的同时说道：

「毕竟执行议会制的前例，即使从整个大陆来看也几乎没有啊……」

「听说位于南边的小国泰尔从前是采取议会制喔。但根据纪录，当时获得压倒性支持的议长修改了法律，改成了独裁制。后来过了十年就因为民众的暴动而灭亡了。」

「看来重要的是该怎么设定修改法律的条件呢。」

「也得根据是否需要取得国王的认同。国王与议会的两大权柄究竟该区分出上下关系，还是该设定为对等关系？」

缇娜夏听着每个人提出的意见，自己也加入了议论。她的表情已经没有一开始的尴尬与害羞。如今她脸上所呈现的，是想改变国家之人的表情。

就这样，会议开始后约三个小时。尽管每个人踊跃地进行议论，但决定的事项却寥寥无几。而且今后还有遭到修改的可能。

尽管也有人主张这一步一步前进的行程「太过慎重了，根本是在拖延时间」，但缇娜夏认为目前来说这样就行了。因为现在是和平时期，为了防止有人独善其身，只要慢慢地厘清问题即可。更重要的是，这也是雷吉斯所希望的。

──既然会来到这个时代也是基于某种缘分，那自然会想尽力帮助。

那就是她的答案，为国家着想的一份心。

缇娜夏在会议结束后回到执勤室，把拿回来的文件摊在桌上，同时露出苦笑。

「还真是费工夫呢。」

听到女王的话，为了报告其他事情而在场的魔法师雷纳点头。

「因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处理好，只能祈祷会有好结果。」

「同感。」

莉莉亚将茶杯放在主人面前。女精灵看着桌上的文件，顿时失笑。

「四百年来改变的顶多只有纸张的数量吗？真是没有进步呢。」

「因为以前纸就只会用来制书或是笔记本嘛。就这点来说现在比较轻松喔。」

「没有文件的时候是怎么报告的呢？」

雷纳特兴味盎然地询问，缇娜夏闻言，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全都是口头报告喔。如果现在也是这样，你可没办法从这房间回去呢。」

缇娜夏指着雷纳特抱着的那捆文件说道。见到他难得露出僵硬的表情，女王笑着啜了一口茶。莉莉亚把托盘扔到空中并使其消失。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原本以为缇娜夏大人订婚后会比较冷静，看来也并非如此呢。」

「噗！」

缇娜夏喝到一半呛到，重重地咳了一声。莉莉亚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毕竟您明明在订婚前还为此惊慌失措、郁郁寡欢，订了婚后突然变得雀跃不已、无法冷静。明明没什么事却总是一个人傻笑，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还在床上动来动去。」

「我、我才没有！」

缇娜夏一边反驳一边拍桌挺起身子。随后她以双手捧着茶杯，在执勤室内转来转去。

「虽、虽然说是结婚，但也是一年后的事情……而且这也有政略方面的考量。」

明明没人问，她却彷佛在找借口一样，脸颊染上了微微的红晕。缇娜夏停下脚步，窥视着映照在茶水表面的自己。

「我的确是很……喜、喜欢那个人没错啦……」

她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呢喃，满脸通红。嘴角带有些许顾虑，但又开心地露出羞涩的笑容。

她那因为初恋开花结果而一脸幸福的模样，俨然是个由衷期盼自己结婚那一天的平凡少女。雷纳特看到主君那令人欣慰的模样不禁露出微笑，莉莉亚对此则是耸了耸肩。

「毕竟您待在自己房间时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呢。您就快点嫁过去如何？」

「我还是有好好在工作的啦！」

缇娜夏将还有热度的茶一饮而尽，以小跑步回到桌前。雷纳特也收起笑容，将新的文件放在办公桌。

「那么，今天麻烦您处理这些。」

雷纳特对点头的主君开始说明主要的悬案。除了设置制度的工作，缇娜夏也必须处理一般工作。虽说雷吉斯也会协助处理这些工作，但几乎都是由缇娜夏自行处理。只不过她也曾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后，被人说「这样实在是破天荒了」，所以还是有些许顾虑。要是对她本人的反感不断累积，势必会对制度改革造成阻碍。现在已经不是一切都能靠力量来压制的黑暗时代了。

雷纳特将事情说明完一遍后，最后将三张文件放在桌上。

「关于这边，是要前往位于拉托契镇的学院视察，预定是在三天后。」

「啊，是魔法学院对吧。我刚好也有点在意。」

缇娜夏将文件拿在手上过目其内容。

四百年前，铎洱达尔的国民几乎都住在城都，呈现出城塞国家的面貌，但现在除了城都之外也有城镇与村落分布在各处。而之所以没有像法尔萨斯那么大的城镇，是由于铎洱达尔的领土虽然广大，但国民并不多。雷纳特在话题中提到的，也是从城都往西边前进大约半天距离就会抵达的中规模城镇。

「聚集魔法师的孩子去上的学校还挺有意思的。以前的铎洱达尔就连控制魔力的训练通常也是一对一进行，不过像这样以集团方式学习确实也有道理。」

「只是为了控制魔力而来的人大约一年就能毕业，如果是以成为魔法师为目标的人，就能再学到十六岁为止。由于不会根据年龄来区分课程，感觉单纯是以能力来分别授课。宫廷魔法师多半也是出身于这所学院。」

「真期待呢。我干脆也改变外表年龄潜入看看好了。」

「请别这么做。」

听到雷纳特二话不说制止自己，缇娜夏露出遗憾的表情。能够上喜欢的课这点，与待在城堡学习别无二致，但是「学校」这个词对于和同年代的人无缘的她来说颇有魅力。尽管自己也想去上课看看，但既然有女王这个立场存在，也只能普通地去视察了吧。但看到她一脸期待地记住了这个预定，雷纳特的表情略显难色。

「只不过，其实这所学院最近频频传出学生失踪的案例……」

「咦？那是什么？下落不明事件吗？」

「其实，从学院逃走的学生似乎也没有那么稀奇，所以没办法一概视为事件。只不过这次失踪的学生连同行李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相关人士对此也感到很疑惑。这个月在学院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

「这也太多了吧？」

假设那些人全都是主动逃离的，那么那所学院究竟有多么严格？这样感觉其实也是个问题。

缇娜夏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抬起头。

「知道了。我想在视察的同时顺便调查一下，麻烦你帮我安排。」

「遵命。学院的毕业生当中正好有人适合这个任务。我安排她帮您带路吧。」

「拜托了。」

缇娜夏把写上安排事项的文件交给雷纳特。他收下后立刻离开了房间。

必须要做的新工作堆积如山，而必须要继承的事情似乎也同样如此。

即使如此，与四百年前不同的铎洱达尔，让缇娜夏想到拼命走过来的人们的足迹，她对繁忙的每一天感到充实。

※

铎洱达尔国内的魔法学院共有四所。而这些皆由国家负责经营。

除了城都有一所之外，其他学院都散布在各地，会从周边的乡镇村聚集许多拥有魔力的孩子在此接受控制魔力的训练。他们有一半会为了成为魔法师而留在学院，而其中一小部分会成为宫廷魔法师。所以魔法学院就好比是承揽次世代国力的养成机构。

「这个建筑物相当大呢。现在大约有多少人在这里就学？」

「接受控制魔力课程的幼年生是五十二人，学习成为魔法师的学院生是六十八人。」

「学院生比较多呢，有点意外。是因为在学年数较多吗？」

为了视察而造访拉托契魔法学院的缇娜夏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超过百人的孩子采全寄宿制学习的这所学院，约莫于一百五十年前设立。以经过仔细琢磨的树制成的走廊设有魔法结界。沿着校舍外围延伸的走廊呈现巨大的圆状，在内侧配置了六个八角形的教室。这个形状是当时的铎洱达尔王认为「这样最容易提高魔力」所设计的。

「不过，虽说因为是魔法学院也无可奈何，但感觉很容易就会迷路呢……」

听到女王的低喃，在旁边担任的护卫的魔法师们露出苦笑，负责带路的学院长则是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老年的他想来已经注意到现在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都会是不敬的行为，所以始终保持沉默。

缇娜夏从张开着水膜的三楼窗户往下看。

呈现在圆形校舍外侧的是一片充满绿意的庭园。她在这块用地的一隅发现了木造的小型建筑，便指着那里询问道：

「那里是？」

「那里是镇上的孩子们在上的学校。作为授课的一环，有时学院生也会担任教师，所以才会盖在学校用地里面。」

「噢──很有意思呢。毕竟有时确实可以从教学中学到东西。」

孩子们在校舍周围玩耍。从那不加修饰的打扮看来，那边的孩子平常想必都会帮忙家里工作。见缇娜夏欣慰地眺望着他们，学院长有些顾忌地开口说道：

「所以，那个……听说陛下要来，镇上有几个孩子说『希望也能参加课程』……」

「咦？是没关系啦，可是很难喔。」

之后缇娜夏预定要讲的课程是以学院生为对象。尽管幼年生有意愿的话也能够出席，但市井小孩实在不太可能听得懂内容。学院长一脸惶恐地低下头。

「那些孩子都明白这点。他们只是想要拜见陛下的尊容一眼，我会吩咐他们老实一点的……」

「我无所谓。请让有兴趣的孩子进来听课吧。」

见缇娜夏微微一笑，学院长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女王直接地询问：

「那么──差不多该麻烦你告诉我关于最近频频发生的学生失踪事件了。」

实际上，学生从魔法学院消失，这个事态似乎并没有那么稀奇。

为了控制魔力而就学的幼年生从五岁到十三岁都有，年龄层广泛。他们离开双亲身边在学院生活，尤其是年长的孩子们因为想要回家而逃离学院，这种事情不在少数。而那些人几乎都没过多久就被找到，但其中也有没办法立刻确认所在位置的。

只不过，学院这边之所以没有积极去找那些消失不见的学生，基本上是因为魔法师这种人的性质是「重视主动学习的态度」。

「不过，一个月就五个人，最好还是去找一下喔。」

在预定要开设的课程举办之前，缇娜夏这样嘀咕了一句。站在她眼前的女性魔法师露出苦笑，行了一礼。

「学院这边也在持续搜索，只是失踪的学生之中有三名彼此感情要好，年龄也是十二岁与十三岁，很有可能已经一起移动到他国了。」

将暗色金发一并扎起的这位女性名为帕米菈，是雷纳特为了这次调查而安排的人员。她是这所学院的毕业生，也是宫廷魔法师，与雷纳特是朋友关系，信赖着彼此的实力。

缇娜夏看着关于这次事件的文件。

「十五岁的学院生一个，幼年生是十三岁、十二岁、十岁以及五岁共四个人。以时期来看十三岁与十二岁是同时，其他都是不同时间吗？不过五岁这个果然是个问题呢……」

「自那孩子下落不明之后，学院这边才总算注意到这起异常事态。学院与其他孩子家里面联络过，知道他们没有回家，至于这位五岁的孩子，则是本就因为自身的魔力失控而失去了双亲，所以没有确认。」

听到这句话，缇娜夏皱起眉头。

拥有魔力而出生的孩子之所以会需要训练如何控制，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意料不到的事故。由于铎洱达尔有许多魔法师，所以在大陆上是唯一存在着魔法学院的国家，在他国则是会去请教城镇的魔法师学习如何控制魔力。由于制度完善，在铎洱达尔的失控事故较少，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归零。

帕米菈以饱含叹息的声色继续说道：

「这位五岁的孩子才刚来到学院，似乎因为没办法融入环境而烦恼。除此之外的四个人要不是烦恼着自身的学习成效，就是对他国兴致勃勃，所以各自都有会消失不见的理由。听其他学生说，同时消失的那两个人还曾经策划着逃脱计画。」

「意思是假如下落不明的案例没有这么密集，即使消失不见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是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得知有一个人消失不见，为其他学生执行逃脱计画的决心推了一把。」

「不好说呢……」

缇娜夏将文件弹向空中，环起双臂。她稍微沉思了半饷后，询问帕米菈：

「你怎么看？接连有人下落不明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既然学院已经开始调查，城堡这边有进一步调查的必要吗？

听到这个提问，帕米菈的表情严肃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我认为是有人选出了『即使消失不见，也可以尽可能不让旁人感到不自然』的学生，让他们下落不明。完全掌握不到他们的行踪就是个不自然的现象。」

她的眼神没有迷惘。这股气魄甚至教人觉得舒服。缇娜夏不禁露出微笑。

「那我们就调查吧。我想麻烦你去找学生详细询问这件事。」

「刚好有一位学院生会从下个月开始担任宫廷魔法师，我再与她分头进行。」

「麻烦你们了。我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见缇娜夏起身，站在门前待命的魔法师低头致意。他打开门后，前方便是讲堂。入口虽然垂着一块布，但学生们似乎已经就座，听得见里面传出吵闹声。缇娜夏拉着长版魔法服的衣摆往前踏出步伐。

见到女王出现在眼前，学生们鸦雀无声。

会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天生美貌。纤瘦的身体当中凝聚的魔力。

那是吸引众人目光，并使人服从的王该有的风范。

尽管完美，却又让人觉得哪里有着矛盾的美丽存在，吸引了在场众人的视线。

缇娜夏站在讲台面前，环视半圆形的讲堂。学生们从前方的座位开始依序是学院生、幼年生。至于聚在角落的那些孩子，想必是镇上的小孩吧。

她环望众人后，随即微微一笑。

「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今天很感谢各位在此齐聚一堂。」

与外表不相称的简单问候。缇娜夏轻轻弹了白皙的指头。

随后，该处染起苍白的火焰。火焰形成马的轮廓，开始在空中奔驰。在绕过学生们的头上一圈后便忽然消失不见。身为魔法师的学院生们为其技术感到惊愕，孩子们则是欢声雷动。

缇娜夏瞥了眼神闪闪发亮的镇上小孩一眼，重新面向众人。

「那么我们开始上今天的课吧。我不会讲太久的，所以请各位放轻松听吧。」

就这样，女王开始讲述关于魔法与世界的位阶构造。

※

「女王陛下真厉害呢……」

拉德躺在草地上，吐出了炽热的气息。

他是在学院用地内建造的城镇学校上课的十一岁少年。从学院生那里听说「女王陛下会来」的消息，经过再三请托才得以进入讲堂的孩子们共有十几人。其他孩子则因为要帮忙家里、或是临时身体不舒服，很懊悔没办法见到女王。到了明天就去向他们炫耀一番吧，拉德如此心想。

此时一名少女坐到他的旁边。拉德抬头仰望她。

「咦……」

「原来你在这种地方啊，拉德？」

少女的手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那股力道足以将他那半梦半醒的意识彻底拉回现实。拉德想起了自己这位儿时玩伴的名字。

「尤莉亚，你来了啊？」

她到昨天为止还因为身体不舒服向学校请假，所以也没能参加女王的课，拉德本来打算之后再将这次的体验分享给她。脸上满是雀斑的少女露出笑容。

「我才刚来，所以没办法赶上陛下的演讲。收获如何？」

「超赞的。陛下说啊，这个世界是由一种叫位阶的东西好几层叠在一起的喔。虽然我们看不见，但还存在着只有魔力的位阶，或是一片漆黑的位阶那类的地方喔。」

「这种事情听起来会有趣吗？」

「那当然有趣啦。世界比起我们所看到的还要更加宽广。铎洱达尔就是在挑战世界的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方喔。」

他知道没有魔力的自己无法成为魔法师，不过这是两回事，他依然对自己身为这国家的一员感到骄傲。拉德挺起身子，握紧拳头。

「等我成为大人，果然还是想在城里工作。而且这样也可以让妈妈过得比较轻松。」

父亲在他年幼时身亡，一直以来都是由母亲一手将他扶养长大。只要能在城里工作，薪资也会更多。况且那个女王所述说的铎洱达尔的未来，听起来非常有魅力。

「无论是魔法师还是非魔法师，大家会一起协力创建这个国家。听说到了明年还会有许多城镇的代表齐聚一堂，与陛下一起推动这个国家喔。听起来很有意思吧。」

「我不是很懂。」

尤莉亚以类似大人的动作耸了耸肩。对于没有听女王演讲的她来说，只认为那是遥远将来的事情。她紧紧地抱住纤瘦的双膝。

「比起那个，听说城里的人在调查学院有人消失的事件喔。」

「……你是说特伊悠消失的那件事吗？」

虽说身处相同的用地，但学院生与镇上的孩子并非有那么相熟。学院生平常都得忙于自己的课业，除了担任教师的人之外，他们连名字也不晓得。相对地幼年生由于年龄接近，会一起玩的机会也比较多。

名叫特伊悠的孩子才刚来到学院，没有办法融入其他孩子，总是会蹲在庭园的树下。所以拉德才找到他并和他搭话。

然而，就在即使坐在旁边也不会被讨厌的某天，特伊悠就失踪了。

「虽说要调查，但被问的话我也不知道啊。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只不过，自己对特伊悠那件事的确感到内疚。拉德因为这无法彻底消化的感情而皱起眉头。

「只要有魔力，就算是五岁的那家伙也可以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吗？……我以为那家伙只是个普通的小孩。现在也是这样觉得。」

所以他原本并不知情。特伊悠当初因为魔力失控的事故导致父母双亡。

「最后和特伊悠讲话的时候，妈妈正好来接我。我啊，什么都不知道，还约他『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晚饭』，可是特伊悠却说『不用』……当时，那家伙露出了很受伤的表情。」

发现自己这样的行为根本没顾及到他的感受，是在听说特伊悠于那晚消失不见、得知了他的过去之后的事。而且除了自己的愚蠢以外，他对其他事情根本一无所知。

拉德注意到太阳开始倾斜，便挺起了身子。必须快点回家才行，因为有许多家事要做。尽管一开始因为都是些不习惯的事情而搞砸了好几次，但现在已经可以做得相当熟练了。要是母亲知道这件事或许会很惊讶。

「好，那我要回去了。尤莉亚也别太晚回去，否则家人会担心喔。」

「不要紧的啦。我还得去教室一趟。」

一旦太阳下山，学院的门就会关闭。拉德此时注意到学院的男性校工走在远方庭院的另一端。一旦被发现，不是学生的他们肯定会被叮嘱说「快点回去」吧。

于是拉德与微笑的女孩挥手，开始往前跑去。

就这样，他在走出学院时回头望去，映在眼里的是巨大圆筒状的校舍黑影。

※

「嗯──丝毫没有线索呢……」

缇娜夏在泡茶的同时如此低喃，上完课后，她稍微询问了那起学生失踪事件的内容，随后便将调查交给帕米菈等人，自己先回城了。就这样，她在处理完公务后的休息时间思考着那起事件，但目前毫无头绪。

缇娜夏将倒了茶水的杯子放在办公桌上，收下那杯茶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还真的随随便便就出现啊……」

「毕竟我能用转移嘛。要是铎洱达尔出了什么状况，精灵也会联络我的。」

她在休息时间造访的是法尔萨斯王的执勤室。执勤中的奥斯卡看见未婚妻的突然来访瞪大双眼，但立刻大大方方地接受这个事实。

奥斯卡久违地喝着她所泡的茶，回应道：

「有小孩子下落不明啊。你们没掌握到他们的行踪吗？」

「完全没有。不过也是最近这阵子才认真开始搜索的喔。有的小孩曾被目击证词指出『看到他半夜时走在镇上』，但也有小孩完全没有被任何人目击到，状况不一。」

「原来如此。那么手段就是两个吧。」

「没错。不是滴水不漏地搜遍各处──就是等下一个行踪不明的人，再当场将犯人逮个正着。」

基本上是前者。缇娜夏也已经下达了这么做的命令。但若是这样也依然束手无策，就会尝试第二个手段。一旦有新的小孩被盯上，就当场逮个正着，掌握事情的真相。

「话虽如此，既然我们都已经正式地开始调查，对方或许不会那么快有动静。」

「也有可能换个地方再犯案吧。」

「我倒是希望别发生这种事呢。我姑且是张开结界了，拥有魔力的人现在无法出入那个城镇，想要勉强移动就会被我的探测感应到。」

「根本就是监牢啊。意思是，你认为这次的犯人是魔法师吗？」

女王早已料到会被他看穿自己刻意没说出口的事情，她靠在墙上露出苦笑。

「虽然还没有可靠的证据就是了。如果是与一般人有关，就太不着痕迹了。」

──况且，不见的都是拥有魔力的孩子。

缇娜夏将不愿意说出口的可能性忍住不说，就这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奥斯卡看到她这样，轻轻地挥手。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别想太多了。因为你无论什么事都打算自己解决。好好使唤底下的人吧。」

「你怎么讲得好像你全都看见了一样！」

「会去自己询问情报的人在说什么啊。你的容貌根本不适合去问话。」

「这部分我已经有学到教训了啦！」

她在大喊的同时以反作用力将身体从墙上移开。奥斯卡见到未婚妻的反应，对她招了招手。

缇娜夏歪着头往他身边靠近。他执起了缇娜夏的手。

「别做危险的举动，因为你马上就会受伤。在结婚之前的这一年，我会很焦虑的。」

「……我会小心的。」

她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唯独在奥斯卡的面前，她只是个有着少女情怀的人。

万能的魔法女王。但她的面貌不只这样。

缇娜夏吐了口热气，为了切换心情而摇了摇头。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也是时候有人来报告了。」

「如果想散心的话随时欢迎你。」

她微微一笑，身影随即消失，奥斯卡再次拿起杯子。

几分钟后，拉札尔回来执勤室，不禁瞪大双眼。

「陛下，难道您是自己准备茶水的吗？」

「不是我。这是因为缇娜夏有来。」

「这、这样啊……」

「为什么那家伙就是那么沉不住气呢。」

「我认为这是好事……」

她离开法尔萨斯时，原本以为今后一年顶多只能见上一次，但实际上她却像是住在隔壁似地随意来访。尽管可以肯定这是单向通行，但心情比想像中还要来得轻松。

对于国王的未婚妻，法尔萨斯国内基本上都很有好感，尤其城内还是「喔喔，果然」这种混杂着可以理解的感想。由于他们亲眼目睹过国王与缇娜夏感情要好，虽然会惊讶，但基本上都不觉得意外。

他的父亲先王凯文听到这件事后，也是只说了一句「太好了，萝莎莉雅也会很高兴的」。

但听到几乎不存在于记忆中的母亲名字，给奥斯卡带来了些许的不协调感。

「──拉札尔，你记得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唉！？您说萝莎莉雅大人吗？怎么这么突然……我是隐约记得啦。」

「我想也是。不，没什么。」

前王妃于奥斯卡五岁时因病过世。但是在那前后的事情，奥斯卡几乎都不记得。当时法尔萨斯接连传出孩子下落不明的事件，所以他记得当时被严格要求「不准外出」。他对这件事非常不满……但除此之外都想不起来，这是为何？

「要去问老爸看看吗……？」

在宝物库的那颗不可思议的魔法球，据说是母亲的遗物。以前向父亲确认时，他曾说「大可封印」，不过母亲没有任何地位，实在不明白她的持有物为何被收藏在宝物库。奥斯卡反覆思考了各种疑问，但还是决定暂时将这些事摆到一旁。毕竟现在得先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悬案。

拉札尔将带来的文件放到国王面前。内容是有关对抗杜尔札的禁咒之际失去的伊努瑞德要塞的重建状况。

「已经逐渐完成六成，工匠与魔法师好像非常地卖命工作。」

「完成时必须给他们充分的报酬才行呢。要是不快点恢复原状，赛扎鲁很有可能会有动作。」

伊努瑞德位于国境北方，可以威慑到旧杜尔札与赛扎鲁两国。在那起冲突之后，挑起这次战端的杜尔札分裂，赛扎鲁则是表现出敌对态度，始终保持沉默。

奥斯卡想起以前缇娜夏去调查的那件事。

「话说回来，听说赛扎鲁存在着邪神喔。」

「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晓得。」

看到拉札尔由衷觉得反感的表情，奥斯卡轻松回应。

邪神这种存在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但总有一天会有与其对峙的时候吧。对无法想像的状况思量，接着奥斯卡没再继续聊不知真相的话题，继续办公。

※

回到铎洱达尔的执勤室时，首先传入缇娜夏耳里的是少女愤怒的声音。

「所以我就说了，学院内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去镇上调查会比较好啦！」

「那种事情跟我说也没用。我只是被吩咐要跟着你在学院内到处查看而已。」

「你真的只是走在后面而已不是吗！而且还把人当作小孩！」

「不，你就是小孩啊。」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分别是一名少女与一名男性。缇娜夏露出苦笑，自己开门向他们搭话。

「让你们久等了。请告诉我今天的调查结果。」

「女、女王陛下！」

少女瞬间跳了起来，在她身旁那位有着美丽容貌的高䠷青年耸了耸肩。

而似乎是一直听着两人争论的帕米菈在此时走到前面。

「陛下，这位名叫朵莉丝，是下个月会成为宫廷魔法师的学院生。」

「我、我叫朵莉丝。」

少女慌张地低头。看到她的反应，缇娜夏露出微笑，招待三人进入房间。

「那么请说给我听吧，有注意到什么都直说无妨。」

「遵命。」

缇娜夏坐在椅子上伏下眼眸。这是为了隔绝多余的情报，只将意识集中在报告上。

而他们所提出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下落不明的孩子们都想要离开学院」这个情报。缇娜夏没有插嘴一直听到最后，此时她睁开眼睛询问道：

「想要离开学院的孩子们，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踪影。最后被目击到的场所各有不同，可是并未在镇外被人目击，是这样没错吧。」

「我们也向去过附近的乡镇村以及街道的人询问过了，但没有得到特别的线索。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会使用转移，而不知去向最久的人甚至已经过了两周。」

「实在是很可疑呢──所以，艾尔，你觉得如何？」

从刚才就保持沉默的青年有着黑发、黑眼睛，他轻轻地搔了搔头。

「曾有过杀人经验的都是大人，像是学院长，教师或是士兵之类的？比较大的孩子当中也有几个杀过人，但关于这部分并没有问题，应该吧？」

「每个人都是在进入学院前遇上事故，或是基于自我防卫的结果。我已经确认过了。」

帕米菈冷静地补充说道。唯独自己跟不上状况的朵莉丝变了脸色。

「唉！？杀人，咦……？」

「我可以看得出一个人有没有杀过人，所以跟着你的时候已经调查过学院的人了。」

「一般的魔法师办得到这种事情吗！？」

「──因为他不是一般的魔法师喔。他是我的精灵，是高阶魔族喔。」

「……咦？」

朵莉丝将眼睛瞪得老大。艾尔本人看到这个反应，回以傻眼的视线。

──古老文献当中曾经提及，高阶魔簇拥有分辨杀人凶手的能力。

只要是人类，任何魔法师都不可能办到这种事。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种族特性。平常存在于不同位阶世界的高阶魔族，可以从味道判别那个人是否杀过人。

无论是以魔法还是以剑杀害都不重要。据他们所说，直接杀人的时候会有某种东西附着在杀人凶手身上，导致灵魂产生变质。

或许，这点跟精灵术士的纯洁与力量有着密切关系属于类似的原理。由于要传承下一代而导致自己失去力量的精灵术士，与否定同族生命而成为杀人凶手的人，都会经历自身所无法觉察的变化。

缇娜夏见到少女惊愕不已，微微伸出舌头。

「不好意思，瞒着你这件事。因为艾尔除了长相漂亮以外，以容貌来说其实与人类无异。我觉得也得先瞒着你，才不会遭到怀疑。」

「缇娜夏大人，您从以前就会对我下达令人不太懂的命令呢。」

「别在人群中太受注目是很重要的喔。再来就是长相能变得再普通一点就好了。」

「没办法啦。毕竟我从九百年前就是这张脸嘛。」

朵莉丝原本似乎只认为他是个「行径可疑的男人」，因此在听到真相后，嘴巴像被冲上岸的鱼那样一张一合。另一方面，事先就听说精灵身分的帕米菈则是以严肃表情询问主君。

「殿下，您认为孩子们已经被杀了吗？」

「我不愿意这样想就是了。但目前的状况也不能太过乐观。况且，既然消失不见的尽是拥有魔力的孩子，就应该怀疑这件事与禁咒也有关联。」

「禁咒……是吗？」

「拥有魔力的血肉与灵魂，作为禁咒的触媒来说比非魔法师更为强大。况且即使同样都是魔法师，对方若是小孩基本上会更容易应付。虽然听起来很不舒服就是了。」

同样听说这件事的奥斯卡，恐怕也考虑过孩子们已经遭到杀害的可能性。之所以没有说出口，是在体谅自己的未婚妻。但缇娜夏并非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胆怯的人。因为她甚至目睹过更为凄惨的现实。

女王端正姿势。她眯起暗色瞳眸环视三人，接着发出了冰冷的声音。

「铎洱达尔是禁咒的抑制者。万一是基于某人的企图而做出了这种事，就该立刻给予处罚──麻烦你们继续调查。要是遇到瓶颈，就由我直接出面。」

「遵命。」

帕米菈深深低头。朵莉丝模仿她的举动，同时握着因为汗水而濡湿的双手。

※

看得见学院的门。一大早就冲进里面的是镇上的孩子们。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门前站着一名卫兵。那想必是从城里派遣过来的士兵。由于平常学院内没有这类人士，孩子们也是看得一脸新奇。

拉德抬头仰望走在旁边的女子。

「到这里就可以了喔，妈妈。」

「真的？不要紧吗？」

「不会有事啦。我走喽。」

拉德朝着一脸担心的女性挥手，向前跑去。他穿过门后立刻看到了朋友的身影，朝他们挥手。

「尤莉亚！还有塞涅特！」

他呼喊两人的名字后，原本一边聊天一边走路的两名儿时玩伴回头。拉德与他们走在一起，同时悄声说道：

「好像有守卫耶。是因为有人不见了吗？」

「好像是呢。不过与我们无关吧。」

塞涅特是与拉德同龄的少年。他喜欢看书，昨天在听了女王的演讲后，也是一溜烟地就冲向图书馆。尤莉亚惴惴不安地环视他们两人。

「可是，不见的孩子们会不会是被捉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捉了五个人，应该会找间空屋关起来吧。像是在五金行的后巷就有一间对吧。」

「……要去调查看看吗？」

他们有心想要查明真相。这是对消失不见的特伊悠抱有的罪恶感，同时也是使命感。自从孩子们开始不见之后，母亲就会陪他来到学院，想来是因为在担心他。母亲平常总是站在远处，一直守望着拉德进入校门。

他不想再继续让母亲担心。况且今后的铎洱达尔也需要像自己这样的非魔法师的力量。

「好，等上完课后──」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个人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

「朵、朵莉丝……」

「要叫我老师啦。」

少女手扠着腰、抬头挺胸，她是学院生，也是担任他们老师的朵莉丝。见到虽然啰唆但很会照顾人，以教师来说显得冒冒失失的少女，拉德不禁歪起了头。

「老师不是要成为宫廷魔法师，所以不会来上课了吗？」

「因为今天有调查，你们也没有要上课了！如果要自修的话倒是无所谓。」

「咦？那我回去好了。」

既然学校休息，那或许就能去调查荒废小屋。拉德打算转过身子，但朵莉丝迅速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不行。要是你们擅自跑去哪里调查的事情穿帮，不就会变成我的责任了吗？去自修。」

「为什么啊！」

朵莉丝强行将拉德拖向教室。尽管想逃的话还是逃得掉，但他知道这么做势必会遭到魔法追赶。尤莉亚与塞涅特也面面相觑，无奈地跟在后面。

在其他孩子们看到张贴在校舍的课程中止公告，纷纷折返回家的时候，他们四人走进空教室，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朵莉丝吁了口大气并摆出舒展的姿势。

「我再待一会儿就会出发前去调查，你们在那之前先自修哦。我只是来告诉大家今天的课程中止而已。」

「那算什么啊──既然都要调查了，人手不是愈多愈好吗？」

「因为有更奇特的人手协助，不用你们帮忙。听说他只要看到或许是犯人的人，就能马上判断出来。昨天已经在学院内看过了，今天会去镇上巡视。」

「咦？好厉害。那应该马上就能解决了吧。」

不愧是由城堡亲自调查。与听到这番话后兴奋地踏出身子的拉德相反，朵莉丝将手腕环在后脑勺。

「其实没这么顺利啦。而且那个条件，其实也适用在老师们和士兵身上。」

「哦──士兵是指今天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吗？」

听到拉德的提问，少女感到错愕。因为这所学院平常没有士兵。在三名孩子的凝望之下，朵莉丝的表情转眼间变得严肃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昨天应该没有士兵。那家伙，是在看谁啊？」

少女挺起身子后，以初次显露的严肃表情向三人说道：

「你们几个先待在这里。我有事情要办。」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

拉德慌张地追赶离开教室的朵莉丝。跟在后面的塞涅特喃喃说道：

「士兵不是校工先生吗？而且有传闻说，那个人以前待在其他国家的军队。」

「啊，这么说来……」

拉德也曾听过这个传闻。朵莉丝之所以会露出怀疑的表情，是因为学院生几乎不会与负责外头杂务的校工扯上关系。只不过拉德听说的传闻是──

「可是校工先生虽然说待在军队，但我听说他之前是在餐厅工作耶。」

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建筑物外面。

孩子们已经回家，四周不见人影。然而，却有一名男性校工走在庭园的另一侧。朵莉丝看到他手上拖着一捆大麻袋，倒抽一口气。

「……你们几个，快点回去。我去问他一下话。」

丢下这句话后，她便追上男子的后方。见到朵莉丝以迅速且安静的脚步追上男子身后，三人又再度面面相觑。拉德对另外两人低喃：

「不能让老师一个人去吧。」

至少在发生什么状况时，需要有人手去叫人支援。目前天还很亮，三个人对彼此点头后，从朵莉丝后面追了上去。少女注意到这点，表情变得严肃，但由于不能让对方察觉，所以她这次选择沉默。

这段期间，刚才拖着麻袋的男子走进了圆筒状校舍的缝隙处。

「朵莉丝，那前面是什么？」

「……校舍的中央。应该是空洞才对。」

八角形的教室内侧没有窗户。所以那里只是任凭日光从空中照射的场所。因为空无一物，所以搜索时也只是走个过场。男子到底去那里做什么？

四个人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贴着墙壁慢慢前进。男子走到校舍的中央部分后，便将麻袋的内容物倾倒出来。

──从里面出来的是黑土。男子以类似捣火棒的物品开始将那些慢慢摊开。

拉德原本紧张地心想要是出现孩子的身体该怎么办，看了这幕后感到放心，但朵莉丝反而脸色大变。她挥手指示他们返回原地，然而男子却抢先一步回头。

男子注意到四个人后，表情在转眼间变得扭曲。与男子的距离只有十几步。朵莉丝把手绕到背后推开拉德。

「你们几个，快点逃走。」

「咦？但那不就是土吗……」

「上面沾了满满的瘴气。至少那绝非一般。快逃，然后去叫人过来。」

朵莉丝的命令丝毫没有平常那种轻松的语气。拉德听见少女的咏唱后愣住。

男子举起捣火棒，同时朝这边冲了过来。少年没有望向前方，而是转过身子。

「我、我立刻叫人过来！老师你不可以死喔！」

魔法之光在身后炸裂。现场回响着令身体为之一颤的金属声。拉德拉着尤莉亚的手，与塞涅特一起狂奔。平常总是会有人的庭园空无一人。

他们看得见学院校舍的入口。但或许是因为课程中止，门依旧是锁上的。

「可恶！」

该从哪里才能进入校内？拉德左看右看，想起门口站着一名士兵。他在无人的前庭奔驰。塞涅特也紧追在后。

然而他们两人并未察觉，尤莉亚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

敌人挥下的捣火棒打中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的朵莉丝不禁打了个寒颤。要是被那种东西打中，肯定不会安然无恙。少女慌张地与男子拉开距离，继续开始刚才被中断的咏唱。

「冰、冰之飞石啊。白色碎片啊──」

只不过，男子比构成的完成速度更快。见捣火棒再次举起，朵莉丝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整个身体都很冰冷。涌起了死亡的预感。

然而无论过了多久，她依然没有感受到头被打碎的冲击。

朵莉丝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

然后，因为眼前莫名其妙的景象愣住了。

「……尤莉亚？」

不知不觉间站在朵莉丝面前的，是直到刚才都躲在拉德身后的尤莉亚。

年幼的少女环起双臂，抬头瞪视男子。捣火棒在空中就停下了。

不，正确来说是被魔法所挡下的。然而刚才却没听到任何咏唱。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的并非学院生，只不过是镇上的小孩。

感觉到朵莉丝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尤莉亚没有回头，直接说道：

「──魔法师在这种近距离战斗可是自杀行为喔。」

这句指摘冷静得与声色丝毫不符。尤莉亚将右手伸向男子，说道：

「粉碎吧。」

当捣火棒被粉碎得稀巴烂时，朵莉丝才发现仅仅这句话就等于咏唱。

尤莉亚没有理会僵在原地的朵莉丝，轻轻挥手。

「艾尔，出来。」

呼应这句话，身为非人者的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朵莉丝面前。他自然地推了朵莉丝的肩膀。

「好啦，退后吧。只是离开视线一下，你也太乱来了。」

「为、为什么、你会……」

朵莉丝脚步踉跄，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能命令铎洱达尔精灵的只有一人。

理解到这个意义的少女哑口无言。

「难道……」

尤莉亚的身影突然有一瞬间扭曲。

在下一瞬间，站在眼前的就不是年幼的少女，而是身穿白色魔法服的女子。

她是这个国家的女王，继承十二精灵的魔法师顶点。既非镇上的孩子，也不是软弱无力的少女。朵莉丝至今一直认为她是那种女孩，茫然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咦……精神魔法……？什么时候……」

「根本没有名叫尤莉亚的孩子。打从一开始我就施加了构成迷彩喔。」

恢复原本面貌的缇娜夏只对朵莉丝说了这句话，便重新转向男子。举起捣火棒后就这样静止不动的他，以充满血丝的眼神瞪视女王。

「你可以坦承自己刚才扔了什么吗？」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不成语句的沉吟。缇娜夏告诉自己的精灵。

「他或许受到了精神污染，麻烦你让他说出实话吧。」

「人类很脆弱，不太好拿捏呢……」

无视精灵的嘀咕，缇娜夏推开男子，走向他身后的空洞部分。

扩散在这个昏暗地带的黑土隐约发出异臭。没有完全消除的那味道正是尸臭。

但没有遗体。或许已经遭到处分了。缇娜夏抬头仰望狭窄的天空。

「只是将用过禁咒的触媒拿来这里吗？或许是打算重新利用秽土呢。虽说这个建筑物的构造容易聚集魔力，但要是用在这种地方，只会让人想埋起来呢。」

「陛下！」

随着几个人的脚步声，帕米菈出现在校舍的缝隙处。想必是拉德去叫人过来的。朵莉丝这次真的浑身无力，当场瘫坐在地。士兵们从她眼前快速经过。

缇娜夏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对他们下令。

「请你们现在立刻去搜索镇上。既然昨天的调查一无所获，代表对方应该是在学院外的某处构成禁咒。再来……也要找出协助他的魔法师。」

「……咦？」

因为事情出乎意料而惊讶出声的是朵莉丝。但帕米菈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不为所动的顶多只有精灵青年。艾尔揪住男子的脖颈，从旁补充说明。

「虽说用了禁咒，但这男人并不是魔法师。应该有其他魔法师参与了这件事。」

「参与这件事，意思是……老师们吗？」

莫非其他教师当中有某人背叛了？只不过，本领高强的魔法师有过战斗经验也并不罕见。所以就算说学院长与教师们「曾杀过人」自然也不会惊讶。可是，那是意味着「杀过学生」的意思？

然而女王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因为我已经把他们都调查过了。或许对方只是利用了别人，让他去下手，这样就不会弄脏自己的手。真是狡猾。」

「咦……」

朵莉丝闻言身体僵硬──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了沉重的爆炸声。

这股振动透过地面传达了过来。空气不断地嘎吱作响，让缇娜夏不禁皱起那美丽的眉毛。

「自己现身了吗？」

向周围下达简短的命令后，女王便消失无踪。朵莉丝此时才总算看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正不断地颤抖着。

※

「快点过来啦！老师有危险！」

当拉德在门前如此大喊时，城堡派来的魔法师正好来到那里。

他们匆忙地听完状况后，随即冲向校舍的方向。拉德与塞涅特原本也打算跟去，却被守卫的士兵制止了。士兵告诉他们「好了，你们快点回去」并将两人推到旁边，他们才不情愿地走到外面。

「……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样啊？」

「我哪知道啊。感觉看到土被扔掉后，老师突然就变得很害怕。可是，那个好像有发出奇怪的臭味耶。」

感觉自己愈讲就愈觉得莫名其妙，愈来愈害怕。但还是想亲眼看到朵莉丝平安无事──当他这么想时，一名女性从路口前方冲了过来。

「拉德！出了什么事！」

「……妈妈。」

见母亲因为担心自己而来迎接，拉德犹豫该怎么说明才好。但在他说话之前，女子先抱住了拉德。

「我听说城堡有派人来调查，学院这边还好吗？」

「现在老师去找一个当校工的人──」

拉德讲到这里，突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他摆脱女子的手，回望塞涅特。

「奇怪……我们，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好像是耶。」

他觉得自己直到刚才都拉着某人的手在跑。然而那个人却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仔细想想这种状况明显很不自然。拉德脸色铁青。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就消失的小孩。特伊悠也是像这样消失的吗？

女子低头看着面无血色的拉德，一脸困扰地露出苦笑。

「总之我们先回去吧。也得思考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拉德依旧显得茫然，手被拉着的他往前走去。消失的人是谁？在朦胧的脑海中浮现了好几个情景。

「我……为什么……」

记忆中产生的空白。这个部分不断地告诉他有哪里不对劲，并逐渐膨胀。简直就像是记忆的空洞慢慢扩散开来。拉德以单手按住自己的头。

他像是在求救般望向旁边，然而塞涅特却不在那里。

「咦？」

回头望去，塞涅特呆若木鸡地站在离他后方几步的位置。发现朋友没有消失，拉德松了口气……可是，他注意到塞涅特的脸逐渐失去了血色。

「怎么了啦，塞涅特？」

回应这句话的是朋友的手指。塞涅特举起颤抖的手，指向拉德。

「……是谁？」

「咦？你是怎么了啦？是我啊。」

「不是啦。」

塞涅特到底想说什么？如同忘记刚才与自己在一起的人究竟是谁，自己也遭到他人遗忘了吗？

『那个人，是谁？』

最近，好像也被人说过这种话。

记得那是与特伊悠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黄昏时分。人的脸也会变得模糊的时间。特伊悠抬头看着自己说了。

「……奇怪？」

──不对。当时特伊悠看的人并不是拉德。而是在他背后的女人。

而现在塞涅特所指的人也是──

「你不是说，你妈妈上上周就去伯母那边了吗？」

女子的手，从后面放在拉德的肩上。

「那个人，是谁啊？」

拉德没有移动脸部，而是缓缓窥视女子的手，她的手白到让人感觉不到血色。

※

爆炸声位于学院的用地外面，是从镇上传来的。

女王不顾还无法跟上事情发展的那些人，踹向地面。

「艾尔，无论是谁都别让他们进来这里。帕米菈与朵莉丝负责保护学生们！」

「瞭解。」

唯独不为所动的精灵回应了这番话，缇娜夏也同时消失了身影。

她重复了好几次转移，赶到了发出爆炸声的场所。

那里是杳无人烟的小巷。由建筑物阴影所形成的昏暗周围，笼罩着一股浑厚的魔力。

不仅如此，现场甚至还飘散着血臭味，缇娜夏看见两名少年倒在地面，脸色大变。

他们身旁站着一名女子。那名年轻女子打扮朴素，与镇上的女性无异。但是她的双手濡湿着鲜血。

女子注意到缇娜夏，笑着说道：

「哎呀，被发现啦？」

简直就像是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女子浅浅一笑。

此时，缇娜夏不发一语地走向其中一名少年，检视了他的伤口。

──塞涅特的胸部遭到贯穿，一命呜呼。

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那正是在临死之际他所体验到的绝望。

缇娜夏抿紧嘴唇，此时身旁传来气若游丝的低喃。

「陛……下……？」

「拉德！」

倒在旁边的拉德腹部大量出血。缇娜夏看到渗到地面的血量，瞬间停止了呼吸，但立刻开始为他治疗，同时也施加止痛的魔法。

少年从痛苦中获得解放，但缓缓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我……没有发现……那不是……我妈妈……」

「不用说话。不要紧的。」

「特伊悠也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会被发现……因为那家伙来接我……」

少年打算吐露一切真相，或许是他注意到自己命不久矣。流出的鲜血与他的体型对照之下实在太多。即使试图愈合脏器也回天乏术。

即使如此，缇娜夏依旧持续治疗，此时拉德抓住了她的衣摆。他以对不上焦点的眼神旁徨地寻找女王。

「陛下……请您救救塞涅特……」

「知道了。」

「还有，告诉我妈妈……」

话语在这时中断。

少年的瞳眸失去光芒，缇娜夏没有眨眼，始终凝视着这一幕。

下一刻，从她头上传来了感到匪夷所思的声音。

「你是谁？教师？城里的调查官？」

缇娜夏没有回答。依旧把膝盖靠在土上。

女子因为遭到无视而略显不满，但她转过身子。

「无所谓。再见喽。这城镇已经对我没用处了。」

「──你出不去的。」

听到这句话时，女子的身体当场遭到弹飞。她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巨大之手痛殴般飞到空中，直接撞上后面的墙壁。

「嘎……哈……」

女子因为痛苦而闷声惨叫，从她还活着这点来看，想必是在情急之下防御了吧。

缇娜夏趁这段期间帮两名少年阖上眼皮。在手边转移了一条白布，铺在他们身上。见那悼念死者的行为，从墙上滑落的女子吐出混杂着鲜血的唾液。

「有够蠢的。对尸体这么做根本就没意义，毕竟那里根本没有灵魂。」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对于家庭来说是有意义的。」

缇娜夏拨动漆黑长发，同时挺起身子。直视着女子的那对眼神闪烁着杀意，看起来满是不祥。

「所以你是与不在家的大人调包，才得以住在这个城镇啊。自己没有进入学院，只是让手下潜入里面并诱拐孩子对吧。姑且应该问你一下理由吗？」

「理由？那当然是为了得到力量啊。你不知道只要以魔法师的血肉为触媒，就能增强自己的魔力吗？」

「我知道。在黑暗时代那是经常被人尝试的实验。」

「没错。我一直想要成为魔女，这样一来肯定能够过得更加自由吧？所以我才会搜集魔法师的尸体，但好像做得太过火了。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张开结界，让我无法离开这城镇。」

「因为我认为犯人是魔法师的可能性很高。」

「但明明就不是我杀死那些孩子的啊？」

「一样的。而且，杀了这两人的是你吧？」

听到缇娜夏的话，女子耸了耸肩。

「我原本只是打算确保人质，但他们察觉后开始大吵大闹，我也是迫于无奈哦。不过，人类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更简单就死掉了呢。」

女子摊开鲜血淋漓的双手，笑得毫不愧疚。像把残忍当作装饰品那样点缀过的眼神闪闪发亮，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无知的少女，至少不像个母亲。以前之所以能一直隐瞒这点，想必是因为拉德没有魔法抗性吧。

即使如此，他应该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所以才会在后悔之中断气。

缇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气，将满身鲜血的女子纳入视野。

那出类拔萃的美貌上浮现教人颤栗的冷笑。她的右手显现了一把出鞘的剑。

「那就由我来奉陪吧。我会把你的未来，全都沉没到后悔之中。」

在宣言的同时，女王往前踏出一步。

见她左手凝缩着惊人魔力，女子紧张得舔了嘴唇。

巨大的魔力在镇上炸开。

──没有看见任何构成。

那是因为两者作为魔法师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女子的身体因为缇娜夏所释放的不可视之鞭弹飞到空中。

「唔……」

从刚才开始就连反击的构成都无法组织。即使她拥有凌驾于普通魔法师的力量，依旧像个孩童那样被玩弄在鼓掌之中。

最后，女子的身体高高弹向空中，并遭到魔力之锁固定。

犹如被处以磔刑那般，女子的四肢被拉向各处，动弹不得。女子以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缇娜夏。女王见状，严厉地撂下一句狠话。

「魔女可不只这种程度喔。幸好你没有丢脸呢。」

「等、等等……难道你……」

「要是铎洱达尔有一天出现这种仿造魔女，我也会很伤脑筋的。」

「他刚才说陛下，难道……你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吗……？」

缇娜夏没有回答，只是轻声浅浅一笑。

女王将细长的剑直直地指向女子。随后她组织构成，把其缠绕在剑刃之上。

「你没有任何询问的权利。刺耳。」

剑刃伴随澄澈的声音应声碎裂。化为无数碎片的剑反射着日光熠熠生辉。那些碎片一个一个都缠绕着魔力，飘浮在空中。

缇娜夏扬起嘴角。从红润的嘴唇之中编织了拥有力量的话语。

「啜饮吧。」

碎片犹如流星雨般倾注在女子的身上。那些攻击咬破她白皙的肌肤，鲜血四溅，同时潜进了她的全身。

感受到犹如被好几千根针贯穿的剧痛，女子的嘴巴张成惨叫的形状。但如今已经千疮百孔的喉咙也无法出声，只能发出犹如喘气般的呼吸。

在缓缓绝命的这几分钟，她甚至无法昏迷。

女子以绝望的表情拼命挣扎，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最后犹如坏掉的人偶那般无力地断气。而缇娜夏直到最后，都冷眼看着这一切。

※

事件结束得很干脆。

透过后来的搜索，在镇上的老旧仓库找到了失踪不见的那些孩子们的痕迹。在那里明显也留有禁咒的痕迹，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保留原型。被搬运到校内的土沾染了他们的鲜血，是意图让怀疑的视线转向学院相关人士，如果没任何人察觉，犯人还打算在那里构筑禁咒……似乎是这样。真相在主犯的女子死亡后已经陷入谜团。不过即使知道真相，想必也没办法得到任何救赎。

在从城堡派来的支援人手为了处理善后而四处奔走时，缇娜夏陪同他们交接两名孩子的遗体。来到现场的塞涅特双亲态度激动，咒骂着学院长与城内的人，而他们也纷纷低头承受家属的责难。

然而，最让缇娜夏感到难受的，是正好从另一个城镇回来的拉德的母亲。

「咦……不会吧……？因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脸色苍白的她来到现场后并没有哭喊，只是一脸茫然，甚至还浮着些许笑容，站在儿子的遗体面前。她掀开白布后，嘴唇微微颤抖。

「真的、是你吗……？」

遗体被处理得很干净。拉德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一样。

母亲将双手伸向儿子冰冷的身体。将自己的脸颊靠上那冰冷的脸，无比珍重地抱在怀里。微弱的声音震动了夜晚的空气。

「……不应该留你在家的……即使你不想，我也应该要带你一起去才对……」

听到那犹如吐血般的后悔，谁也无法出声。

缇娜夏将手按在太阳穴。因为若是不这么做，感觉眼泪会随时溃堤。

失去唯一儿子的母亲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哦，拉德……很痛吧……」

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以不合理的方式丧失的灵魂、精神，以及存在。

他是个温柔的少年。甚至会体贴体弱多病的青梅竹马，有着没办法无视事件的勇敢态度。感受到落在自己指间的物体，缇娜夏不禁抿紧嘴唇，低头说道：

「这次令郎的事情，都是因为我力有未逮，非常抱歉。」

听到女王赔罪，塞涅特的双亲失去宣泄的管道，只得倒抽一口气。臣下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应，只是凝视着主君。

与下落不明的学生加起来共七个人。牺牲者都是孩子。

在国内所引起的禁咒事件当中，这个结果实在留下了太大的伤痕。

见缇娜夏依然深深低头，拉德的母亲向她出声：

「这不是陛下的错……我很感激……您如此体谅这个孩子……」

缇娜夏的脑里涌现了拉德的笑容。

想要让母亲幸福，想要为国家尽一己之力而昂首挺胸的少年。然而他的希望以及未来，都永远失去了。思念着彼此，相依为命的母子如今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见到缇娜夏迟迟不将头抬起，雷纳特敦促她。

「陛下，还有善后处理要做，差不多该……」

「……好。」

她感到强烈的不舍，再次深深地行了一鞠躬，便转过身子。接着当她正要离开现场时，从她的背后传来了拉德母亲的低喃。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就可以代替你了……」

女王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雷纳特感到不太对劲，窥视了她的脸，发现暗色眼眸瞪得比从前都还要大。红润的嘴唇不断颤抖。

「陛下？」

她没有回答雷纳特的询问。

当他试图再度出声询问时，缇娜夏只以眼神回望他。

见到那双眼眸，雷纳特为之震颤。

他看不出那是决心还是恐惧，但在眼神当中有着强烈的情感。女王以参杂着吐息的声音低喃。

「待会可以拜托你处理吗？我要先回城里。」

雷纳特对她散发出来的异样氛围感到匪夷所思，但还是隐藏内心的犹豫，低头回应。

「遵命。请您万事小心。」

「麻烦你了。」

女王的身影转眼间消失。

雷纳特环视被慌张的氛围所覆盖的城镇与身后的遗族，深深地吁了口气。

※

缇娜夏回到城内后，以踉跄的脚步站在宝物库面前。他将一脸疑惑的看守士兵留在现场，独自走下楼梯。

石梯被魔法照明点亮着，每当她走下一步，一股沉重的情绪就压着她的内心。不管愿不愿意，这都会令她想起少女时代的回忆。

然而楼梯最后也走完了。她踏入睽违四百年的宝物库，好似被附身那般迳自往里面走去。最后她站在巨大的石柜面前，伸手触摸旁边的墙壁。

从白皙指头触碰的前端，开始在墙上浮现出构成。

这个复杂的封印构成，是她于四百年前施加的。缇娜夏瞥了那个一眼，以平淡的声音开始咏唱。复杂的构成呼应注入在里面的力量开始解开。

她的声音沉痛，且扼杀了自身的情感。

不久，随着漫长的咏唱结束，墙壁中心穿出了一个小洞。

──放在那里的是白色的石箱。

提娜夏朝那伸出手。

她将箱子放在左手，缓缓打开盖子……放在里面的是刻有纹样的蓝色小球。

「……就是这个。」

缇娜夏心跳加速，双手颤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球。

这是改变她命运的球。不仅如此，还改变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命运，以及许多的事物。

她原本以为不会再看到第二次。认为自己不会将这颗球拿在手上。

然而，现在这颗球却在她手上。

「只要回溯一个月就能拯救所有人……就算没办法，只要能回溯几个小时……」

──不应该改变过去。因为这种行为违反自然法则。也不知道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自己实际上就是受到这股力量的帮助，现在才会在这里。

满怀期待地阐述未来的少年，他的笑容让母亲的痛哭在缇娜夏的脑海复苏。

她的愿望是即使要以自己的性命交换，也希望能拯救自己的孩子。缇娜夏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这件事。

「……真不知道奥斯卡会说什么呢？」

即使想像也毫无头绪。感觉他会严厉地斥责自己，也觉得他会傻眼地原谅自己。

还有──如果是「他」又会说什么呢？

跨越四百年的时光，改变历史的那个「他」。

他究竟是抱着多么沉重的决心才做出这件事的呢？为何愿意执起她的手呢？

一想到「他」给予的东西、自己失去的东西，眼睑就不禁感到灼热。她咬紧嘴唇，忍住涌上心头的这份情感。

──与四百年相较之下，只是微不足道的时间回溯。

她很明白这是伪善的行为，利己的自我满足。毕竟她本身也好几次杀过人，而那些人想必也有家人。她很清楚比谁都充满杀人凶手味道的，正是自己。

然而，即使如此──

缇娜夏紧紧闭住双眼。

畏惧与迷惘的思绪在精神四处流窜。

结果，仅仅数秒钟的时间也让她觉得过了几个小时。

但她在犹豫不决的情况下，缓缓将白皙手指往前伸。

无论是恐惧还是颤栗，犹豫还是希望，一切都无法舍弃。

因为那些全都是属于自己的情感。

能够承担这些情感。能立于其上。

「……不要紧。」

缇娜夏在困惑的精神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最后，她想着对自己独一无二的那名男性，拿起了那颗球。

※

月亮将没有照明的室内照出一道白光。

刚换好衣服的奥斯卡突然察觉到那道光被遮住，抬头查看。

天空在不知不觉间覆盖着云层。他注意到那片薄云的外侧隐约闪着光芒，便将视线移回房内。

国王宽敞的自室满是静寂。奥斯卡微微打了哈欠，坐在床上，随后，他听见敲着玻璃窗的声音，随即露出苦笑。向该处搭话后，便听到预料之中的回应。

女子无声无息地进入室内，稍微歪着头并微微一笑。

「晚安。」

「怎么了？居然这种时间过来……」

「因为我有点想看你的脸……」

美丽的未婚妻像是要确认那般，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去。奥斯卡抬头看向站在眼前的女子，她的表情让奥斯卡皱起眉头。

「出了什么事？」

「不，没事。」

「你的脸看起来不像没事。」

他牵过缇娜夏白皙的手，抱住那纤瘦的身躯让她坐在膝上。她似乎有些惊讶，但只是伏下纤长的睫毛露出苦笑。在经过些许沉默后，缇娜夏开口说道：

「奥斯卡……那颗球怎么了？」

他立刻理解缇娜夏指的是什么，简洁地告诉她。

「我在整理宝物库时找到了。后来把它保管在深处，避免任何人碰到。」

「这样啊……」

「所以，出了什么事？与之前的事件有关吗？」

缇娜夏浅浅一笑。但是，她不打算回答。

见到女子的态度顽固，奥斯卡以指头卷起艳丽的一缕黑发，接着有些用力地拉了一下。

「真的是保密到家啊。我可是要成为你丈夫的人喔？不用顾忌，说吧。」

听到这句话，缇娜夏的双眸浮现类似乡愁的色彩。

她微微绽开笑容，但立刻又伏下眼眸。紧接着吐出了深深的叹息。

想必她是试图吞下泪水。女王将娇小的头靠在男子胸口，闭上眼睛。

然后她被奥斯卡的手环住，就这样娓娓道出事情的经过。

她说的话来到尾声时，奥斯卡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你明明对我那么耳提面命，结果居然自己用了啊……」

「……对不起。」

「而且明明是你自己叫人不准动的，竟然还化为孩子潜入学院，你是怎么搞的？」

「我想说这样做最快……」

这个人真的是不听别人忠告。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这也太夸张了。

然而，这一切也都是因为她用情至深。奥斯卡轻轻地敲了那娇小的头。

「我知道你想救孩子的心情，但每次都这么做的话可没完没了。这样不论过多久都没办法前进。」

缇娜夏闻言后垂头丧气。想必她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看到她的思绪中除了后悔之外还参杂了其他意志，奥斯卡小声地吁了口气。

「算了……我认为你这种地方也不坏就是了。」

──这名瘦弱的女子既脆弱又坚强。

看着她会觉得无论脆弱还是坚强都只是观点不同，本质应该没有太大变化。

想必她生来就是想要重视人们念想的那种人吧。只是基于女王的立场，她必须要非常冷酷。处于战场当中的人，尽管会有个人的程度差异，但如同大家都曾经烦恼过的，她也一直在面对内心的矛盾。

奥斯卡俯视着恋人郁闷的表情，同时幻想着。

若是生在平稳的家庭，也没有出众的魔力，就这样被扶养长大，她或许会成为一名好妻子、一位好母亲，幸福地度过一生。但她自懂事那天就没有这个选项，而且她也是自己主动投身于战斗之中。

男子将她的头发放在耳朵，亲吻那白皙的脸颊。那张脸颊随即染上些许红晕。

「所以？你救到他了吗？」

奥斯卡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从未质疑过她会失败，但缇娜夏闻言却是一脸尴尬。她的双肩很明显地微微垂下。

「没有发动。所以我没办法回到过去。」

「没有发动？难道坏了吗？」

「不……感觉并不是那样……或许是有什么发动条件。」

话题到此就结束了。缇娜夏伏下眼眸。

奥斯卡轻轻地抱住那带有惋惜的瘦弱躯体。

她的原则之所以动摇，是因为从前有过「自己是因为时间回溯而得救」的经验。来帮助自己的对方消失了。成为孤独一人的她，无论是感谢的话语还是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得自己扛着活下去。即使有如此沉重的伤痕存在于那里，没有与她共享过去的他，是无法帮她摆脱束缚的。

只不过……奥斯卡还是想尽可能地支持着她。他决定不放开这双手。

就像她无论再怎么迷惘，最后依然会选择自己的道路。

而若是那条路能与自己的路并行，或许就能称为一种幸福。

奥斯卡抱着她柔软的身躯，突然间注意到她的身体变重了。

虽说变重，但并非真的很重。只不过是因为现在能感觉到平常都用魔法来减轻的体重。

奥斯卡对此感到疑惑，不禁观察缇娜夏低垂的脸。

仔细一看，她稍微皱起眉头，以悲伤的表情就这样睡着了。

「喂，你……」

一股比傻眼还要难以形容的疲劳感袭来。奥斯卡设法移动自己差点脱力的身体，让她躺在床上。

是因为精神太紧绷而累坏了呢？还是她的体质本就容易熟睡？缇娜夏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身躯，奥斯卡不禁吁了口气。他伸出手指松开缇娜夏的眉间，观察她变回有些安祥的睡脸，喃喃说道：

「真的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啊。」

见她那毫无警戒的睡姿，奥斯卡不由得想捏她脸颊，但还是设法忍住了。

他也睡在旁边，梳理缇娜夏的黑发。滑过指头的触感实在诱人。他本想触摸那柔嫩的肌肤，但最后还是作罢，选择移开穿过发丝的指头，帮她盖上被褥。

轻柔的鼾声规律地在房间响起。

奥斯卡听到那微弱的声音不禁感到放心，自己也闭上眼睛。

可以的话，希望悲伤的梦境不要渗入这张床。希望总有一天，安宁对她而言会变得理所当然──要保护她，实现这个心愿，他如此心想。

奥斯卡握住那娇小的手。

借助这个触感，他也同样潜入了梦境。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6.无血的伤痕

朝阳刺激着眼睑。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床上时窗户被打开了，漆黑的长发随风晃荡着。

然而柔和的白光对她而言只是碍事的存在。她反射性地扭动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面。正当她打算就这样再次放开意识时，后头部被轻轻敲了一下。

「缇娜夏，醒来。」

她虽然听到男子这句话，但不瞭解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起来很不情愿地将脸埋进枕头拼命摇头。男子见状，落下无情的声音。

「起床了起床了。你也太难叫醒了吧。」

男子强行揪住瘦弱的手腕把她叫醒。原本是想帮忙扶着肩膀与腰让她坐在床上，结果她却直接趴下。

奥斯卡傻眼地看着倒在床上的她。随后他吁了口气，抱起那纤瘦的身体。

「我要直接把你扔到浴室喔。」

「唔……」

暗色的眼眸微微睁开。男子没有看漏，笔直地窥视。

「你可别睡啊？要是又阖上眼睛我就揉你的太阳穴喔。」

「嗯……奥斯卡，早安。」

「你别每天早上都给人添麻烦啊。」

他的语气严厉，但其中蕴含着深深的亲爱之情。

少女傻傻地露出微笑。她将手搭在男子的肩上慢慢地下床，花了一段时间后，总算伸了懒腰。她望向窗外一看，外头呈现出一片蓝天。

「天气真好呢。」

「要我带你去哪玩吗？有那克在，一下子就能到了。」

缇娜夏睁大双眼，那小小的胸口充满着期待。

但她立刻隐藏自己的情绪，露出苦笑。

「要是被人发现我不见就糟糕了。不过谢谢你。」

「因为你是小孩，偶尔也要喘口气休息啊。」

男子抚摸少女的黑发。她犹如猫咪那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

睁开眼睛后，房间已是一片明亮。缇娜夏将遮住脸的手移开。

明明以为自己醒来了，为何现在又躺在床上？她拖着没办法灵活动作的身体挺起上半身。此时传来男子稳重的声音。

「你醒啦？」

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男子正背对着床换上衣服。看到熟悉的宽广背影，她以睡迷糊的声音回应。

「嗯，早安。我现在就去煮饭……」

「啊？」

男子发出诧异的声音，回头望了过来。缇娜夏歪了歪头，凝视着一脸疑惑的男子。

「怎么了，奥斯卡？」

「是你怎么了吧？」

「咦？」

缇娜夏甩了甩满是睡意的脑袋。她环视周围，发现这里并非她的房间。

紧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也不是过于纤瘦的少女肢体。在眼前的是几乎成熟且柔软的身躯。

缇娜夏再次抬头，看着正在扣着衣袖的男子。她的记忆急速复苏。

「奇怪……我、我好像睡迷糊了。对不起。」

「先好好清醒一下吧。你也太难醒了吧。」

缇娜夏面红耳赤，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看来是把孩提时代的梦与现实混杂在一起了。从前曾生活过的那个房间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她所在的是法尔萨斯王的寝室。

她重新望向自己，依然穿着昨晚来拜访时的衣服。

「我睡着了吗？」

「睡得可熟了。明明很容易入睡却很难叫醒，你到底打算睡多久啊。」

「唔……对不起……」

缇娜夏重新坐在床边。她望向时钟，随即一脸铁青。

「会、会议……搞不好会迟到……」

「我姑且有叫你起床喔。但完全叫不醒就是了。」

已经打理好服装仪容的奥斯卡以坏心眼的表情望向女子。缇娜夏犹如发脾气的孩子般耸起脖子。

她在铎洱达尔时也很难叫醒，所以总是被硬拖进浴室。尽管她的贴身女官知道女王很难叫醒，但其他人对此几乎一无所知。现在赶紧回去打理的话应该勉强来得及。

「我先回去喽，对不起。」

「嗯。」

见缇娜夏低头致意，男子轻轻挥手。她露出温柔的微笑，随即从房里消失。奥斯卡看着未婚妻唐突地消失，不禁露出苦笑。

她的心情应该有稍微好过一些吧。至少刚才笑着的她看起来与平常如出一辙。

奥斯卡望向时钟。其实他平常会更早出门，今天是因为陪在睡着的缇娜夏身边，所以晚了一小时左右。

不过话又说回来──奥斯卡想起睡迷糊的她所说的话。

「到底是要做什么料理啊。真可怕。」

他笑着自言自语，之后也为了工作而走出房间。

※

那间石室巨大，感觉能将一间大宅邸直接塞入。墙壁与天花板都是被挖开过的岩石表面，里面显得相当凉爽。

但并非单纯凉爽而已，四周弥漫着异样的寒意。这阵冷气的出处来自穿过中央的大洞。

瓦尔托站在洞穴旁边，窥视其中。

底部深不可测，无法看见深处。但只要定睛凝视，就可以感觉到有某种存在于黑暗中蠢动。

恶意的气息就存在于那里。

「瓦尔托，差不多可以了吧？再继续放置下去，说不定连我们也会被啃蚀殆尽啊。」

听到有声音从后方传来，瓦尔托转头望去。或许是不想靠近洞穴，有十几名男子站在墙边。听到其中一人的忠告，青年耸了耸肩。

「说得也是。应该可以吧。」

听到这句话，众人鼓噪起来。因为以前也询问过好几次相同的事，但总是遭到制止。瓦尔托感觉到高涨的情绪犹如浪潮般扩散，露出苦笑。

「直到在外头显现之前都由我来吧，毕竟也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件事。再来就随你们高兴吧。我不会帮你们控制喔。」

「无妨。我们会自己设法处理。」

见到男子充满自信，瓦尔托在内心嘲笑。

被强大的力量蒙蔽双眼，甚至无法正常地判断自己是否有办法驾驭那股力量。

但是，他们应该立刻就会亲身理解吧。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会有什么下场。

不过瓦尔托并没有亲切到打算忠告他们。因为他的愿望在其他不同的地方。

在继承下来的万全准备之上，即将开始新的一个转换。

※

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会议的缇娜夏，开完会后与雷吉斯一起享用了午餐。

他们的话题自然地聊到昨天的事件。

「以魔法师的血肉进行魔力召唤，犯人做的事情实在令人发指呢。」

听到雷吉斯的话语中难得显露出不悦，缇娜夏也面带愁容。

「尽管那是以前就经常被人拿来尝试的禁咒，但我不认为得到的效果会与牺牲人数的多寡成正比。顶多只是变成稍微有点实力的魔法师。」

到头来，她为了那种程度的力量杀了七个人。

若是真的拥有知识与力量之人，而且触媒本身也很强大的话，仅仅一人的血肉就有可能召唤出惊人的魔力。虽说并非出于她本身的期望，但透过禁咒得到庞大魔力的这名女子，想起了那些许苦涩的回忆。

雷吉斯以参杂着叹息的声音低喃。

「果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抑制众人使用禁咒吗？」

「很遗憾的，应该很困难吧。只要冒着危险就势必能得到强大的成果，禁咒就是给人如此强烈的印象吧。实际上就我所知，从来没有靠着禁咒顺利地达成目的的案例就是了。」

根据铎洱达尔的纪录，使用过的禁咒几乎都毁灭了术者本人，要不是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失控，就是遭到粉碎──然而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为了抑制这种状况发生，选择以公开实情的方式告知众人，想必也得让人明白世上存在着什么样的禁咒。但这么做会伴随着没办法无视的危险，而且再怎么高调宣导禁咒没有意义，会染指禁咒的人到头来依然会这么做。

──那么，反而是足以粉碎它的力量更为有用。

缇娜夏自从开始打算要解除与精灵的契约后，也开始把铎洱达尔的魔法师视为教育对象，研拟一旦遇上禁咒时该如何进行魔法战的构想。而在继位之后她总算选出了适任者，进行了以战斗为主的指导，才算是让这个想法实际动了起来。

雷吉斯询问这件事的进展如何，缇娜夏闻言微微一笑。

「状况很不错喔。因为都是优秀的人才，很能融会贯通。」

「这样啊……那实际上，他们感觉有办法对抗禁咒吗？」

「可以喔。因为魔法战并非只靠单纯的火力来分出胜负。真要说的话是如何运用力量……换句话说，重要的是要研拟什么样的策略来击败对手。这方面与一般战争没两样，不如说准备得愈是万全会愈有效果呢。可以事先设置好构成的状况更是如此。」

由复数术者提炼力量，将其用在合适的场所，这样就足以与禁咒抗衡。「根本不需要正面对抗」这句话，是奥斯卡在杜尔札战说过的，而她也对此深有同感。

而如今她正是为此教导众人技术以及知识。只要培养出一个可以默默领会彼此想法的精锐集团，就能比一名强大的术者去战斗还要灵活地操作构成。

「会使用大规模禁咒的对手，基本上也都是以集团组成，而且会极端仰赖禁咒。我想要压制他们并没那么困难。」

听到女王充满自信的话语，雷吉斯也点头同意。然而，他突然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是以魔女为对手的话如何？」

听到他若无其事提出沉重的问题，缇娜夏的表情困惑。她只以嘴唇浅浅一笑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相当有难度吧。毕竟战斗经验不同，与其准备周到地设下陷阱……还是想办法避免直接对决比较好呢。」

雷吉斯或许是预料到她的回答，微微倒抽一口气。

──比起大规模禁咒，果然还是魔女更难对付。

面对拥有强大的魔力、经验以及自我意志的人类，身为杀死魔女的女王的她比谁都清楚那种恐怖。正因如此，那仅仅四人的女性才会被称为「魔女」。

※

阳光难得射进了屋内。回到房间的瓦尔托一脸意外地环视周围。

蜜菈莉丝抱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受到午后太阳照耀的肌肤犹如白雪那般显眼。淡绿色的瞳眸捕捉到他的身影。

「欢迎回家。累了吗？」

「挺累的。因为我一个人让那玩意儿显现，这也没办法。不过这是怎么了？你竟然会晒太阳。」

「因为不久后就必须外出了……我正在习惯。」

「喔喔，原来如此。」

瓦尔托见到这位守规矩的少女难能可贵的精神，笑逐颜开。总觉得自己的疲劳也被治愈了。但表面上，他还是确认了必须询问的事情。

「构成已经准备好了吗？」

「已经完成了。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不要紧。」

「交给你了。」

蜜菈莉丝的构成能力相当出色，关于这点想必不用担心。

要担心的反而是对手那边的势力配置。他自然地说出内心的悬念。

「最担心的是他们会如何配置精灵。虽然我也心知肚明，但十二只还是很难对付。」

「我这边有足以误导他们的魔力，应该不要紧的……不过你要小心哦。」

「嗯。为此也得让他们好好加油才行。」

瓦尔托微微打了个哈欠，同时望向窗外。即使透过玻璃也可以知道外面飘荡着一股异样的魔力。恐怕一晚就会导致国家完全改变。

然而，这也不过是小小的开端。男子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我去睡到明天再醒来。必须得恢复魔力才行。」

「知道了。晚安。」

少女微微挥手。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却好像蕴含了剧毒。

一切都在明天。他们的故事在那之后才总算得以上演。

※

到了中午时分，烈日照射着地面。

位于法尔萨斯最北端的伊努瑞德要塞标高较高，建在比较凉爽的土地，但阳光还是令人吃不消。

最先注意到「那个」的，是待在要塞城墙的魔法师。

要塞的建筑物部分，由建筑专业的魔法师总动员，得以重建了六成，同时工匠们也在修整着内部。而且，城墙上还由魔法师们施加了防御纹样，其中一人感应到异样的魔力流动后抬头。在国境张开的好几道感应用结界，检测到了某种存在。

他定睛凝视，感觉地平线上有个黑色物体正在蠢动。

远远望去不清楚是为何物，但那东西明显释放着异样的氛围。他冲出城墙，朝将军身边跑去。

慌张提出的报告，在五分钟后传到了位在城都的国王耳中。

听到这件事的奥斯卡不禁挑起眉毛。

「赛扎鲁终于行动了吗？」

赛扎鲁并非是现在才开始对法尔萨斯抱有敌意。开端恐怕是因为法尔萨斯是个得天独厚的强国，他们为此心生怨恨。但时至今日，赛扎鲁有好几百年都没诉诸武力。他们如今会展开行动，或许如同之前有着同样立场的杜尔札在得到禁咒后决定侵略法尔萨斯，他们也因为「邪神」的存在而下定决心展开侵略。

话虽如此，他听到缇娜夏的调查结果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奥斯卡快速地对臣下们下令，自己也为了出阵而离开了房间。

于是在一小时后，编成好的军队便用转移阵抵达了伊努瑞德。

「状况如何？」

听到国王的提问，要塞的将军恭敬地回话：

「由于敌方大半都是徒步，进军速度较慢，似乎还要再花一个小时才会到达这里。数量约有四万。可是……」

「怎么了？」

「据魔法师所说，有感觉到异样的魔力。」

站在周围的臣下们倒抽一口气。听到这件事，难免会让他们想起杜尔札的禁咒一事。

奥斯卡感觉到他们的紧张情绪，露出苦笑。

「每个家伙都觉得正面交锋无法取胜，拉出了莫名其妙的东西啊……」

因为杜尔札那件事，现在各国才刚缔结一条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禁止使用禁咒的条约，那么赛扎鲁究竟搬出了什么玩意呢？奥斯卡不禁歪头心想，不会真的有邪神吧？

「这是个赌注啊。」

不清楚对方的杀手锏十分不利。

但说穿了，只要在对方用那种奇怪的东西之前击败他们就好。

奥斯卡为此向臣下们下达了几项指示，随后脸上浮现了讽刺的笑容。

※

建筑中的伊努瑞德要塞在视野中慢慢变大。为赛扎鲁军队打头阵的将军塔尔波忍住笑意望着那栋建筑物，他想起前阵子因为过于仰赖禁咒而败北的杜尔札。

「杜尔札用那种作法当然会输。即使能靠禁咒击溃要塞以及军队，可是一旦用完该怎么办？」

要以弹数少的火力降伏国土宽广的法尔萨斯，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赛扎鲁不同，不会犯蠢。

他们为了这个时刻，耗费长久岁月制作了一批「军队」。而且还有「那个」在。应该没有任何会败北的要素。

若要说唯一的不确定要素──那就是法尔萨斯国王的未婚妻，铎洱达尔的女王。若她率领自国军队介入战争，或许会变得有些棘手。所以塔尔波想在那之前先将对方击溃到一定程度。

「法尔萨斯还没察觉吗……？」

要塞依旧没有变化。

塔尔波从马上环视周围的步兵，打算开口要他们加快进军的脚步。

然而在他发话之前，周围突然间弥漫起一阵浓雾。原本万里无云的平原涌现了足以覆盖视野的浓雾。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塔尔波慌张地确认后方，但士兵们毫无反应地继续前进。他得知目前对进军没有阻碍而感到放心，但同时也变得不安。

──在这阵连方位也无法确认的浓雾之中，就这样继续前进真的好吗？

他实在不认为这阵浓雾是自然发生的，恐怕与魔法有关，但并非魔法师的塔尔波无法瞭解详细状况。他打算向司令部请求如何判断而转头望去，然而背后已陷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

应该前进还是停下？尽管犹豫，他还是选择继续进军，约莫五分钟后，他们终于穿过了浓雾。

眼前的视野晴朗得令人难以置信，要塞看来也比刚才更加接近。

「我们没搞错前进路线啊……」

他本想若是法尔萨斯以魔法扭曲了自军的前进路线该如何是好，但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塔尔波放下胸口的大石，握紧缰绳。

──然而就在这时，有某个物体划风飞来。

塔尔波的身体僵硬，就这样从马上跌落。从右耳贯穿到左耳，没有戴着头盔的头部遭到弓箭射中。马停下脚步、摆着头，就像在寻找从马鞍上消失的主人。此时，走在后面的士兵迎头撞上那匹马。

尽管明显受到攻击，赛扎鲁军在失去指挥官后也没立刻停下。

就在下一瞬间，他们的右侧遭到法尔萨斯军的袭击。

※

「这个魔法相当强大啊……」

留在要塞进行魔法构成的魔法师卡普如此低喃。

位于远方的平原上，法尔萨斯与赛扎鲁两国的军队正展开激烈冲突。看着同样景象的希尔薇娅也在一旁点头。

──平地起雾的魔法是强大的精灵魔法之一，原本一般魔法师是无法使用的。

但缇娜夏改写了构成，使其变得能由十个人左右的魔法师驾驭，并教给法尔萨斯与她亲近的人。以前在与亚尔达公主有关的事件当中，缇娜夏曾实际用过这个魔法，但若是用于战争就会收到莫大的成效。

趁浓雾剥夺了对手视野的这段期间，法尔萨斯军分成好几批转移到赛扎鲁军的侧边。

随后，在消除浓雾的同时从死角展开攻势。

卡普看着遭到法尔萨斯军突袭之后，赛扎鲁军崩溃的阵形。

「希望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好……」

他如此低喃，一股讨厌的预感令身子为之一颤。

四万的赛扎鲁军大半都是以步兵构成。

从侧边杀进正中央的法尔萨斯骑兵，对自己的势如破竹感到疑惑。因为敌人的动作实在过于迟钝，杀起来简直像割草一样毫不费力。

──但他们立刻注意到异常状况。

因为刚才确实给予了致命伤的敌人，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挥剑。

他们击出的剑虽然缓慢，但扎实地刺进了马的腹部。马儿发出嘶吼倒卧在地，从马背上被甩下来的士兵看到围着自己的赛扎鲁士兵，对那长相发出惨叫。

「这、这些家伙……！」

混浊的白色眼珠与几近腐烂的脸颊。那乌黑的脸毫无疑问就是个死人。

「陛下！」

「我知道。」

亲自站在前线的奥斯卡听到跟在身后的杜安出声，面露难色地回应。

之所以会感觉到异样的魔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尽管里面也混着普通人类，但组成赛扎鲁军的士兵，几乎都是会动的尸体。

「被带去赛扎鲁城的人都是一去无回、是吗……」

缇娜夏的报告中确实是这样提及。明明并非很想知道，如今却知晓了那些人的末路，奥斯卡不禁啧了一声。

法尔萨斯军为此差点陷入恐慌状态，但目前算是勉强撑住了。毕竟敌人原本就已经死了，杀了也无济于事。但尸体似乎没有恢复能力，只要切断四肢就只会在地面不舒服地蠢动。虽说这也不能说是万幸，但总比最糟的状况好多了。

「要以魔法为主轴吗……虽说这不是我们的作风，就拜托了。」

在奥斯卡一声令下，法尔萨斯改变了阵形。

在骑兵们维持着队列的同时，配置在后方的魔法师开始焚烧尸体。尸体似乎是基于某种魔力而动作，只要以魔法烧毁就不会继续行动。这与用阿卡西亚砍杀是相同的道理。

恢复到原本大小的那克从上空朝着尸体的军队吐出火焰。奥斯卡看着因为极端高热而烧成焦炭的尸体，不禁吁了口气。

「……没完没了啊。」

现在还不成问题。只是靠这个方法是否能压制四方过来的军队呢？奥斯卡没有自信。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不同，底下并没有那么多的魔法师。再加上有许多人留在要塞或是城堡，待在本军的只有二十几人。

奥斯卡皱起眉头，发出沉重的叹息。国王一边砍倒尸体，同时朝着在背后咏唱的魔法师说道：

「杜安，你对我用一下魔法。」

「啊！？」

听到这无比荒谬的命令，杜安瞪大双眼。国王立刻以严肃表情催促他。

「快点。这样一来缇娜夏就会注意到。现在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的身体施加了对抗魔法用的结界。万一受到魔法攻击，想必会与遗迹那时一样，让她立刻知道这件事。

杜安理解国王的用意，组织了简单的攻击构成。

但在构成成形之前，从空中落下了嫌弃的声音。

「请你别用那种方式叫我啦……」

那是女子通透的嗓音。

两人打算抬头仰望声音的主人时，周围一带爆出了惊人的轰响。

前线充满了刺眼的光芒，法尔萨斯的士兵们也因突如其来的闪光不禁闭起双眼。

接着他们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然后错愕地僵在原地。原本与法尔萨斯军在前线交战的死人士兵，现在纷纷如断线的人偶般倒卧在地。

「这、这是……」

见到超过千具尸体填满整个地面的空隙，法尔萨斯军倒抽一口气。剩余的赛扎鲁军死人士兵好像注意到战场上突然出现的空白，开始朝法尔萨斯军缓缓移动。

奥斯卡见状露出苦笑，向站在空中的女子搭话。

「你做的事情真夸张啊。」

「因为我希望腾出时间说些话。」

从空中下降高度的她身上所穿的并非典礼用的魔法服。那完全符合身体曲线的白色魔法服绣有魔法纹样。或许是重视方便行动的设计，从两侧深深剪裁的部分可以窥见白皙的双腿。

她纤瘦的四肢装备了复数魔法道具，腰间佩戴着疑似魔法产物的短剑，俨然是战斗用的模样。在她的两侧有年轻男女随侍。看起来面熟的他们是女王所使役的精灵。

奥斯卡第一次看到她的战斗姿态，不禁瞪大双眼。

「真厉害啊。」

闻言，缇娜夏闭上眼睛莞尔一笑。

而接着，在那双眼眸捕捉到他时，暗色的深渊毫无疑问显现出女王的威严。

「我是铎洱达尔女王，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我在这次战争，感应到被视为禁术的存在。因此，此时此刻铎洱达尔将介入这场战斗。吾等的行动是为排除『不应出现的存在』，与两国的利害无任何关系，还请见谅。」

听到她朗朗宣言，奥斯卡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他以正经八百的声音如此回话。

「明白了。感谢你如此迅速的应对。」

缇娜夏听到他的回应后笑逐颜开，接着开始讲述具体的内容。

「我把四位精灵留在这里哦。还有，他们现在正在培训当中，请好好使唤他们。」

说完，她便示意法尔萨斯军的左后方。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二十名魔法师正拉着马在那就定位。他们注意到法尔萨斯王的视线，纷纷低头致意。

「铎洱达尔的魔法师吗？感激不尽。」

「他们是预定要用来对付禁咒的部队，老实说我没料到实战会这么快就到来，所以算是对禁咒用的实习生吧。不过以魔法师来说很优秀的。」

「既然你不知该如何评论他们，就别说明啊。你说要把他们留在这里，表示你有其他要事吗？」

「我要去直捣尸体的源头。」

「邪神吗？」

「对。」

如此干脆的回答听起来就像是恶劣的玩笑，奥斯卡闻言不禁皱起眉头。他对待在空中的女子招手，缇娜夏靠过来后，奥斯卡便拉住她的手，将人抱到膝上。这举动令她睁大漆黑的眼眸。女王的脸染起些许红晕，对他提出忠告。

「奥斯卡……现在正在打仗耶……」

「比起那个，邪神是什么来头？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再怎么样也不认为真的会有那种存在。缇娜夏露出困扰的表情回应。

「我想不太可能是艾迪亚神那种神话时代的存在，只是好像有个将魔力或灵魂凝聚成一团的东西呢。这个对手应付起来感觉相当费功夫，我大概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既然很难应付，你稍微等一下我就去帮你了。」

「没问题的。」

微笑的她看起来莫名地缥缈，令奥斯卡感到不安。他使劲握紧白皙的手。

「你应该能确实取胜吧。」

「当然。」

听到这干脆的回答，他凝视暗色的眼眸。

那深夜中映着自己的脸。从她纤瘦的身体感觉得到实在的自信。强大的魔力与意志，两者兼备的女子以稚嫩的脸庞仰望男子。奥斯卡也跟着微微一笑。

「……时间到了啊。」

奥斯卡越过她的头看到敌人正在逼近。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说话了。

缇娜夏察觉到这点后试图浮上天空，奥斯卡以持着阿卡西亚的右手顺势抱住她的身体，再以左手捕捉那白皙的下腭。

「你一定要回来啊。」

「请交给我吧。我先回要塞等你喔。」

柔美的笑容。每当看到那个表情就会被深深吸引，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她令人怜爱。

奥斯卡默默将脸贴近，吻了她娇小的嘴唇。

只是轻轻触碰的温度。然而那与触碰她的心是相同的。

把脸移开后，缇娜夏白皙的容貌染成通红。她以单手遮住脸，转向旁边。

「你做什么啊……我不是说现在正在打仗吗……」

「嗯，你好好加油吧。」

他松开手后，女王便浮上空中。脸颊的红晕依旧没有退去，她向两名精灵说道：

「森、莉莉亚，拜托你们了喔。」

「收到。」

「遵命。」

「克那伊和赛哈也是。」

新传唤的精灵没有出现在现场。然而从缇娜夏笑了一声的反应来看，可以知道只有主人听得见他们的回应。

接着，她再度望向男人。奥斯卡紧紧注视着那如水般清冽的眼神。

「那么，祝你战无不胜。」

「你也是。」

缇娜夏在空中转过身子，将娇小的身躯背对他的同时，从现场消失而去。

奥斯卡一瞬间笑了，随后立刻以严肃的表情重新握好王剑。尸体军队已经逼近到身旁。

铎洱达尔的魔法师们骑着马加入军队之中。两名精灵各随己愿地移动到不同地方。

奥斯卡确认状况后，吐了口锐利的气息，端正姿势。

「那就上吧。」

爽快的嗓音表示战斗重新开始。

※

从法尔萨斯与赛扎鲁激烈冲突的战场，往赛扎鲁方向骑马移动三十分钟的地方，「那个」就坐镇于平原上有些低洼的草丛之中。

缇娜夏循着魔力抵达目的地，从上空以厌恶的表情俯视着「那个」。

「总觉得……很惊人呢。而且还是那种讨厌的形状。」

站在女王两侧的是精灵加尔与米菈。红色少女露出成熟的笑容。

「缇娜夏大人不擅长应付那种东西吗？」

「因为没有脚啊。而且还很大只。」

「只要加上脚就行了吗？」

「不是那个问题。」

他们漫不经心地聊着天，而底下是负责控制的十几名魔法师与邪神「希米喇」。

──其形状为巨大的黑蛇。

但之所以能明白这点，是因为他们三人位于上空。假如近看的话，或许会因为过于巨大而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长度约莫是把十几间住宅卷成一团，约有两个成人的身高那么粗。不存在于自然界的巨蛇正闭着眼睛缓缓地卷曲着身体。

蛇的尾巴与开在地面的一个黑洞连在一起。

然而仔细一看，会发现那个洞并不是开在地面，那是以魔法打开的洞穴，蛇是从那里显现出来的。缇娜夏瞪视着洞穴的另一侧。

「那个是通到哪里呢？」

听到这个疑问，男性模样的加尔回答。

「应该是概念性的东西吧？要是某处有根源存在，应该就是连到那里。」

「根源啊……邪神大概就是以魔力与人类的灵魂所形成的呢。将那以人类的血肉加以固定……再借由定义显现的吗？看来他们有本领相当高超的术者呢。」

「兴趣倒是很低俗就是了。」

听到精灵直率的感想，缇娜夏表示同意。

──那头蛇是操纵尸体军队的魔力源头，也是显现出来的邪神本体。

与自然诞生的魔族不同，其存在可说是禁咒的结晶。充满人类恶意的那副巨躯，光是待在那里就确实地在侵蚀周围的空气。

缇娜夏望向左右两人，轻轻弹了响指。

「那么……稍微试探一下吧。」

听从主人的命令，两名精灵各自转移到以希米喇为中心形成三角形的位置。

缇娜夏将右手掌心朝上，伸向天际。

「拒绝沉眠，绝望在黑夜飞舞。月光照亮天空背侧，无法跨越的祈祷。」

「借由定义显现吧。力为力寻求其丝线。消失的时间置于空中归零。」

「吾命令行列重复，永无止尽。隐藏之话语于神色显现。」

女王开始咏唱的同一时间，两名精灵也跟着进行咏唱。

随后于上空组织了巨大的构成。

以各自为顶点扩张的构成，与其他两人所使用的交会在一起，描绘出缜密的纹样。负责控制邪神的魔法师们注意到这无与伦比的魔力，仰望天空。

起初为了侦察而消除身形的三人，现在作为压倒性力量的体现者而支配着该处。魔法师们看到那犹如网眼遍布各处的构成，颤栗不已。

「喂、喂！快张开结界……」

「不行……来不及……！」

那句话是正确的。下一瞬间，完全的构成窜过一股魔力。

构成化为银之锁链显现，闪耀着光辉朝希米喇降下。

银网就这样覆盖住蛇的巨躯。在罩上那漆黑全身的同时，力量也瞬间爆发。

──闪光焚烧了世界。迟了半饷，爆炸声响彻整片平原。

待在旁边的赛扎鲁魔法师当场抱头蹲下。热风卷起小石头袭向他的全身，也响起了肉片四溅的恶心声音。

几秒钟后，当周围变得鸦雀无声，他才缓缓抬头查看。在沙尘的另一侧看见了希米喇的漆黑身躯。

他为了查看状况而起身──此时，一股不可思议的触感令他的身体为之震颤。

他望向脚边。

以为在刚才四散的黑色残渣，正缠着他的脚。

而那个缓缓地蠢动，同时从脚往上爬。

「咿……！」

魔法师因为恐惧而发出惨叫。然而没有那个必要。

希米喇的残渣以反作用力往上弹，贴在他的喉咙，顺势将肉给咬破。

「啊……这也太惨了。」

从上空观察状况的缇娜夏看着眼底下的惨剧，表情不禁歪曲。

刚才的攻击虽然轰飞了蛇一半的巨躯，残渣却啃蚀着周围的魔法师，一眨眼就迅速再生。仅仅几秒钟就让十几个人化为尸体，邪神也逐渐恢复了原本的姿态。而且可以知道它还从尾巴连着的洞口吸取着力量。

希米喇缓缓抬头，面向站在上空的敌人。

犹如血那般的赤红眼睛捕捉到缇娜夏。它像是锁定猎物般不断晃荡那鲜红的舌头。

那令人忌讳的模样俨然就是邪神。如果是一般人，想必已经因为过于恐惧而胆寒，但缇娜夏却满不在乎地回望那赤红的双眼。

在她的视线当中，蛇缓缓地将头往后拉。

接着下一瞬间，它便以犹如弹簧装置般的锐利速度袭向缇娜夏。

划破天空的声响。攻击快到瞬雷不及掩耳，但缇娜夏已经预测到了。

她一边张开防御构成，一边让蛇的下腭偏往左侧。然而注意到这点的希米喇在空中扭转身体，好似要缠住女子的身体般在空中回转。

女王皱起眉头，在维持防御构成的同时开始组织新的构成。

「嘿、咻。」

她连同结界一起在空中跳跃，用双脚踢了希米喇的头，再透过反作用力拉开距离。

接着缇娜夏将双手合起释放构成。无形的压力扭弯了希米喇的脖颈，它随即发出犹如泄气般的强烈惨叫。

「唔哇，好吵……」

蛇或许是感觉到痛苦，在地面拼命打滚，缇娜夏闪过它，转移到加尔旁边。尽管她依旧对希米喇的身体施加着压力，但对手丝毫没有变弱的迹象。

「真伤脑筋呢。虽说试探一下就能压制住它，但这样根本无法解决。」

必须将那东西消灭才行，否则尸体依然会在平原上行动。

但对手是强大的存在，没办法靠普通的方式打倒。加尔俯视站在空中的主人。

「小姐，该怎么办？」

「这个嘛……嗯……有办法停止那个洞穴供给力量吗？」

听到女王的提问，男性精灵望向大蛇爬出来的洞口，以及距离有些远的米菈。大蛇试图挣脱施加在脖颈的压力，依然还在挣扎。

「两个人是没办法，不过有五个人应该能行。」

「那就照那样拜托你们了。」

「断绝供给后要怎么做？」

见加尔一脸疑惑，缇娜夏莞尔一笑。暗色双眸犹如注视着远方般眯起。

「我『变成这样』时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加尔倒抽一口气。只有他非常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四百年前，她之所以能得到强大魔力的那起事件。当时，曾是国王精灵的加尔虽然不在场，还是透过魔力的流动大概察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难道你打算摄入那玩意儿吗？」

「以魔力形成的部分看起来并不多喔。在升华灵魂与血肉的同时，只抽出魔力的部分加以吸收。只要让它的力量下降到不足以维持显现，自然就会自我毁坏才是。」

尽管她说得很简单，但内容听起来很不得了。加尔姑且指摘了她的说法。

「用道理来说是那样没错，但很危险喔。要是再继续摄入魔力，导致身体坏了该怎么办？」

「如果觉得没办法的话我会排到体外的。」

她说完，为了让加尔安心而露出微笑。

──这样根本搞不清谁才是主人。她平常总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地方。

精灵只要收到命令就会显现，虽然会服从命令，但依然会自行斟酌。但是反过来说，只要不被召唤出来就什么也不能做。

她不会轻易拜托别人，首先会自己设法尝试。对于从她年幼时期就明白这点的加尔来说，她这种顽固的地方有时会令他看不过去。他看着即使时间流逝个头依旧娇小的主人，以及在另一边环着双臂的米菈，闷声笑了。

「只有这个方法了吗……」

不知道从那个洞穴供给的力量是否存在着上限。

在不明就理的状况下正面持续战斗对这边不利。在断绝供给的状态下解体是最为确实的手段。见到他同意，旁边的缇娜夏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她这样说完，又召唤出三名精灵，为了对付总算从颈圈逃脱的希米喇，再次站在赤红的双眼面前。

※

法尔萨斯与赛扎鲁两军的交战，由法尔萨斯在维持着前线的状态下慢慢地压制了对方。魔法的轰炸声不断地在赛扎鲁的阵营响起。奥斯卡目睹这个威力，在最前线露出苦笑。他询问浮在身旁的女精灵。

「真惊人啊。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也是这样吗？」

「并没有。因为尸体的动作迟钝又容易燃烧，比当时更加轻松。毕竟铎洱达尔的魔法师数量不多……要面对多数……尤其是骑兵的话会更为棘手喔。」

「原来如此。」

莉莉亚挥动白皙的手，随即电击闪现，轰飞了一群尸体。她没有确认结果，直接转移战场。

女王留下的四名精灵从刚才就在前线不停移动，支撑着战局。他们的力量极为强大，使得法尔萨斯军中涌起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安心感。

「看不见终点倒是个难题啊。」

奥斯卡砍倒成群的尸体，同时慢慢推进作战队形。

──此时，旁边有道锐利的杀气朝他使出突刺。

仔细一看，在尸体当中有一团骑兵。在前方率领着他们的男人，以燃烧斗志的眼神瞪视着奥斯卡。年轻的国王歪着脸，望向这名身穿铠甲、佩戴长剑的男人。

这群骑兵身处一群有气无力的尸体正中央，露出截然不同的战意并发出咆哮，缓缓地移动到前线。前头的男人笔直地冲向奥斯卡。

剑发出凄厉的声音高高举起。奥斯卡见到挥向自身的攻击，让马头转向，同时用王剑挡下。男人以低沉的嗓音报上名号。

「我是赛扎鲁将军之一，名叫塔乌玛。你想必是法尔萨斯国王。请求一战。」

「是没关系啦……不过你是活生生的人吗？」

听到尖酸的提问，塔乌玛虽感不悦，但还是笑着说道：

「麻烦你自己确认吧！」

强烈的斩击袭来。但奥斯卡不费吹灰之力地接下。他架开对手的剑，顺势反击。

此时两军的骑兵也在周围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魔法师们则负责排除混进里面的尸体。血与铁锈的臭味参杂在一块儿，现场垄罩着一股麻痹精神的亢奋感。

塔乌玛的剑技比想像中还要好，奥斯卡内心感到惊讶。他的剑路兼具强韧与准确度，即使是在正统的战争当中，想必也够格率领一军出击──但是也仅只如此。

两人可以说以规律的间隔持续你来我往。奥斯卡在此时猛然加快剑的速度。

塔乌玛勉强挡住了第一击，但无法撑过第二击。阿卡西亚刺进左肩铠甲的接缝之中。

奥斯卡顺势配合肌力与速度，将塔乌玛从马上砍倒。

※

希米喇的下腭朝向空中的缇娜夏逼近。

她勉强闪开逃到右边。蛇的身体表面长出了黑色荆棘追了上去。

缇娜夏从腰间拔出短剑，朝冲向自己的锐利荆棘挥舞。砍断前面的尖头后，她跳到更后方的位置。

「唔……」

缇娜夏望向左脚，发现大腿不知何时被咬到，出现一道锐利的撕裂伤。血滴在空中飞舞，但她不拘泥于此，组织了新的构成。

「上升吧，飞沫啊──」

缇娜夏以牵制为用意释放出五颗光球。那些球命中希米喇的同时发出了沉重的声响，黑色污渍四溅。污渍缓缓在空中滑行，又回到了蛇的身体。看起来攻击似乎完全不起作用，希米喇朝着缇娜夏抬起头。

「这根本就是没完没了的泥巴仗呢──啊，准备好了吗？」

在空中奔驰的女王收到精灵传来的联络，望向洞穴。与尾巴联系在一起的洞穴上方，有五名精灵围成圆圈浮在空中。该处已经组织了复杂的构成。

缇娜夏确认他们组织的构成后点头。

「那么，开始吧……」

遵从女王的命令，精灵们在构成上注入魔力。犹如要切断希米喇的尾巴般，洞口上方浮现了以红线形成的纹样。物体燃烧的声响发出。在外围的圆环开始慢慢回转。

感觉到袭向自己身体的异变，希米喇回望洞穴。赤红眼睛好似要把五名精灵燃烧殆尽般闪闪发亮。

但是在那份恶意转化为攻击之前，女子冰冷的声音便在现场响起。

「请看着我……？」

她以优雅的举止伸出手。希米喇动着脖颈寻找她的踪影，随后女子进入视线之中。

女王露出给人鲜明印象的微笑，织出与歌类似的嗓音。

「你遇见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绝望，就是我──好了，跳舞吧。」

交错在两者之间的，是杀意与怜悯。

缇娜夏摊开白皙瘦弱的双手，在眼前组织巨大构成。随后，她朝着为了咬碎自己柔软身躯而袭来的蛇施放构成。银线组成的构成犹如面纱般摊开，触碰黑色污浊的身体。

转眼间，蛇的身体便窜上黑烟，开始发出讨人厌的臭味。腐烂的血肉臭味扩散在晴朗的天空之中。缇娜夏动了动纤细的指头，将构成进一步钻入蛇的体内。

现场发出了细长锁链不断被拖动的声响。

银线的构成逐渐分解着希米喇的肉体、血肉、人的灵魂以及魔力。

变色为乌黑的血肉啪嗒啪嗒地掉落地面，人的灵魂化为微弱的光芒。缇娜夏在升华灵魂的同时，将残存的魔力拉到旁边。她只以指头的动作，操控这精细且大胆的术式。

或许是察觉到自身存在慢慢被削去，希米喇涌起更深的憎恨，瞪视缇娜夏。

黑色的头微微拉向后方。

下一瞬间，蛇的头袭向飞在空中的缇娜夏。张开到极限的嘴巴试图将她一口吞噬。但尽管速度如此惊人，女王依然以坚固的防壁挡下了这击。

她不发一语。

拉到身边吸进体内的魔力在她的身体到处流窜。

她知道血液变得灼热。不晓得是痛苦还是快乐的这种感觉令全身为之一震。

尽管有时擦过身体的攻击会让她喷出鲜血，但女王确实地分解着蛇的身体，精灵们则是以各种表情守望着她。他们所组织的构成巧妙地压制住试图从洞口爬出来的不祥之力。其中一名精灵观察黑暗的洞口。

「只要那头蛇消失，这个也会不见吗？」

「大概吧。毕竟这好像与蛇的显现定义有关。这边的洞到时想必也需要善后，但只要蛇消失了，应该没那么麻烦。」

「女王陛下不要紧吗？」

听到一名精灵询问她的安否，加尔只是露出苦笑。因为主人的身体虽然脆弱，但力量凌驾于他们之上。

魔女也是如此，名为人类的种族竟然能诞生出这类的存在，实在不可思议。或者说正因为他们是不稳定的生命，才能时而发出惊人的耀眼光辉。

肢体犹如飞舞般飞在空中。

夹带着魔力的银线咬破蛇的身体，变得愈来愈亮。清澈的红血随着她划出的轨迹四溅。

见希米喇发动袭击，缇娜夏从它的头上闪过，顺势以双手触碰蛇的身体，自己也轻飘飘地转了一圈。

从接触的掌心灌注魔力，解体其存在。如今希米喇已经有一半以上无法维持形体。

「融化吧……」

缇娜夏以十指编织构成。

巨大的头部唯独留下了寄宿着杀意的赤红眼睛，其他部分慢慢地失去轮廓。

希米喇的力量就这样减少，但缇娜夏的魔力反而随着时间经过愈来愈强大。

彼此的差距已是昭然若揭，当众人认为缇娜夏的胜利无可动摇之时──希米喇突然四散。巨大的躯体化为黑色污渍散落各处。

见到布满空中的黑色残渣，精灵们抬起头。

「结束了吗？」

「不……」

加尔倒抽一口气。

四溅的黑色污渍陆续朝缇娜夏飞去。

她啧了一声打算脱逃，但污渍更快地缠上她的脚。缇娜夏打算将其甩开而产生的一瞬间僵硬，已经足够让剩余的污渍吞噬那瘦弱的身躯。

「不会吧……」

看不见女王的身影。天空只浮现着一个晃动的柔软黑色球体。

米菈从茫然的状态中快速回神，试图飞上天空。

「米菈！别离开这里！」

但加尔立刻出声制止。红发少女表现出明显的怒气瞪视着男子。

「必须要快点把他们拉开啊！否则吸进体内的魔力会被媒介夺走！」

「要是你现在离开构成，小姐就完全没希望取胜了。你应该要更信任她！」

这番正确的言论令米菈无言以对。要是他们现在压制住的力量流向希米喇，缇娜夏很有可能会被力量增幅的污渍直接侵占。米菈悔恨地抿紧嘴唇，继续专注在构成上。

精灵们仰望上空。

在蓝天底下微微抽动的球体，简直就像是恶梦的一幕，暴露出那令人忌讳的模样。

※

『艾缇露娜大人，世界不仅是我们所看到的这样而已。还存在着无数的透明薄膜重叠在一起──那些被称为位阶构造。从天上的美德到负面之海，这个世界孕育那所有一切，才算是一个。』

曾几何时听过这番话。

不知曾几何时，是什么意思。

这里非常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无名的意识飘荡在没有时间的空间。

不成声的低喃充满着周围。怨恨、豁达、悲叹犹如迂塞的水般摇荡着。

人的血肉、灵魂、开拓的将来。都在无底的洞穴之中。

非常、非常黑暗。哪都去不了。

只管睡去就好，豁达说道。

结局全是悲剧，悲叹说道。

是这样吗？她不禁歪头表示不解。

不可能从未怨恨过别人，怨恨说道。

她略带苦涩地笑了。没错，她曾经恨过。但现在想不起来。

她逐渐沉进黑暗。

不，并非下沉。只是位阶在自己体内缓缓通过。

呈现在洞穴底部的是混沌之海。

人的世界着实脆弱，又危险。隔着一块地板的底下原来充满着这样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夜晚的暴风雨当中漂流海上的小船。如果知道这永无止尽的下方，人们想必会因为恐惧而笑不出来。

她事不关己地眺望着逐渐下沉的自身存在。

总觉得非常想睡。她隐约露出微笑──当她注意到这点，不禁露出苦笑。

这不是笑得出来吗？

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处于什么样的悲伤之中，只要想笑就笑得出来。

非常害怕，某种存在说道。

不用怕，她回答，伸出那白皙的手。

「你想要我吗？」

想要，那存在回答。想要成为一体。这样一来就会得到真正的安宁。那是独一无二的平静。人的灵魂所能抵达的最下层。那里会接受所有露滴。

「无所谓。可是，你和我是一样的。」

──一样。

这句话不断地对概念回响。她继续说道：

「当你得到我时，我也会得到你。我们随时随地、打从一开始就联系在一起。只有名字不同而已。」

黑暗沉默了。疑惑油然而生。在这晃荡的沉淀之中，半饷后传来了回答。

──但果然还是不一样。

黑暗询问了她的名字。

她稍微思考了半饷，环视黑暗，动了那娇小的嘴唇。

「我的名字是未定义。」

尚未拥有能表示存在的名字。还没有抵达任何地方。也没有经过变质。

但是，有件事很清楚。

「而属性是──『变革』。」

人虽然生而拥有，却不知晓其存在的自身属性。

然而若是现在，连这点也能明白。

话语唤醒本质。变迁开始，黑暗晃荡。

她开始上升。不，她并没有动。而是无数的位阶从她的体内通过。那些全都是世界。她知晓所有位阶。灵魂知道这点。

所以她触碰世界，然后理解了。处于这个世界的异物，以及投向该处的视线。

她回望通过自身的位阶。

「──在等我吗？」

一切都急速地远离。理解的东西也消失无踪。

她，绝非一开始就是特别的碎片。

只是在被赋予的命运与选择的命运当中，主动成为异质的存在。

※

米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视着黑色球体，察觉到大小慢慢缩水。

她原本以为是错觉，但并非如此。球体宛如被吸进中心似地，大小一口气缩水后僵住不动。下一瞬间，从里面传来沉重的声响，黑暗应声破裂。

魔力、灵魂以及肉体的残渣四处飞溅，而浮在那之中的，是一名女子。

艳丽的黑发随魔力的反作用力飞舞。濡湿的暗色眼眸带有忧郁伏着。

她将右手伸向前方，该处随即溢出一股力量。周围的空气转眼间变得澄澈清爽。

同时显现的那个核心消失的洞穴也再度缩小。飘浮在周围的沉重空气变得稀薄后，米菈大喊：

「缇娜夏大人！」

她望向精灵们，微微一笑试图挥手，但表情立刻就僵住了。

「全、全身都……好痛……这种感觉睽违四百年了……」

「那当然啦。你的魔力都饱和了。」

加尔露出傻眼的表情转移到主人旁边，抱起那瘦弱的身躯。

「善后处理交给我们来就好，你先休息吧。」

「唔……对不起……」

周遭一带散布着无法完全摄入的魔力。洞穴虽然缩小了，但还没完全闭合。若不用魔法加以处置，想必会固定在这个场所吧。

加尔询问娇小的主人。

「到铎洱达尔就好吗？」

「啊……不，麻烦你送我到伊努瑞德要塞。」

「知道了。」

「拜托了。」

缇娜夏这声请托是对着在场的所有精灵所说。他们默默地行了一礼。

美丽的女王露出犹如花朵绽开般的笑容，在精灵的陪同下当场消失。

※

这时，战场刮起了一阵风。

实际上或许没有吹来。但奥斯卡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明明没有动手，眼前的尸体却自行倒下。而且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一具身上。

见尸体犹如浪潮般接连倒下，法尔萨斯军不禁哑然失声。几乎减少到当初一半的赛扎鲁军势，数量转眼间便消去大半。

在无数尸体卧倒在地的战场上，赛扎鲁的骑兵们脸色大变。尽管始终居于劣势，但有尸体的墙壁隔绝了他们与法尔萨斯军。如今骤然失去这道墙，他们的表情自然会僵住。

奥斯卡露出嘲讽的笑容，望向赛扎鲁的士兵。

「也就是说……那家伙赢了是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但这个变化一目瞭然。奥斯卡对臣下们说道：

「那么快点扫荡他们，然后回去吧。我也已经厌倦一直看着那些尸体了。」

在晴朗的天空下，阳光照耀着地表。覆盖整片平原的尸体几乎没有伤痕，也没有血可流。

好似恶梦般的景象，诉说着这场即将划下尾声的战争有多么异常。

※

转移到伊努瑞德要塞的加尔与缇娜夏，由正好待在城墙的希尔薇娅带到了客房。尽管几乎没有装饰，但宽敞的床铺足以让主人躺平。加尔安置完后吁了口气，观察着缇娜夏没有血色的脸。

「小姐，如何？不要紧吗？」

「我稍微睡一下就回去。谢谢你。」

「嗯。那就好。」

加尔以正经八百的表情使劲摸着缇娜夏的头。尽管这不是该对主人做的事情，但对他而言，缇娜夏至今依然与住在离宫生活的那个小孩相差无几。

「我很怕米菈会干出什么蠢事，先去帮忙善后了。美女，小姐就拜托你了。」

「请包在我身上！」

希尔薇娅被拜托帮忙照顾缇娜夏，握紧双拳回答。她立刻拿了块干净的布，帮缇娜夏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呢，记忆很模糊……感觉好像待在什么奇怪的地方，还理解了一切……但现在不知为何想不起来。」

「喔喔，梦境经常都是这样的哦。听说刚醒的时候还会记得呢。」

「没错没错，就是那种感觉。不过我想赛扎鲁军应该已经瓦解一半了，因为尸体已经死了。」

「那么陛下也马上就会回来了呢！」

见希尔薇娅莞尔一笑，缇娜夏也跟着漾出一抹浅笑。

要是见到奥斯卡，或许会被他斥责太过乱来。吸取构成邪神的魔力，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即使是四百年前的那次，她也因为剧痛而躺在床上一个礼拜。

但自己还是想见到他。缇娜夏因为浓浓的睡意而闭起眼皮。

──这时，房内响起男子的声音。

「那得赶快才行呢。我可不想见到阿卡西亚的剑士。」

听到有声音突然传来，两个人同时睁大双眼，反射性地组织构成。

然而在构成完成的前一刻，冰冷的物体触碰了缇娜夏的左手。随后，构成烟消云散。

「啊？」

希尔薇娅的身体被当场震飞。她直接撞上墙壁，慢慢滑落。

「希尔薇娅！」

缇娜夏也忘记剧痛，为了冲向友人身边而从床上一跃而下，左手却被人从后面拉住。男子以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到了之后再慢慢休息就好。因为有的是时间。」

意识转暗。缇娜夏再次落入黑暗之中时，伸出了手。

然而那只手无法捕捉任何人、任何东西，就这样失去了力量。

※

赛扎鲁军的残党几乎都遭到讨伐，一部分在希米喇消失的同时，便逃回了自己国内。

他们向被捉到的俘虏简单问了话后，发现赛扎鲁从很久以前就遭到希米喇与信奉他的教团所支配。尤其现任国王更是对教祖言听计从，无论是其他王族还是重臣都没有实权，只要对教祖的方针有异议，就会在私底下被夺去性命，变成一具尸骸。同时，教祖也以从国内聚集而来的人制作不死的军队，活着的人当中有几成被当作贡品，孕育希米喇的力量，也就是说，他们是认为时机成熟才决定在这次开战。

这凄惨的内情听起来只觉得像是在开玩笑，奥斯卡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杀掉教祖是不是比较好？」

在战场上看到的人当中并没有类似的人物。或许他根本就没来到这里。

但既然缇娜夏击倒了希米喇，教祖即使还活着，应该也没办法继续为非作歹。尽管赛扎鲁国内的状况会相当惨烈，但这部分就不属于奥斯卡的责任范围了。

他安排属下进行后续处理，为了见这次立功的女子而回到要塞。

接着他得知了预想之外的事态，愕然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

王明确的怒气正朝向畏畏缩缩的卡普。他铁青着脸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总之，原本躺在房内休息的缇娜夏似乎遭到某人掳走。

当时在场的希尔薇娅遭到男子的攻击，身负重伤。卡普在治疗她的时候询问了详情，现在来向奥斯卡报告这件事。

王蓝色的眼眸燃烧着激昂的情感，询问道。

「是银发的男人吗？」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最高阶魔族的那个男人。如果是那个男的，很有可能会做出这种惹人厌的举动。然而答案却不是。

「不，听说她没看清楚长相，但对方身穿黑色的魔法师长袍。」

听到这个答案，奥斯卡思考了状况，立刻想起某件事。

「难道说……是瓦尔托？」

在缇娜夏即位之前，发生了企图毒杀她的事件与黛莉菈卧底的事件，而根据情报指出，其背后都有一名男性魔法师。奥斯卡想到的就是听说与那个男人十分相似，曾以亚尔达宫廷魔法师的身分造访法尔萨斯，又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的那个瓦尔托。

──说起来，把黛莉菈送到城里的，就是崇信希米喇的那个教团。

一切都连成了一线。瓦尔托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缇娜夏。想必为的就是要让她离开法尔萨斯。

奥斯卡为自己事到如今才察觉这件事而懊悔。听着这番话的米菈激动起来。

「加尔！都要怪你！为什么没跟着缇娜夏大人！？」

「……抱歉。」

无从反驳的加尔只能低下头。见到米菈愈讲愈激动，奥斯卡制止了她。

「该负起责任的，是我和那家伙自己。能追查她人在哪吗？」

「这个……现在完全感觉不到缇娜夏大人的魔力。我想要不是她自己封闭起来，就是受到强大的封印。」

在这个状况下根本束手无策。

焦躁感支配了奥斯卡的全身，他不顾周围的视线皱起眉头。

「总之先联络雷吉斯。对方或许会提出什么要求。」

之前她被掳走时立刻就要回来了。她有确实回到自己怀里。

所以希望这次也能设法解决。希望没有人打算加害她。

然而，不安却始终沉淀在奥斯卡的心里。

想起她最后所露出的透明笑容，奥斯卡闭上眼眸。

※

接获法尔萨斯联络的雷吉斯惊愕不已。

女王带着养成中的魔法师们与精灵从国内出发，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雷吉斯都丝毫不认为她会败北。更别说她竟然会消失无踪。

刚从战场归来的奥斯卡来到了密谈用的大厅。法尔萨斯国王一看到雷吉斯，立刻低头赔罪。

「这次责任全都在我。实在非常抱歉。」

「请抬起头。那位大人或许也大意了吧。」

对魔法师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万全的准备，她自己也曾说过这件事。而这次她掉进了对方准备万全的陷阱，代表是敌人更胜一筹。

雷吉斯坐在椅子上苦恼地思考状况。

「或许对方会提出什么交易……但若是没有的话就棘手了。」

毕竟被掳走的是特异的女王。对方的目的或许就是她本身，再不然就是将其杀害。如果是这样，要抓到犯人的狐狸尾巴势必是难上加难。

见雷吉斯快要踏进思忖的迷宫，奥斯卡开口说道：

「法尔萨斯打算侵攻赛扎鲁本国。那国家现在似乎遭到邪教集团所支配，与那个地方有关的男人很有可能掳走了缇娜夏。」

「这个……但他们也很有可能早已从赛扎鲁逃之夭夭了吧？贵国若是以这为前提踏入敌阵，反而有可能对你们不利。」

「这点我心知肚明。」

奥斯卡对侵略他国没有兴趣，这点在杜尔札那起事件时没有展开追击便一目瞭然。

尽管如此，这次要是侵攻赛扎鲁，必然会遭到他国投以警戒的目光。

当然，如果要论哪一边有错，自然是率先举兵，还使用禁咒的赛扎鲁。但话虽如此，法尔萨斯是屈指可数的大国，而且还预定与铎洱达尔缔结婚姻，他们的动向可以说经常受到关注。雷吉斯是在担心这件事。

奥斯卡很感激他这番忠告。

然而，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缇娜夏是无可取代的。所以他想尽快采取对策。

雷吉斯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决心，在起身之后以严肃的表情低下头。

「那位大人……我国的女王，就交给你的判断了。原本对于我以及铎洱达尔而言，她的出现就是求之不得的幸运。而且，那份幸运原本就是只向着你的。所以，关于那位大人的事情，我国不会谴责贵国。如果需要协助还请尽管吩咐，那位大人务必拜托你了。」

奥斯卡吞下了叹息。

雷吉斯也知道她为何会来到这个时代。尽管并非出自她本人之口，奥斯卡仍知道这着实「沉重」。拥有绝大力量与权威的女人，不惜跨越四百年的时光特地来见自己一面。想必也会有男人因此而打退堂鼓吧。

但奥斯卡能理解她心意的沉重，也认为她的勇敢与天真难能可贵。

想要得到那个存在。不想放手。更别说是把她送给运用不当手段的某人，他完全没这个意思。

「感激你的厚意。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奥斯卡行了一礼后，离开了铎洱达尔。

他看不见将来。然而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将期望的未来拉近，重新站上战线。

※

「残存兵力似乎所剩无几，可以一口气蹂躏呢。」

听到米菈的报告，回到伊努瑞德的奥斯卡点头。

这是史无前例的状况，主人下落不明的精灵们主动提议要协助身为她未婚夫的这个男人。于是，他们首先前往最为诡谲的赛扎鲁本国城都进行侦察。

红发少女结束报告后，以厌恶的表情歪了歪头。

「可是若派出军队又会衍生成大事，而且对方不会趁这段时间逃走吗？」

「也对。所以那算是最后手段。只是没办法拖太久。」

现在不清楚敌人有多少，又是些什么样的人。

但是从对方如此俐落地掳走缇娜夏来想，即使他还待在赛扎鲁，一旦知道法尔萨斯要侵攻，肯定会立刻逃走。弄不好的话，对方甚至可能把知道内幕的人一律封口。

「想要一个比较可靠的手段呢……」

听到奥斯卡的低喃，待在房间的加尔与米菈沉默不语。王依序环视两名精灵以及法尔萨斯的臣下们。最后他望向杜安，不经意地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身上有那家伙张开的结界，能从这个追踪吗？」

「咦？哇，真的耶。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这个。」

「确实……这与小姐连在一起吗？」

「有办法吗？」

米菈与加尔听到提问不禁面面相觑。加尔面有难色地环起双臂。

「现在没办法，因为看不见魔力的前方在哪。但如果是在小姐的附近或许可以知道。」

「所以我就像是一把探测钥匙对吧。」

王开始沉思。在场全员都察觉到他蓝色的眼眸浮现危险的光芒。

※

黑暗沉默不语。

能为人的死亡赋予意义的，只有活着的人，她孩提时代曾在哪看过这段话。

对此渴求的是救赎还是忏悔？无论如何，这都与死者毫无瓜葛。因为他们已经哪都不在。

人的思维很尊贵，她如此心想。

只是，知道这件事时，她领悟到人不会纯粹为了他人的死而感到悲伤，这令她……非常难过。

清醒后，自己待在陌生的房间。

头昏昏沉沉。记忆模糊不清。缇娜夏仰躺在床上，将双手缓缓往上伸──发现眼前有奇怪的东西。

左手被戴上了银色的手环。那是个幅度颇宽、年代久远的手环。

然而奇怪的并不是它的颜色与形状，而是她的手腕并没有穿过那个手环。取而代之的是有条细长的锁链，就像是要将手环与她的手腕贴紧般，绑在手上绕了好几圈。

「这是什么……」

缇娜夏尝试以右手触碰那只手环。硬质的触感没有让她感到不对劲。

她放下手后打了个哈欠。总觉得身体非常疲倦。还想再稍微睡一会儿。就在她要顺势闭上眼睛进入梦乡的前一刻──某段记忆闪过她的脑海。

「……！」

随着不成声的惨叫，缇娜夏一瞬间清醒了。她从床上迅速起身。

简朴却宽敞的房间空无一人。缇娜夏一边按住疼痛的头部一边站起来。

「米菈？」

她呼喊精灵的名字，随后察觉到了异常状况。魔力无法附加在言语上。这样无法呼唤出精灵。

不仅如此。她打算组织构成，魔力却扩散出去。被如此完美地封住魔法的经验，过去也只有两次。就是阿卡西亚，以及与无言湖接触的那次。

缇娜夏茫然地观察着被戴上的手环。

「我被掳走了……对吧。」

在要塞的希尔薇娅平安无事吗？她挂念着挨了攻击的友人。

再加上这里到底是哪里？缇娜夏靠到连接着露台的窗边，从似乎位于二楼的房间俯视底下的绿色庭园。即使讲得好听点，看起来也不像有好好照顾，她歪着头凝视眼前这个特征只有宽敞的庭园。

玻璃窗隐约映着自己的身影。她身上依然穿着战斗用的魔法服。衣服上到处都沾着自己的血，但以短剑为首的魔法道具全都被拆下来了。

缇娜夏边搔着太阳穴边走回房间的中央，拿起放在该处的木椅。她凭着一股气势画弧挥舞椅子，扔向窗户。

但她大概猜到了结果，窗户被椅子砸到依然没有任何裂痕。只是发出了撞上坚固物体的声响，椅子便应声掉到地板。仔细一看，一根椅脚还歪了。

「嗯……很坚固的结界呢。」

「你还真是粗鲁啊。」

男子傻眼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房间只有一扇门，不知不觉间男子已站在门口。他有着明亮的褐发与同样颜色的瞳眸，可窥见其知性的容貌露出稳重的笑容。缇娜夏说出男子的名字。

「……瓦尔托？」

「好久不见了呢。你顺利即位，真是太好了。」

他是使用精神魔法潜入亚尔达宫廷的魔法师。疑似屡屡对自己施加阴谋的对象就站在眼前，缇娜夏抱着警戒转向男子。

「你做这种事情有什么企图？你到底是什么人？」

瓦尔托只是浅浅一笑。然而在他的眼神深处，瞬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缇娜夏并没有漏看这点。

无法使用魔法。谁也找不到她。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缇娜夏依然端正姿势，直视眼前的男子。

见她如此反应，瓦尔托笑了。

「我不打算伤害你，只是想聊天而已。来吧，我已经把茶泡好了。」

他这样说完后转过身子。缇娜夏看着敞开的房门犹豫了起来，最后依然选择跟上瓦尔托。他们移动到一张大餐桌前面后，瓦尔托亲自开始泡茶。

「你先在那坐一下，很快就好了。」

尽管宅邸宽敞，但以结构来看不像是贵族所居住的。这是将厨房与餐桌设在一起，普通人居住的家。缇娜夏环视周边的同时坐在桌前，没过多久对方就端出了茶杯。她啜了一口后，坐在对面的瓦尔托微微露出微笑说道：

「味道如何？」

「我泡的比较好喝。」

「那真是遗憾。」

瓦尔托出声笑了。缇娜夏以冷淡的眼神回望他，催促他说出用意。

「所以？要聊什么？」

「希望你别那么心急呢。身体不要紧吗？其实你睡了将近整整一天。」

「要是你不多此一举，我还想稍微再睡一下呢。」

「没想到你竟然能移除希米喇的显现要素，真是了不起。因为我费了一番工夫，本来还希望他能再撑一下的，不过结果算是相当不错。」

理解了他别具深意的话意味着什么，缇娜夏不禁起身。

「是你让希米喇显现的吗！？」

「没错。」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那个是──」

「我知道。可是这样讲虽然不太好，但我在这件事当中只是个道具。只是照别人吩咐的事情去做而已。决定牺牲这国家的人的，终究还是这国家的人。」

听到男子的语气甚至很平淡，缇娜夏浑身散发出怒气。

「这倒不是个好借口呢。」

「这不是借口。我是真的这么认为。况且，如果要追溯导致这个国家变成这样的原因，其实与你……还有你的未婚夫也脱离不了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缇娜夏皱起美丽的眉毛，注视着露出讽刺笑容的男子。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缇娜夏要是没有被封住魔法，魔力的余波或许已四处飞散。她就是以如此严厉的视线注视着男子。

先移开视线的人是瓦尔托。男子以夸张的动作微微耸肩。

「坐下吧，想必你也累了。对了……若是想换衣服，我也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气势被削弱后，缇娜夏歪起嘴唇。虽然犹豫了半饷，但最后还是默默地坐回椅子上。

「虽然你帮我准备了，但这样可换不了喔。」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戴着手环的手腕。这样手没办法通过袖口。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戴上？」

「啊啊，对不起。那个如果不是法尔萨斯王族就没办法开关哦。」

「咦！？」

「那个叫赛克达，是与阿卡西亚相同材质的封饰具，是从很久以前就在那国家相传的宝物。不过，法尔萨斯似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就是了。所以我的祖父在约莫四十年前从法尔萨斯的宝物库借用了一下。这可是为了将会来到这时代的你哦。」

「……咦？」

缇娜夏听到最后一句话，背脊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颤。

假设男子所言属实，那他们究竟是在多久之前就计画的？他们的目标，真的是来自遥远的从前，而且也不清楚是否会来到这个时代的她吗？

见她一脸铁青，瓦尔托露出苦笑。

「总之，既然你开始警觉了，就切入正题吧。我之前没机会说的真相。我呢……不，我们想要的，是艾尔特利亚。你应该知道吧？就是一颗为红、一颗为蓝，能回到过去的魔法球。我希望你能把两颗都准备好呢。」

暗色的双眸僵住。

此时，她第一次知晓命运的舞台是以什么为中心在回转。

「你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吗？还是说你想问我要用在哪？如果你要问为何知道，那我可是很瞭解的，比你更加清楚哦。」

瓦尔托扬起两边嘴角露出微笑，但无法从那张脸判断出任何感情。

「一颗在铎洱达尔，另一颗是在法尔萨斯。为了将那弄到手，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其实法尔萨斯那颗我原本是打算让黛莉菈拿过来的，但她赢不了你呢。不过既然你即位了，这样刚好。」

──一切突然都合乎逻辑了。

法尔萨斯的宝物库与铎洱达尔的宝物库。要进入这两个地方极为困难。法尔萨斯或许会因为王族的个性大而化之，在管理宝物库这方面也敷衍了事，但是铎洱达尔的是贵重魔法道具的宝库。如果没有一定立场就不能进入。举例来说，若缇娜夏没有即位，而是直接成为奥斯卡的妻子，想必也无法走进铎洱达尔的宝物库。

所以，瓦尔托才想让缇娜夏远离法尔萨斯，再让她坐下来与自己谈判。

「……你搜集那些是打算窜改什么吗？」

「这点我还不能说。如果你愿意协助，而且得到两颗球的话我就告诉你。」

「你以为我会协助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会很感激的。」

──感觉头都要昏了。

不知道瓦尔托究竟要拿那两颗球做什么。但那个不能交给他。

因为，不知道那颗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改写这个世界。若有人怀着恶意试图干涉时间的流动，那两样魔法道具势必有着绝大的意义。

唯独这件事一定要避免。即使自己会因此而受害也是。

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整顿精神，将脸上的感情消除。

但是，正当她打算说出拒绝的台词时，外头的走廊响起了吵闹的声音。

「瓦尔托！你在对吧！」

男性粗鲁的吼叫传来。瓦尔托皱起眉头。然而在他打算动手之前，门已经被粗暴地打开。

「希米喇消失了啊！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我说过不会帮你们控制了吧。」

身穿豪华长袍的男性闻言面红耳赤，打算对瓦尔托进行一阵谩骂──但此时他注意到背对着自己坐着的女子。男性绕到桌子旁边，确认了她的长相。

「你……该不会是铎洱达尔的女王！瓦尔托，原来你和这家伙暗中勾结吗！」

「我才没有。真失礼呢。」

缇娜夏对突然的闯入者傻眼地回应。她将戴有手环的左手腕晃了晃。男子看到这个动作后或许是理解了状况，面露喜色。

「干得好啊瓦尔托！这样一来我们就还有胜算……」

男子这样说完，没好气地把手伸向缇娜夏。他捉住白皙的左手让缇娜夏从椅子上起身。他像是要抱住背对着自己的女子般压住她的身体，同时在耳边低喃。

「近看真的很美啊。难怪法尔萨斯国王会着了你的道。」

「这样很恶心，请放开我。」

「哼，真顽强啊。算了，我要拿你当人质威胁法尔萨斯。」

男子怀抱着野心舔了舔舌尖，缇娜夏近距离感受道他的气息，不由得啧了一声。

他恐怕是赛扎鲁的相关人士。如果相信瓦尔托所说的话，这就是「决定牺牲这国家的人」。她把脚往后拉，准备先踹他的小腿一脚。

但是在那之前，瓦尔托不带感情的声音在房间响起。

「可以放开她吗？她是我重要的客人。」

「你说客人？希米喇会被消灭不就是这个女人的杰作吗？」

「即使如此，你的戏分也已经结束了。」

瓦尔托轻轻举起右手。男子或许是感觉到组织构成的气息，将缇娜夏当作盾牌。被当作道具利用的她，在男子怀里涌起满满的厌恶感，不禁歪着嘴唇。

「你们给我……」

「──放开她。那可是我的女人。」

不可能在这听见的声音，使三人瞬间僵住。但面对房门坐着的瓦尔托立刻变了脸色。他切换构成，转眼间便从现场转移消失而去。

留在原地的男子依旧挟持着女子，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他的视线立刻捕捉到站在门口的男子。

站在那里的是浑身充满着杀意、手持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国王。

奥斯卡左右站着米菈与加尔，背后则是杜安与亚尔斯。

缇娜夏不禁睁大暗色的瞳眸。

「奥斯卡！」

「你稍微等一下。」

形势一转，瞬间陷入窘境的男子铁色铁青。他低头望向怀中的女子。与原本期待的虽然是不同的意思，但她确实成为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男子慌张地取出佩带在腰间的短剑，抵住她的喉咙。

「再靠近的话，这女的就死定了。」

「噢。不靠近就好了吗？」

话语落下的同时，短剑应声碎裂。

想必是其中一位精灵出手干涉。男子见状愕然不已，松开了束缚缇娜夏的手。

她见机不可失，便将腰一沉。纤瘦的身躯穿过男子的手臂。

同时，奥斯卡往前踏出一步，以左手揍了男子的脸。他随即像人偶般往后面飞去，缇娜夏坐在地板上回望过去说道：

「那个人，让他活着比较好吗？」

「用这个姿势砍下去的话，你会浑身是血吧。」

奥斯卡将王剑收回剑鞘，扶缇娜夏起身。他像是在做确认般，抱紧她那纤瘦的肢体。

「你真的是让人不能移开视线呢。」

他的嗓音透露出安心的情绪，非常温柔。

亚尔斯与杜安搜索了屋内，但没发现任何明显可疑的物品。不过从房间以及所有物来看，这栋宅邸主要是由一名男子与一名年轻女性两人居住。

他们在进行搜索过程的这段期间，奥斯卡让缇娜夏坐在膝上，简单地审问了刚才痛殴的男子。结果，他们得知这名男子是崇信希米喇的教团教祖，可以说是这次战争的主谋。奥斯卡以丝毫不隐藏内心轻蔑的眼神望向男子。

「总之先把他带到法尔萨斯吧。详细情况等之后再慢慢问他。」

「那米菈，麻烦你带走他吧。」

「收到。」

收到主人的命令，精灵与男子当场消失。

缇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气，仰望抱着自己的男子。

「那个，也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吧……」

「不要。」

「……」

不知道奥斯卡是不是在生气，他的左手始终抱着缇娜夏。或许是她被绑架这件事让奥斯卡非常苦闷。

缇娜夏满脸通红，同时也歉疚地垂下头。取而代之地，她举起左手给奥斯卡看。

「那麻烦你帮我拆掉这个。」

「这是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喜欢才戴上的。比如追求新鲜感之类的。」

「这是你国家的封饰具啦！」

奥斯卡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缇娜夏向他说明了从瓦尔托那听说的事情。

听到这件事的国王一脸狐疑地将指头滑过手环，随后手环便喀嚓一声，应声打开。奥斯卡将从锁链中取出手环，举到眼睛上面。

「哦？这就是四十年前被偷的东西吗？」

「好像是。为什么法尔萨斯做事都这么随便啊？」

「等你嫁过来后再整理不就得了？重要的是这手环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奥斯卡说着，将其触碰至女子的手腕。随后与打开时响起相同的声音，手环再次关上。

「请你别戴上啊！」

「真有趣。这是什么构造？」

「才不有趣！」

奥斯卡拆下手环后将其收进怀里。

缇娜夏像是在做确认般，在掌心生成构成又将其消除，抬头望向男子。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透过施加在我身上的结界，在赛扎鲁里面到处晃才找到的。这里是城都附近的城镇。」

「到处晃……你吗？现在战争明明才刚结束而已耶？」

「不然根本不知道你在哪啊。精灵和他们两人也都和我在一起。」

「……谢谢你。」

「嗯。幸好有找到你。」

缇娜夏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周围的人涌起的感谢之意。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依然有许多事情是一个人看不见、也办不到的。

「那个，希尔薇娅呢……？」

「她没事。伤已经治好了，只要两、三天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吧。」

缇娜夏松了口气。她一直很在意被卷进这次风波的友人。

这时亚尔斯与杜安回来了。听到他们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斩获后，奥斯卡就这样抱着缇娜夏起身。

「那我们回去吧。等着我们的人会担心的。」

缇娜夏收到男子的视线，莞尔一笑。

虽然稍微迟了一会儿，但这就是她在这场赛扎鲁战的结束，同时也是新局面的开端。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7.幸福的悲伤

「我希望你和我结婚。」

她因为男子的话而瞪大双眼。不由得环视周围。

但是在小森林的广场没有其他人。他果然是对自己说的。

她以困扰的神色回望男子，询问看起来明显就是贵人的他。

「你有好好想过才说的吗？」

听到这种犹如担心的母亲所说的话，男子露出苦笑。

「我想过了。无论是我的事情、还是你的事情。最烦恼的就是有可能会被你的母亲杀掉。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和我结婚。我没办法考虑其他人。」

这段话坦率又没有迷惘。

她微微张开红润的嘴唇，不成语句的吐息落下。

她凝视男子的双眼后，发现他蓝色的瞳眸拥抱着犹如天空般的无边无际，回望着自己。

※

奥斯卡回到法尔萨斯后，让缇娜夏在自己房间休息。

缇娜夏在法尔萨斯的房间于她即位前就已经撤掉，而且就警备的状况来说这里最为安全。

她本人虽然想回铎洱达尔，但看起来明显感到疲惫的她一旦回到王座，势必会动摇到女王的威信。因此奥斯卡与雷吉斯以询问这次事件的详情为名目，安排她暂时留在法尔萨斯。

奥斯卡在房间前面设置森严的警备后，开始进行庞大的善后处理。由于目前处于战争时期，一般业务工作几乎都由先王，也就是他父亲代为处理。父亲一看到儿子回来时的表情，便以轻松的语气说了声「太好了呢」。

花了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处理完杂务，奥斯卡回到房间时，缇娜夏已经在他的床上发出微弱的鼾声睡得香甜。她似乎在入浴后更换了衣服，现在穿着白色的室内便服。

奥斯卡坐在床上，梳理她的头发。这两天为了战后处理及搜索她的下落，自己几乎没睡，但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丝毫不觉得困。不过他原本就与缇娜夏不同，只要睡四、五个小时就能动得生龙活虎。比起疲劳，他现在只是对能够平安夺回她一事感到放心。

他执起女子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或许是察觉到这个举动，女子睁开眼睛。

「咦……我睡着了吗……对不起。」

「没关系。如果你累了就睡吧。」

「我没事的。」

女子边说边挺起上半身，奥斯卡抱起她，让她坐在旁边。

「那我差不多可以问你了吗？那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

待在宅邸时奥斯卡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但当时意识到其他人的视线，她并没有清楚地回答。

如今两人独处，缇娜夏虽然一脸困惑，但依然揭晓了瓦尔托提出的要求。

──简而言之，那两颗球的名字是艾尔特利亚，而他想要将其弄到手。

「果然是那颗球啊……」

不清楚他为何会知道那颗球的存在，但恐怕是想要窜改某种过去吧。

他甚至知道关键的魔法球分别位在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掌握了相当充足的情报。不仅如此，敌人为了夺取它们，似乎还耗费了大量岁月做足准备。奥斯卡知道这些后，因不快而板起一张脸。

「不知道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虚张声势啊。」

「可是，球就算只有一颗好像也能回到过去，为什么他会要求两颗呢？」

「不知道。如果两颗都在手边，或许有其他的用途吧。」

「像是跳跃到未来之类的？要是他真的能这么做就赢不了呢。」

「嗯，就看要怎么做了。」

猜来猜去也有极限。最重要的就是不让球被夺走，但他们还掌握了另一个关键。

「关于那颗球，我想去问问看老爸怎么说。在铎洱达尔的那颗球四百年来一直封印着对吧？那么如果有人拥有相关的情报，那就是法尔萨斯的那颗了。」

「你的父亲知道那颗球的来历吗？」

「至少他放进了宝物库，肯定知道那是重要的东西。毕竟母亲的其他遗物依然摆在母亲的房间。就算当时再怎么忙，也不可能会搞错──」

奥斯卡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旁的女子。

被突然凝视，缇娜夏吓得身子往后缩。

「怎、怎么了吗？」

「不是，你之前在孩子死掉的那起事件，曾打算用那颗球对吧？」

「后来没办法用就是了。现在是要说教吗……？」

「不对──法尔萨斯在十五年前，也曾发生过孩子下落不明的事件。」

在城都发生的连续绑架事件。消失不见的孩子最后超过了三十人。后来在某一天骤然没有了下文。缇娜夏闻言，睁大漆黑的眼眸。

「意思是十五年前，曾经有人打算和我做出一样的事情吗？」

「有这个可能。因为消失的孩子现在依然没被找到，恐怕是失败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这与母亲在同一时期病死或许也有关联。奥斯卡打算尽快向父亲确认，将这加进了决定事项。但就算如此，对应现在发生的事情也是当务之急。

「我这边会自己先调查，你这阵子也要注意点啊。毕竟你被盯上了。」

「对不起……」

见到她无精打采地缩着身子，奥斯卡笑了。他抚摸那娇小的头后，凝视仰望着自己的暗色眼眸。

「还有关于邪神的事情，得救了。谢谢你。」

缇娜夏歪了歪头，露出了令人心神荡漾的笑容。奥斯卡见状，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她的眼神毫不隐藏无私的爱情。会让人被那微笑所诱惑。灵魂遭到囚禁。

她一定是与完美十分相像的不完美。想要拉近那稀有又遥远的存在，奥斯卡捉住她的下腭。彷佛理所当然似地凑近了脸。

缇娜夏虽然一瞬间瞪大双眼，随后便摇曳着黑色睫毛，闭上了双眼。顺从地接受这一吻。

满脸通红的女子一将脸移开，便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

「太近了……」

「我不是说过要你习惯吗？明明之前都那么没防备了。」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对我不感兴趣。」

「不可能不感兴趣吧。」

如果要说的话是「不当女性看待」，但这也不算正确答案。

不过奥斯卡没有把内心话说出口，而是在她的耳朵落下了自己的唇，将那纤瘦的身躯封锁在怀里。从耳朵逐渐亲吻到白皙的脖颈。当他把脸埋进那滑嫩的胸口时，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带有一种彷佛要融化的热气，微微颤抖。

──这看似纤细易折的身体当中，究竟蕴含了多么强大的意志与迷惘呢？

柔嫩的肌肤与隐藏在底下的血。奥斯卡只是想要触碰构成她的所有一切。

但愈是触摸、愈是靠近，愈能深深地感受到她的永无止尽。无论如何渴望也无法得到她的灵魂。那不会跨越她自身的境界。能做的只是让肌肤交缠，陪在她的身边。

尽管理解到这无法克服的差异，他还是对深爱的女子伸出手。

因为他知道彼此连这份绝望也能互相承受。

眼角热了起来。泫然欲泣，缇娜夏是这样想的。

这并不是悲伤。只是，在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当中，依然确定能得到宽赦的这份安宁，填满了她。

缇娜夏眨了眨濡湿的瞳眸，俯视男子的头，这份怜爱让她晕眩。没来由地想要拥抱那个存在。

但她却以双手将男子的身体推开。

「请等一下……」

「为什么？」

奥斯卡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地回望未婚妻的脸。缇娜夏无法直视他的眼神，转向旁边。

「我们还没结婚哦！」

「但我们会结吧？」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那就没问题了。」

缇娜夏没有反驳的时间就被抱起。就这样被放在床的正中央。

奥斯卡在她不知所措时用自己的手压住她的手，观察着眼前这位美女的模样。

「……会让人不想放你回铎洱达尔呢。」

「请等一下。我要动武了喔。」

柔软的肢体凝聚着魔力。奥斯卡见状浅浅一笑，松开右手，从怀里取出了某样东西，将那套在缇娜夏的左手腕。

「那么我也用武力逼你就范吧。」

「你、你在想什么啊！」

套在她身上的是法尔萨斯在四十年前被偷走的封饰具。得知最坏的人拿到了最凶狠的魔法道具，缇娜夏颤栗不已。

但奥斯卡只是目不转睛地低着头看她，询问道。

「你为什么不要？」

那是很真诚的眼神。

而且眼神当中饱含力量。缇娜夏忍住了想无条件服从那双眼神的热情。

头晕目眩。全身颤抖。即使如此她依然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

就在这时，从房间外传来了拉札尔慌张的叫声。

「陛下！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啦。」

然而王虚脱无力的低喃，当然没有传到房间外面。

奥斯卡放开缇娜夏，随后勉为其难地挺起身子。见她的表情松了一口气，男子不禁露出苦笑。他伸出手指，拿下了手环。

「那我稍微出去一趟。我已经联络雷吉斯说你今天会待在这边，你就老实待着吧。」

「对、对不起。」

「不用在意。」

奥斯卡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感受到丝毫不变的亲爱之情，缇娜夏变得很过意不去。

他走出房间后，缇娜夏皱起眉头，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所以，有什么事吗？」

「好痛好痛！请别捏我啦！」

「行了，就让我捏吧。」

「好痛啊啊啊。」

脸颊被捏的拉札尔就这样被国王拉着走在他后面，国王总算松手后，他按住那红通通的脸颊。他感觉痛到两眼要流出泪水，眨了眨眼。

「陛下想要见上一面的女性来访了啦。」

「谁啊？」

「就是……」

拉札尔的话讲到一半中断了。并不是他欲言又止。而是彷佛从记忆中遗漏了般，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拉札尔的嘴一张一合，就这样重复了两三次，最后茫然地低下头。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理所当然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什么东西啊。为什么因为这种事突然叫我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可是我又觉得非得立刻叫您不可……」

「莫名其妙。算了，那个人在哪？」

「在谒见厅。」

奥斯卡对拉札尔的态度以及还没见到的来客感到匪夷所思，但依然走向了大厅。

站在那里等待的，是将深褐色头发扎成一束的女子。那名女子穿着便服，从气场看来实在不像是城里的人。另外不可思议的是，这房间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

平常应该会在的警卫也不知去向，奥斯卡对此感到疑惑，同时望向了那名女子。

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容貌有些凶狠，但相当美丽。

女子注意到奥斯卡走进大厅，她没有行礼，而是直视着他整个人。奥斯卡感受到这失礼且锐利的视线，打算开口询问，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不协调感袭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感觉自己曾在哪见过她。

「我听说你订了婚，想说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原来是漂亮地解开了啊。出手的人是杀死魔女的女王吗？」

「这个声音……」

脑袋一阵剧痛。应该不存在的记忆，犹如被雷光闪过般在脑海浮现。

白色钩爪

月亮

深夜

鲜红

血

遭到撕裂

奥斯卡踉跄了一步。

他有种不知道站在何处的错觉，但瞬间站稳了脚步。他使出浑身解数拔出了阿卡西亚，举剑对着眼前的女子。

他对那个嗓音以及外貌有印象。在月光的照耀下映在窗户的影子。

在无法抹去的记忆当中，她就站在那里。

「你是……『沉默魔女』吧！」

「没错。好久不见呢，你长大了。」

「少在那废话。你来做什么？」

拉札尔站在国王的背后，一脸苍白。

听到奥斯卡充满威慑力的话语，魔女却显得若无其事。她扬起嘴唇浅浅一笑。

「我本想用诅咒就了事的，真是无奈。但既然被解开了，这也没办法。」

魔女对着国王举起右手。白皙的食指笔直地指着他的脸。

「我要封闭你的命运。」

魔力聚集在指尖。魔女将那股力量直接击出。

奥斯卡简短地吐了口气，同时以阿卡西亚弹开不可视的长矛。长矛的构成被砍断，烟消云散。

「拉札尔！快逃！」

奥斯卡没有望向后方直接大喊，蹬了地板一下，冲向魔女。

魔女以无咏唱的方式接连生成空气长矛。这令人无法喘息的攻势，让奥斯卡想起之前与缇娜夏的训练。他将从四方袭来的长矛一个不漏地砍落。

奥斯卡逐渐拉近距离，就在魔女进入阿卡西亚的攻击范围时，她突然间转移，出现在宽敞房间的右边角落。

「你身上缠绕着很有趣的守护呢……是你的新娘的杰作吗？不过，也有这种招式。」

魔女弹响白皙的指头。奥斯卡以本能察觉到危机。

他伏下上半身，随即有某个东西通过他的头上。他一跃而起确认之后，发现浮在空中的是平淡无奇的剑。

「原来如此。既然结界会弹开魔法就用剑，是吗？」

像是在呼应奥斯卡这番话似的，剑在空中改变剑锋的方向，再次瞄准他飞了过来。奥斯卡以阿卡西亚弹开攻击。紧接着立刻有另一把剑出现在左侧。

奥斯卡努力转动身体，好不容易躲开了试图贯穿他身体的剑。随后听见了魔女的风凉话。

「你的反射神经倒是挺出色的。那么，你有办法躲过几把呢？」

魔女一边笑着，一边操控着并非以魔力制成的纯粹的剑。

不知是否为奥斯卡的错觉，她的笑容有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在自嘲。他瞄准脚边出现的第三把剑，以阿卡西亚将其剑刃击碎。

奥斯卡就这样闪过从左右袭来的剑并跳向前方。在着地的同时，他一直线地朝魔女冲去。此时，新的剑转移到他的正面。

但奥斯卡没有减缓奔驰的速度，以左手往袭向自己的剑中间打下去，偏掉这次的攻击。

魔女冷彻的表情，已经近在咫尺。

他进一步加快速度，然而一把新的剑出现在左侧腹附近。距离上非常难以避开。

奥斯卡在情急之下以左手抓住剑刃。指头虽然窜起一阵疼痛，但依然顺势把剑扔掉。

就在他觉得穿过剑围的瞬间──右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刚才追过来的剑从后面贯穿了。

其他的剑没有放过他动作些许迟缓的瞬间，左肩也直接挨了一剑。

痛觉让他的意识有一瞬间差点消失。

但他依然朝着魔女踏出步伐。以惊人的速度挥出阿卡西亚。

「这样，就结束了。」

──感觉时间流逝得非常缓慢。

魔女露出苦笑。她的眼神所浮现的是死心吗？奥斯卡并不晓得。

王剑正打算砍下她脑袋的那瞬间十分漫长，此时从大厅入口传来了撕裂空气的怒吼。

「别杀了她，奥斯卡！她是你的外祖母！」

时间停止了。

意志在此丧失。

挥出阿卡西亚的力气消失，国王睁大那蓝色眼眸。

在静止的世界当中独自动作的魔女，以不带感情的眼神凝视着他。

「坠入到孩子的梦境之中吧。」

这声低喃，并没传入奥斯卡的耳里。

※

他几乎不记得母亲的事。

母亲死的时候，奥斯卡五岁。这个年纪就算对她有记忆也是正常的。

然而，他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听说母亲是因病过世，却几乎从未因此感到寂寞。

因为在母亲死后，他就立刻被施加了诅咒。为了解咒，为了将来，日日夜夜钻研学问、修练剑术来度过孩提时期的他，没有余裕为母亲不在身边而感到悲伤。

正因为如此，这个部分一直是空白的。

※

回过神来，他正站在长廊。

他环视前后。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

他观察这似曾相识的场所，发现这是他很熟悉的法尔萨斯城走廊。

走廊的右手边有窗户并排，左手边则是一扇一扇的门。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外头的天空呈现淡紫色。

他看不见直线往前延伸的前方是什么。只是无限地往里面延伸。他回过头来，发现后面也是同样景象。于是他观察着并排着的门。

──这里本来有这么多房间吗？

他对此感到怀疑，但还是打开了最靠近的一扇门，走进里面。

那里是城堡的中庭。

一名大约七、八岁的少年正背对着他。他走近之后，少年回头望来。

「殿下，原来您在这种地方啊？陛下正在找您喔。」

那熟悉的脸庞是他的儿时玩伴。他自然地给出回应。

「我只是稍微出去一下而已，拉札尔。我马上过去。」

此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只是比少年稍微高了一点的孩子。

但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可思议。因为年龄相近，这也是理所当然。

「话说，别叫我殿下。这样感觉好怪。」

「殿下就是殿下啊。」

少年以不符合年纪的认真语气回答。明明直到最近都还是以名字称呼，这样感觉好像有了距离一样，实在没意思。他板起一张脸。

佩带在腰间的是练习用的剑，为了配合他的身高而做得稍稍短了一些。

他在犹豫是否要把剑放着，最后还是直接离开了中庭。

他走出了门。

眼前再次出现了长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迷惘的他推开了下一扇门。

那里是城堡的讲义室。一名面向桌子打开书本的男子见到他后抬起头。

「殿下……您怎么了吗？」

「关于解咒，有什么线索吗？」

「……实在非常抱歉，目前还没有线索……」

魔法师长克姆抚着剃得很干净的头发，同时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他看到那表情后笑着说道：

「不用在意。总有一天肯定会有办法的。」

他隐藏内心的不安，刻意以开朗的语气说道，男子闻言后低下头。

自从被人施加诅咒之后，很快就过了五年多，但至今依然没有任何线索。由于这件事关系到王家的存亡，自然无法与国外的人商量，每天只能在台面下寻找线索。

他不经意地将手指抵住下腭，开始思考。

「对了。用阿卡西亚砍我的身体如何？然后立刻治好。」

「殿、殿下，这样实在……」

「我去问能不能稍微借用一下。」

「请您等一下。」

男子虽然出声制止，但他没有理会，就这样冲出了房间。

移动到走廊。环视左右。虽然也回头看过，但男子感觉并没有追着他。

世界充满了静寂。

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新的事物诞生。

他站在下一扇门前面。没有任何疑问，开启了那扇门。

里面是位于城堡外围的训练场。白发的将军看到他，低头致意。他确认腰间佩带着一把训练用的剑，同时走向将军，那把剑已经与大人的是相同尺寸。

「艾塔德，今天也麻烦你陪我训练了。」

「我几乎已经没有事情能教殿下了。」

「不用客套，你就陪我一下吧。」

「遵命。」

将军深深低头，拉开距离把剑举起，朝着他露出微笑。

「大概明年或后年，我有一个很有活力的弟子应该就会来城里。他叫亚尔斯，比殿下还大四岁……相当有本事喔。」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儿时玩伴拉札尔不擅长用剑。如果年龄相仿又有本事，他自然很欢迎。

但现在得先集中精神在训练上。他举起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集中精神。

他不知道自己走进了几个房间。

在那里面，他总是个孩子，是个少年。

只要进入房间里面就会忘记一切。认为那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但随着离开那里回到走廊，一股不可思议的焦躁感便会朝他袭来。

──没有目的地。

无论进入哪个房间，他都没办法成长到十五岁以上。无法回到大人的时光。

想要逃出这里，内心的某处正如此响着警报。然而这个警报却没有清楚地在意识之上响起。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除了继续打开房间之外什么都办不到。

他打开了下一扇门。

往里面望去后，他一瞬间僵住。

那里疑似是城堡的房间，眼前是一片血海。无论是地板还是墙上都飞溅着鲜血，家具也犹如暴风雨来袭般散乱。

然而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位于房间正中央附近的地板。

在浓浓血泊的正中央，有一名女性倒卧在地。

看不见脸。摊开的深褐色长发浸在血泊的中央。

他俯视着这幕景象，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必须确认才行。

他往前踏出一步。

但不知为何，前方已经是原本的走廊。

明明没有走出房间却回到了走廊，他感到匪夷所思。

然而在下一瞬间，无论是血迹四溅的房间，还是倒卧在地的女性，他都想不起来了。

当他触碰下一扇门时，手掌产生了轻微的麻痹。

但他依然直接把门推开。里面是陌生的房间。完全没有印象。

空无一人的房间之中有床、书桌以及大书柜。其他就是长椅与桌子而已。

桌上放着好几本厚重的书籍。他走过去打开一看，发现那似乎是魔法书。

突然间，背后传来了声音。

「奥斯卡？你怎么了？」

那是澄澈透明的少女嗓音。

他回头望去，有着漆黑长发的美少女就站在那里。

过于纤瘦的身体与惹人怜爱的容貌。见到令人禁不住叹息的细致美貌，他一脸疑惑地凝视着对方。

然而，他却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搭话。

少女走到他旁边，抬头看着他。

「已经到训练的时间了吧？我迟到了吗？」

听到「训练」一词，他确认自己的腰间，确实佩带着练习用的剑。

他再次望向少女，发现她正踮起脚尖试图触碰自己。

白皙的手往前伸，但没办法碰到他的脸。随后少女轻盈地浮上空中，从比他稍微高一点的位置观察着他的脸。

深邃的暗色瞳眸捕捉到他。女子将娇小的白嫩脸蛋凑近他的耳边。

「奥斯卡……打开隔壁的房间……」

背脊为之一颤。

那是带有韵味的嗓音。听到明显是女子传来的声音，他惊讶地往后退一步。

然而少女却彷佛什么都没说般，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我先过去喽。」

她笑着挥手，当场消失。

走出陌生房间的他，站在隔壁的门前。

尽管很在意前一个房间发生的难以理解的现象，但现在想不太清楚。

他打开房门，对手上的麻痹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房间里面呈现的是一个石制的宽敞空间。

或许因为是晚上，周围显得很昏暗。墙上有钵状的阶梯，似乎可以让人坐在上面。空间的中央有座往上延伸的阶梯，上面推出大约一层楼高。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阶梯上方，但隐约可以听见那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决定先朝着阶梯走去。然而这时，耳边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

他回头望去，没有任何人。

他以右手摸索腰间一带，指头触碰到熟悉的深长剑柄。那是世界仅有一把的他的爱剑。

──总觉得已经好久没有握着这把剑。

他决定拔出王剑，但正当握住剑柄之时，台上传来了少女的悲鸣。听见那非比寻常的惨叫，他立刻冲向阶梯。

刚才的声音再度于耳边低喃。

「等等……先拔出阿卡西亚……」

「可是……」

「不要紧，拔出阿卡西亚，奥斯卡。」

虽然只是些许，但那声音变得坚定。他被那声音震慑，停下了脚步。

在这短短犹豫的时间，台上依然可以听见少女那参杂着悲鸣与呜咽的声音。除了悲痛的哭声之外，同时还听见了好几个人的咏唱。

然而，女子的声音就像是要将杂音全都隔绝般，支持他做出决定。

「不要紧，相信我。」

没有迷惘的话语。当中蕴含了确切的力量。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接着，他相信那个声音，将剑拔出。

※

他睁开眼睛时，女子的脸近在咫尺。

没办法马上想出名字。但那张熟悉的脸一看到他清醒，表情立刻放松。

女子的脸颊被溅到鲜血。他伸出手指擦拭那道血迹。自然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缇娜夏……」

「你醒了吗？」

此时，其他女人的声音盖过她淘气的口吻。

「──不可能。应该没有人能够重新改写我的咒缚才对。」

那惊愕的话声令人脑袋生疼。奥斯卡从她的膝上缓缓挺起上半身。

他环视周围，这里是自己刚才与魔女战斗的大厅。不知不觉间已经张开了足以覆盖整个空间的魔法结界。而在结界外侧、门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凯文以及拉札尔、亚尔斯等重臣以悲怆的表情注视着他。

在房间中央，以靠在他身旁的女子为中心张开着另外一道半球状的结界。看到倒卧在附近的两名精灵，奥斯卡哑然失声。仔细一看，缇娜夏身上的白色室内服也沾染着她自己的血。

然而，她却好似完全不觉得疼痛般嫣然一笑，回应魔女的声音。

「虽然没办法改写，但可以利用。我将我的梦混进里面了。」

「虽说是梦，但也只能照射孩子的梦。」

「所以就是孩子的梦。劝你还是别想太多喔。」

魔女一脸疑惑地凝视缇娜夏，然而女王没有继续回答，只是默默地维持结界。

奥斯卡用手按住太阳穴。头剧痛无比。但所有的碎片已经在他的体内。

缇娜夏闭起眼睛，浅浅一笑。

「能战斗吗？」

「当然。」

「那就麻烦你了。我好像没办法动，已经先帮你堵住伤口了。」

「知道了。」

奥斯卡边确认手中握着的阿卡西亚边挺直身子，与露出试探眼神的魔女对峙。

她那美丽又凶狠的容貌，与其他女人的长相重叠。

同样的绿色眼眸、高挺的鼻梁，娇小的嘴唇上浮现的柔和微笑。都是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的母亲的长相。

「外祖母啊……确实很像呢。」

魔女依旧沉默不语。奥斯卡见状，露出苦笑。

他确认王剑的触感，踏出结界外面。

※

房间是一片血海。

飞溅到墙上的鲜红血液，正发出亮光往下滴落。

地板积着一滩血泊，有名女子倒卧在该处。

看不见脸。

但应该知道才对。

他非常清楚那个人是谁。

※

见到奥斯卡走出结界，魔女以讽刺的眼神观察他，在右手组织构成。

「若是一直沉睡，可是会比现在更加幸福呢。」

「只有我幸福也没意义吧。」

「真会耍嘴皮子。」

「菈碧妮亚！请等一下！」

如此呐喊的人是凯文。先王以从未看过的拼命表情告诉魔女。

「我儿子没有罪！要偿命的话就找我……」

「这无关是否有罪。如果要说的话，最愚蠢的就是我的女儿。」

菈碧妮亚将视线移回奥斯卡身上。她对站在眼前面对自己的青年伸出右手。在细腻又缜密的构成中灌注魔力。

「他是应该死去的孩子。我要在此清算错误的命运。」

菈碧妮亚释放构成。高耸的火焰之墙显现，包围了奥斯卡。房间的温度一口气升高。他吸进这股闷热的空气，肺部疼痛不已。

在背后一脸担忧的女子向他出声。

「奥斯卡……」

「不要紧。」

让意识集中。

深吸一口气后，再慢慢将其全部吐出，随后他便在火焰中看见了构成。奥斯卡朝着一切构成的基础核心踏出步伐。他无惧让人不禁退缩的高热，在火焰中挥出阿卡西亚。

线被砍断了。

奥斯卡将剑暂时往后拉，接着为了解除构成而使出横劈。热风晃荡着他的头发。

火焰之墙随即四散。飞散在房间里的火也因为撞上缇娜夏张开在外围的结界而消失。最后只留下强烈的热气。

※

那是个多云的夜晚。房间角落点亮着魔法的照明。

孩子觉得莫名难以入睡，便离开了床上。忽然间，窗外有某个物体闪过视线的一隅。

他觉得有些诧异，不禁走到了旁边。

『绝对不能打开窗户喔。』

母亲的话在脑海里苏醒。

然而，孩子却发现窗户的外面，有只蓝色的小鸟停在露台扶手上。

比天空的颜色更加深邃的蓝色，鲜艳到即使在月亮的阴影之下也依然耀眼。

──大海就是这种颜色吗？

孩子因为从未看过的景象而雀跃欣喜，急忙打开锁扣推开窗户。他慢慢地走到露台，将手伸向那只小鸟。

小鸟歪着头。漆黑小巧的眼睛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没有要逃走的迹象。再一下就能碰到。

「奥斯卡！」

从背后传来的是几近悲鸣的叫喊。

孩子的身体瞬间为之一颤。

他回头望去，母亲就站在门口。她的表情因为背光看不太清楚。

而蓝色的小鸟，看着眼前娇小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

面对从四方袭来的剑，奥斯卡挥舞阿卡西亚将其砍碎。

偶尔也会有无法彻底闪开的剑刃擦过身体，但有可能会造成致命伤的攻击，在触碰他身体的瞬间便四散碎裂。尽管未婚妻已经相当疲惫，依然会协助他做出最低限度的干涉，奥斯卡在感激她的同时，慢慢与魔女拉近了距离。

奥斯卡脸上甚至浮现笑容，询问菈碧妮亚。

「应该死去的孩子？你之所以对我下诅咒就是为了这个？」

「没错。要恨就恨你的母亲吧。」

从她那冷淡的话语当中，无法窥见任何情感。

此时，好几条不可视的藤蔓从剑与剑之间袭来。奥斯卡挥出阿卡西亚，将飞来的剑击落。他跳到右侧闪开剩下的剑，同时砍掉触碰到脚踝的藤蔓。接着有把短剑打算刺向左侧腹，他以左手抓住短剑的剑柄，并用那个挡下从前方飞来的剑。

他闪开依旧追来的剩余藤蔓，朝联系着那些的核心奋力一跃。

当阿卡西亚贯穿藤蔓根源的构成时，菈碧妮亚的声音响起。

「抵抗就只会更痛苦而已。」

随后，奥斯卡的眼前出现了巨大的白色钩爪。

完全冲进了怀里。是无法闪开的距离。

与在那个夜晚看到的相同，带有妖艳气息的钩爪朝着奥斯卡的肩膀挥下。

「……不对。」

但他小声地断言，抓住了差点刺进他血肉的武器。

──那并非钩爪。只是把短剑。

他将那个扔了出去。

结果，当时的钩爪没能触碰到他。

因为取而代之地，它撕裂了冲到他眼前的母亲。

※

白色钩爪刺进母亲的肩膀，就这样往体内深入。

她的表情因为剧痛而扭曲，但依然以右手组织构成。勉强将爪子从身体拔出来后，把那个顺势击向鸟类魔族。

染上鲜红的爪子被弹开。鲜血飞溅到墙上。

月亮从云缝之间露脸。静谧的苍白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茫然地凝视着倒卧在自己脚边的母亲。战战兢兢地打算触碰那被鲜血濡湿的背。

「……母亲？」

然而就在那只手碰到之前，母亲的身体忽然消失。

飞溅到墙上的鲜血也全都消失，露台上只留下了被劈开的蓝鸟。

「唔──」

他从房间飞奔而出，发出惨叫，直奔母亲的房间。

这一定是恶梦。肯定没错。

他混乱地打开房门冲进里面……正在读书的母亲看到他后，一脸诧异。

「怎么了，奥斯卡？」

稳重的笑脸。母亲的模样一如既往。

奥斯卡安心地冲向母亲的怀里，语带哽咽地告诉她刚才自己所作的梦。

──那果然只是梦。

那晚，他与母亲一同入睡。应该这样就结束了才对。

然而在隔天夜里，母亲突然在他的眼前，变成与恶梦中同样凄惨的尸体。

※

奥斯卡在拔出阿卡西亚的同时，朝着魔女踏出一步。

但菈碧妮亚却当场转移，在靠近大厅门口的位置现身。

他闪过剩下的剑后转头望去，并露出苦笑。

「我不打算怨恨母亲。因为她保护了我。」

听到这句话，凯文与菈碧妮亚瞪大双眼。缇娜夏在接受精灵治疗的同时，以疑惑的眼神环视他们。此时先王茫然地开口说道：

「你想起来了吗……？」

「这都要归功于刚才的梦。封印那段记忆的是你吧？」

菈碧妮亚没有否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奥斯卡。

──那是过于凄惨的记忆。年幼的他遭遇了母亲的两次死亡。

如果一直抱着这段往事，这个景象势必会导致他的精神发生扭曲，因此魔女在对他施加诅咒的同时，封印了这段记忆。

奥斯卡反覆回想这睽违十五年之久才苏醒的苦涩记忆，同时直盯着身为外祖母的魔女。

倒在血泊之中的母亲。当时接连发生的孩童下落不明事件。以及回溯时间的遗物。

只要将散落在脑海里的碎片重新组合，就会涌现一个答案。

「母亲她……回到过去救了我对吧？」

他透过气息可以得知，缇娜夏倒抽了一口气。

──遭到封印的记忆，也就是『母亲遭到魔族撕裂而死』。

但如今仔细想想，那个母亲是从将来的时间，从一天后赶过来的另一个母亲吧。那个时间，城里面有两名王妃。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件事而已。

十五年前的夜晚，来自一天后的母亲知道奥斯卡会遭到袭击，直接冲到了他房间。

然而，她为了拯救儿子，与魔族同归于尽。鲜血飞溅、倒卧在地，但无论她的血迹还是遗体都立刻消失无踪。因为那是属于「将来的时间」的。

奥斯卡因为突然消失的尸体而哭泣，立刻冲到母亲的房间后，母亲一如既往地待在那里，虽然感到诧异依然带他进了房间。因为她是对事情一无所知、属于当下那个时间的母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奥斯卡才会深信母亲惨烈的死状其实是「一场梦」。

但是……那绝不是梦。

因为在一天后，母亲就在他的眼前──突然鲜血四溅，当场死亡。

菈碧妮亚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绿色眼眸犹如望着远方般在空中旁徨。

「你还记得对我说过的那句，梦境成真了吗？」

「记得。」

「应该死的人是你。与当时下落不明的其他孩子们相同，你遭到了魔物袭击。但萝莎莉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而犯下了扭曲过去的重罪。」

王妃使用了魔法球，让时间回到儿子遭到袭击之前，试图拯救他。

而这个行动确实成功了。但由于她本身也在当时死亡，导致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即使成功地窜改过去，球的使用者之死也不会就此消失。因为那并非『过去』。女儿的寿命在与魔物同归于尽时就决定了──只要那个时刻到来，就会毫无前兆地死去。结果，女儿拯救了你的命……杀了你的心。」

想必萝莎莉雅自己直到前一刻也不晓得会突然死去。

然而，那只是时候到了而已。艾尔特利亚无法连同使用者的命运一起窜改。一旦到了命定之死的那一刻，同样的结局自然会逼至眼前。

而在那天之后，将法尔萨斯笼罩在恐惧之中的孩子失踪事件也骤然停止。得知女儿离奇死亡而赶到城都的菈碧妮亚，听说孙子因为母亲凄惨死去而内心濒临崩溃的事，以及那起失踪事件告一段落后，便领悟到自己的女儿究竟做了什么。

「错不在你，我也不恨你。只是你不应该活着。我不能让这样的人的血继续传承下去。」

菈碧妮亚之所以不杀了他，而是用诅咒这个手段，是念在最后一丝情分。

毕竟她希望至少回应女儿的念想，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很可怜。

然而，他已经不是孩子。会以自己的意志站起，握住手中的剑。

他正要克服母亲的死。

那么现在就是修正的时候，她如此心想。

奥斯卡的目光直视菈碧妮亚。

他确实受到母亲，以及身为祖母的她所救。若是那段记忆没有被封住，想必就没有现在的他。奥斯卡坦率地感谢这件事。

他思念起母亲。这份情感绝不是单纯的感谢。缇娜夏或许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才穿越时光的吧。

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看见魔女组织着强大的构成。他只以嘴唇浅浅一笑。

「假如这是母亲所作所为的报应，我也欣然接受。因为我也做了相同的事。」

现在的自己没有记忆。

但缇娜夏在这里。她来到了这里。

他就站在这错综复杂的命运当中。

菈碧妮亚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绿色双眸的视线捕捉到坐在地板的缇娜夏。几秒钟之后，魔女睁开眼睛。

「杀死魔女的……难道说……你之所以进入梦境是因为……」

就诅咒这个领域，这块大陆上无人能与她比肩。

正因为如此，她认为应该没人能打破那个诅咒。除了那唯一能杀死魔女之剑的存在之外。

那把剑或许连在梦中也有力量干涉，为了回避这点，菈碧妮亚只把他尚未持有阿卡西亚的孩提时代照射在梦境当中。

结果，他自己破解了咒缚站在眼前──借用了说把自己的梦境叠加上去的女王的力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从前杀死魔女的女王用魔法陷入沉眠一事，菈碧妮亚也有所耳闻。她也听说现在新即位的女王与她是同一个人。

那么，为何她会现在清醒呢？为何会成为他的未婚妻呢？

原本丝毫不认为有何奇怪的问题，现在无意间得到了答案。

「──这群蠢货。」

魔女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在她眼前显现了压倒性的构成。

那个构成发出鲜艳的绿光，同时化为孕育着无数把剑的巨大网子，朝他发动袭击。

缇娜夏见状发出警告。

「奥斯卡！」

「我记得。」

简洁地回答未婚妻的呐喊后，奥斯卡侧着身体，同时以阿卡西亚横砍构成。

在以前的训练当中，他挨过缇娜夏用的类似术式。当时他听说若是不同时击碎复数的核心，构成就会修复。

核心看起来有七个。

奥斯卡将缠绕着构成的几把剑击碎，瞄准核心挥出一剑。

他缓缓吐气。意识凌驾于时间。

两个、三个、四个……他在内心数着击碎的数量。

打碎第五个时，右手窜起一阵疼痛。

因为魔女操纵的剑刺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溅到地板。

他的剑锋勉强击中了第六个。接着他将手伸出，但无法击中第七个。

被击碎的核心开始再生。剑从全方位抵达全身。

就在奥斯卡差点体悟败北的时候，第七个核心碎裂了。是缇娜夏出手干涉了。

网子在空中溶解，消失而去。所有的剑发出剧烈的声响落到地板。

魔女见状愤怒不已，但也涌起同样的空虚，望向自己女儿的孩子。

「为何要罪上加罪？重蹈覆辙？你的行为或许会左右许多事情啊。」

「关于这点，现在的我不晓得。但是……」

奥斯卡感觉到身后的女子的气息。疼惜的念想自然地让他露出微笑。

「如果那家伙会留下辛酸的回忆，如果我能顾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救她。绝不会对她见死不救……那种事情我已经受够了。」

奥斯卡的脑海当中，忆起刚才在梦中所听见的少女的悲鸣。

那究竟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已经成功回避的事情呢？他无法判断。

但只要想起那个声音，便会感到一股犹如灵魂遭到抓伤的痛苦。即使她说已经无所谓了，但若是再次亲临现场，他想必没办法无视。

魔女见到奥斯卡靠近自己，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以看不出情感的绿色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奥斯卡。

奥斯卡重新握紧王剑，直视着与母亲相似的她，一步一步地缩短距离。

「即使被窜改了，即使曾经这么做了，对我来说现在就是现在。所以我要反抗你。因为我不希望现在受到损坏。」

「即使那会造成世界的扭曲也在所不惜吗？」

「即使如此，我依然会在这里往前走下去，别无他处。」

要是被反覆修正好几次可没完没了嘛，奥斯卡自嘲地笑了。

菈碧妮亚以与缇娜夏有些神似的澄澈眼神看着他。

基于过去的基础，将现在叠加上去，他就是抱着这种意志站在魔女的眼前。奥斯卡举起握着阿卡西亚的手，以剑尖抵在魔女纤瘦的脖颈。

「都摆出这个姿势了，这样讲也很怪……但我不希望你死。不过这是我的任性啦。」

「真的是很任性……而且又贪婪呢。帮你解开诅咒还不满足，甚至还想得到那个女人吗？」

「既然是归功于诅咒才把那家伙引来我身边，那我应该向你道谢呢。」

听到那开玩笑的回答，魔女挑起单边眉毛。她隔着奥斯卡的肩膀，将视线投向缇娜夏。

「那个女人与魔女相去无几。要是与你生下孩子，那孩子势必会成为魔女。那个女人有让你即使赌上这点也要娶她的价值吗？」

「有。」

奥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一脸开心地笑了。

「魔女的孩子啊。很好，这样更值得栽培。」

菈碧妮亚冷彻的表情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打从心底觉得傻眼的表情。她回过头，望向位在结界外面的凯文。

「你到底是怎么教育他的？」

「他就是这种孩子……」

凯文歉疚地说道，魔女深深地发出叹息。

她望向凯文与缇娜夏，最后看着奥斯卡。接着歪起嘴唇，露出讽刺的笑容。

「总有一天，你或许会后悔应该现在杀了我才对喔？」

「若真是那样，就到时再杀吧。」

听奥斯卡从容地这么说，魔女第一次大笑。随后她突然转移到空中。

「那就随你高兴吧。只不过……」

她微微眯起绿色的眼眸。一股惊人的威慑感支配了大厅。

「别再继续做出愚蠢的行为。总有一天或许还得算总帐喔。」

「我会铭记在心。」

魔女听到回答后，有一瞬间露出相当不舍的眼神，俯视着奥斯卡。

但就在他以为那是错觉而眨了眼睛时，魔女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

缇娜夏清醒时，周围已经处于深夜。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维持趴着的姿势眨了好几次眼，追溯着记忆。

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魔女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想必是因为连番战斗，导致她的身体不堪负荷吧。甚至现在还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在昏暗的房间中，她缓缓挺起身子。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气息，睡在旁边的奥斯卡睁开了眼睛。

「缇娜夏？」

「唔……早安……」

「你看了应该也知道，现在不是早上。」

他也跟着挺起身子，坐在缇娜夏旁边，确认她的气色。

「你状况如何？」

「没事了，只是稍微有些疲倦而已……」

缇娜夏说着说着，望向自己穿的室内便服，不禁歪了歪头。

「咦？我有换过衣服吗？原本应该有沾到血对吧。我是有把伤口堵住的记忆啦。」

「是我带你洗完澡后换的。真是段开心的时光。」

「…………」

「开玩笑的。我吩咐女官帮你换的。」

「你的玩笑太低级了。」

缇娜夏鼓起脸颊。真要说的话，理所当然般让自己睡在他的旁边也很奇怪。尽管因为接连发生问题让他有所提防，但两人都还没结婚，她自然会对这种安排难以释怀。

奥斯卡开心地笑着，笑声停止后，他抚摸缇娜夏的脸。

「看来我让你经历了很激烈的战斗啊。抱歉。」

闻言，缇娜夏莞尔一笑。

当时，逃出房间的拉札尔先是在路上遇到了凯文，向他说明了状况，与先王分开之后就立刻去找了缇娜夏。

她赶到现场时，奥斯卡已经处于魔女的咒缚之中。缇娜夏身上淌着鲜血，依然冲进倒在地上的他与默默俯视着他的魔女之间，在张开结界战斗的同时，还让自己的意识溜进了奥斯卡的咒缚当中。

「她比我以前杀死的魔女还要强喔。老实说当时就算没有一边护着你，我说不定也会输吧。」

「是这样吗？」

即使如此，与他战斗时的魔女看起来也像是有手下留情。这让奥斯卡重新体会到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究竟有多么恐怖。

缇娜夏一脸嫌弃地耸了耸肩。

「还有，也没人想与你为敌。要是被你那么接二连三地破坏构成可受不了。组织构成也只是在消耗魔力而已。」

「是吗？我觉得自己还满陷入苦战的。若是没有你在我已经死了吧。」

「对手可是魔女耶，能解开咒缚也单纯只是幸运罢了。」

听到她傻眼地这么说，奥斯卡想起在咒缚当中见到的少女。他以手指卷起缇娜夏的头发，轻轻拉扯。

「那就是你的记忆啊。还挺可爱的嘛。」

「我很害羞，请你别说了啦。」

虽然因为昏暗看不清楚，但想必她现在满脸通红。见她把头转向旁边，奥斯卡不禁笑了。

另外，虽然这件事早已知道，但他领会到四百年前救了她的果然是自己。否则当时处于咒缚之中，自己想必是没办法进入她孩提时代的记忆吧。

他想起在梦中听见的悲鸣，本打算询问当时的详情，但最后决定闭口不谈。

因为那是过去的事。不需要勉强自己知道。若是有必要，想必她总有一天会亲口告诉自己。

「缇娜夏，抱歉。」

「唔？什么事？」

「就是四百年前的事。」

「咦！？」

她不禁大喊，瞪大暗色的瞳眸，回望奥斯卡。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啦……你不是只想感谢我而已，应该也有怨言吧。像是为什么改写了过去、为什么在那之后就消失之类的。」

因为他自己也这么想。

母亲救了自己。这比任何事都令他心存感激。

但是，他一想到母亲为此触犯了禁忌，还与她自己的性命作交换，便心痛不已。「没必要不惜这么做也要帮助他」，他没办法这样说。他只是希望母亲能活下去。希望她也能顾虑自己。就如同她自己重视着对方，希望她也能重视对方同样的想法。

可即使再怎么想，他也已经没有能说这些话的对象了。

但缇娜夏不同。她还有自己陪在身边。

「即使没有记忆，我还是我。想必你一直很介意吧？抱歉。」

「怎么会……」

缇娜夏以困扰的眼神回望着他。不会消失的伤痕与强烈的念想。那样的事物始终存在于她暗色双眸的深处。

她缓缓眨了眨眼，微微害羞了起来。

「我直到十三岁之前都生活在狭隘的世界。出生后就立刻被带到城里，作为女王候补被抚养长大……能称得上是家人的，只有同样是下任国王的那个人，可是等同于兄长的那个人最后也选择了与我诀别。」

平静地缀出的话语，是奥斯卡第一次听说的内容。缇娜夏望向窗外。暗色的瞳眸孕育着乡愁，缓缓眯起。

「那个人，将许多事情教导给这样的我。与那个人生活的每一天都很幸福……我不只是被他拯救了性命……还从他身上获得了在那之后也能独自走下去的爱情。」

她的嗓音充满了深深的信爱。只要听了这番话，就可以明白从前拯救了她的那个男人究竟在少女身上投入了多少的念想。以自己的一切作为交换，不惜窜改历史也要救她──那份感情实在过于巨大。就是这个记忆，让她决定穿越四百年的时光。

「可是，我为了报恩而来到这个时代，发现最重要的你对我很坏，又不温柔，而且对他国的人也很冷漠，总是自己摆着架子又很啰唆──」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可是，我喜欢你那坚定的个性。我想要在一起的，果然是现在的你喔。」

缇娜夏望着他，害羞地微笑。那笑容让奥斯卡看得入迷。

比方说──想必也会有接纳一切的王，以及对他宣示永远的爱与忠诚的王妃这样的一对佳侣。

但自己与她并非如此。两人各自背负着自己的国家，以国王的身分对等地面对彼此，在有时会划清界线、有时又会互相争执的状况下选择彼此。

想必也有人会认为只有这种生存方式是「不自由」的。可是，当事人们早就已经把那视为与自己密不可分的存在，接受了这一切。

所以他们珍惜能够陪伴彼此、共同欢笑的时光。为了在今后的岁月也能并肩走下去。

缇娜夏以白皙的小手执起他的手。她把指头缠上去后，让他的手触碰自己的脸颊。缇娜夏脸上浮现了独一无二的动人笑容。

「所以，我现在非常幸福。谢谢你。」

那是温暖又毫无防备的爱情。目睹那会牢牢扣住心神的笑容，奥斯卡停止呼吸。

他触碰脸颊的那只手维持不动，轻轻吻了缇娜夏柔嫩的唇。

只要将不具语言的思绪传达出去即可。

希望对方理解没有被定义的感情。

夹带着热气的是身体还是精神？他并不晓得。

奥斯卡把脸移开，观察缇娜夏暗色的双眸。

「我被你拯救了啊。」

听见心爱男人的低喃，缇娜夏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是始终吸引着他的表情。奥斯卡以触摸着脸颊的手，缓缓地从她的眼睑抚摸到嘴唇。接着他抱紧眯起眼睛的缇娜夏，再次给了一吻。他支撑着缇娜夏力气消散的身体，同时将脸靠向耳边。

「你会犹豫，是为了维持力量吗？」

这个提问夹杂着苦笑。她似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以尴尬的嗓音回应。

「你注意到了……？」

「毕竟你是精灵术士，当然会在意这种地方吧。」

奥斯卡把脸移开后露出苦笑。拒绝对方的理由被说中，缇娜夏不禁吁了口气。

──精灵术士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弱化。

尽管她不只能使用精灵魔法，但确实也容易仰赖这特殊且强大的魔法。若是现在失去纯洁，在各种状况下用在构成的魔力就会跟着攀升。

不过，她自己也很明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自己是在一年后就会嫁到法尔萨斯，成为王妃的人。

但是，清醒后的半年所经历的失态与败北，让她害怕自己的力量减弱。若是在紧要关头力不从心……她一想到这点便全身打起冷颤。尽管她拥有一般魔法师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魔力，但她认为自己感到恐惧的内心才是最为脆弱的部分。

所以明知如此，她依然犹豫不决。

见到缇娜夏险些闷闷不乐，奥斯卡像是要打断她的思考般，用双手包住了她的脸颊。把她差点垂下去的脸往上抬。

「明明被你救了好几次还说这种话是有点厚脸皮，但即使你变弱了、没办法使用魔法，到时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你失去的东西，全都由我来给你。」

「奥斯卡……」

缇娜夏漏出炽热的气息。

每次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感觉到一股温度。从彷佛要灼烧精神的热气，到令人汪然欲涕的温暖。他总是给予自己必要以上的力量。也是他让自己愿意相信自己。

奥斯卡见她泫然欲泣，朝她的眼睑落了一吻，微笑说道：

「总之，你不用在意。反正也不到一年，也不是不能等，而且我在那之前也没办法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会尊重你的想法。怎么样我都可以。」

这番话听来游刃有余。

缇娜夏不由得笑了出来。

她就像在城堡的地底相遇的那时，将双手环过男子的脖颈，靠在他身上。

「我会守护你的。」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都会自己选择命运。

无论是谁还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打算再次败北。不会把脆弱的理由推到他身上。

相信这份念想就是力量，她伏下了眼眸。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8.与种子相遇

清醒。

那指的并非肉体。只是概念。

但她清醒了。

她呼吸。在世上诞生。取舍纪录。

渴求的是那唯一的存在。

而她为了将她们自己的定义，与那美丽的姿态一起显现在世界，开始制作意识。

※

早晨的气息随着窗户传进宽敞的房间。

奥斯卡感觉听见了应该听不见的鸟啭，蓦地抬头。他望向时钟，时间与平常相同。或许是因为昨天的战斗，导致身体有些不太协调，但这种程度应该不要紧。

他挺起身子望向旁边，发现缇娜夏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怎么会睡成这样啊……」

奥斯卡因为那犹如孩子的睡姿感到傻眼，拉了拉她的黑发。

虽然已经料到了，不过只是拉个一两下的话对方根本没有反应。他无奈地将手放在她肩上，用力地摇醒她。暗色眼眸微微睁开。她摇了摇头，仰望眼前的男子。

「好困……」

「……和你结婚之后，我一辈子都必须叫你起床吗？」

他以半放弃的语气如此低喃，此时她的眼睑再度闭上。

奥斯卡打算再次叫醒她，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额头。

接着他微微睁大双眼，啧了一声，将她留在床上自己起身。

※

关于国王的母亲被揭晓的真相，让昨天战斗时在场的重臣们都惊讶不已。

所幸克姆与亚尔斯等人彻底地排除了闲杂人等，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只有知晓诅咒的人，但即使如此，先王娶了魔女的女儿这点，依然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奥斯卡对尚未从震惊中清醒的他们，简单地说明了所谓的艾尔特利亚，并补充说有人在觊觎那股力量。唯独先王本就从妻子那边得知了艾尔特利亚的存在，所以听说铎洱达尔也有相同的东西时，只是睁大了双眼。而奥斯卡虽然在私底下期待父亲知道更进一步的资讯，然而父亲对那颗球也没有更多的瞭解。

艾尔特利亚其实是母亲擅自从菈碧妮亚那里拿走的。尽管奥斯卡有想过要追上菈碧妮亚，询问她详细的来龙去脉，但她好不容易才快要息怒，这么做感觉会火上加油，加上奥斯卡也不晓得魔女的居处。失去了线索……但他稍微得知了过去的事情，心情觉得很舒坦。

过了一晚总算稳定下来的现在，奥斯卡回到执勤室重新开始了日常生活。

拉札尔一边泡着茶一边叹息。

「总觉得许多事情都教人惊讶呢……」

「我也吓了一跳。」

见国王以完全看不出惊讶的平静态度回话，拉札尔露出苦笑。

先王是在对方家长的强烈反对之下排除万难才得以结婚，只要是重臣任何人都知道这件事，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母亲竟然是魔女。

奥斯卡用手托着下巴，拿起笔。

「不过当然会反对吧。怎么可能会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到拥有杀死魔法师之剑的人家呢。」

「缇娜夏大人的双亲如果也尚在人世，或许也会反对吧。」

拉札尔后来也提出了几个话题，但没有询问奥斯卡利用了艾尔特利亚，与过去的缇娜夏接触这件事。如果是直觉敏锐的人想必已经察觉了，没察觉到也没有哪里不可思议。就奥斯卡来看，拉札尔算是后者。

拉札尔抱着文件，突然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缇娜夏大人已经回去了吗？」

「不，她有点发烧，我就让她继续睡了。女官在帮我照顾她。」

「陛下……你这个人实在是……」

「我什么都没做，你那是什么眼神。」

被一种彻底傻眼的视线看着，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她夜里是有醒了一下，但立刻就睡着了喔。身体似乎相当吃不消。」

「喔喔……那也无可奈何呢。毕竟她昨天看起来也相当痛苦。」

连日来面对了禁咒、绑架犯以及魔女，她的疲劳想必也濒临极限了吧。即使身处同样的状况，法尔萨斯国王依旧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工作，但她的身体瘦弱，要与奥斯卡比较反而残忍。

「要是过了中午还没有退烧，再联络铎洱达尔吧。」

「遵命。啊，这是关于今年要举办的典礼的各国出席状况。」

见拉札尔另外递出了一份文件，奥斯卡一脸嫌弃。

「真麻烦……」

「不能无视啦！请您当作这是发表婚事的场合，就老实一点吧！」

「…………」

被儿时玩伴事先叮嘱的奥斯卡，用手托着下巴仰望天花板，吁了一口气。

※

缇娜夏过了中午之后才醒过来。

她身体之所以会不舒服，是因为与魔力连动而产生的疲劳所致。现在借由睡眠获得休息后，烧也退了，尽管还不算完全康复，但已经能够起身。

她先在女官的协助下洗完澡并换好衣服，随后回到了床上。她让旁人退避、一人独处之后，坐着闭上了眼睛，开始探索体内的魔力。

庞大的魔力现在犹如风平浪静的大海般沉默。确认自己可以控制到每个角落后，缇娜夏露出苦笑。

「幸好没有爆开呢。」

尽管想过魔力饱和会发生的最严重状况，但是刚从希米喇那边吸收的魔力，她也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若以能够使用的力量总量来看，恐怕已经与特拉毕斯及菈碧妮亚并驾齐驱了吧。

只不过她想起昨天的战斗，还是不禁发出叹息。

当时有奥斯卡陪在身边所以还好，但若是她一个人正面战斗，也不晓得能不能取胜。即使仰赖精灵协助，那个在诅咒的领域上无人能出其右的魔女只要运用她的技术，转眼间就能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

但体会了彼此实力差距的她，也认为这件事值得庆幸。

她想借由与层级更高的人战斗，尽可能从中汲取出经验。与特拉毕斯战斗那次，她也获得了让意识变得更加敏锐的感觉。自己还有可能性。想要将那化为实际的力量。

缇娜夏摊开双手，在那中间组织构成。

她仔细检视着缜密的纹样──此时，她察觉到一股气息，倏地抬起脸。

循着气息望去，发现露台站着一名女子。那是昨天才看过的脸，不可能会忘记。

缇娜夏虽然感到犹豫，但依然起身走向窗户将锁打开，邀请女子进入房内。

她面无表情地歪着头，望向缇娜夏。

「明明昨天才发生那种事，还真是没有防备。」

「我是有想过，但你好像有话要说。」

缇娜夏露出苦笑耸了声肩，回望从容站着的沉默魔女。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颗球最好是封印起来。」

「说得也是……我会这么建议的──话说回来，为何你施加诅咒的时候，没有从法尔萨斯回收那颗球呢？」

「因为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也没那个心思去找。可是既然那个笨蛋都用了，自然是知道所在地吧？」

听到她随便称呼奥斯卡的那个形容，缇娜夏差点失笑，但她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

「虽然好像放在宝物库，但那个人用的是放在铎洱达尔的喔。他说放在法尔萨斯的颜色不同。肯定没错。」

「……放在铎洱达尔？不是只有一颗吗？」

两名女子面面相觑。

与微微睁大双眼的缇娜夏相比，菈碧妮亚的表情显得十分惊愕。

──这或许是得到关于球的情报的好机会。缇娜夏正面切入话题。

「你对那颗球瞭解多少？」

「我也想问你这件事。我是在大约两百年前，从一名旅行的占卜师那里收下了那颗球。听说那是只要有所觉悟就能回溯时间、改变过去的魔法道具。」

「觉悟吗……」

这种讲法确实恰当。使用者的确会被测试自己的觉悟。必须要为了过去而将现在化为白纸。而且这个尝试还不一定会成功，是赌上自身存在的赌博。

只不过，如果艾尔特利亚是在两百年前交到菈碧妮亚手上，线索很有可能已断在那里。她究竟对那颗球瞭解多少呢？缇娜夏提出了老早以前就想过的疑问。

「我明白使用球会导致使用者有相同的危险。但除此之外的代价……会因为窜改，而导致那股反作用力及扭曲明确地显现出来吗？也就是说，是否会对自然法则以及世界的维持造成影响。」

「如果是从窜改前去想的话，无论什么结果都是扭曲的。只是处于窜改后的我们无法理解到这点。是否会抵触自然法则或是世界的维持，直到结果出现之前想必都没办法知道。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注意到这点。」

「这个……确实如此。」

即使出现了影响，如果没办法理解，那么结果也是一样的。这点对魔女来说也是相同道理。

「只不过，将那颗球交给我保管的占卜师说过，使用那颗球『就像是在世界扎针』。引来原本并不存在的未来，再用针扎进去将其固定。据说那就像是在昆虫死去后摊开它的脚以及翅膀，再用针固定一样，在世界插着无数根针。所以世界才会打算回到原本的模样，那颗球则是会抵抗这点持续扎针。而这种状况会不断循环。」

「针、吗……」

打算回归原本样貌的世界，与持续扎针的球。至今为止同样的事情恐怕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吧。想到这点……缇娜夏不寒而栗。

这场攻防战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不，是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被针持续扎着的世界──究竟能忍受这样的窜改到什么时候？

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因为直到结果出现之前，自己的眼睛肯定看不见。或许有一天这一切会在自己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统统消失。至少使用了艾尔特利亚的时候，那个世界就是毫无预告地消失的。

缇娜夏差点陷入恐怖的想像之中。此时她注意到菈碧妮亚的视线，将脸抬起，作为交换讲出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

首先是那颗关键的球名叫「艾尔特利亚」。艾尔特利亚恐怕有两颗，其中一颗放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缇娜夏虽然相当犹豫，还是说明了有个男人想要那颗球，一直皱着眉头的菈碧妮亚闻言，微微啧了一声。

「将你们的事情告诉我的，八成是那个男的。形容一致。」

「咦……瓦尔托吗？」

「以时间上来说，应该是那个男人被你逃走后没过多久。尽管他看来形迹可疑，但我想说还是先确认真相，后来发现好像是真的，所以才来到法尔萨斯。应该杀了他才对吗。」

与一脸不悦的菈碧妮亚相反，缇娜夏一脸铁青。

因为瓦尔托即使让她逃走，也立刻用了下一个手段。缇娜夏感觉无论在哪都会有阴谋逼向她。对方究竟准备了多少手段呢？

菈碧妮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女子，冷不防地发出叹息。那个举动让缇娜夏莫名地联想到母亲。

「你就尽可能小心吧。那种家伙无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感谢你的忠告。」

「那我回去了。」

魔女转过身子组织转移构成，缇娜夏朝着她的背伸出手。

「请等一下！」

「怎么？」

她只把头转过来回问，缇娜夏对她投以困惑的表情。

「你是为了告诉我那颗球的事情而来的吗？」

「没错。如果不好好叮嘱，那个笨蛋根本没办法信任。由你去监视他。」

从这番话看不见情感。但缇娜夏闻言，心里涌起犹如被荆棘刺伤般的刺痛。一直以来都闷在胸口的秘密，没办法问任何人的问题从她的嘴唇滑落。

「……扭转过去，将自己作为交换去拯救某人，你认为这是一种罪吗？」

听到她以嘶哑的声音提问，菈碧妮亚沉默了半饷，将整个身体转过来。

绿色的瞳眸带有强烈的光彩。在几瞬的沉默之后，魔女开口。

「无论多么深爱，都不应该改变既有的面貌。过去就应该被咽下。更何况是要把自己作为交换，这仅仅是愚蠢的行为。被拯救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不是只有身体活下来就好了。」

──严厉的一番话。

然而，那也是一种真理。

与对方的存在交换而得救的人，必须永远抱着那种伤痛活下去。失去对方的后悔不断累加，也会有人因此而想回到过去。

女儿的所作所为，恐怕在让魔女感到悲伤的同时，也感到愤慨。

萝莎莉雅救了儿子，同时也因为自己的死撕裂了孩子的心。若是没有菈碧妮亚的介入，或许只会衍生出悲剧的连锁效应。

缇娜夏没办法反驳，只是行了一礼。这也是她必须背负下去的问题。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消失的问题。

但是，她并非一个人。那是何等的幸运。

菈碧妮亚微微挑起眉毛，回应缇娜夏的沉默。

「你的解咒，非常精彩。定义名称的部分，我只是配合守护封住了那笨蛋的记忆，所以不用在意。关于战斗的构成也是，如果你之前没有沉睡，而是累积岁月不断努力，想必会成为连我也无法企及的怪物吧。」

「……谢谢你的夸奖。」

听到教人复杂的赞赏，缇娜夏回以五味杂陈的表情，再次低下头。

她感觉到组织构成的气息。

她再度抬头时，魔女已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现场。

※

到了下午，女王回到了铎洱达尔，对担心着她的众人低头致歉。尤其是对离开的这三天代替她处理工作的雷吉斯与侧近等人更是不断道歉，雷吉斯则是露出苦笑。

「请别在意这种小事。你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完全没问题。我去工作喽。」

「不行。今天请你好好休息。」

听到下任国王这句话，缇娜夏垂头丧气。她简单地命令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雷吉斯与雷纳特，说出了这次绑架犯的真正意图。听到与回溯过去的魔法道具相关的一连串内容，他们不禁哑然失声。

「竟然存在着那种东西啊……」

「虽然封印了就是了。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们。」

「不，这是很明智的判断。」

以前缇娜夏曾对雷吉斯说过「奥斯卡回溯了时间」，不过没有提及手段为何。但即使听到那个魔法道具就在铎洱达尔，他也没办法立刻接受现状。

更何况还有人知道其存在，试图夺走。见到两人因为紧张而表情紧绷，缇娜夏点了点头。

「虽然是来历不明的对手，但他准备得异常周到，而且神出鬼没。不知道他下次会采取什么手段，麻烦你们也要加以提防。」

「遵命。」

雷纳特正经地低头行礼，雷吉斯则是以严肃的表情环起双臂。

「能跳跃到过去的魔法道具啊，真是莫名教人害怕呢。他究竟要用在什么地方呢？」

「严格来说，在某人使用的瞬间，『现在』就会消失了。」

缇娜夏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温下降。就算使用者只是希望进行些许修正，但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演变。因为没办法得知瞬间累积而成的时间，究竟会在哪处引起什么样的变化。尽管不清楚前阵子的事件当中艾尔特利亚没有发动的理由，但无论多么想改写过去，果然也不该这么轻易就使用，缇娜夏对此深刻反省。

面露难色地应话的雷吉斯此时突然望向缇娜夏，微微露出苦笑。

「如果没有四百年前那件事，不知道铎洱达尔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听到男子的疑问，缇娜夏微微睁大双眼。

──万一，奥斯卡没有解救当时还是孩子的她。

缇娜夏差点被那没有答案的空想囚禁，猛然摇了摇头。

※

从裸露在外的石墙开出的狭窄隙缝，阶梯一路延伸到地下。

男子脚步慎重，但仍急忙地往下走。他偶尔把左手靠在墙上，同时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抱着用白布包起来的东西。以相等间隔设置的照明拉长了男子漆黑的影子。

这个看似永无止境往下深入的阶梯，终于也走到了尽头。

前面没有任何人。只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在前几天，这里还充满着好似聚集这世间所有污秽的空气。他们将许多人当作祭品舍弃，只为了引出能吞噬一切的邪恶。

但现在什么都不剩。那存在于地上显现……然后输了。

所以留在这里的，只是残渣。

男子站在宽敞空间的入口。他以彷佛被附身的执着眼神旁徨于四周……同时紧紧抱着怀里那温暖的包裹。

赛扎鲁的宫廷弥漫着黯淡的氛围。

日前的败北，导致掌握城内权力的人几乎都死了。败逃归来的教祖也不知去向，甚至还有人传出他遭到法尔萨斯俘虏。

然而，邪神的支持者不在，对于剩下还保有理智的人来说，是总算看见的一条活路。他们虽如此心想，但碍于幸存的人数不多，依然无法抹去那沉重的心情。

现在还能行动的，只有虚脱的王、他的独生子罗姆嘉，以及些许的文官。没有人拥有足以率领国家的霸气。那些人全都随着教团一同被埋葬于历史。

再这样下去，赛扎鲁或许会慢慢地走向灭亡──在充满着那种万念俱灰氛围的王宫，两名男子快步地于走廊前行。

一个人是年轻男性文官，另一个人是这国家的王子。残存在城内的人当中最为年轻的两人，一直在屏息等待脱离教团支配的这一天。

「总之殿下，我们得尽快重建才行。」

「没办法对人民辩解呢。毕竟丧失了这么多条人命。」

「国家的政务几乎无法运作。商人也回避着我国，再这样下去……」

他国的商人们从以前就对逐渐荒废的赛扎鲁敬而远之。但以前隶属教团的人们透过独裁政治支配着国民，所以还勉强保有国家的形式。

但如今这个紧箍也已经解开，一切都即将脆弱地崩坏消失。

想要在这个危急关头坚持下去──有着如此强烈想法的两人走在看不见前方的走廊。

王子罗姆嘉翻着手边的文件。

「资金压倒性地不足啊……那帮家伙几乎都用光了。但是在这种情势下，与其提高税金，更想下降呢。可以的话希望还能对人民伸出援手。」

因为征兵而失去父亲的母子，儿子被夺走的老人，这样的人在国内大有人在。如果帮不了他们，这国家终究不会有未来。罗姆嘉因为这股使命感而抿紧嘴唇。

他的意志虽然高尚，但始终找不到具体的手段。文官见状，面有难色地说道：

「是否能拜托别的国家支援我们呢？」

「有必要的话，将宝物库剩下来的东西拿去处分也无所谓。想想办法吧。」

两个人内心百般焦急，此时突然有三名男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罗姆嘉望向拦路人的脸，不禁倒抽一口气。他们是前几天还支配着这国家的教团残党。

「我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嘛，殿下。如果要处分宝物，请务必让我们也在场见证。」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是谁把这个国家搞成这样的！」

「教祖大人还在的时候，始终敢怒不敢言的殿下如今就算说这种话，也没有说服力呢。」

听对方立刻嘲笑，罗姆嘉不禁面红耳赤，然而背脊也同时流下冷汗。隶属教团的他们全员都是魔法师。而且，自己没有与其对抗的力量。他望向身旁的文官，他也一脸铁青地回望着罗姆嘉。

──原本以为总算要往前迈进了，难道那条道路又要再次封闭了吗？

罗姆嘉因为绝望而差点低头，此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与现场气氛不符的清澈嗓音。

「我是为了与负责赛扎鲁国政的人士商量事情来到这里的……可以除掉这些人吗？罗姆嘉殿下。」

那是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仔细一看，那群教团魔法师的身后站着一名男子。

尽管不知道来者何人，但见到有人突然出手相助，罗姆嘉立刻大喊。

「没错，他们是颠覆国家的宵小！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出手除掉他们！」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名陌生男子的行动很迅速。

就在三名魔法师愤怒地回头望去时，从男子的手上生成的构成已缠上他们三人。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魔法绳抵销掉三个人试图组织的构成，同时勒紧了他们的喉咙。

随后响起了刺耳的声音，脖颈的骨头应声断裂。失去力气的身体就这样被扔在地上。

罗姆嘉不禁把脸别向旁边，与刚才丝毫不变的清澈声音向他说道：

「这样就能谈话了呢。尸体就麻烦你们处理了。」

「啊，好……得救了。」

罗姆嘉隔着三具尸体，重新将视线投向男子。

他注意到王子的视线，举起戴在手上的铎洱达尔徽章向他示意。

换了场所后，这名自称雷纳特的男子简单地告知了来意。

简而言之，就是赛扎鲁北方有个巨大的水晶窟，而铎洱达尔希望买下那个地方的权利。

罗姆嘉也知道北方似乎有个能采取优良水晶的地区，但那里与塔伊利的国境相近，而且从前曾崩塌过，现在几乎是置之不理。身为魔法国家的铎洱达尔希望得到水晶来当作魔法道具的材料，这点自是当然，但罗姆嘉疑惑的是为何现在才提出这件事。

而在对方提出了具体的收购金额之后，更是加深了这个疑问。因为标记在文件上的那笔金额相当于一年的国家预算。

罗姆嘉坦率地说出感想。

「这件事非常令人感激，不过……这是不是太多了？」

「实际上的收购金额是这个的四分之一。剩下的，是因为该处靠近塔伊利的国境，要拿来充当挖掘期间的保证金。等挖掘结束之后，希望贵国再将这笔钱还给我国。当然，无论要花几年都无所谓。」

铎洱达尔与塔伊利绝非友好关系。毕竟他们一个是魔法大国，一个是忌讳着魔法的国家，这也是无可厚非。简单来说，就是当铎洱达尔的人出入塔伊利国境附近时，要由赛扎鲁出面向塔伊利调解的意思吧。

但就算如此，金额依然过于庞大，而且还没有指定还债期限，听来实在古怪。

罗姆嘉直视雷纳特。察觉到他视线的意图后，雷纳特露出苦笑。

──一切单纯只是铎洱达尔的厚意。

尽管不能张扬，但这是为了支援赛扎鲁复兴的一个手段。刚归国的女王忐忑不安地提出了这个支援方案，而雷吉斯笑着同意了。这并非单纯的人道支援，雷吉斯认为先对赛扎鲁卖个人情，总有一天或许会在与塔伊利的关系恶化时派上用场。因此，雷吉斯判断这笔投资并不算贵。

「如果您愿意接受的话，日后我会再拿正式的文件过来拜访。」

会意到铎洱达尔的言外意图，罗姆嘉迅速起身，低头致谢。

「万事拜托了……麻烦你帮我向女王转达，此事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会确实转达的。」

确认几项小事后，雷纳特缓缓眯起眼睛。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

「另外……请问您知道那个邪神主要是以哪里为根据地吗？为了斩断后顾之忧，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事先调查。」

这个提问让赛扎鲁的两人倒抽一口气。难道耗费几百年时间侵蚀着这国家的邪神残渣依然存在吗？但他们对此事完全没有头绪。

雷纳特回到铎洱达尔，造访了女王所在的执勤室。

平常总是面对桌子的她，现在正躺在摆放于房间一隅的长椅上假寐，反而是雷吉斯在代替她处理工作。见雷纳特微微睁大双眼，雷吉斯笑着说道：

「她似乎累了。我原本其实是想把她抱回寝室啦。」

昨日回国的女王虽然说不要紧，但头还是会微微发烫，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建议她休养的雷吉斯与主张要工作的她，两人在妥协之后，变成了这个状态。雷吉斯微微歪着头说道。

「那么，赛扎鲁那边如何了？」

「他们很爽快地承诺了。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但他们看起来相当煎熬。」

「这样啊。那就好。」

雷吉斯听到了具体的报告后，为了发出正式的文件而开始撰写草稿。他将视线落在手边，继续询问。

「另外一边呢？」

「我去看过了。他们在国境附近的森林挖了一个地下洞窟，里面的空间宽敞，但中央空着一个深邃的大洞。恐怕他们就是把人丢到那里面吧。」

「有留下什么吗？」

「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顶多是感觉到些许瘴气……我也麻烦精灵看过了，确实是空无一物。」

「这样啊……」

又一个禁咒遭到击破。这个事实想必立刻就会传遍整块大陆。只要留下铎洱达尔是禁咒的对抗势力这个结果，总有一天禁咒本身或许会成为过去的遗物。

一瞬间在脑海里描绘有如梦一般的理想，雷吉斯不经意地露出微笑。

此时，雷纳特又追加了另外一项报告。

「只不过……那里实在是干净过头，也让人觉得不太对劲。让如此惊人的魔法存在显现于世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残渣实在太过异常。也有可能是某人刻意湮灭了痕迹。」

「湮灭禁咒的残渣……是吗？目的会是什么呢？」

「这是掉在阶梯那边的东西，感觉还很新。」

雷纳特从文件袋取出了一块白布。看到摊开后约莫外套尺寸的那东西，雷吉斯感到纳闷。

「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呢。姑且送去用魔法药分析吧。」

「遵命。」

雷纳特行了一礼之后离开了执勤室。留在房间的王子听到难以理解的报告，把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段时间。

※

大陆上的四个大国当中，法尔萨斯与冈杜那会一年一度招待诸国人士，设立外交场合。法尔萨斯的话是在国王的生日，冈杜那则是以建国纪念日的典礼作为名目。

实际上诸国人士会聚集在此查探他国的状况或是缔结关系，算是一个默认的交涉日。

与魔女的战斗过了十天多，缇娜夏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康复，她正在过目与两周后法尔萨斯的典礼有关的文件，然后露出非常嫌弃的表情。

「这算什么？我几乎不算是来宾吧。这样简直就像法尔萨斯那边的人员啊。」

「毕竟你们订了婚，到时应该也会正式宣布婚约吧。」

米菈在桌上喝着茶，附和了一句。

法尔萨斯寄给缇娜夏的文件上记载着当天的预定，根据上面所写的内容，当天有一半时间会要求她陪同奥斯卡四处接待客人。已经表明会在退位的同时嫁到法尔萨斯的她，现在虽然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但也有一半已经算是法尔萨斯的人了。因为这复杂的立场，缇娜夏不禁抱头苦恼。

「要外交是没关系啦……毕竟是工作，但除此之外的时间我有预感会如坐针毡。」

「毕竟那男人于公于私都非常受欢迎嘛。缇娜夏大人肯定会被嫉妒的。」

「好──讨──厌──喔──」

缇娜夏重新审视文件。最后的部分以潦草的字迹写着「我会先帮你准备好礼服，直接过来就好」。看见未婚夫的笔迹，她不禁浅浅一笑。

「好开心……」

她对这句无心的嘟囔并没有自觉。缇娜夏拿着文件直接起身，以轻快的步伐走到窗边。她顺势一口气坐上了开着的窗边。

柔和吹来的风摇荡着她的头发。女王因为这酥痒的感觉眯起眼睛，同时眺望窗外。

──在这个时代醒来后已经过了七个多月，回头想想真的是一转眼就过了。

这段日子非常充实，这种感觉与孩提时代和奥斯卡一起度过的那一个月一样，或许还更加幸福。

但是，缇娜夏偶尔也会因为自己的幸福而涌起罪恶感。因为现在的自己是基于许多人的牺牲及善意才得以存在。每当想起过去，她就觉得不能忘记这点。

然而，她并不认为要因此而厌世或是变得自虐。

只要活着的人能抬头挺胸，世界会怎么样去转动呢？

被留下来的人要笔直地往前迈进。现在的她认为应该要这么做。

缇娜夏重新过目看了好几次的文件，此时突然闻到了不可思议的味道，望向窗外。精灵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缇娜夏大人，怎么了吗？」

「不，总觉得……有闻到不可思议的魔力。」

「是吗？我没感觉到耶。」

「是我的错觉吗？或许是有人在练习魔法吧。」

缇娜夏轻轻地用反作用力从窗边下来。她不在的这三天都把精灵留在城里，他们提出的报告是「没有特别的可疑之处」。在有着许多魔法师的城内，用魔法从事研究或是训练的人自然也很多。也不是什么好在意的事情，缇娜夏重新这样想。

她拉开椅子回到了办公桌前面，接着收起笑容，挂上了女王该有的表情，将手伸向堆在眼前的悬案。

※

「──听好喽？你可千万别惹事哦。」

「我知道。」

青年与少女两人一边争执一边离开宅邸。与态度强硬的少女相比，回应的青年则是露出了不知道真正想法的笑容，然而那美丽的笑脸，只是在激起少女的疑心。

「你真的明白吗……」

「你怎么那么不相信我啊。」

「当然不相信啊。你要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男子虽然被干脆地切割，看起来依然满不在乎，将少女的背往前推。

「好啦，我们走吧。」

「是是是。」

身穿正装的少女以瘦弱的背部背对男子，往前走去。

他凝视着那娇小的背影，眼神突然间寄宿着凶险的光芒。别说是笑容，他的表情丝毫没有隐藏内心那不祥的情感，甚至还缠绕着足以撕裂世界的杀气。

但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一幕。连些许预兆也察觉不到。目前除了男人以外没人知道。

「怎么啦？快点过来啊，特拉毕斯。」

「我现在就过去。是说，你背后的缎带歪了喔。」

「什么？」

少女慌张地将手绕到背后，设法自行处理。看到她这样的举动，特拉毕斯露出笑容，将手伸向她身后的大缎带，比少女还要更灵巧地重新绑好。

「好啦，这样就行了。你是最漂亮的喔，奥蕾莉雅。」

「不用说蠢话了，你可别做出蠢事哦。」

以鼻子哼笑无依无靠的少女后，魔族之王迈出步伐。

在那个笑容底下，依旧残留着无法消除的杀气。

※

典礼当天，晴空万里。

虽说天气也很温暖，但并不算热。城内正手忙脚乱地进行准备，缇娜夏一大早就来到法尔萨斯。她前往事前被指示的房间，发现希尔薇娅与女官们早已在那严阵以待。这名魔法师友人的兴趣似乎是帮缇娜夏打扮，一有机会就会帮她打扮得更为隆重。

「我们恭候多时了，缇娜夏大人！我从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一直在期盼着这天到来！」

「好久……好沉重……」

见到希尔薇娅充满强烈的干劲，缇娜夏顿时脱力。但她不能逃，也没时间抵抗。于是她遵从希尔薇娅的指示开始沐浴。因为还留有些许睡意，也可以说这样正好。缇娜夏吸着倒在浴池里面的香油香气，伸出纤瘦的四肢。

「希尔薇娅，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完全没事了！多谢您的关心。」

希尔薇娅以梳子梳理漆黑长发的同时笑着说道。从日前的负伤中恢复的她，似乎对今天会公开发表婚事一事开心到无可自拔。或许是在表现她的投入，浴室里面摆放着比平常更多倍的瓶子。

「关于今天的礼服呢，我听说是陛下送给缇娜夏大人的生日礼物喔。」

「咦！」

听到预料之外的情报，缇娜夏原本放在浴池边缘的双脚不禁掉进热水，水花溅到脸上。话说回来，约莫一个月前提到典礼这件事时，他有询问过缇娜夏生日。她当时回答了「大约是在一个月前」，不知为何被捏了脸颊。

因为未婚夫出其不意的礼物，缇娜夏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生日什么的，毕竟我也不是值得庆祝的年纪，完全忘了呢。」

「您现在贵庚？」

「呃……四百三十二？还是四百三十三呢……」

「……还真是夸张呢。」

缇娜夏的肉体年龄虽说是二十岁，但实际年龄已经跨越了一个时代。仔细想想，她活着的岁月超过奥斯卡的二十倍。不过由于大半时间几乎都在沉睡，人生经验反而是她来得少。

「只有年纪虚长，我也还是个年轻人啊。学无止尽。」

缇娜夏在露出苦笑的同时交叠双腿，再次将脚靠到浴池边，闭起眼睛。

温暖的热水就像是在守护着她那样，她沉浸在安心感之中。

沐浴结束后，直到所有准备完成又花了两个半小时。

这段期间，缇娜夏的打扮被旁人百般挑剔，不断地调整发型与妆容。

希尔薇娅与女官们一开始还会征求缇娜夏的意见，可是一发现她只会含糊地回答，就决定由自己来处理一切。

王赠送的是象牙色的礼服，使用了大量手织蕾丝制成。衣摆宽短的袖口上绣有青草色的爬蔓蔷薇。敞开的胸口到腰间的正面部分排着包扣。叠加了好几层蕾丝的裙摆前面和缓地画出圆状，后面则长长延伸。

在腰间的饰带后面绑上大蝴蝶结的同时，希尔薇娅笑了。

「陛下很清楚该如何引出缇娜夏大人的魅力呢。」

「嗯。我倒是完全不懂。」

听到她马虎的回应，希尔薇娅不禁垂头丧气。

将长发放下一半，唯独后脑勺的位置使用了大量鲜花装饰扎上去的缇娜夏，与那秀丽的礼服相辅相成，着实酝酿出一种惹人怜爱的美丽。几乎感受不到平常她在正式场合会释放出来的威慑感，以及不让他人靠近的氛围。现在那柔和又惹人怜爱的模样，想必很适合以未婚妻的身分站在男子的身旁。

希尔薇娅往后退了一步，确认缇娜夏的打扮，稍微调整了头发上的花饰。

「好，完美！」

「谢谢你。」

缇娜夏笑着道谢后看了看穿衣镜。映在上面的自己彷佛是接下来要参加典礼的新娘少女。她觉得看不太习惯，感到很难为情。

她确认时钟，发现离典礼开始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缇娜夏向正在收拾的希尔薇娅询问道：

「我可以稍微出去一下吗？」

「没问题喔～如果服装歪了我会重新整理好，请您再跟我说。」

希尔薇娅欣然承诺后，缇娜夏走出了房间。她拉着礼服的裙摆在走廊上移动。

由于典礼就快开幕，文官与女官们正手忙脚乱地到处奔波。他们一注意到缇娜夏便接连低头致意。缇娜夏觉得这样有些不好意思，便慢慢走向没有人的地方。悠哉地在走廊闲晃的她望向窗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仔细一看，有一名少女正在中庭散步。

从她盛装打扮这点来看，应该是来宾才对。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的银发披在淡蓝色的礼服上。由于缇娜夏在上面，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但可以知道她好像在找东西，正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缇娜夏歪了歪头，将手放在窗户，组织了短距离转移的构成。

在中庭一个人转来转去的少女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缇娜夏，瞠目结舌。但她应该立刻就理解到对方是以转移出现的吧。她发现彼此都是盛装打扮，便低头致意。

「啊，失礼了……」

「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她有什么困扰，比起一个人来做，两个人合作更有可能赶得上典礼。

打着这个念头的缇娜夏询问，但少女似乎很惊慌失措，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唉，那个，我听见了婴儿的哭声，觉得很在意就……」

「婴儿？」

缇娜夏一脸狐疑地歪了歪头。

法尔萨斯城内平常应该没有婴儿。莫非是来宾带来的吗？

但若是这样，实在很难想像那个人还特地带来城内。因为今天是举办典礼的日子。

缇娜夏自己也竖耳倾听，但现在什么都没听见。少女或许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惊扰到你了。」

「不，那确实会令人在意。我也会留意的。」

缇娜夏这样说完，少女便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蓝灰色的眼眸充满着澄澈的光芒。缇娜夏对她眼神的光芒看得出神。

──这名少女五官端正，有着美丽的容貌，但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种莫名的神秘魅力。

她恐怕是魔法师，要不就是有那个资质的人吧。缇娜夏感应到强大的魔力，不禁感到佩服。

少女有些顾虑地看着缇娜夏，眼神不知为何有一瞬间流露出令人辛酸的哀伤。

注意到这点的缇娜夏正要询问，但在那之前少女便再次低下了头。她再次抬头之时，两眼已经看不见任何哀伤。少女害羞地说道：

「我的同伴还在等我，先失陪了。非常谢谢你刚才还特地担心我。」

「啊，那么，我们待会再见吧。」

少女笑着点头，行了一礼后离开。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之后，缇娜夏才总算想起自己也没向对方报上姓名。

「……应该要问名字才对的。」

是个莫名吸引他人的少女。不过，八成很快就会再见面了吧。

缇娜夏转了个念，随后为了出席典礼，自己也回到了城内。

就这样，没有任何人的中庭，开始微微响起婴儿的哭声。

然而，再也没人听见那个声音，也没人去追查声音的来源。

※

奥斯卡在进行最后确认的同时，自己也换上正装。他看到来到休息室的缇娜夏后眯起眼睛，招手叫她过来后，将人抱起让她坐到膝上。

「很适合你嘛。」

「谢谢你的礼服。」

「嗯，满足了。」

奥斯卡为了不弄乱绑好的头发而小心翼翼，轻轻拉了垂下的一缕头发。

「今天要麻烦你了，你就加油吧。」

「我可是做好觉悟才来的喔。」

女子脸上浮现恶作剧的笑容，朝他伸出了右掌。随后，出现了一枚银色的戒指。细小的戒指上镶着可以联想到她瞳眸的小颗黑曜石，银色的表面隐约雕刻着魔法的纹样。

「请把手伸出来。」

「哪只？」

「哪只都行。啊，左手比较不会碍事呢。」

奥斯卡依言伸出左手。缇娜夏拿起戒指，将大小与男子的指头做了比较。

「可能要再稍微大一点吧？」

缇娜夏小声咏唱之后，戒指立刻变大了一圈。她将其戴在奥斯卡左手的中指，接着进一步咏唱以配合手指的大小。那枚戒指伸缩自如，彷佛不是金属一样，令奥斯卡看得饶富兴味。

「这个是什么材质？」

「是银喔。只是会在精制时施加魔法。」

缇娜夏确认戒指与手指吻合后，开始了别的咏唱。但是在咏唱结束后，外观依然没有变化。见男子一脸疑惑，她便笑着说道：

「这样一来，除了你以外都看不见这枚戒指。」

「嗯。要给我吗？」

「当然。这是魔法道具，我在里面事先填满了构成，只要挪动这颗石头就会发动。虽然效果只有一次，可是一旦发动，就会以你为中心让整个区域都无法使用转移魔法。无论是要出去还是进来，甚至是移动物体都没办法。」

听到未婚妻的说明，男子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戴在手上的戒指。

「那真是厉害啊……是因为之前那场战争吗？」

「嗯，没错。你在对付魔法师时，对方若用转移或飞行就会棘手。飞行方面因为有那克在还算好应付，但转移若是可以的话还是直接封印起来比较好。效果时间是十分钟。如果用掉了我再帮你补充构成。」

「帮大忙了，谢谢你。」

被道谢的缇娜夏不禁害羞了起来。但立刻又换上认真的表情叮嘱他。

「封印转移是无论敌我双方都有效的，所以请你要注意使用的时机哦。」

「你也会没办法转移吗？」

「没错。要是制作时只避免对我生效，势必会让效果减弱。那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我制作这个的用意，是即使对方的力量与魔女相当也能达到妨碍的效果。」

「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奥斯卡在确认戒指的同时点头。

日前与菈碧妮亚战斗之际，她接连转移了刀剑发动攻击，相当棘手。如果今后还有可能遭遇强敌的话，这个魔法道具势必会成为强大的武器。虽然这可能算是琐碎的小事，但她不浪费过去的经验，用心地照顾自己，令他十分感激。

缇娜夏抬头仰望男子，露出了令人心神荡漾的微笑。

「生日快乐。」

这句话的语气听来有些孩子气。换句话说，这个魔法道具就是她送的礼物吧。与自己送给她的东西对照之下，这礼物显得极为实用，令奥斯卡不禁失笑。见到国王闷声笑出，缇娜夏以犹如猫咪般圆润的眼神看着他。

「咦？怎么了吗？有哪里好笑了吗？」

「不，你真的是很有意思啊。谢谢你。」

奥斯卡将手放在白皙的脸颊，随后将脸凑近，在那涂了鲜艳红色的唇上落下一吻。

把脸移开时，缇娜夏整个面红耳赤，但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说很有意思，一脸狐疑地走出了房间。

典礼准时开始。

站在奥斯卡身旁的缇娜夏是他的未婚妻，同时也是铎洱达尔的现任女王。

面对陆续过来问候的诸国贵宾，缇娜夏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同时试探了几项必须确认的事情。

铎洱达尔目前正在变更制度当中，另外前阵子也才刚以对抗禁咒的势力介入了法尔萨斯与赛扎鲁的战争。因此她必须确认诸国在目前的状况当中，会对铎洱达尔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但是实际状况却与她的想像有所差异，毕竟这里是法尔萨斯的典礼，每当谈论到她与自身的国家，几乎都是赞赏与祝福。就连塔伊利也是由王子献上礼貌性的问候而已。

缇娜夏在人潮退去后，向身旁的男子低喃。

「连一句牵制的话都没说，真是瞎操心了呢。」

「幸好有和我结婚对吧？」

「该怎么说……嗯，对。」

缇娜夏小声地点头肯定，但她并没注意到自己的模样也为此起了不少效果。若她依然展现出女王的风范，或许会招惹各国的警戒。但是，今天的她就算说是惹人怜爱也不为过，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与外表年龄相符的楚楚可怜氛围。

她在订婚后首次于公开场合露面，确实有许多人前来探查状况，但他们看到在男子身旁露出嫣然笑容的她后，敌意也一口气消失了。其中甚至还有人怀疑她是否真的与继承精灵的女王是相同人物。发现效果超乎预期，考虑到这点而帮她制作礼服的奥斯卡也乐得差点笑出来。他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多半混杂着羡慕之情，因为那些许的优越感而露出苦笑。

虽然缇娜夏似乎也很讨厌被女性们投以嫉妒的目光，但奥斯卡认为至少瞪视着自己的视线也不遑多让。才没过多久时间，便将拥有罕见力量与美貌的女王纳入手中，因此而羡慕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个性像颗炸弹就是了。」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今天我可没有破坏窗户喔。」

「别只限定今天，不要打破啊。能制得住你的人顶多只有我了吧。」

「这是事实，怎么了吗？」

缇娜夏露出茫然的表情抬头望着他。

正好就在这时，一名少女走到两人面前。缇娜夏一看到少女的脸，微微地啊了一声。那是刚才在中庭遇见的那位少女。银发的她微微一笑，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两位陛下。我是奥蕾莉雅·卡南·奈纱·弗尔希亚，这次前来是作为冈杜那的国王代理人，为两位献上祝福。」

「如此郑重的问候，实在不敢当。也请代替我向国王问候一声。」

「那是当然。」

少女对弯下腰的奥斯卡回答，缇娜夏见状嫣然一笑。

「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刚才失礼了。」

「我才失礼了。没有报上姓名，实在很抱歉。」

见到奥斯卡一脸疑惑，缇娜夏告诉他刚才与这位少女在中庭相遇的经过。她在说明的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话说回来，你的同伴也在场对吗？」

「是的。我的监护人也一起到场了……特拉毕斯？」

听见奥蕾莉雅回头后呼喊的名字，缇娜夏惊讶得张开了嘴。由于太过震惊，要是正在喝东西或许已经喷出来了。旁边的奥斯卡也是哑然失声。

出现在半错愕的两人面前的男人有着耀眼的银发，他以优雅的举止行了一礼。

特拉毕斯抬起头，露出坏笑。

见到他那捉弄般的笑容，奥斯卡比缇娜夏更快回神，将手放在腰间的阿卡西亚。他做好随时都能拔剑的心理准备，瞪视着特拉毕斯。

感觉到混杂着杀气的威慑感，奥蕾莉雅愣住。奥斯卡以接近恐吓的语气低声说道：

「竟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真有胆识啊。」

「你应该考虑一下时间和场所比较好吧？」

因为气氛一触即发，缇娜夏连忙居中调停。用双手拦住了两名男子。

「请、请你先等一下，奥斯卡。」

「让开，缇娜夏。」

「不是啦，这样不好啦。」

站在附近的来宾有两、三人感觉到那异样的氛围，朝这边投来疑惑的眼神。

缇娜夏望向挂着笑容的特拉毕斯，以及在他身旁瞪大眼睛的奥蕾莉雅。少女一注意到她不知所措的视线，立刻拉住特拉毕斯的手。

「特拉毕斯！我不是说别惹事了吗！」

「我今天可没有。」

「一样啦笨蛋！」

奥蕾莉雅揪住男子的耳朵，使劲地拉过来让他低头赔罪。自己也深深低头。

「虽然我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但也等同于是我的责任。非常抱歉。」

被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逼着低头的最高阶魔族。

那惊人的景象，令奥斯卡与缇娜夏不禁面面相觑。虽然当事者特拉毕斯气愤地说「好痛，放开我」，但奥蕾莉雅一听到就会加强指头的力道。

法尔萨斯王不知该如何反应而感到困惑，此时身旁的未婚妻拉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缇娜夏将双手在脸的前面合掌恳求他。

「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是请先息怒吧。拜托你。」

见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表情，奥斯卡也总算取回了冷静。他控制自己的情绪并彻底抑制下去，面向奥蕾莉雅说道。

「我也失礼了。没事的，还麻烦你抬起头。」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少女抬头后，淡蓝色眼眸摇曳着望向国王与缇娜夏。但他们两人的眼神已经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王朝一脸事不关己的特拉毕斯瞥了一眼，就形式上行了一礼后便离开现场。缇娜夏一瞬间有点欲言又止地看着奥蕾莉雅，但最后选择默默地露出苦笑，追着奥斯卡离开现场。

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奥蕾莉雅以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给了身旁男子的侧腹一记肘击。

「你到底做了什么啦！」

「我和那个女人是旧识啦。以前曾稍微虐待过她。」

「……糟透了。」

奥蕾莉雅深深地吁了口气。身为她监护人的这个男子因为其美貌与个性，与女性之间的纠纷总是不绝于耳。难道说那美丽的女王也是其中之一吗──奥蕾莉雅以参杂着担忧、愤怒以及些许嫉妒的眼神望向男子。

「是恋人吗？」

「怎么可能。那种会自己妄下定论的女人不是我的菜。」

特拉毕斯随意地回应，却又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挑起眉毛，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或许是觉得那个视线让自己不太舒服，奥蕾莉雅将身体转到旁边。

「怎、怎样？」

「不过若要说中不中意，那确实是中意啦。」

「……哼。」

很不是滋味似地，她以一声沉吟回应。

也并非那么不可思议。既然是那样的美人，不可能会不在意。

奥蕾莉雅想起在中庭相遇时的女王。缇娜夏只因为陌生的自己好像在找东西，就特地下来陪她。

亲切的温柔，完美的成熟样貌。大家肯定都会喜欢上她吧。

奥蕾莉雅闭上眼睛。这乱七八糟的思考导致胸口一阵揪痛。但她已经有未婚夫了。特拉毕斯轻轻地抚摸着少女差点要垂下的头。

「你要当个乖孩子喔。」

「别把我当成小孩。」

「你还是小孩吧。只要你当个乖孩子，我就绝对会保护你。」

他的声音坚定。男子到底摆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她没有抬头去看的打算。

尽管如此，她依然相信男子的话语，默默点头。

※

就在典礼告一段落，客人开始回去之时，于法尔萨斯的遥远上空，有一对男女正浮在空中对峙。女子皱起美丽的眉毛，对男子提出忠告。

「请你别再做出那种低级的恶作剧了啦……」

「我只是作为王位继承者的监护人来这里而已。少在那找碴。」

「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不愧是非人者……」

见男子说得问心无愧，缇娜夏夸张地发出叹息，按住疼痛的太阳穴。

「后来我也被狠狠斥责了耶。请你别再这样了。」

「恭喜你和一个心胸狭隘的男人结婚啊。不说那个了，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见缇娜夏漫不经心地回应，特拉毕斯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笔直地指着她。

「──我要清算你欠我的命。」

在脑袋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之前，缇娜夏感到不寒而栗。

至今为止，他曾经有两次在差点杀了缇娜夏的时候饶她一命。而他现在决定要清算这笔帐。缇娜夏迅速地准备组织构成。

然而特拉毕斯却挥了挥手，打断她的动作。

「别着急。我没有要杀你啦。相对地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闻言，缇娜夏皱起眉头。她一边消除构筑到一半的构成一边歪起头。

「什么事？」

「我要你当我的女人的替身。」

「啥！？」

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缇娜夏想起了刚才遇见的那位楚楚可怜的少女。恐怕她就是特拉毕斯说的「我的女人」。尽管那名少女还留有稚气，但确实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不仅感觉内心坚强，而且也很聪明伶俐。

但是要怎么把她与这离奇的事情扯上关系呢？缇娜夏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的替身是什么意思？」

「有个麻烦的女人好像醒过来了。那女人很有可能来杀死奥蕾莉雅。虽说我在那之前会先去杀了那家伙，但若是那家伙的手下趁我不在时杀来就糟糕了。虽然我有安排护卫在她身边，但没办法放心。所以我要把你当作我的女人。」

「……咦──」

令人无比困扰又自私的要求。被卷进这起风波的奥蕾莉雅也很教人同情。缇娜夏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再次按住太阳穴。

「那个麻烦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

「和我一样。」

「你是指个性扭曲吗？」

「才不是。意思是和我同一个阶级。」

「呃……最高阶魔族！？」

「是啊。她还满纠缠不休的，很伤脑筋。」

「……你的女性关系到底是怎么样啊？」

从前缇娜夏所杀死的魔女，好像也是这男人曾经的恋人。或许是因为当初被甩得很惨，那名魔女打从心底厌恶着他，而且他也因为被召唤时缔结的契约而无法杀死魔女。所以缇娜夏当时杀了魔女这件事，对他来说算是幸运。

见她百般苦恼，特拉毕斯理所当然地说道。

「就这样啦，你可没有拒绝的权利。」

「先等一下先等一下。」

缇娜夏伸出双手留住他。因为他的意思，偏偏就是要她成为其它最高阶魔族的目标。所以她当然不可能随便说一句「喔，这样啊」立刻回答。

然而特拉毕斯不允许她出言反驳。他以傻眼的神情瞪视缇娜夏。

「你是白痴吗？我都说这样欠的就抵销了，已经很划算了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你竟然会嫁到法尔萨斯，做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的嘛。铎洱达尔与法尔萨斯，哪边才是你的国家？你说说看啊。」

领悟到这句话的含意，缇娜夏满脸铁青。

特拉毕斯以前曾为了答谢缇娜夏杀死魔女，向她约定「不会对她的国家出手」。尽管他的口气听起来高高在上，但那是因为他是魔族之王。所以当她嫁到法尔萨斯时，就必须选择哪一边才是自己的国家，而没被选上的那一边就会遭到他的毒手，特拉毕斯是隐晦地在威胁她。

法尔萨斯与冈杜那以国境相邻。可以的话希望能阻止特拉毕斯从中介入。但也想避免他因为这样而对铎洱达尔出手。

「你如果愿意接下这件事，只要两个国家都有你的血脉，我也可以当作都是不可侵犯的喔？因为对我来说一个国家还是两个国家没什么差。」

「唔唔……」

特拉毕斯提出的条件非常破天荒。不过问题的前提在于他本身就是个灾厄。

缇娜夏环起双臂。她不经意地望向特拉毕斯，发现他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张游刃有余的笑容。然而，她也觉得他很像是故意露出这样的表情。

「──对你来说，奥蕾莉雅是什么？」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不，只是做个参考。」

被询问的男子露出极端嫌弃的表情。他原本打算拒绝回答，但是看到缇娜夏诚挚的眼神，不禁啧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因为中意才跟在她身边而已。毕竟她还是个孩子，让她死了也很可惜。」

「哦。」

「所以你到底是做还不做？」

「我接受喔。」

缇娜夏耸了耸肩，二话不说地回答。

虽说是麻烦的问题，但以这个男人来说，这次开出的条件可说是绝无仅有。何况最为棘手的最高阶魔族会由特拉毕斯自己对付，缇娜夏身边也有精灵。这应该算是笔不错的交易。

而且，她也开始觉得让奥蕾莉雅死去会很可惜。就如同自己从前也是受到他人拯救的孩子，她也想成为那名少女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很在意为何这个男人会如此执着于那名少女。或者说，奥蕾莉雅正是会将他慢慢改变的那个人也说不定。

特拉毕斯听到缇娜夏同意，漆黑的眼眸在短短一瞬间浮现了安心的神色。但立刻又换回原本的嘲笑。

「那你拉一下胸口。」

「为什么啊？」

「能藏在衣服里面的地方比较好吧？再啰唆我就撕破喔。」

「那、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毕竟她现在依然穿着奥斯卡送的礼服。缇娜夏虽然犹豫，但还是老实地解开了胸前的三颗扣子。特拉毕斯指着白皙肌肤当中也最为白嫩的胸口。

「──绽放吧。」

随着一句咏唱，犹如孩子手掌大小的徽章浮现。在滑嫩的肌肤形成斑纹而浮起的徽章有着既强烈又鲜明的立体感，看起来也宛如一朵玫瑰。

「这样就行了吧。这个印记代表你是属于我的，魔族一看就会知道。」

「哇……这个之后应该能消掉吧？」

「事情结束后我就帮你消掉。你要好好加油，可别死了啊。」

「是是是。奥蕾莉雅身上也有这个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

男子没好气地撂下这句话后便消失无踪。她瞪大双眼，凝视着男子刚才所在的场所。

「该怎么说呢……实在令人意外。」

那个男人以前只把人类当作玩伴，等级与蝼蚁没两样，如今竟然会把一名少女当作宝物般重视。缇娜夏因为那男人的一时兴起，有两次都差点丧命，她带着一种好笑又可怕的心情眺望着宽广的天空，大声笑了出来。

典礼大约在二十分钟前结束，除了会在城里过夜的客人之外，其他人都已打道回府。

负责善后的拉札尔正要走出大厅时，突然被主人叫住。

「你有看到缇娜夏吗？」

「不，我没看到。」

话说回来，她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不见了。拉札尔对此感到纳闷。

「我去找找看吧。」

「嗯……拜托了。比较有可能的是更衣的房间或是我的房间。」

「明白了。」

国王的表情之所以闷闷不乐，想必是因为与冈杜那的来宾起了争执吧。他们确认过奥蕾莉雅和他的同伴已经返国。但即使如此，主人还是一脸担心，拉札尔接了他的命令，首先来到了安排给缇娜夏的房间。他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便前往国王的私人房间。

「她应该不会一声不响就回铎洱达尔才对……」

拉札尔在走廊上前行，此时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停下脚步。竖耳倾听之后，他确实听见了犹如猫叫声的微弱声响。

他就像是被那个声音引导般弯过走廊，在看守卫兵站着的转角前面一些的位置，发现有个像是被藏在柱子后面似的大篮子。

──难道说有猫被遗弃了吗？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窥视篮子。上面盖着白布，但声音无疑是从这下面传来的。

下定决心取下布后，拉札尔差点就忍不住大叫，但还是设法忍住了声音。

──篮子里面，躺着一个出生大概才三、四个月的婴儿。

蓝色眼眸因为突然展开的画面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之所以停止哭泣，或许是因为受到惊吓。拉札尔与那硕大的眼眸对上视线，停止了呼吸。

「不会吧……是迷路的小孩……不太可能吧。」

他惊慌失措地环视周遭，但附近没有任何人。拉札尔打算先抱起婴儿，当他将手伸向篮子时，发现里面放有一封信。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没有信封，只是折起来而已。

收件人写着要给法尔萨斯王。拉札尔摊开这封信，过目简短的文章。

「……唔！」

他差点就发出惨叫。因为上面写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

然而在他发出叫声之前，婴儿再次开始哭泣。那混乱的哭声令拉札尔一时不知所措，他打算抱起婴儿，手上的信却有些碍事。

「我来拿吧。」

「谢、谢谢。」

拉札尔将信递给从后面伸出的手，将婴儿抱在怀里开始哄他。

然而，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浑身僵硬──刚才究是把信交给了谁？

他战战兢兢地望向后面，接着这次真的发出了惨叫。

站在眼前的是刚才一直在找的国王的未婚妻。

「──啊啊啊啊啊啊！」

「哇！？」

拉札尔突然大喊，让拿着信的缇娜夏直接捂住双耳。她把手放下后，皱起眉头望向拉札尔。

「这样婴儿不是会吓到吗？你是怎么了？」

「信、信……把信……」

「这封信怎么了？要我看吗？」

「不、不是……」

拉札尔没办法顺利阻止，缇娜夏在他眼前摊开了信。暗色的眼眸凝视纸上的内容。

「这是……」

「请、请等一下，缇娜夏大人。」

「在吵什么？缇娜夏也在啊。」

或许是听见拉札尔的叫喊，奥斯卡从走廊的另一侧走了过来。见到主人登场，拉札尔不知道这该视为救兵的出现，还是事态进一步的恶化。

国王依序确认了皱起眉头的未婚妻，站在她身旁那个一脸快哭出来的随从，以及他抱着的婴儿，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个婴儿是怎样？从哪带进来的？」

缇娜夏递出手上的纸片，以此代为回答国王的提问。

奥斯卡收下那张纸后将其摊开。上面是女性的笔迹，写道这名婴儿是国王的孩子，并希望有人能照顾他。

「……啥？」

上面没写到女子的名字。奥斯卡不禁哑然失声，差点把纸落在地上。他把脸朝向冷淡的缇娜夏，勉强喃喃说道：

「不是我喔。」

「就、就是啊！陛下怎么会犯下这种错呢！」

拉札尔的辩解听来反而只是自掘坟墓。奥斯卡轻轻地揍了他的头。

出乎预料的事态，令两名男子不禁产生动摇，缇娜夏却以冷淡的眼神回望他们。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作笨蛋了？不管怎么想这计算都不合啊。」

听她这样一说，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这样讲也对。缇娜夏大约是在两个月前解咒，在那之前他的孩子根本没办法诞生。由于在解咒不久之后，奥斯卡就立刻与不受诅咒限制的她订婚，所以完全忘了这件事。

拉札尔依然没有真正感到安心，如此低喃。

「呃，那也就是说……」

「是弃婴吗？」

三个人陷入沉默。

在拉札尔的怀里停止哭泣的婴儿，一脸疑惑地抬头望着周围的大人。

总之，拉札尔先将婴儿带到女官们那里，奥斯卡与缇娜夏则是回到国王的私室。王看着信的同时忿忿地发出叹息。

「到底是谁搞的啊？真是的。」

「你没有头绪吗？」

「没有。我连笔迹都没有印象，况且也没寄件人的名字。」

如果是平常的话只要有陌生人在城里出没，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但今天他国的人也有办法出入。虽说姑且是派人调查了，但或许没办法得到像样的情报。

缇娜夏浮上空中，轻声嘀咕道：

「我记得现在没有双方的同意，是没办法有小孩的对吧？」

「实质上是这样没错。只要有一方喝下魔法药就不会怀孕。四百年前不是这样吗？」

「当时没有那种药呢。好像是在三百年前左右才做出来的。」

根据开发当时的纪录，避孕的魔法药似乎是东方国家的门桑在研究如何治疗不孕时，所开发出来的副产品。现在已经以便宜的价格在各地推广，但这件事就代表着「不在预期下出生的孩子，与四百年前相比之下减少了许多」。

──那么，为何那个孩子会遭到遗弃呢？

「啊……话说回来，奥蕾莉雅说『听到了婴儿的声音』，曾在中庭找过呢。」

「听到了声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典礼开始之前。可是，纪录上并没有婴儿入城吧？」

「是啊……意思是有人冒充成来宾带进来的吗？」

──那个人是谁？又是基于什么目的而舍弃婴儿的呢？

缇娜夏边烦恼边在空中转了一圈。随后她拉着长版礼服的裙摆，降落在男子眼前。

「那孩子要给我照顾吗？」

「为什么？这里也有许多人能照顾他喔。」

「不，我在想为什么会现在说这是要给你的……其中或许有什么企图。」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这点倒是没什么感觉呢。」

缇娜夏耸了耸肩。就算说她爱操心也无可奈何，但现在对任何事情都必须抱持怀疑的态度才行。或许是感觉到她的不安，奥斯卡露出苦笑。

「就算真的有什么企图，应该也不是那个叫瓦尔托的男人干的吧。」

「为什么？」

「那个男人知道我身上有诅咒吧？」

「啊！对耶……」

不知道究竟是从哪边得到了消息，瓦尔托对于各种事情的细节掌握得教人害怕。他也知道奥斯卡身上的诅咒，所以把黛莉菈送到了城里。假如这次也是瓦尔托干的好事，应该不会把那种立刻就知道是谎言的信放在婴儿身边才是。

「这样啊……那就是其他敌人喽。」

缇娜夏皱起眉头的同时，打算再次浮上空中。

但因为男子拉住她衣服的裙摆，使她慌张地下降高度。她保护细腻的布料，被男子抱在怀里。或许最好先把衣服换起来。

奥斯卡像是在对待婴儿般将她抱起，将右手抚上她白皙的脸颊。

「不过，就在法尔萨斯稍微观察一下状况吧。说不定母亲会改变心意来迎接他呢。」

「……说得也是。」

他很温柔，缇娜夏如此心想。

并不只有溺爱，还拥有伴随着坚强的温柔。那是她所没有的。

缇娜夏凝视男子蓝色的眼眸。

那是犹如太阳刚落时，澄澈夜空的颜色。

他的强大、意志、耿直的态度都深深地套牢了她。无论是爱挖苦人又坏心眼的地方，还是把她当成孩子似地对待的地方，虽然教人生气，却又被他深深吸引。

他的存在，给予了她用来战斗的力量以及休息的安心感。即使是独自一人的时候也能坚定自我。

──所以她把这个无法掌握的情感，称呼为爱恋。

只是凝视着他就感觉意识要逐渐远去，缇娜夏闭上了双眼。相对地她轻轻地吻在男子的嘴唇，忍住似乎要流下泪水的热意。

奥斯卡抬头望着将脸移开的女子，露出苦笑。

「你突然是怎么了？」

「咦？怎么了吗？」

「你看起来都快哭了喔。爱哭鬼。」

被说中心事，缇娜夏不禁歪起嘴唇。但她稍微歪了歪头后，又重新露出微笑。

那是犹如月亮般清冽的微笑。蕴含了长年岁月的沉静表情，立刻又转为带有娇羞的腼腆模样。

「我很幸福喔。」

她在男子的耳边如此低喃。

天空开始染成红色。缇娜夏下床后确认了时钟。正要去换衣服的奥斯卡注意到这个动作，向她询问。

「怎么，你有要事吗？」

「不，今天并没有。」

「那你就留下来过夜吧。」

「说得也是呢……」

先回房间一趟脱下礼服吧──她如此决定后，便准备走向房门，此时男子执起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

「我要去换衣服。难得收到这份礼物，我不想弄脏。」

「待会我再叫人拿过来，你就待在这吧。」

奥斯卡从背后抱住了她，朝着她裸露在外的脖颈落下一吻。

伴随着晕眩的感觉令缇娜夏差点松软无力，但随着男人的手抚摸了喉咙，她一瞬间猛然回神。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不能忘记的事情。

她慌张地转过身子，逃出男子的怀里，往后与一脸疑惑的他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要事。今天就先回去了。」

「突然是怎么了？」

「不……因为老毛病预定发作……」

「你啊……都已经是女王了，难道就想不到更好一点的借口吗？」

缇娜夏以僵硬的表情按住胸口。

因为该处有无法消除的斑纹。那是她属于别的男人的印记，顽强地烙印在身上，甚至连障眼法的魔法都不起作用。要是被奥斯卡发现，无法想像他究竟会有多么愤怒。

可是，他好像把缇娜夏僵硬的表情想成了别的意思，皱起眉头发出叹息。

「怎么？你果然在生气吗？」

「咦？生气什么？」

「是因为刚才拉札尔说了无聊的话吧。」

「啊……」

仔细一想，他们两人刚才还手牵手自掘坟墓。当时由于那件事与正题完全无关，缇娜夏也是听听就算了。现在仔细回想，确实不是令人愉快的话题，但她也不认为有必要为此生气。即使他过去有交过恋人，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不如说是理所当然。

然而，缇娜夏此时像是想到好主意似地轻轻拍了手，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嗯。我很生气。所以先回去喽！」

「你……先等一下。」

「不要。下次见。」

快速地回答后，她趁奥斯卡还没觉得可疑之前当场消失。

突如其来的退场，令男子哑然地瞪大双眼。被留下来的奥斯卡始终没有注意到未婚妻是在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那天是在苦恼之中入睡。

※

缇娜夏转移回铎洱达尔的自室时，便看到米菈、加尔以及莉莉亚凑在一起喝着茶。虽然平常若是没有呼唤，精灵就不会现身，但缇娜夏不在国内的时候总是会叫某个精灵出来，为了应付紧急状况而事先待命。

「哎呀，缇娜夏大人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会住一晚呢。」

米菈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另外两人则是在看到主人的瞬间因为惊恐而僵住。

莉莉亚手上的茶杯还掉到地板，应声裂成两半。

「缇、缇娜夏大人！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是说您的纯洁……稍微放心了！」

「啊，你们果然看得见这个啊……」

见精灵表现出勉强在她预测范围之内的反应，缇娜夏露出苦笑。

他们想必透过衣服也能看到这个烙印。而且也知道这徽章是谁的。

加尔担心地出声询问。

「小姐你不要紧吧？出了什么事？」

「发生了许多事啦。」

缇娜夏走向床铺在床边坐下，向三名精灵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人听到她与魔族之王做的交易，纷纷露出了相当厌恶的表情。

「那位大人醒来了吗……？糟透了。」

重新组好裂开的杯子，同时如此表态的是莉莉亚。缇娜夏耸了耸那瘦弱的肩膀。

「你们知道特拉毕斯说的那个人吗？是什么样的人？」

「唔──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

三位精灵面面相觑，同时开口。

「阴险。」

「傲慢。」

「嗜虐。」

「唔──哇──」

这形容听起来是非常有趣的组合。但既然是最高阶魔族，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形容的是特拉毕斯，想必凑到的词汇也是大同小异。

加尔用手托住下巴，眼神充满疲惫。

「这里有小姐的结界，我就直接说她的名字了。那位大人……叫做法杜菈大人，从以前就非常执着于特拉毕斯大人。以前好像还有几次特地显现在人类位阶，杀了他周遭的人呢。」

「啊哈哈。好像缇娜夏大人哦，也太执着了吧。」

「我才不会杀死情敌啦！」

要拿来比较的话也太过分了。听到主人的反驳，米菈浅浅一笑。

「不对不对。对法杜菈大人来说，人类才不是什么情敌喔。如果恋人整天都在观察蚁穴、在那玩耍，缇娜夏大人也会很生气吧。」

「那我倒是会怀疑他是不是不正常呢。」

──头痛起来了。

换句话说，对高阶魔族而言，人类真的是等同于蝼蚁的存在。所以才会不感兴趣，不与其扯上关系。而在那当中最高阶的男人对人类涌起兴致，现在还共同生活，这种事可说是极端的例外。看在挂念着他的同族眼里，会无法接受也是情有可原。

缇娜夏同情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魔族女性，然而也因为那无法理喻的想法而摇了摇头。

「无论对方的兴趣有多么奇怪，我也不会想破坏他重视的东西啦……」

「那是个性上的差异吧。法杜菈大人其实也别管就好了。」

「不过，既然特拉毕斯大人都说要去杀了她，那应该不用担心吧？毕竟那位大人比较强。如果只是手下，缇娜夏大人一个人也绰绰有余吧。」

「就是啊──不过随时都能召唤我喔。」

看精灵轻轻地挥手，缇娜夏深深吁了口气，随后依序凝视他们每一个人。

战胜了些许的犹豫后，女王说出了心底的疑问。

「……对你们而言，人类果然是蝼蚁吗？」

听到主人的提问，三人面面相觑。

一瞬间的沉默。缇娜夏一脸不安，三人却在她的视线中开心地笑了出来。

「怎、怎么了吗？」

「不是啦，因为我们已经在这边生活很久了，所以也渐渐习惯了。人类很有趣，我们也喜欢小姐。」

「毕竟我们原本就是会接受契约的怪胎嘛。」

「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愿意的话，解除铎洱达尔的契约时我们就回去了啦。」

精灵们将各自的想法说出口。但他们的话语当中有着共通的温暖。

缇娜夏睁大的眼睛缓缓松懈下来，闭上了湿润的视野。

「谢谢你们……」

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都愿意与她在一起的精灵们。缇娜夏将他们视为重要的友人。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9.从未来遥想的今日

月亮朝地表照射着苍白的光芒。

位于铎洱达尔城都西北近郊的城镇，有如沉浸在黑暗之中般，陷入了沉眠。

虽然偶尔听得见狗的嚎叫，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到处充满了静寂。

但月光照耀的郊外草丛之中，有个东西正在蠢动。

由于那动作过于缓慢，乍看之下想必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然而，那个新芽确实地吸收着月光并夹带魔力，开始慢慢地成长。

※

她仰卧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陌生的男子。

站在身旁的他于温柔的微笑当中孕育着扭曲，俯视着她。

男子低喃了几句后，便举起了握在手中的东西。反射着天窗之外的月光发亮的该物，是把仔细磨过的锐利短剑。见那没有丝毫犹豫便朝自己腹部挥下的凶器，她发出了悲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奥蕾莉雅在发出惨叫的同时从床上弹起。

眼前是宅邸内的自己房间。周遭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当然也没受任何伤。

这个梦境过于有真实感。她不禁抱住颤抖的身体，全身汗水淋漓。

「是……梦……幸好有醒过来……」

这时，突然有人从外面敲响房门。原本激烈的心跳一瞬间差点停止。

「奥蕾莉雅，怎么了？」

走进来的人是特拉毕斯。少女看到他的脸，总算因为回到现实的真实感而感到放心。

「我作了……一个被人刺伤的梦……是那个人的……」

「你看了那个女人的过去吗？」

特拉毕斯啧了一声。

这名持有异能的少女能力为过去视，虽然平常被他封印，但偶尔会因为对象的意识过于强烈，而钻过封印进入她的体内。这种人多半是强大的魔法师，所以像缇娜夏那种人可说是最符合的特例。他稍微离开视线时两人就相遇了，可说是起不幸的意外。

「我帮你抽掉。那女人的过去并不好。」

特拉毕斯说着说着走到了床旁边，将手放在少女的额头上。她虽然感到困惑，依然闭起双眼。他低头俯视少女的容貌。

──白皙的小脸蛋。

简直是柔弱的生命。只要他有那个意思，一瞬间就能让她消失得不留痕迹。

特拉毕斯边慎重地干涉少女的记忆，边观察着她那未完成的容貌。

若是现在杀了她──她势必会永远残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因为丧失她而备受折磨。

她就是有着那样的力量。在那脆弱的身体中有着熠熠生辉的意志。

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执着于她。但那即使全身颤抖，依然会试图靠自己站起来拼命挣扎的身影，已让特拉毕斯不知不觉间深深着迷。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不会舍弃自我。她是脆弱的生物，却比任何人都还坚强。

所以如果有必要，无论要付出多么大的牺牲也要保护她。每当她呼喊自己的名字，就感觉有某种东西逐渐改变。

特拉毕斯喃喃说着要保护的少女之名。她抬起头。

「怎么了？」

「我稍微要离开一下宅邸。我会留下护卫，你可要当个乖孩子啊。」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好地方。我马上就回来。」

「那算什么，你应该不是去做坏事吧。」

「不是啦──相信我。」

「没办法。」

听到少女干脆地回答，特拉毕斯一如往常地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但随后脸上难得浮现了认真的神色。

「如果我不在时有陌生的家伙来问有关我的事，就说我很中意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你是说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

「没错。还有，你绝对别离开宅邸啊。」

「呃，嗯。」

奥蕾莉雅被他的语气震慑，不禁点了点头。见少女的眼睛浮现不安的情绪，特拉毕斯为了让她安心浅浅一笑，抚摸她的头发。

「听懂的话就去睡吧，会有黑眼圈的。」

「那倒是不要。」

奥蕾莉雅抬头仰望站在旁边的男子。月光让他的身影显得很昏暗。

「你会回来吗？」

「那当然。我马上就回来。」

──他在关键的地方从来没说过谎。

所以奥蕾莉雅这次也决定相信这句话。

少女闭上眼睛，陷入了没有梦境的沉眠之中。

就这样，她隔天早上清醒后，宅邸内已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

缇娜夏早上起床后，半梦半醒地走进浴室，一个小时后身体的血液总算开始流通，她移动身体，站在穿衣镜前面。苗条的雪白裸体。她看着开在胸口的鲜艳徽章，自嘲地露出微笑。

「好是好在这个地方可以藏起来……但也太浮夸了吧。」

「原本就是为了炫耀而存在的，这也是无可奈何。与写上名字是相同的意思。」

听到主人的叹息，站在背后的莉莉亚出声回应。精灵把替换衣物交给缇娜夏。

「最好别穿太轻薄的衣服喔，透过去就看得见了。」

「这样很危险，直到消失之前我都不能去法尔萨斯了呢。」

「阿卡西亚的剑士要是知道这件事，或许会把皮剥下来呢。」

「这听起来没办法用玩笑话一笑置之，请别这样啦……」

虽然不太可能会被剥皮，但他或许会气愤到甚至想把皮剥下来。毕竟奥斯卡对特拉毕斯是再讨厌不过。所以重点在于不能让他知道。

缇娜夏穿上了连脖颈都勒得紧紧的黑色魔法服。

「直到解决之前，这个不知道会烙印在身上多久呢。」

「不清楚呢……得看特拉毕斯大人而定吧。」

「完全没办法预测。」

缇娜夏仰望天花板，然而在当天的午后，立刻就遭到了第一次袭击。

在执勤室办公的女王突然抬起头。

因为有某个东西接触到架设在城堡上空的结界。坐在房间角落的米菈对她投以视线。

「来了喔。」

「好像是呢。」

在缇娜夏起身的同时，一名男子转移到房间的中央。这是未指定转移座标的强制转移，是高阶魔族才会的技巧。

瘦弱的男子直视着缇娜夏，正确来说是盯着徽章所在的胸口。这名有着鲜艳蓝紫色头发的男子，彷佛像是看着卑微的存在般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你就是那位大人现在的人偶吗？」

「……嗯，我是觉得自己常被戏弄啦。你有何贵干？」

「吾主说，那徽章令人生厌。人类的性命本就虚无飘渺，何时凋零都无所谓吧？」

「我有一半认同，不过──」

缇娜夏笑了。她摊开双手。

呼应她一瞬间组织好的构成，隐藏在房间里面的巨大构成浮出台面。地板上出现银线的魔法阵，以男子为中心显现出力量。

此时，男子才惊觉这个房间正是准备周到的埋伏陷阱。

女王露出嫣然的微笑，伸出右手。

「──并不是现在。」

她弹响白皙的指头。力量引爆。

男子连发出惨叫都来不及，转眼间就一脸惊愕地在原地炸开。红黑色的血肉与犹如黑雾的残渣溅到整个房间。那些飞沫碰到精灵张开的结界后落在地上。

「真轻松呢。」

米菈笑着挥手，将残渣连同结界一同消去。女王重新坐好并露出苦笑。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敌人，无论来几个也无所谓就是了。」

「感觉也很浪费时间呢。」

在魔法战当中无论对手是人还是魔族，缇娜夏认为策略本就是大大影响胜负的重要关键。即使来的是高阶魔族，只要知道敌人会出现的话，要迎击也并非那么困难。

她重新在房间张开构成，但与此同时脑海也闪过一种不吉利的想法──「那个特拉毕斯拜托的事情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吗？」。

※

「大南被消灭了……」

平淡的一声低喃虽然感觉不出任何情感，但若是瞭解平常的她，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对现状茫然若失。站在周围的人畏缩了起来。

坐在王座上的女子有着犹如绘画般的美貌，而且看起来比那更加梦幻。

白金色的长发缓缓飘荡，长度甚至还长达地板。淡蓝色的眼眸当中拥有的光辉，犹如将澄澈的海洋封闭起来般耀眼。

看起来在二十岁前后的这名女子，实际年龄却轻松超过千岁。因为她是立于魔族顶点的存在之一。

她用手托着下巴，对跪得最近的男子询问道：

「这次的人偶是什么样的女人？」

「以人类来说，似乎是很强的魔法师。不过……她还使役着十二名同族。」

听到属下战战兢兢说出的话，女子皱起眉头，嘴唇摆出了嘲笑的形状。

「十二名？居然会被蝼蚁使役，简直和垃圾没两样。真是丢脸。顺便把那些家伙也一起葬送吧。」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葬送你就是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所有人为之骚动。

他们的视线集中在大厅的入口。站在那里的银发男子于自身美丽的容貌上挂起侮蔑的笑容。

女子以又惊又喜的表情起身。

「特拉毕斯……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会让我来到这种地方的也只有你啊。」

听到男子这句话，女子露出微笑，同时踏出步伐。然而他却以鼻子哼笑一声制止了她。

「也差不多该让你别再来缠着我了。法杜菈，这是我最后一次奉陪你──四分五裂吧。」

那是残酷的宣告。

女子的表情僵住。

下一瞬间，大厅立刻遭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劈开。

※

隐约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奥斯卡注意到这点，扬起一边嘴角。

说要给他而遭到遗弃的婴儿是男孩子，为了方便起见，替他取了名字伊安。

典礼后过了两天，如今依然没有掌握可靠的消息，也没有父母愿意出面。因此他现在仍在城里由女官们轮流照顾。

整理着文件的拉札尔看见国王的表情，也竖起耳朵。

「如果最后还是没找到父母，该怎么办呢？」

「就送去城邑扶养吧。要找愿意养育他的父母。」

拉札尔一脸松了口气地点头，奥斯卡则是瞪视儿时玩伴的那张脸。

「比起那个，关于缇娜夏闹别扭的事，我还在想该怎么让你负起责任。」

「那、那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没错，但你多此一举。你大概可以忍受被倒吊几个小时？」

「一小时都不可能啦！」

拉札尔全力摇头。奥斯卡半睁着眼看着惊慌失措的儿时玩伴。国王将视线回到文件后，拉札尔再次垂头丧气地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没想到缇娜夏大人会真的为此感到不悦。」

「你知道她是个醋坛子吧。没有打破玻璃都算好了。不对，说不定打破反而会让她心情好得更快？下次开始先准备用来打破的玻璃好了。」

「这么做反而会惹她生气啦。可是在我失言的当下，她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意呢……」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失言啊。」

奥斯卡开玩笑回了一句，回想当时的状况。

在他那么说之前，缇娜夏看起来确实毫不在意。或者说，也有可能是她虽然很在意，但没有表露在脸上。

但她当时说「想起一件要事」，是他提起那件事之前。

──总觉得事有蹊跷。感觉不太对劲。

奥斯卡皱起眉头。

「算了，下次见到她再问吧。」

他说完，拿起下一份文件。拉札尔则是松了口气。

婴儿的哭声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靠近。或许是女官一边走路一边哄着他吧。

奥斯卡虽然对这件事也感到不可思议，但他没有进一步确认，选择继续办公。

※

第一次与他相遇时，奥蕾莉雅身上都是泥泞。

当时是在一个下雨天。现在也偶尔会梦到。

双亲过世那时，她才十岁。然而被疼爱的记忆却必须回溯到比那更久之前。大约是在五岁的时候吧，她曾对母亲这样说。

「母亲大人，您昨天被祖父大人打了吗？」

她忘不了母亲当时的表情。母亲的脸从哑然逐渐染上了恐惧，让年幼的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这样的对话反覆经过了几次，奥蕾莉雅领悟到「不可以将看到的事情全都说出口」的时候，双亲已经不再关注她了。

他们把还是孩子的她留在家里，几乎不回家。即使偶尔碰面，对待她的方式也与对待空气无异。

即使如此，奥蕾莉雅在他们死去时还是流下了眼泪。确实很伤心。就算他们的爱情不是向着自己，她还是爱着那两人。

──葬礼的隔天下着雨。

她一个人走到宽敞庭院的一隅，躲在树后暗自啜泣。因为待在家里会感受到佣人们怜悯的视线，她不喜欢那样。

就在她哭了半饷，身体开始冷起来时，奥蕾莉雅为了回到宅邸而起身……但脚不小心被泥泞绊倒。她把双手放在泥巴之中，咬紧牙根。

此时，男子的声音突然从头上传来。

「你在哭吗？浑身都是泥巴啊。你一个人站不起来吗？」

那声音像是在寻她开心。是从没听过的声音。

她抬起头。

在眼前的是她从未看过的美男子。

比她更加亮丽的银发完全没有被雨水淋湿。脚也是，或许是不想踏进泥巴，他浮在比地面稍稍高了一点的地方。

她缓缓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巴，抬头挺胸凝视着男子。

「我是在哭没错，但我可以一个人站起来。沾到泥巴根本不算什么。」

男子因为少女眼神当中的坚强而感到诧异。

这就是，男子与奥蕾莉雅之间故事的开端。

※

清醒之后，奥蕾莉雅先是在宅邸内走动寻找特拉毕斯。这种事情已经持续了一周之久。

他还没有回来。奥蕾莉雅一走入大厅，就在那看到了金发男子。他是特拉毕斯留下来担任奥蕾莉雅护卫的男子。

「嗳，你知道特拉毕斯去哪了吗？他之前说过会马上回来的……」

「请不用担心，大人他到时就会回来了。应该只是绕去别的地方蹓躂了吧。」

「这样的话是没关系……」

她的监护人不是人类，这点在两人相遇时就已经明白。

他似乎也不打算隐瞒这点。本以为他消失了，却突然有一天自称公爵，说要担任她的监护人，令奥蕾莉雅当时吓得目瞪口呆。

有一天奥蕾莉雅问「你作为一个魔族算强吗？」，当时他露出嫌弃的表情拐弯抹角地为她说明。

「我说啊，愈是高阶的魔族，就得以愈像人类的规格显现，否则是没办法维持自我的啦。」

他会吃饭也会流血。意思代表他是高阶魔族吧。

那么，为什么要干涉人类呢？听到少女的提问，他回答「因为很有趣」。他个性恶劣而且风流成性。两人在一起的话，反而感觉是她更会照顾人。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莫非这就是魔族的本性吗？

但是，她同时也受到这个男人的支持。在孤身一人的现在，更是对此有强烈的感触。

在冈杜那王族之中，她被视为异端的存在，而这个男人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不用回头，让她不需要放弃，一直陪着即使挣扎也依然持续往前进的她。

他究竟是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一切都教人摸不着头绪，只感受到满满的不安。奥蕾莉雅抿紧犹如花瓣的嘴唇。

「特拉毕斯……」

──难道他是去找那个美丽的女王了吗？

她觉得在法尔萨斯遇见的女王，与平常总是围在特拉毕斯身边的那群女人不同。奥蕾莉雅思考不对劲的理由，想到了某件事。

在大厅看到特拉毕斯时，女王惊愕的表情以及那之后的态度。缇娜夏恐怕知道特拉毕斯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知道那是因为她是个稀有的魔法师，又或者是他们两人以前有过什么过节。但她知道特拉毕斯是魔族，即使如此还是与他很亲近。

──如果是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奥蕾莉雅闭起双眼。不安逐渐扩大，缓缓地带有污浊。

他会陪在自己身边到什么时候？他总有一天是否也会去其他地方呢？

如果那个「总有一天」就是现在的话……

奥蕾莉雅睁开眼睛，在百般犹豫之下走出了大厅。

在那娇小的胸中，隐藏着某个决定。

※

自最初遭到袭击的一周以来，铎洱达尔始终风平浪静。

缇娜夏一如既往地在办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到主人「呼喵──」的呆愣声音，在房间一隅兴致高昂地玩着牌的加尔与米菈不禁回头望去。

「真和平呢。」

「虽然事情还没结束就是了。」

自那之后刺客就没有出现，但这并不代表事态已经解决。毕竟胸口的徽章没有消失，特拉毕斯也没有来访。

缇娜夏拉开衣服的胸口部分，窥视自己雪白的肌肤。

「真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时间呢。」

「那边的世界与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在那边的话顶多才几个小时而已吧？」

「咦？是这样吗？我不晓得。」

「毕竟在那边没有像这种流着血的肉体嘛。肉体若是没有活着，对时间的感觉也会很模糊。因为是概念的存在，几乎不会去意识时间的长短喔。」

「原来如此……」

高阶魔族本就是活在不同位阶的存在。显现在人类位阶的高阶魔族反而可以说是例外。缇娜夏对那无法想像的世界吁了口气。

「特拉毕斯绝对会赢吗？」

「那是毫无疑问。尽管最高阶共有十二个人，但特拉毕斯大人即使在那之中也是上位的存在。法杜菈算是中上吧。」

「总觉得很惊人呢。那种家伙还有十个以上啊。」

「就我们来说，小姐的存在才惊人啦。那种脆弱的身体居然拥有与最高阶魔族几乎相同的魔力，反而教人难以置信。」

「唔──对方的种族看在彼此的眼里都会很不可思议呢。」

缇娜夏歪着头，望向窗外。天空上布满云层。天气并不甚好。

感觉有可能会下雨，缇娜夏如此心想，便离开桌子走到窗边，就在这时──她基于本能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

※

特拉毕斯追着女仇敌，在黑暗的空间奔驰。

虽说与人类位阶不同，但这个世界的时间及空间也存在着既定的极限。只是因为他们缠绕着与人类不同的概念体，对于这部分的知觉有所差异罢了。

法杜菈感觉到特拉毕斯的敌意，当下就逃离了现场。尽管同为最高阶魔族，正面对决的话她绝非特拉毕斯的对手，但只要专注在逃跑上也很难被他捉到。

然而这场漫长的你追我跑戏码，也差不多要接近尾声了。

「你逃跑的路线已经被我封锁了。给我出来，法杜菈。」

无情的呼吁响彻在黑暗之中。

这番话不含有任何爱情的成分。唯独存在的只有烦躁。

原本爱情这种概念就与魔族无缘。不过就是用兴趣与执着来替换概念罢了──但明明只是替换，却有魔族把那视为爱情并将其合理化，他无法忍受这点。

现在在追的女子也是相同。

法杜菈并不爱他。只想要拥有他，独自占有。所以特拉毕斯完全没意思去奉陪那种无聊的游戏。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事物。

见女子始终不肯出来，特拉毕斯不禁感到厌烦。于是他开始蓄积杀戮的力量。

「那么，你就直接死吧。」

这句话犹如刀刃。

然而在宣告结束的同时，一道白光朝着他爆开。

※

在退了一步的缇娜夏眼前，有道金光从上方往下贯穿。

光芒触碰到张开在地板的结界，倏地爆炸。

「哇！」

缇娜夏朝地板蹬了一脚，跳到更后面的位置。

两名精灵为了保护她而张开结界，挡掉了爆炸的冲击。随后，加尔与米菈站在组织防御构成的女王面前。

敌人是朝着张开了好几层的结界突然发动攻击。缇娜夏因为紧张而舔了舔嘴唇，此时在她耳边响起加尔僵硬的声音。

「……小姐，我们会争取时间，你快逃吧。」

「咦？」

缇娜夏以前只有听他说过这种话一次。那可是在十二位精灵当中排行第二的他。缇娜夏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米菈继续说道：

「缇娜夏大人，快逃吧。本尊好像来了。」

与话语刚落几乎同一时间，房间里出现了一股惊人的威慑感。

看到缠绕着炫目光芒出现的那名女性，缇娜夏总算领悟到事态的严重。

「啊……」

从前加尔也说过同样的话要让她逃走，那时出现的，是最高阶魔族的那个男人──那么现在站在眼前的女人，想必也同样属于最高阶吧。

她有着微微摆荡的白金长发，以及淡蓝色眼眸形成的美貌。

那梦幻般的容貌与缇娜夏同样异质……但寄宿在她身上的意志十分凶恶。

犹如宝石般的湛蓝眼眸捕捉到缇娜夏后，燃起危险的光彩。

「你就是传闻中的羽虱吗？能被我亲手杀死，你应该感到骄傲。」

收到了死亡宣告，缇娜夏露出苦笑。她在不露出破绽的情况下微微仰望天花板。

以人类来说拥有最强魔力的女王处于这绝对的窘境，先是吁了口气。

「特拉毕斯那个笨蛋。」

她咒骂身为这次起因的知己，语气听起来万念俱灰。

※

特拉毕斯以双手打偏冷不防袭击过来的白光，同时狐疑地皱起眉头。

这强烈的一击，并非来自他在追赶的女子。力量的性质不同。

不过，他对这个性质有印象──是同为最高阶魔族的其中一名男子。

「你是什么意思，塔毕缇。法杜菈去哪了？」

「她已经显现在人类位阶了。」

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唯独能够传达意志的话语在空间响起。特拉毕斯闻言，不禁啧了一声。

看来原本在追赶的对象不知不觉间就遭到了替换。他因为完全着了对方的道而怒火中烧，而那声音像是在揶揄他般继续说道：

「是因为你习惯了污秽的肉体所以才没注意到吧？看来你也堕落啦。」

「少啰唆。你来做什么的？」

「我想说差不多也该让你别再去管那些蝼蚁了。要是最高阶魔族的品格遭到怀疑，那可就伤脑筋了。」

听到男子不带感情编织的话语，特拉毕斯笑了。他的左手像是在引诱对方般往前伸，红色电光随即在指尖弹开。

「我们很合得来嘛。我也正好没办法忍受竟然得被视为和你同级。」

特拉毕斯将情感传到力量之上，同时想起了两名人类的女子。

一个是他应该要守护的少女。

另外一个则是隐藏了与自己并驾齐驱力量的女子。

塔毕缇想必是不会轻易让他逃走，而且他也不打算这么做。既然敢挡在自己的眼前，他便会让对方尝到应得的后果。

然而，这段期间法杜菈想必正准备以那压倒性的力量杀害他的知己吧。究竟是否能来得及呢？特拉毕斯在脑海的一隅计算时间，结果他算到一半就放弃了。

「……算了，她自己会设法应付的吧。」

接着，他击出了红色的光芒。

※

炽烈的雷光在房间奔腾。

加尔与米菈负责将那些攻击转移到远处。见他们的手法之精湛，魔族的女王露出了尖酸刻薄的微笑。

「以被蝼蚁使役的垃圾来说，还挺能干的。」

「我们姑且也活了一把年纪嘛。」

加尔笑得和蔼可亲，但无法隐藏内心的紧张。四百年前，所有精灵遭到一名最高阶魔族制伏的记忆怎么样也会于脑海苏醒。虽说比当时的对手低了一个层级，但她无疑也是最高阶魔族。

米菈对身后的主人使了个眼色。

但是在缇娜夏回应她的视线之前，法杜菈的手上已经生成金色的雷光。目睹那耀眼的光芒，三个人脸色大变。

──与刚才的威力截然不同。搞不好拥有足以将整个城堡轰飞一半的威力。

「缇娜夏大人……！」

米菈为了保护主人而冲到前面。

瞬间组织了好几道构成。

视野被烧成一片雪白。

「唔……！」

缇娜夏伸出手，控制这股迸发的魔力。

就在下一刹那，她便被扔到一片黑暗的视线当中。

──当美丽的主人说要用魔法沉眠的时候，米菈对这个决定目瞪口呆。

没办法回到过去。他说自己来自未来肯定是谎言。主人为何要被那种不可靠的希望囚禁，试图穿越时光，她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与斥责主人的好几名精灵相同，她也打算阻止主人。在真正要开口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带有些许寂寞的暗色瞳眸。但眼里有着坚定的决心。

第一次看到她希望任性一次的愿望。

与其说是女王，更像是孩子的那种强而有力的视线捕捉到米菈──所以她不禁露出了苦笑。

「那我来当守卫吧。请把缇娜夏大人放心地交给我。」

主人与其他在场的精灵们闻言，纷纷哑然失声。

但她并不以为意。因为有种不可思议的使命感满足了她。

仔细想想，自己肯定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再是铎洱达尔的精灵了吧。

因为只要有这位美丽的主人，她就会为了守护那稀有之存在而战。

「米菈！米菈！你快醒醒！」

肩膀被摇动的米菈睁开双眼。自从以有血液流通的肉体显现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九百年。她反覆握住已经熟悉的手再放开，确认那种感觉。

她抬起视线，缇娜夏与加尔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米菈向两人挥手回应，挺起身子。

他们现在并不在城里，而是在摇摇欲坠的石墙后方。米菈环视周围，发现这里是位于广大废墟的其中一个角落。

「这里……是之前的城都？」

「对。」

周围张开着消除气息的结界。米菈此时才想起前一刻发生了什么事。

「缇娜夏大人，法杜菈她……」

「好像正在找我们呢。」

女王以下腭示意上空。尽管昏暗的天空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但确实感受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在执勤室遭到袭击的缇娜夏一边张开结界补强精灵们的防御，同时开启转移门，让室内的所有人转移到这里。如果是位于铎洱达尔城都南方荒野的这个场所，就没有其他人。

呈现在眼前的是以巨石打造的街景，从前城都还在这里的时代的遗痕。这个城都在大约五百年前就由于禁咒失控而半毁，幸存者早已迁移到现在的城都，留在这里的尽是逐渐风化的街景。

法杜菈的魔力波像是在探查上空般四处蠢动。被找到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米菈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

「抱歉。我去争取时间喔。」

「驳回。」

缇娜夏不假思索地回答，米菈则茫然地仰望她的脸。主人的美丽容貌浮现了温柔的微笑。

「缇娜夏大人，可是……」

「由我去。麻烦你们在这一带张开结界。」

那是不允许反驳的声色。暗色眼眸当中充满了强大的决心。

那是他们至今看过好几次的眼神。她从还只是个少女的时候，就以王者的身分率领着他们。眼见那难以侵犯的威严，两名精灵垂下头。

──此时，从头上传来了对这个状况乐在其中的笑声。

「原来在那啊？偷偷摸摸的，真令人厌烦。」

听身为敌人的女子如此嘲笑，缇娜夏露出苦笑。她摊开双手。

「伊兹、森、赛哈、莉莉亚、克那伊、艾尔、希尔法。」

听到附带着魔力的呼喊，铎洱达尔自九百年前传承的精灵们纷纷回应。除了平常就为了守护铎洱达尔而留下的三人，所有精灵都在缇娜夏的周围现身。

法杜菈看着这幕，哼笑一声。

「你们是专程为了被我杀死而来的吗？」

最高阶魔族明目张胆地嘲讽，但精灵们刻意无视，只是望向主人、等待命令。

女王露出稳重的微笑，同时在双手之间生成构成。

「请大家维持这个场所。」

他们立刻领悟到那句话的意思。

她决定要一个人战斗。不允许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对主人的命令一致点头之后，便当场消失。

随后，以缇娜夏为中心张开了足以覆盖小镇的结界。为了不让力量漏到外面，九名高阶魔族所张开的结界，是为了划分出战场。

缇娜夏深深地将气吸到肺部。

接着她屏住呼吸，漆黑的长发随风飘荡，自己也转移到上空。

「好啦，真是没想到又会遇上这样的机会呢……」

联想到四百年前与特拉毕斯那场战斗的人不只精灵。她也同样回忆起那次苦涩的败北记忆。当时，她与精灵们之所以没有一人死亡，单纯只是特拉毕斯的一时兴起。

但现在不同。法杜菈是抱着明确的杀意与他们对峙。

──若是自己死了，与精灵们的契约也会就此结束。

缇娜夏想起四百年前的往事，不经意地微微一笑。

这样一来，或许他们就有办法顺利逃走。他们并非只是单纯的左右手，同时也是她重要的友人。

然而，缇娜夏将一瞬间涌起的负面思考矫正过来。

不该抱着会输的觉悟战斗。特拉毕斯为何会找她谈这件事？如果单纯只是高阶魔族的刺客，即使只有他的部下应该也能设法应付。然而他却对缇娜夏开出了交换条件，难道不是他早就料到会演变成这种事态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是希望他一开始就跟我明讲呢。」

激励自己的缇娜夏聚精会神，凝视眼前的最高阶魔族。

──自己正是能与他们对抗的少数人类之一。

既然法杜菈比特拉毕斯还弱，那应该能战得旗鼓相当才是。

缇娜夏举起右手，该处出现了一把剑。她的视线穿过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剑身，直盯法杜菈。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喃。

「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不会再输了。」

相对于举剑的人类女子，法杜菈却是露出怜悯又带有残酷的微笑。那与歌声相似的美丽嗓音震撼了空气。

「你做好觉悟了吗？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快点死一死，羽虱。这个带有温度的肉体教人很不舒服。我想快点回去了。」

连撂下狠话的声色都充满着魅惑人心的力量。

缇娜夏以澄澈的嗓音回答。

「嗯。我做好杀死你的觉悟了，随时候教。」

「……胡言乱语。」

白金与漆黑。对照的两名女子在空中显现那股强大的力量。

随即好似闪光般擦出火花，激烈冲突。

※

窗户的玻璃沾着水滴。

奥斯卡听到雨声后抬起头，转头望向窗户。时间还是中午，但外面的云层厚又昏暗。开始不断降下的雨水濡湿着庭院的树木。

奥斯卡举起用来在文件上签名的笔，发出叹息。

「开始下雨了啊。应该在上午就去伊努瑞德才对。」

「毕竟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不太好呢。」

重新整顿的伊努瑞德要塞已经完工了八成，奥斯卡预定待会就要前去视察。虽说到时穿雨具就不会碍事，但视线变暗倒是有些麻烦。

不过，也不需要为了这种事而变更预定吧。奥斯卡如此心想，挺起身子。

「差不多该准备了。」

「遵命。」

为了协助国王进行准备，打开执勤室房门的拉札尔望向门外，却一瞬间僵住了。

「哇！」

听到他发出惊愕的惨叫，奥斯卡挑起眉毛。

「怎么了？」

「婴、婴儿……」

他隔着拉札尔的肩膀窥视前方，发现被布包起来的婴儿的确躺在门外面的地板。犹如玻璃珠的蓝色眼眸笔直地回望奥斯卡。

「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负责照顾的女官是谁？」

「不、不清楚……吓了我一跳。而且他也没哭，是从什么时候就被放在这里的呢？」

「也太夸张了吧。你先把他送去给人照顾，我自己准备就好。」

拉札尔收到主人的命令后抱起婴儿，朝着女官所在的休息室在走廊上移动。

奥斯卡也开始朝拉札尔的反方向走去，但此时的他并没有注意到，逐渐远去的婴儿一直将目光放在他那宽广的背影上。

伊努瑞德的防壁被毛毛细雨沾湿。

大致上的视察已经在日前那场赛扎鲁战后做过了，今天只剩下确认储备仓库以及军备，还有整体的防护措施而已。

与葛兰弗特将军等重臣待在会议室的奥斯卡，因为一名神色困惑的武官走进来而抬起头。

「陛下，有客人想见您一面……」

「客人？在这里吗？是谁？」

「听说是冈杜那的奥蕾莉雅大人。」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应该说根本忘不了。就是待在最高阶魔族身边的那名少女。

她到底有什么事？奥斯卡皱起眉头向士兵确认。

「有其他同伴吗？」

「不，奥蕾莉雅大人是一个人。据说是有紧急的要事。」

「……好吧，就见她一面。」

照理来说，他不需要去见他国人士，更别说没有事前约好，但既然那名少女说有急事，就不得不与她见上一面了。奥斯卡留下了几名重臣，让其他人先回避后，命令士兵将她带来会议室。

走进房间的奥蕾莉雅先是为临时来访而道歉，接着便露出严肃的眼神说出来意。

「陛下，您知道特拉毕斯人在何处吗？」

「啥……？」

听到完全没想过的提问，奥斯卡很是意外。

「不知道。应该说自那天以来就没见过。」

「他已经出去一周以上都没有回来了。明明说会马上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奥蕾莉雅以真挚的瞳眸望着奥斯卡。他对这样的视线皱起眉头。

如果说是一周以上，那就是在法尔萨斯的典礼结束后没过多久吧。对她而言当然会很担心，但这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那男人是最高阶魔族，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威胁得了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就回去了。

奥斯卡打算这样告诉她，但少女接着说的话令他哑然失声。

「我想缇娜夏大人或许会知道，所以刚才去拜访了铎洱达尔。可是连缇娜夏大人都不见人影……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上了哪去，我想她或许是来到陛下这边，所以才……」

「不……她没有来。那家伙也是自那天以来就没见到。缇娜夏她现在下落不明吗？」

「听说她中午之前都还在执勤室，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人影。不过我还听说室内有烧焦的痕迹，或许是使用过什么魔法……」

奥斯卡闻言，不由得咬紧牙根。

──确实难以释怀。他记得这种感觉。

典礼那天的缇娜夏是否有哪里不对劲？从那天就消失踪影的特拉毕斯，以及举止可疑的缇娜夏。现在连那个缇娜夏也消失了。

或许这是过度担心。但是奥斯卡有个预感，现在肯定有事发生。

──现在必须确认才行。得在还没为时已晚之前先展开行动。

他在起身的同时望向臣下们，一脸不悦地开口说道：

「抱歉，我去铎洱达尔一趟。视察就改天再办吧。」

「是！遵命。」

与立即回答国王这番话的重臣们相较之下，少女倒是惊讶地弹了起来。奥斯卡对她说道：

「我很在意你刚才说的，要稍微过去看一下。我到了那边会让龙去追那家伙的行踪，查到什么就和你联络。」

「我、我也要去！」

这次轮到奥斯卡愣住了。他挑起眉毛俯视着少女。

「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没办法负责喔。」

「我好歹也是魔法师。请带我一起去，拜托您。」

「我们或许会成为敌人喔。」

「敌人？」

奥蕾莉雅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是很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

──所谓的敌人，是奥斯卡与自己，还是缇娜夏与自己呢？

听到意想不到的事态，少女犹豫该如何回答。见奥蕾莉雅一脸困惑，国王以冷彻的声音说道：

「我最怀疑的，就是你正在找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之前曾因为一时兴起，而有两次差点杀了缇娜夏。」

「咦……？」

「如果他又打算做同样的事，我可是会杀死那个男人喔？到时你跟在旁边要做什么？」

「……特拉毕斯他……」

──少女没办法立刻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特拉毕斯曾经差点杀了缇娜夏，这是真的吗？

奥蕾莉雅的视线左右旁徨。这并非过去视，而是在追溯自己的记忆。

确实，特拉毕斯是个坏心眼的男人，喜欢做些惹人厌的事。但两人共度了六年以上的时光，特拉毕斯从未伤过她的身体。所以当时就算听到他说「我曾虐待过她」，也未曾怀疑其实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即使如此。

奥蕾莉雅知道特拉毕斯的来历。也知道他既无情又冷淡，有着看轻人类的一面。

可是，一定不只这样才对。

抬起头后，奥斯卡的强硬目光直盯着她。奥蕾莉雅以沉重的表情垂下头。

「我为他的所作所为道歉。我明白这种事并非道歉就能了事，但还是请让我道歉……」

「我没要求你为他道歉。」

奥斯卡忍住了叹息。实在很难应付。因为她姑且是冈杜那的王族，没办法无视，但如果要说异例，突然来访的这个少女才是史无前例。

男子不知该如何应对，但奥蕾莉雅依然不肯罢休。

「如果他又打算犯下相同的罪，就由我来阻止他。我不会碍事的。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她很拼命。那副纤瘦易折的身躯有着坚强的意志。

对眼前少女的模样感到似曾相识的奥斯卡，猛然会意到那与从前的未婚妻很相像。那个认为自己不会输，咬紧牙根迈出步伐的模样。尽管看来实在笨拙，却又没办法置之不理。

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走过少女的旁边前往房门。

「既然是魔法师，你就自己保护好自己吧。」

「呃，是！」

奥斯卡从背后感觉到奥蕾莉雅冲过来的气息，将门打开。

接着，他僵住了。

「怎么了吗？」

少女从旁窥视着走廊。

打开门后在走廊的外面，躺着一个被布包起来的婴儿。

※

──讨厌打真正的战斗。

但缇娜夏在即位后，总是过着置身于战火漩涡之中的生活。

只要有那个意思，她甚至可以在一晚毁灭一个国家。然而，拥有这股力量的女子即使在战斗中也几乎没有出过全力。与塔伊利开战时，她也没办法下定决心用自身的力量横扫敌军。

所以，『未被邀请之魔女』来杀她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庆幸。

假如是面对魔女，就无须犹豫是否要发挥实力。她当时是第一次为了杀死敌人而完全解放自身的魔力。

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精灵与魔女使役的魔族也加入战局，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战斗。

杀死魔女之后，缇娜夏呆站在深深留下了战斗痕迹的大地──能发挥出如此惊人力量的自己，果然也是魔女吧，她对自己抱有那样的疑问。

缇娜夏在右手组织构成，同时用左手往空中一挥。

从四方朝她逼进的金色荆棘，因为魔力波而互相抵销。

见对手以最小限度的魔力将所有攻击打落，法杜菈不禁咂嘴。她憎恨地瞪视自己目标的那个人类，组织了新的构成，然而她的脚踝下方冷不防遭到拉扯。

「什……！」

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过来的好几条银线缠住了法杜菈的脚。

身体失去平衡。法杜菈从空中被往下拖的同时试图解开束缚，但对方透过那一瞬间的判断，将组织好的构成缠住她全身。

随后，缇娜夏释放的黑焰吞噬了法杜菈。

尽管那是能将对象的骨头融化的黑焰，但威力还来不及发挥就于瞬间遭到消除。将火焰与银丝的束缚同时消除的最高阶魔族女性，以燃烧着愤怒的眼眸仰望缇娜夏。

「没规矩……」

以为不够格与自己对峙而轻视的存在，现在竟然将自己杀得措手不及。这可说是伤到了她的自尊。

面对杀意愈来愈强的敌人，缇娜夏微微吐了舌头。

「果然没这么简单呢。那么──就这么做吧。」

缇娜夏释放组织好的构成，随即幻化出九把长矛，以时间差袭向法杜菈。法杜菈的表情满是怒火，打碎直线袭来的一把长矛。

但其他八把闪开了她的攻击，在空中散开。

「区区羽虱！」

「爱怎么说都随便你喔，趁你还能说话的时候。」

缇娜夏仔细地操作剩余长矛的轨道，此时她忽然注意到法杜菈的右脚。

刚才以银线缠上的白皙右脚滴着几道血迹。或许是伤口意外地深，深红的血迹扩散，化为滴状在空中飞舞。

「嗯……？」

在最后一把长矛遭到击碎的同时，缇娜夏当场转移。一道雷光随后贯穿了她一瞬间前还在的场所。

判断对方的下一步而行动。在缓慢流逝的的时间当中，缇娜夏实际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慢慢变得更加清晰。她以无咏唱组织了一个，以双重咏唱组织了两个构成。

「那么，上吧。」

缇娜夏同时解放了三个构成。牵制用的箭矢朝法杜菈倾注而下。在她以结界抵销攻击时，一颗银色的光球以惊人速度贯穿了结界，袭向法杜菈。

「唔……！」

尽管她举起手，仍没办法完全挡住。法杜菈试图跳到旁边将攻击化开，身体却动弹不得。她瞪大双眼，这才发现背后有好几条藤蔓束缚了她的身体。但为时已晚。

光球触碰到法杜菈后吞噬了白皙的身躯。缇娜夏将手举向灼烧视线的白光，浅浅一笑。

「还没完吧？再继续让我见识一下吧。」

亢奋感流窜全身。在空间奔驰的构成显露出极致之美。

判断对手的下一步。思路变得更加清晰。

逐渐专注的意识让缇娜夏自然地露出笑容。那嫣然的微笑充满了掳获所有见者的魅力。

关着法杜菈的光球应声破裂。

从里面出现的白金之女露出令人背脊为之僵硬的微笑，凝视着与自己敌对的女子。

「那当然……我会把你所有的意义解体的。」

最高阶的女性魔族低下头。

她以无咏唱生成了数百把刀刃。目睹那壮烈的景象，缇娜夏露出优美的笑容。

空隙只有一瞬间。

新月形状的金刀画出弧线，一齐袭向缇娜夏。

女王将魔力通过右手的剑，在左手生成光之粒子。随后她跳下后方，以剑消灭了追过来的刀刃。与此同时，光之粒子带着银色的轨迹，陆续把即将攻击到她的刀刃击落。

──即使不去意识，也明白所有的刀刃会从哪里通过。

缇娜夏的知觉掌握了在场所有的魔力。照这样下去，或许还能完全压制住法杜菈。

然而就在这时，缇娜夏的魔力传来了些许冲击。

「咦？」

一瞬间的动摇。那与对肉体的冲击是相同意思。

「好痛……！」

右手一阵剧痛。缇娜夏以视线的一隅看到从手中滑落的剑掉向地上。胸口、左脚，趁着她集中力露出破绽，刀刃划破她的身体。

缇娜夏迅速地组织构成，在胸前显现出数百颗光之粒子。

「去……吧！」

粒子跳向各处，与刀刃相撞后产生了剧烈的爆炸。

缇娜夏趁这个机会转移到有些距离的场所，透过简短的咏唱止住了全身的出血。她望向伤势最重的右手，手肘稍微上面的部分被狠狠切开。或许是伤到了肌腱，手指没办法灵活动作。

「哎呀？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睡而已。」

听见法杜菈开心的声音，缇娜夏意识到她后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因为在奥斯卡身上张开的防御结界接触到了某种东西。她因为这样一时分心才会露出破绽。

他的结界振动，意味着他受到了魔法攻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卡。」

──想现在立刻冲去他的身边。想确认他平安无事。

然而，缇娜夏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是现在转移，法杜菈就会追着她移动。而且精灵们在这个场所张开了结界，离开这里战斗意味着将会带来非比寻常的损害。她不能这样做。

缇娜夏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嫣然一笑。她以魔力挪动不会动的右手，将手伸向法杜菈。

──相信他。

自出生之后，所有人直到死前都是孤独的。彼此不过是透过念想，才会像蜘蛛丝一样细长地连在一起。

所以，现在必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相信自己唯一的男人。并且击败眼前的敌人。

「现在对我而言，重要的只有你。所以……你能为我而笑吗？」

缇娜夏将力量慢慢聚在右手。两人之间生成了孕育黑暗的龟裂。

法杜菈扬起两边嘴角，微微一笑。她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缇娜夏胸前的徽章。它因为刚才的攻势而变得显而易见。

「那印记实在令人厌恶。你到底哪里好了？」

「不知道……？」

龟裂扩大。前端抵达法杜菈眼前。龟裂扬起魔力的火花，硬是遭到了压缩。

魔族女王以犹如鲜血般红润的舌头舔了嘴唇。

「那么，你是被那个人的哪一点吸引？」

「这倒是完全不清楚。」

缇娜夏干脆地回答。毕竟她是奥蕾莉雅的替身。问她特拉毕斯有何魅力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吸引她的，是另一道强烈的光芒。

「可是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满意吧。」

缇娜夏挥了挥右手。沾在手臂上的鲜血飞溅。

与此同时，即将关闭的龟裂生成黑色的雷光。雷光分裂成无数的分枝，袭向法杜菈。

从所有方向逼近的蓝光牢笼。面对人类当中最高阶的魔法师击发的攻击，法杜菈的表情不悦地扭曲。她摊开双手，从中生成发出金光的球体。

黑雷的分枝掠过法杜菈的皮肤，虽在上面划出了浅浅的伤口，但还是闪过身体，被球体吸引过去。球体将雷光吞噬进去。

「精灵的孩子……实在令人不愉快。在那微温的肉体处于那个人的支配底下之前，我先把你宰得连一滴血也不剩。」

吸收雷光的球转眼间染成乌黑。

缇娜夏见状，以右手抓住天空，暗色剑刃随即出现在手中。她手持以魔力制成的剑，重新整顿精神。

──由知觉所映出的世界，非常澄澈。

没有扭曲。也没有任何污渍。

这里是她所生存的时间。现在只是觉得舒畅。敏锐的感觉、慢慢集中的魔力、美丽展开的构成，都为她带来喜悦。

缇娜夏以恶作剧的眼神望向法杜菈。

「我的肉体是我的。能够自由触碰的只有我和另外一个人喔。」

「胡说八道！羽虱！」

法杜菈将球击出。

缇娜夏闷声笑了一下，在空中踏了一脚飞向球的正面。

※

闪过一瞬间的恍惚后，奥斯卡总算回神，随即环视走廊。

除了婴儿以外没有其他人。拉札尔应该待在城里。

「是谁带来的……」

婴儿没有哭泣，只是以蓝色的眼眸仰望着奥斯卡。看见隐藏在其中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奥斯卡察觉到自己紧张的情绪。

「咦？婴儿？」

奥蕾莉雅穿过奥斯卡的旁边，打算把手伸向放在地板上的婴儿。但奥斯卡用手拦住了她。

「陛下？」

「这家伙有问题。别碰。」

他会这样说只是因为直觉。尽管缇娜夏说没有特别可疑之处，但那终究是以魔法的角度来看。她也很疑惑为什么这个时期，会有一个指名要给奥斯卡的弃婴。

──这婴儿恐怕不是单纯的弃婴。而是追着他过来这边的。

奥斯卡把手指抵着下巴思考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婴儿身上升起了黑霭。缓缓涌现的黑霭朝着奥斯卡伸出手。他见状不假思索地拔出阿卡西亚，此时奥蕾莉雅从旁边大喊。

「陛下，不可以碰！」

尖锐的嗓音让奥斯卡挑起眉毛，立刻与奥蕾莉雅往后退把门关上。他以侧眼观察门的状况，同时询问少女：

「刚才那是什么？」

「是非常强烈的瘴气，一旦触碰很有可能会中毒。那个婴儿到底是……」

奥蕾莉雅说到这里话便打住，睁大那灰蓝色的眼眸。

奥斯卡循着她的视线望向门口，自己也哑然失声。

厚重的门彷佛被泼上盐酸般，缓缓从另外一边开始溶解。接着奥斯卡看见黑霭从溶掉的小洞慢慢渗出，不禁后退了半步发出沉吟。他确认左右以及前后。

重臣们以混杂着恐惧及动摇的眼神回望国王。奥斯卡面对这意料之外的紧急状况，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大家快到墙边避难。」

奥斯卡说着走向了窗户。他打开玻璃窗探头望向下方。这房间位在二楼，离地面并没有那么高。

「陛下！？」

「那家伙恐怕是冲着我来的。我来将他引开，你们先设法度过这个危机。」

国王示意与窗户相反方向的另外一道门。只要从连着隔壁会议室的门离开房间，应该就有可能避开婴儿，逃到走廊。

奥斯卡把脚靠上窗边，此时少女的手从背后触碰他。紧接着是一阵简短的咏唱。

下一瞬间，随着门被打开，奥斯卡与奥蕾莉雅两人转移到了要塞南方的草原。

望向位于遥远位置的要塞，奥斯卡皱起眉头。

「我是得救了……但待在那房间的人会怎么样？」

「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我深感抱歉。不过，似乎没必要为此操心。」

奥蕾莉雅露出僵硬的微笑，同时指向与要塞不同的方位。

追着他们转移过来的婴儿正缠绕着黑霭浮在那里。

「……要是拉札尔看到八成会被吓晕吧。」

奥斯卡侧着脸远眺婴儿。所幸周围只有草原。只能在这里应战了。国王在下了决断的同时拔出阿卡西亚。

「你还能转移吗？你先回要塞，不然就回自己国家吧。」

视线始终紧盯婴儿的奥斯卡如此告诉奥蕾莉雅，但她却摇了摇头。

「我也来帮忙。虽然我不是缇娜夏大人那么优秀的魔法师，但请尽量使唤我。」

奥斯卡本想反驳少女的决心，但看到她的眼神后就放弃这么做了。他举起王剑。

「那就借用你的力量吧。拜托了。」

「请任意命令我。」

婴儿没有哭泣，只是凝视着他们两人。以那娇小身躯为中心渗出的黑色瘴气，正逐渐使周围的草枯萎，奥斯卡注意到这点后，露出挖苦的表情扬起嘴唇。

「看起来只像个人类的婴儿就是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但瘴气的发生来源确实是那个孩子没错。」

在黑色瘴气上面无法看见构成。但那东西却缓缓靠近他们两人并扩大范围。

奥斯卡来回比对婴儿以及手上的王剑剑刃。

「我还是第一次杀死小孩。」

他并不是伪装过外表的魔族。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至少他是人类。

听见奥斯卡参杂着苦涩的声音，奥蕾莉雅抿紧了嘴唇。

「陛下，可以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吗？」

「你有什么方法吗？」

「我要探查那孩子的过去。或许会明白消除瘴气的方法。」

奥斯卡微微睁大双眼。但他立刻像是要保护奥蕾莉雅般往前踏出一步。

「知道了。由我争取时间。」

他不打算询问详情。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肯定能够办到。

奥斯卡轻轻往前踏步，以阿卡西亚击退了逼近眼前的瘴气前端。黑霭从被剑刃触碰的地方化为无形消失。尽管微微飘散在空中的残渣触碰到他的手，但那在撞上缇娜夏的守护结界后直接弹飞。

「──既往啊，映入吾之眼中。」

奥蕾莉雅闭上眼睛。

──打乱她人生的这个异能被特拉毕斯上了一道锁。

现在，她以自己的意志将其解开。

无论是什么样的力量，终究还是属于她自身的。她想从中找到意义。这或许是一小步，但她想相信自己确实在往前迈进。奥斯卡不问任何一句，把背后交给了她。这份体贴令她很是感激。所以她必须要豁出全力不可。

她以灰蓝色的眼眸注视婴儿。朝向内含于那娇小存在的时间，奥蕾莉雅控制着自我，开始慢慢将意识混入其中。

瘴气首次带有明确的形体缓缓动作，但它领悟到完全捕捉不到奥斯卡，便开始改变形状。

圆锥状的长矛从黑霭中突出。奥斯卡以王剑将其斩落，同时跳向旁边。

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持续将黑霭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奥蕾莉雅站在有些距离的位置，不能让它的魔手伸向她。

少女以灰蓝色的瞳眸凝视着黑霭中的婴儿。那对眼神带有不可思议的引力，奥斯卡刻意背对着她不去直视。他不明白少女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觉得那对眼神会看透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所以不想与她对上视线。

奥斯卡挡开以不稳定的速度发动的攻击，此时感觉到背后有人呼喊，便往后退。

奥蕾莉雅站到他旁边，在张开结界的同时提问道：

「陛下，请问您知道『希米喇』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那是之前赛扎鲁搬出来的禁咒。我记得缇娜夏说过，那是以人类的负面情感为核心，从其他位阶汲出力量。」

「原来是禁咒吗！」

奥蕾莉雅惊讶地大喊。看来她本身似乎不晓得希米喇是什么。

但她提出了这个词语，奥斯卡借此理解了目前的事态与禁咒有关。

少女战战兢兢地叙述自己掌握的情报。

「那个婴儿似乎是作为暗杀陛下的刺客，把希米喇尚未成形的残渣封在里面。因为是不带有构成的邪气……负面的情感？所以不会引起针对魔法的警戒。为了在背后固定残渣，上面应该刺了颗痔。只要破坏那个……」

「就能把他们分离了是吧？我懂了。谢谢你。」

见国王一派轻松地回答，踏出结界之外，奥蕾莉雅愣住。

即使知道方法，但对手是被如此大量瘴气包围的婴儿，要害还是在背后。要不让自己受到致命伤，也不让婴儿受伤，实在谈何容易。

相对于毫不在意其难度走向婴儿的奥斯卡，少女犹豫该如何是好。她随即扩大结界，开始挡住朝他而去的左右瘴气。注意到奥蕾莉雅出手帮忙，奥斯卡露出苦笑。

「确实是魔法师啊。谢啦。」

奥斯卡一边排除结界无法挡下的瘴气一边往前进。

从刚才开始，瘴气就屡次接触到在他身上张开的守护结界。但即使如此术者也没有赶到现场，恐怕是因为她也陷入无法动弹的状况。

「反正她肯定又受伤了吧。我得快点才行。」

他调整呼吸。以左手触碰自己的胸口，一瞬间思考是否该使用存在于该处的东西。

「──不，不用也行吧。」

他不用花上几秒便下定决心。

奥斯卡挥舞阿卡西亚，冲向瘴气的中央。黑色瘴气化为长矛形成楔子，陆续袭向他。奥斯卡斩落毫不间断的攻击，同时拉近距离。

然而，庞大的瘴气从奥蕾莉雅的结界不及的场所慢慢地侵入。

黑霭缠上他的身体。尽管那些撞到缇娜夏的守护后变淡，但或许是因为那并非魔法，而是人类的负面情感，所以缓缓地渗入了守护之中，犹如硫酸般灼烧奥斯卡的身体。

疼痛从左肩一直传到手臂。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前进的速度。

奥斯卡逼近到离婴儿只有几步的距离。他那明亮的夜空色眼眸，与更加明亮的蓝色双眸对峙。

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隙。

该处，产生了黑暗。

──奥斯卡的意识在下一瞬间，被吞进了黑暗的世界。

※

能够感觉力量的流动形成带状。特拉毕斯分裂意识并加以操控。

与没有构成就无法随心所欲操控魔力的人类位阶不同，在他们的世界当中整个空间都充满着力量。在这里，意志才是发挥力量的唯一手段。

不可视之蛇追赶着若隐若现的塔毕缇。

「杂碎。少在那转来转去。」

特拉毕斯挥动左手。蛇在途中分裂变成五条。明明回到了不带有肉身的原本躯体，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却支配了特拉毕斯。

这时，脚边有无数只暗红色的手伸向特拉毕斯。那些手以犹如野兽飞扑的速度缠上他的脚。转眼间，暗红色的手便开始侵蚀他的身体内部，一种自身遭到变质的不快感袭向特拉毕斯。塔毕缇那平淡的声音从某个地方响起。

「你从以前就只会耍嘴皮子。虚张声势是愚蠢的行为啊。」

遭到敌人揶揄的男子露出无畏的笑容。

「真会叫啊。是不是虚张声势，等你死了再确认吧。」

特拉毕斯以意志改变了身体。一瞬间就切割了遭到侵蚀的部分并重新再生。

缠在他身上的手全都被震飞。塔毕缇感到惊愕的气息于空间生成。

特拉毕斯像是要追击般操控力量。

「看吧，太得意忘形的话，我可要咬碎你的喉咙喽？」

听到明确的嘲笑，塔毕缇转过头，两只蛇正张开血盆大口逼近他眼前。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瓦尔托干涉遍布在各处的结界，发出了叹息。他没有抱头苦恼，取而代之的是将手靠在扶手托着下巴。

「事情好像变得很伤脑筋呢。没想到最高阶魔族会出现。」

「在交战吗？和魔女？」

「好像是。场所应该是铎洱达尔的旧遗迹吧。」

「不会吧！构成不要紧吗？」

听到少女的提问，瓦尔托用手指敲了敲扶手。

「勉强没受到牵连……应该。毕竟他们好像在周围张开了结界。」

从结界拉出魔力后，青年露出苦笑。现在最受奥斯卡与缇娜夏警戒的他，正在新的宅邸与蜜菈莉丝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

少女吹凉甘甜的茶。她坐的椅子是从赛扎鲁拿过来的那张中意的木椅。

「那么，法尔萨斯王呢？」

「其实他好像也正在与其他对手交战呢。是邪教徒来寻仇。他们的敌人实在是络绎不绝啊。」

「有一半以上不是你派出去的吗？」

「嗯，是这样没错啦。」

瓦尔托环起双臂。在他做好准备后稍事歇息的这段期间，事态似乎转向了诡异的方向。由于不在预定之内的最高阶魔族突然出现，他陷入沉思。

──他当然知道缇娜夏与特拉毕斯是熟人，与比较容易预料得到的她不一样，随性的特拉毕斯通常会带来难以预料的事态。以前也好几次为了这点烦恼不已。自己也曾被他亲手杀死过好几次。

然而，用谋略对付他的风险实在过大，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得不放弃。像现在这样有个名为奥蕾莉雅的人制住他反而比较好。

蜜菈莉丝弹了下响指。瓦尔托听到那声音后抬起头。

「如何？要帮忙吗？魔女死了会很伤脑筋吧。」

「是啊……不，没关系。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就在旁观望吧。」

「这样好吗？」

「嗯。如果她在这里输了丧命，就是她能力不足。那样就没意义了。」

下了冷彻的结论后，瓦尔托扼杀内心的情感，闭上了眼睛。

世界总是温柔地转动。

随着冲来的浪潮摇荡的他们，虽然痛苦也依然站在这里。

※

缇娜夏一边以剑横扫法杜菈释放的魔法，一边欺近对手的眼前。

空中当然没有地面存在。要维持姿势也得全靠魔法。缇娜夏意识到这件事，将自己的立足点调整成与在地上时一模一样。

缇娜夏抑制住动不动就要倾泻而出的情感，奋力挥剑。

面对朝向自己挥下的剑刃，法杜菈涌起满满的恨意，举起白皙的手。暗色的剑与法杜菈的魔力接触，大气为之震撼。随即令人讨厌的爆炸声响彻周围。

缇娜夏提起右脚往前再踏出一步，瞄准法杜菈的左侧挥剑。剑刃砍进防御结界后停下。

「……侵蚀吧。」

缇娜夏轻声低喃，往剑上注入更多魔力。

黑刃开始侵蚀防壁。发现剑砍进结界，法杜菈变了脸色。她像是要把剑甩开般以左手在空中一挥组织构成。

「消失吧！」

光芒四溢。

这股袭向全身的力量让缇娜夏放开了剑，改以双手护住头与心脏，同时转移到后方。

轻微的亢奋感支配着全身。那股热气在推动着自己。

焦躁与期待也都相同。希望快点走到下一步。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果。

法杜菈回望拉开距离的女子，注意到她盯着自己的暗色瞳眸，忽地僵住。

「你……」

那是好战的野兽才有的眼神。在她眼中的是啃蚀概念，恍惚且纯粹的杀意。

面对身为最高阶魔族的自己，为什么还能露出那种眼神，实在令人费解。

──好可怕。

暗色的眼眸忽然在她的精神中留下了阴影。

被那咒缚所囚禁的瞬间，法杜菈的肌肤便遭到无数的黑刀切开。缇娜夏把刚才放开的剑化为细小的碎片。

法杜菈转眼间变得与缇娜夏同样浑身是血，肢体因为屈辱而颤抖。她咒骂濡湿衣服的红色水滴以及那份温度。

「你竟敢……我也要把你的身体化为千尘，沉入血之泥沼！」

「太生气的话，可是会丧命的喔。」

缇娜夏嫣然一笑。

要说是谁受到的伤害较大，与轻微裂伤的法杜菈相比，缇娜夏的伤势肯定更为严重。她只是以魔力在动着失去知觉的右手罢了。除此之外，身体到处都疼痛不已。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感到不安。

控制着力量的每个角落。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这跟与特拉毕斯战斗时的那种冷静焦躁感不同。她现在身处不会留下任何祸根，单纯挑战更强对手的战斗之中。这种真实感让她热血沸腾。

缇娜夏以渴望的视线凝视着法杜菈。燃烧着怒火的淡蓝色眼眸回应了她。

法杜菈将右手往前伸。

「命汝显现……受到诅咒点缀的幻想啊。将定义无意义化，还原物质吧。」

随着咏唱的响起，三道白色圆环出现。

以同样中心缠绕在一起的圆环上面，排列着类似文字的东西。

天空昏暗。感觉随时都会下雨。

在沉没于单色的世界之中，圆环发出耀眼的光辉。

「那是……？」

尽管不知道效果，但那是相当强大的魔法。缇娜夏自身也开始一边咏唱一边张开防壁。

但是在她完成这个动作前，圆环已然发动。

三道圆环在旋转的同时，大小也增大，突然间像是要把缇娜夏关进里面般转移了过来。

「什……」

圆环内部的空气扭曲。

那是犹如气压改变的不协调感。

缇娜夏瞬间领悟到那是为何，不禁颤栗不已。

──这是，为了扭曲魔法构成而存在的术式。

圆环内的领域会变质组织好的所有构成，或是让其丧失效果。

将魔法法则与构成的联系都予以扭曲的魔法。她从未听说过这种术式。差点因为这种难以置信的力量与技术而发自内心感叹。

然而，实际上她没有那种余裕。缇娜夏正要展开的防壁消失了。

不仅如此。

用来止血的术式与停留在空中的术式也变质，让她涌起强烈的晕眩感与恶心感。

「……啊。」

──身体摇晃。没办法浮在空中。

见到女子身体一斜开始落下，法杜菈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趁胜追击，在往下坠落的缇娜夏正上方生成了空气的聚合体。

「有点意思喔？」

缇娜夏为了转移而组织构成，但在圆环内没有意义。

空气的压力从圆环上方施压，加速坠落的速度。

──下一瞬间，缇娜夏的身体随着剧烈的冲击声一起被打落遗迹的正中央。

沉重的声音作响，沙尘高高卷起。法杜菈转移到崩塌的瓦砾正上方，一脸嘲笑地望着眼底下。

「真是让我费了不少工夫啊。」

砂石飘落，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从崩塌的成堆石材当中，看到漆黑的长发裸露在外。

法杜菈以鼻子哼笑一声，拨起散落的头发。濡湿全身的鲜血温度令她烦躁。

「真是脆弱的身体。真烦人。」

她以双手抱住自己显现在人类位阶的身体──然而就在这时，身体因为异样的冲击而颤抖。

她缓缓地俯视自己的身体。

从背后到胸口，一把紫色的刀身贯穿了她。

深红的鲜血透过剑刃滴落，法杜菈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这幕。

此时，稳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战斗是这么快乐……」

「……你……为什么……」

眼底下依然看得见她的黑发。

但是，背后确实存在着强烈的气息。为了确认她的身影，法杜菈转动脖子回望后方。

缇娜夏将剑拔出，退到后方。

艳丽的黑发长度约在肩膀稍微上方，被俐落地剪掉了。暗色瞳眸发出捕食者的光芒。

「谢谢你让我看到非常罕见的术式。但是不好意思，有权利杀死我的，只有我唯一的伴侣。」

语毕，铎洱达尔的女王以左手拨了变短的头发。

被轰到地表的瞬间，缇娜夏释放不具构成的魔力保护了自己的身体。

即使如此左脚依然骨折，肋骨也有几根的状况不太妙。缇娜夏以魔力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同时举起左手。

法杜菈缓缓地把身体转过来面向她。最高阶的女性魔族试图组织攻击构成，但眼前视线突然发黑，让她的脸部扭曲。缇娜夏露出微笑，静静凝视着她那慢慢变得苍白的脸色。

「身体没办法好好动了对吧？你似乎还不习惯肉体，人类的身体要是出血过多的话是会没办法动的。」

──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用藤蔓在法杜菈的脚上打出伤口的那时。她或许是遮断了痛觉而没注意到，始终没有止血。

魔法师一旦在战斗中受了重伤，首先都会先对自己止血以及止痛。因为无论放着哪边不管，都有可能导致精神无法集中、意识混浊，然而法杜菈却没这么做。所以缇娜夏为了让她出血，不断在她的全身制造出浅浅的伤口。尤其是在她自己看不到的背后更是有着无数的裂伤，现在已经染成一片鲜红。

而且，现在又进一步从贯穿身体的伤口渗出鲜血，彻底染红整个背部。

法杜菈一脸愤恨地瞪视缇娜夏。

「这种血……真是污秽……」

「是吗？温暖的肉体也不坏啊。我很喜欢这种温度。不过……你现在也只能慢慢感觉变冷了呢。」

「要死的人是你！」

白金之光在空中奔驰。但缇娜夏以简短的咏唱将其抵销，反而顺势挥出了右手的剑。她击出的不可视之刃劈开了法杜菈的身体。

美丽的白金头发溅到鲜血。法杜菈的眼中也渗入了血滴，视野变为一片鲜红。

她的嘴唇颤抖。

──身体好重，异常寒冷。

难道真的会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答案没有出现。

在逐渐变暗的视线当中，法杜菈犹如孩子般不安地颤抖，闭上了眼睛。

俯视落在瓦砾上的女性魔族，缇娜夏吁了口气。

远远望去确认，被击落的女子身体犹如坏掉人偶般扭曲变形。从尸体开始渗出黑雾，溶于空中。这就是高阶魔族之死。

「我会继续前进……你就在这个城镇沉眠吧。」

缇娜夏仰望天空。

不知不觉间，沉淀的乌云开始下起了雨。

※

塔毕缇于封闭在黑暗中的空间逃跑。

或是从后面、或是从旁边，特拉毕斯放出的蛇一直追着他。

──没想到彼此的实力竟然相差如此悬殊。他原本以为过于习惯人类肉体的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应该能战得平分秋色，甚至占尽优势。

但他的预测被轻易地击碎了。这样一来只能甩开他，暂时藏身。

塔毕缇尝试了好几次的转移，但每次转移过去都会遭到蛇包围，他知道这件事后陷入了绝望。

「可恶……！」

他行使力量，弯曲不可视的藤蔓试图将蛇击碎。

但藤蔓却挥空了。

「──构成。」

看不见身影，但他听到了男子残酷的声音。十二条蛇改变型态，化为闪耀着白光的牢笼，将塔毕缇关在其中的同时显现出来。被那股压倒性的力量捉到的男子，顿时错愕不已。

「这是什么……」

「很有趣吧？原案是来自人类的女子。将复数诅咒分开制作出一个牢笼。」

在牢笼外现身的特拉毕斯露出讽刺的笑容，看着身为旧识的男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慈悲以及宽恕。只是继续宣告。

「这样就结束了。你就一边叫喊一边去死吧。」

男子弹了响指。牢笼的亮度大增，朝着中央开始压缩。

与特拉毕斯的期待相反，塔毕缇没有发出惨叫。见到男子在白光之中消失得毫无痕迹，特拉毕斯露出了索然无味的表情，自己也从现场消失。

※

好暗，自己站在放眼望去都是漆黑一片的空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奥斯卡环视周围。

手上有王剑。其他什么都没有。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感觉有许多东西正在蠢动。

「……怎么回事？」

他发出言语。借此补强自己的轮廓。

那是划分蠢动的他者与自己的东西。落在漆黑之海的一滴。

是一样的，有东西如此低喃。

无论怨恨、豁达、悲叹，一切都是相连的。

所以全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这片漂流着负面情感的海，还是落在上面的东西也是。

听见有东西如此低喃，奥斯卡理解了。

「原来如此……人类的负面情感啊。」

一想到这点，他的记忆便急遽恢复。想起来自己是谁。

他重新握紧王剑。面对缓缓朝自己逼近的那些永无止尽的负面情感。

你只要睡就好了。悲伤是没有结束的一天的。那些存在说道。

我们是一样的，想与你合而为一，那些存在说着，伸出了无形的手。

奥斯卡对那些存在斩钉截铁地说道：

「少在那说些蠢话。你们和我不一样。」

即使垄罩在这里的负面情感是人所留下的，即使自己身为一个人，也同样拥有负面的情感。

自己也不会停留在此。会持续走下去。

无论怨恨、豁达、悲叹，都不是自己该委身的对象。不会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奥斯卡对着想要包裹自己的那些存在如此宣言。

「你们根本无法靠近我──滚回原本的居处吧，碍眼！」

他挥出阿卡西亚。

无边无际的黑暗产生了裂缝。突然间，空气从该处流了进来。

有许多看不见的膜通过了他的体内。世界逐渐改变色彩。就宛如奔流一般。

──不，一切只是这么感觉而已。

所以奥斯卡不以为意地踏出步伐。他再次挥出阿卡西亚，视线清晰可见。

眼前是原本的草原。在足以覆盖整个视野的黑霭当中，他发现了浮在正面的婴儿，向他伸出左手。

「陛下！」

瘴气穿过奥蕾莉雅的结界隙缝，渗透得到处都是。那些瘴气触碰到他的手以及胸口，溶解衣服、烧烂皮肤。但是，奥斯卡完全无动于衷。

他将婴儿抱到胸前，观察他娇小的背。一解开襁褓的扣子，他背后正中央的黑痣随即映入眼帘。

「乖孩子……稍微忍耐一下啊。」

随着微弱的叹息，奥斯卡将阿卡西亚的剑刃轻轻滑过禁咒的纹样。

黑痣的轮廓扭曲。周围响起与耳鸣类似的声音。婴儿瞪大了双眼。

变化就在一瞬间，非常剧烈。

笼罩于周围的黑霭从中心破裂。奥蕾莉雅见状不禁感叹出声。

四散的残渣也渐渐地变淡，消失而去。

站在中心处的奥斯卡回望少女，抱着开始哭泣的婴儿露出苦笑。

「像这种感觉吗？」

奥蕾莉雅脸色充满惊愕，顺势点头。

「太精彩了……请让我看看您的伤。」

「麻烦你先治好他吧。」

走回少女旁边的奥斯卡示意正在哭泣的婴儿。他的背上隐约渗着血。

奥蕾莉雅急忙抱过婴儿，随即开始施加治愈的咏唱。看着这幕景象，奥斯卡松了口气。

「总之是设法解决了……不，什么都还没结束啊。」

尽管与令人不舒服的禁咒扯上关系，但当前的目的是找出缇娜夏。

奥斯卡朝着位在远方的要塞瞥了一眼。想必臣下们也很担心，最好还是先回去一趟。当他打算向治好婴儿伤口的奥蕾莉雅这么说时，背后突然间出现了新的气息。

「奥斯卡！」

听到女子慌张的嗓音，他感到放心。因为现在正打算去寻找的人物总算出现了。奥斯卡思考该怎么念她的同时回头望去，但在看到她的模样后便僵住了。

「你……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啊，不要紧，已经治好了。」

缇娜夏把手在脸前面挥了又挥。

但不管怎么看，她的模样都很异常。身上穿的礼服到处都被锐利地切开，衣服上也满是血迹。胸口还浮现了一个斑纹，呈现莫名奇妙的徽章图案。更重要的是奥斯卡很中意的漆黑长发，被俐落地剪到及肩的长度。

从断面来看比起特地剪齐，说是直接切断的更为恰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猛瞧。

「出了什么事？」

「咦？没、没事啊？是说你这边出了什么事吗？」

「别说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话。」

奥斯卡捏了捏走近自己的未婚妻的脸颊。缇娜夏虽然发出「呀──好痛」的惨叫，但也伸手治愈他全身的烫伤。奥蕾莉雅则是愣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

被放开的缇娜夏总算注意到少女与她怀里的婴儿，歪着头。

「那个，是怎么了吗？」

「那个婴儿的体内，被封印着希米喇的残渣喔。」

「咦！？啊，原、原来如此……对不起。」

「没办法。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也没酿成大事。」

往垂头丧气的未婚妻头上敲了敲后，奥斯卡转头望去，向奥蕾莉雅道了谢。

「得救了，谢谢你。」

「不敢当，您言重了。」

少女行了一礼后抬起头，以不安的眼神凝视着缇娜夏。奥斯卡注意到了这点。

「她好像在找那个男人喔。你刚才是和谁战斗？」

「啊，特拉毕斯果然还没回来吗？他该不会输了吧？」

「──我怎么可能会输啊。少在那随便乱说。」

伴随着一道不悦的声音，话题中的男子出现在少女的背后。奥蕾莉雅听到声音慌张地回头望去。

「特拉毕斯！你跑去哪里了啦！」

「我明明叫你当个乖孩子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与嘴上说的话不一，他看着少女的眼神很是温柔。奥蕾莉雅看见许久未见的男子脸上的表情，不禁用手指按住眼角。

「当、当然是因为我担心你啊，笨蛋！」

「不用你担心，我根本就游刃有余。跟那家伙不一样。」

「既然你游刃有余，我倒希望你来帮我呢……」

缇娜夏环起双手望着这位男性知己。声音听起来满是疲惫。

奥斯卡从这个对话察觉到缇娜夏的对手似乎不是特拉毕斯，两个人反而是站在同一阵线战斗，便收起了压抑的杀气。

但就事论事，奥斯卡依然要追究他的责任。感受到旁边散发出无言的压力，缇娜夏的表情僵住。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奥斯卡，开始找起借口。

「呃，总之呢，因为我欠了他许多人情，是为了还他人情才帮忙的啦。」

「杀到一半没有下手，可不算是欠他人情喔。」

「不，这个嘛其他还有许多事情……」

「……待会我再慢慢听吧。」

听到冷淡的话语，缇娜夏垂下头。但她马上重新打起精神，向特拉毕斯确认状况。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对吧？」

「嗯，我会遵守约定。不过你怎么整身衣服破破烂烂的？看来你被打得很惨嘛。」

「她很强耶！请把头发还给我啦，真是的。」

缇娜夏气愤地挥动双手抗议。尽管全身的伤都已经治好，但唯独剪短的头发不会再回来。看到缇娜夏努力地将搔着脸颊的头发束起来，奥蕾莉雅再次低下头。

「那个，特拉毕斯似乎对你提出了无理的要求，非常抱歉。」

「不是啦。你该做的不是道歉而是说谢谢。那家伙是当你的替身战斗的。」

「咦……？」

「这种事请不要说出来啦。」

铎洱达尔的女王一脸尴尬地露出苦笑。奥斯卡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

「爱管闲事。」

「唔──」

奥蕾莉雅不禁瞠目结舌。因为她万万没想到危险竟然是逼向自己而来。更何况是这位美丽的女王出面代替她承受了这一切。

缇娜夏对困惑的少女笑着挥手。

「你不用在意任何事。因为不对的是特拉毕斯。」

「我也没有不对啊。」

「请你改掉生活态度。」

「已经改了啦。」

特拉毕斯这样说着轻轻挥手，缇娜夏胸口的徽章消失，黑发也瞬间恢复到及腰的长度。三个人同时对这惊人的现象叹为观止。

「好厉害哦……」

「因为我很擅长这种事。总之，就当是让你对付法杜菈的额外报酬。好啦，我们回去了，奥蕾莉雅。」

他语气傲慢，但银发少女抬头仰望男子，顺从地点了头。

──因为又能与他回到同一个地方。嘴角因为安心而绽出笑容。

男子温柔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就这样，触碰到自己的温度给了她平静。从还是个小小孩的时候就一直如此。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今后也永远这样。

奥蕾莉雅内心虽然感到些许苦涩，但也露出了微笑。一种无法言表的念想涌上心头。或许，可以把这种感觉称为幸福吧。

──然而就在这时，现场响起了陌生女性的低喃。

「竟然……算计我……？不是这个女人，而是那个小丫头……」

「缇娜夏！？」

缇娜夏以双手捂住喉咙。未婚夫从旁边看着她。

因为从嘴里编织出的声音并非是自己的。为了挥去这类似诅咒的现象，她扭动身体。

头就像被敲破那样疼痛。涌起一股犹如热泥的不协调感。

「你……是回弹吗！」

听得见特拉毕斯着急的呐喊。

脑袋一阵晕眩。有某种东西在体内蠢动。

缇娜夏忍着这股恶心感，同时蹬向地面，从原地转移，移动到距离三人遥远的上空。她按住喉咙，就这样挤出声音。

「滚出去……你没有任何栖身之处！」

话语刚落，缇娜夏就将魔力在体内炸开。

在一阵几乎要让身体四分五裂的冲击后，袭向她的是纯粹的力之奔流。

※

特拉毕斯抬头看着在遥远上空变得很小的缇娜夏，不禁啧了一声。

「不妙……」

「出了什么事？她被附身了吗？」

见奥斯卡一脸愤恨，魔族之王像是事不关己般回答。

「与其说是被附身，法杜菈根本没办法对那家伙做什么啦。那毕竟只是残渣，不可能侵占她的肉体──只是最高阶魔族突然空了两个位子，导致位阶的平衡崩坏了。现在正为了恢复原状而产生回弹。八成是因为这样，才会让法杜菈的意识残留下来的吧。」

「所以结果到底是怎么样？」

「也没怎样。因为死去的家伙不会回来了。法杜菈的意识也因为刚才那击整个烟消云散了吧。位阶那边也是，只要放着不管，大概就会靠剩下的位子维持新的平衡。虽说人数再继续减少下去状况就不一样了，但不过是少了两个人，也只会造成力之流向一时失常而已。」

听着这艰涩的说明，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哪里不妙了？」

「没办法阻止那一时的失常。直到取回新的平衡之前，位阶会为了填补空位而不断发生回弹。也就是说，会为了让杀死最高阶魔族的那家伙顶替那个位子而注入力量。不过要是被这么做，那家伙的魔力抗性再高也会──」

上空发生了爆炸。

惊人的魔力凝聚体在该处显现。其中央伫立着一名美丽的女性。

恢复原状的黑发随风摆荡。她以美丽澄澈的嗓音高声大笑。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啊啊啊哈哈！」

混杂着悲鸣的笑声甚至传到了地上的三人耳里。听到与平常的她截然不同的失控声音，奥斯卡瞠目结舌。特拉毕斯则在他身后耸了耸肩。

「看吧，失控啦。」

他的声音傻眼又随便，奥斯卡与奥蕾莉雅两人没办法立刻回话。

毛毛细雨打湿瘦弱的身躯。缇娜夏一脸厌烦地看着滴在肩上的雨水。

体内好像在燃烧。情感混浊得乱七八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愤怒。灵魂好似要四分五裂一样。她按住自己的喉咙。

「哈哈……唔、哈……哈哈……」

力量不断涌出。无止境地流入体内的那个，彷佛正在改变自己的身体。

缇娜夏触摸自己的脸颊。上面已被泪水濡湿。

「咦……？」

没有事情令她难过。应该是这样的。

现在自己所拥有的，就是足以燃烧一切的热气──所以，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缇娜夏瞪视着阴沉且厚重的云层，以及倾注而下的雨水。难得待在景致如此优美的场所，这样都被糟蹋了。她轻轻弹了响指。

上空突然刮起一阵暴风，转眼间吹散了四周的云层，得以窥见晴朗的蓝天。柔和的日光开始照耀着地上。

「很好……」

这样稍微像样了点。她讨厌身体变冷。那会让她感觉被独自留在陌生的场所。

缇娜夏粗鲁地拭去濡湿脸颊的泪水，确认了凝聚在体内的热气。

她想要一个东西。想要得无可自拔。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既然不知道──就想要全部破坏。

缇娜夏摇了摇疼痛的脑袋，让视线在周围旁徨。此时她注意到位于视线前方的伊努瑞德要塞，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碍眼……」

但在她打算组织构成之前，突如其来地从地上响起了一声怒吼。

「缇娜夏！」

那是非常响亮的男性声音。她像个小猫般歪了歪头，俯视着抬头怒瞪自己的男人。

见缇娜夏没有任何咏唱就改变了天候，奥斯卡与奥蕾莉雅都哑然失声，特拉毕斯则是歪着脸庞。

──超乎想像的力量。甚至轻易凌驾于禁咒之上。

奥斯卡抬头看着她，直接询问道：

「你说失控，那该怎么办才好？」

「啊……毕竟那家伙正在适应魔力，只要过个三十分钟精神就能控制魔力了吧。不过在那之前这附近的地形或许会多少变化一下就是了。」

「……要塞可是才刚重新盖好啊。」

「我哪知。那种事跟自己的女人说吧。」

听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奥斯卡按住太阳穴。在他身后的奥蕾莉雅抱着婴儿，一脸铁青。特拉毕斯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所以啦，我们最好先去避难。回去吧。」

「等一下！能不能设法阻止她呢！？」

「不可能。那家伙的力量本就足以和我匹敌。以前是因为经验不同才能轻松碾压她，但都变成那副德性了，我再怎么样也拿她没辙。而且精灵的孩子……纯洁的精灵术士在这个世界原本就受到特别待遇，别管她才是上策。」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懦弱啦！」

「我不会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啦。可以的就是可以，不行的就是不行。如果无论如何都要我去阻止她，就只能杀了那家伙喽？」

「不行啦！」

「我想也是。」

特拉毕斯煞有其事地举起双手。

对于这个看起来有些乐在其中的美男子，奥斯卡以毫无感情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拔出一度收回剑鞘的阿卡西亚。

「那就由我来。」

「你认真的吗？阿卡西亚是很适合对付她没错，但太过相信自己的力量，可是会死的喔。」

「我有办法。而且我也不想在自己这代重建要塞两次。你也要来帮我，我想接近那家伙。」

听到奥斯卡这番不允许反驳的言论，特拉毕斯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奥蕾莉雅此时轻轻戳了他的背。被心爱的少女赶鸭子上架的魔族之王点头。

「好吧。接近是指空间上的意思吧？」

「如果要在精神上接近她，我不会假手他人。」

特拉毕斯出声笑了。绝对称不上感情要好的这两个男人，在简单地确认流程之后，便准备开始压制伫立在上空的女子。

缇娜夏歪着头俯视地上的男子。暗色瞳眸充满着焦躁，检视着他。

「谁？真烦人。」

听到这句话，他不禁感到失落。奥斯卡看向前方询问特拉毕斯。

「她的记忆消失了吗？」

「八成是一时混淆吧。就算法杜菈的记忆消失，应该也残留着感情才对？因为那家伙超讨厌人类嘛。要是讲话太随便可是会被杀的喔。」

「我怎么可能放任她不管。她可是我的女人。」

奥斯卡将没有持剑的那只手举起，对她招手。

「我有话要说，缇娜夏。下来吧。」

「不要。快消失。」

「…………」

简短的拒绝令奥斯卡扬起单边嘴唇。从表情甚至可以窥见对他的厌恶，确实残留着死去的那名最高阶魔族的情感也说不定。奥斯卡稍微思考了半饷，再次抬头看向她。

「如果讨厌我就下来吧。由我来对付你。」

单纯的挑衅。听到这句话的她瞪大了双眼。

那是好似惊讶又像受伤的脸。但立刻就转化为怒火。她以右手指着男子。

「那么，去死吧。」

她从指尖击出五颗光球。它们在空中蛇行，逼近奥斯卡。

他往前冲去挥舞阿卡西亚，斩断直线冲过来的两颗光球。失去构成的光球消失。

而趁机绕到他背后的第三颗与第四颗没有碰到阿卡西亚便应声破裂。在奥斯卡身后环着双臂的特拉毕斯露出坏笑。

「我也累了啦，快点下来。」

当最后一颗光球被阿卡西亚两断时，一股压力从上方压住缇娜夏全身。

「什……」

突如其来的攻击害她失去平衡，直接朝遥远下方的地面撞上──前一刻却发生了爆炸。一股惊人的爆炸气流涌向他们三人。特拉毕斯见状，张开结界挡住吹来的沙尘，同时吁了口气。

「喂喂。我想回去了啦。」

浮在地面稍微上方的女子，以酝酿着焦躁的眼神瞪视着两人。

刚才那下偷袭想必触碰了她的逆鳞。

「两人联手……是吗，这样啊。」

逐渐渗出的愤慨。见到她表露出一旦触碰就好像要燃烧的情感，奥斯卡往她前面走去。像是为了确认左手的指头般，一度轻轻握拳。

「严格来说只有我一个。过来。由我帮你去毒。」

「……讨厌。」

缇娜夏举起右手。经过压缩的巨大魔力之墙显现在她的眼前。

那道白墙犹如城墙般高耸，厚实到令人联想到现实的石墙，左右幅度也很宽。

透过去可以隐约看到的另一边，正缠绕着高密度的魔力。

「去吧。」

墙壁刨开地面令土飞散各处，一边袭向奥斯卡。他就这样手持王剑往前跑。

那是缜密且庞大的力量结晶。奥斯卡对逼近眼前的墙壁挥下王剑。将触碰到的所有物体一律弹飞的墙壁产生巨大的裂痕。

奥斯卡穿过那个隙缝进一步拉近距离，缇娜夏露出焦躁的表情。她弹响白皙的指头。伴随热气的闪光从男子背后出现，喷发火花击向他的肉体。

奥斯卡却不看后方一眼便将攻击砍断。飞散的火花碰到手臂，与缇娜夏设下的结界相互抵销。

或许是魔力的晃荡传了过来，她瘦弱的肢体颤了一下。

「啊──」

「清醒过来，缇娜夏。」

「啰、唆！」

缇娜夏痛苦地撂下狠话。

或许是打算逃到上空，她组织转移构成。但察觉到她意图的奥斯卡触碰左手的戒指。封印转移的构成在这一带扩散。消掉剩余墙壁的特拉毕斯见状，在后方吹了口哨。

缇娜夏惊愕地瞪大双眼，脸因为憎恨而扭曲。

她以双手生成巨大的魔力块。

那是发出金光的巨球。缇娜夏拿在手上，自己踹向地面。她浮空之后，将生成的金球朝着奥斯卡甩落。见到那可能会把地面砸出大洞的玩意儿，奥斯卡停下脚步，重新举好王剑。

「消失吧！」

空气啪嚓啪嚓地发出剧烈声响。面对撞过来的金光球体，奥斯卡以王剑的剑面挡住。球只有一瞬间被挡住，因为下一瞬间阿卡西亚便将球一剑两断。

但缇娜夏在那幕之前，便制作出黑色的魔力剑。她以刺眼的魔力球为诱饵，从男子正上方砍了下去。

然而，那把剑轻易地遭到阿卡西亚弹开，烟消云散。右手腕被抓住的缇娜夏因为浮空的身体被拉过去，吓得变了脸色。

看见那明显的破绽，奥斯卡产生了仅仅一瞬间的犹豫。

此时她突然变了脸色，往男子的肩膀踹了一脚。

随后引起了魔力的小规模爆炸，缇娜夏趁机大大拉开距离。

奥斯卡看着被甩开的左手发出叹息，特拉毕斯则以傻眼的声音向他说道：

「刚才可以干掉她吧。你应该能踹破她的肚子吧。」

「要是我真的踢下去，内脏会破裂吧。」

「没关系，你就动手啦，破了我也会帮她治好的。」

「治好后也会痛得要命吧。」

以前特拉毕斯在缇娜夏的肚子开了个洞时，即使伤势复原，她也因为剧痛而站不稳脚步。可以的话不希望让她受到那种对待，而且要是重新修补腹部好几次，感觉将来让她生孩子时也会很伤脑筋。

但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一阵惨叫传到他们耳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王挠着头，情绪激动。她以那衣衫褴褛的娇小肢体发出怪异的声音。

「讨、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她犹如发脾气的孩子般大吼大叫，但感觉声音甚至比那更为悲痛。

「讨厌！我不想看！去死快死骗子讨厌讨厌讨厌！」

燃烧着憎恶之情的缇娜夏抱住自己娇小的头。

看到放任魔力四溢、发了疯的女王，特拉毕斯冷眼说道：

「看来她被法杜菈的感情搞得很惨啊。只能先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再等它消退了吧。」

「……不。」

也可以选择那种手段。虽说拥有堪称灾厄的魔力，但是要打倒神智不清的她，若是自己与特拉毕斯联手也并非不可能办到。

可是──那肯定是错的。

奥斯卡看着女子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与那暗色双眸四目相接，随后他下定了决心。

「没事的。」

他手握阿卡西亚往前走去。

这个举动令缇娜夏为之一颤。她为了阻止男子的脚步而将双手伸向前方。在那之间开始编织力量。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讨厌？因为我是人类吗？」

「讨厌。你这个骗子。我最讨厌你。」

「嗯，我是有说过谎啦。」

混浊的感情不知哪个部分是属于魔族的，哪个部分是属于她的。

缇娜夏因为痛苦而摇着头。

白光从她的手中生成，光芒慢慢增强。

纯粹的魔法。甚至连几千条性命都能在一瞬间夺走的力量。特拉毕斯朝奥斯卡的背后悠哉地说道：

「喂，要是挨了那招，这一带都会被轰飞喔。」

奥斯卡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拉近距离。

缇娜夏让手中充满光芒，同时以不安的眼神看着靠近自己的男子，出声责备他。

「因为，明明就得不到。明明就把我丢下。」

「我不会丢下你。我是属于你的。」

「……讨厌。」

缇娜夏的手中出现了单纯的构成。

那是足以轻松消除人类的力量。一瞬间就可以办到。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完成了构成。

缇娜夏露出彷佛因高烧而呻吟的表情，恳求奥斯卡。

「爱我。」

──七道圆环完成了。

那股压力与之前对峙的杜尔札禁咒莫名相似，但更加厉害。

离开女子的手，朝向他袭来的巨大魔法。

然而，奥斯卡只是带着些许紧张，毫不犹豫地冲进那个构成。他吐着锐利的气息，同时将剑刃刺进错综复杂的构成之中。

刺眼的光芒。

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将全身感受到的那股犹如灼烧般的压力，连同外围的构成一起斩断。

握着阿卡西亚的手麻了。失去了上下的感觉。即使如此，奥斯卡依然往前踏出一步。他以本能挥出了力量。

当他将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出的时候，已经站在女子的眼前。

奥斯卡低头看着被眼泪濡湿的缇娜夏，莞尔一笑。

「原来你是因为这种事情感到不安啊。」

那是死去的女魔族的感情，亦或是缇娜夏本身隐藏起来的愿望呢？

是哪一个都无所谓。现在在这里的是她。

奥斯卡以双手裹住了她的脸。

「我很爱你的。放心吧。」

她微微睁开湿润的眼眸。奥斯卡将阿卡西亚的剑腹轻轻抵在她白皙的脸颊。魔力从剑触碰的地方开始扩散。见女子的呼吸慢慢稳定下来，他低喃道：

「要我喂你吗？还是你自己能喝？」

在高挺的鼻梁落下一吻后，奥斯卡询问道。缇娜夏闻言，摇曳了那纤长的睫毛。感觉不到血色的脸颊上，隐约地染上了红晕。

「……我自己可以喝。」

奥斯卡闻言后露出苦笑，从怀里拿出小瓶子，让她握在伸出的那只手上。

装在里面的是位于法尔萨斯城地下的「无言湖」的湖水。那是能封住魔力的水，创造出王剑、从湖里汲出的水。

她将水一饮而尽。

奥斯卡将女子滑落的身体抱起，并回头望去，远处的特拉毕斯正朝着这里不断地挥着手。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10.永远的一半

坐在椅子上的奥蕾莉雅闭上眼睛。男子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真是的，别擅自解开封印啊。还从宅邸偷溜出来，真是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你才是呢，明明自己都完全没回来……」

「我很强的啦。」

一股力量从他触碰的手上注入体内。或许是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再次被上锁，奥蕾莉雅露出苦笑。但那张脸马上就变得郁闷。奥蕾莉雅睁开灰蓝色的眼眸，抬头看向特拉毕斯。

「唉，你曾经差点杀死缇娜夏大人的事是真的吗？」

「你从那个男人那听说的吗？」

特拉毕斯以厌烦的语气轻轻挥手。

「别在意啦。那是我自己的事，别管我。」

「我会在意啊。告诉我实话……」

那真诚的眼神从第一次相遇时就没有任何折损。宛如象征着那高贵的灵魂般，少女总是优美地挺直腰杆注视着他。

认识这么久了，特拉毕斯很清楚她这种时候绝不会让步，便搔了搔头说道：

「啊──嗯──是真的。」

「……是吗。」

本以为她会如烈火般勃然大怒，但奥蕾莉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让特拉毕斯不禁皱起眉头。

「怎样啦，有什么话想说就快说啊。」

「我想说的事情可是有很多喔。像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或是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之类的，我一直都很在意──可是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奥蕾莉雅把话打断，起身之后瞪视男子的脸。

「你是什么样的存在，还有那种冷酷的地方我都很清楚。可是，如果你今后也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的话，就别再做坏事了！要遵从人类的作法！这样一来，我就背负你一半的滔天大罪！」

灰蓝色的眼眸充满意志，闪闪发亮。那是能窥见过去的眼睛，也是凝视着他的眼睛。

特拉毕斯一脸茫然地回问。

「你……说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不认真的话才不会说这种话呢！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多久了？」

男子从未想过少女会说这种话，倒抽一口气。

她知道彼此活过的岁月究竟差了多少吗？她不可能会瞭解他。即使只是一半，也不可能背负得了。

──简直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有够愚蠢。

但是，他察觉到自己也想要依赖这番话。

想要她的那份坚强。即使杀了她也想要得到她的心。他也曾经这样想过。

真正愚蠢的肯定不是她，而是自己。根本就完全不瞭解人类。以想要触碰她的手伤害她。只因为一时兴起而使人堕落。即使知道这点，他依然基于自己的乐趣而触碰着人类。

执起他的手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她肯定不晓得。

特拉毕斯脸上的表情消失，如此低喃。

「笨蛋……你会不幸的。」

这句话里没有平常的嘲讽或余裕。只有犹如无限辽阔的黑夜般永无止尽的孤独。

或许是注意到那份空虚，奥蕾莉雅微微眯起了眼睛。

但是少女的视线没有丝毫动摇。依然目不转睛地直视特拉毕斯，就这样开口说道：

「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如果你要求的话，即使是地狱我也会陪着你的。」

她的声音没有迷惘。怎么会如此痛快。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人类。没错，连一个也没有。

身为魔族之王的男人使劲凝视着少女。奥蕾莉雅见状，挑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什么啦。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啊。」

「不……这个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告诉你。」

「那算什么啦。」

特拉毕斯笑而不答。

今后还能在一起多久呢？这点他也不得而知。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哪天会有其中一方拒绝继续在一起。

但就算如此，即使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他也确实被她刚才的那番话所拯救。

特拉毕斯决定了，到时就告诉她这件事再走吧。

总有一天会为了今天，从遥远的未来思念吧。

※

到了夜晚，雨不知不觉间停了。

残留的云朵快速地通过上空。月与星从隙缝间闪烁着白光。

经过凄惨的遭遇后，缇娜夏回到铎洱达尔，慌张地处理好工作后回到自己房间。等洗好澡吹干头发的时候，天色已经化为夜晚。

缇娜夏趴在桌上，深深地吁了口气。

「啊……累死了……」

以早上的事件为开端，不舒服的感觉已经退了大半，但还不能使用魔法。因为与落到无名湖那时不同，这次喝下湖水并没有吐出来。离换日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在这段期间想必是无法组织构成吧。缇娜夏想起今天忙碌的一整天……满脸通红地抱着头。

「好、好难为情……！真是！」

因为回弹而被灌注了大量的力量，还与法杜菈的感情同调，导致自己失控。

然后还脱口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哪个部分是自己的真心话，哪些不是。

『别丢下我。爱我。』

简直就像孩子般的感情凝聚体。把这种情感都宣泄在他身上，缇娜夏感到极为丢脸。

但奥斯卡只是对这样的她露出苦笑，接受了她。

「之后得好好向他道歉才行……」

她忍住了叹息。此时，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是？」

「缇娜夏大人，有客人喔。」

听到精灵爽朗的声音，缇娜夏站到门前。她毫无戒心地打开门锁，然后全身僵住。

她看到米菈以坏心眼的表情窃笑，而站在缇娜夏面前的，正是那位未婚夫。

「呀啊啊啊啊！为什么！？这里是铎洱达尔耶！」

「你的反应还真夸张啊。真是的，我还想说你在我工作离开位子时醒来了，结果竟然逃回这里……好啦，我要开始说教了。」

「好痛好痛好痛！」

奥斯卡捏着她的脸走进房间。米菈一边挥着手一边关上房门。遭受到这种无情对待，女王泪流满面。

「好、好过分的偷袭喔……」

「你以为可以这样敷衍过去吗？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全说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

她不认为能敷衍过去，只是希望他可以待会再发脾气。

然而从他的表情来看，那股怒气似乎也已经濒临极限。

缇娜夏按住疼痛的脸颊，首先赔了不是，接着开始说明直到今天发生战斗为止的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原本打算隐瞒几件事，但每当对其避而不谈时，直觉敏锐的奥斯卡就会发现并追根究柢，结果逼得她几乎全讲出来了。

被捏了好几次脸、奄奄一息的缇娜夏趴在桌上。奥斯卡从桌子对面眺望这幕景象，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说道：

「你是笨蛋吗？他的请求有哪里让你有义务赌上性命了？」

「不是啦，毕竟他也在快下杀手的时候放了我一条生路……而且还约定今后不可侵犯我国，以他来说开出了很好的条件喔。」

「如果你希望他今后不侵犯你的国家，那我就去杀了那家伙。」

「请……请等一下……」

因为最后两个人彼此合作了，缇娜夏本以为他们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好像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缇娜夏抱着头挺起身子。

「呃──要喝点什么吗？也有酒喔？」

「你是因为要喝才摆着的吗？」

「不，是观赏用。因为颜色很漂亮。」

被指着的后面柜子上摆满了琥珀色、金色以及红色等各种颜色清澈的酒瓶。奥斯卡隔着女子的肩，望向看起来全都尚未开封的酒瓶，点了点头。

「那我要喝从左边数过来第二瓶，那个琥珀色的。」

「知道了。还需要什么吗？还是你要直接喝？」

「给我冰块吧。」

平常是用自己的魔法拿过来，但现在什么都办不到。缇娜夏从房间探头出去，拜托在休息室的米菈拿冰块过来。见到她费尽千辛万苦试图把瓶子开封，奥斯卡从旁边拿了过来，拔开瓶塞。

「总、总觉得没有魔法，我真的是什么都办不到呢……」

「这样才正常吧。我是无所谓，反而希望你一直喝着湖水。」

「那、那就有点……」

缇娜夏精疲力尽地垂下头，奥斯卡自己将酒倒进酒杯，同时对她提出忠告。

「再说了，你为什么总是主动去招惹麻烦事？应该稍微避开一下吧。」

「特拉毕斯这件事是因为他有恩于我啦。因为当初叫我用魔法陷入沉眠的也只有那个人。」

奥斯卡闻言不禁瞪大双眼。见状，缇娜夏露出苦笑。

「我当时真的从来没想过那种事喔，去见你什么的……毕竟我们生活的时代不同，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特拉毕斯却对我说『别在那郁闷了，去追他』呢。他莫名充满了自信。现在仔细想想，他应该是知道艾尔特利亚的存在吧……」

暗色的眼眸一瞬间像是望着远方那样，随后伏下。

那是刚相遇时经常会看到的眼神。令人感到孤独与乡愁的表情。

但是当她抬起头望向奥斯卡时，已经没有感伤的色彩。

「不过这样就不欠他人情了。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这样啊。」

奥斯卡眯起眼睛。

人的相遇多半是建立于偶然之上。

在那当中也分外特别，他们的相遇像是在危险的命运前方所诞生的奇迹。

如果她没有在孩提时代与自己相遇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奥斯卡想到这点，突然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我会去救还是个孩子的你啊？」

「咦？」

「不是啦，归根究抵，我为什么会去四百年前？是偶然吗？」

事到如今才提出这样的问题，令缇娜夏表情尴尬了起来。她一脸不情愿地开口说道：

「因为我在这个时代是你的妻子喔。」

「……啊？」

「呜呜……我就是觉得你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不想说的嘛。」

奥斯卡哑口无言。他没办法理解缇娜夏说的话，就这样隔着桌子将手伸出，扯了一脸苦涩的未婚妻的头发。

「那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我不知道啦！应该是你对女人的喜好太差了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有时代差距吗？」

因为彼此出生的时代不同。现在的她是追着奥斯卡来到这里。那么在遭到窜改之前的历史，为何两人会结婚呢？

缇娜夏双臂环胸，皱起眉头。

「这件事我以前也问过你，但你不肯告诉我呢。可是你又对我的事情莫名瞭解，所以我想不是说谎才对。」

「听来怪可疑的……我有要你来到四百年后吗？」

「不，你说因为经过窜改，已经没办法再见面了。况且我当时也即将即位……你还说，要我成为一个好女王。」

她以悲伤的表情露出微笑。

将深深的亲爱之情与丧失之痛交织在一起的眼神，是向着遥远过去的另一个男人。孩提时代坚强地支持着她的那份回忆，让她现在得以跨越时光存在于此。

与缇娜夏的表情相反，奥斯卡皱起眉头。

「那算什么？万一你这么做了没有退位，我们不就见不到了？应该要多考虑一点吧。」

「请你对自己说啦！」

缇娜夏大喊，无力地趴在桌上。他凝视着抱头苦恼的女子。

──这真的是因为偶然的重叠才诞生的相遇。

幸好没有走错任何一步。缇娜夏注意到他仔细回味这种念想的真挚视线，也跟着露出微笑。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他的旁边。

奥斯卡放下酒杯，让她坐在膝盖之间。

「不过，实际上你是要成为我的妻子没错，以结果来说不成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你一开始就要说啊。」

「我才不要呢。要是见面后突然说什么『我是要成为你妻子的人』，就只是个单纯的怪人嘛……实际上我小时候也怀疑过你是不是有问题喔。」

「我这么说过啊……」

那确实很可疑。

过去的他很瞭解身为自己妻子的她，但只是被他所救的缇娜夏不一样，要她讲出同样的话也太过分了。可能会导致两人的婚约比现在还遥遥无期。

奥斯卡梳着漆黑长发，将脸埋进里面。微微闻到花朵的香味。

这个香味、柔软的肢体，以及深渊的瞳眸都深深吸引着他。

正当拥抱着这舒适且纤瘦的躯体时，他猛然想起了某件事而抬起头。

「缇娜夏，你对内部者知道些什么吗？」

「内部者？是指在里面的人吗？」

「是啊……那是什么意思？」

奥斯卡歪着头。

在缇娜夏失去意识后，特拉毕斯问他是如何封印魔力的，奥斯卡便告诉他「让她喝了封印魔法的湖水」，结果魔族之王便回了「喔喔，内部者的湖啊」。

虽说当时没那么在意，但在他们离去后，奥斯卡突然想起之前好像曾听过「内部者」这个词语，感到介意。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听到的。

缇娜夏好像也完全不清楚，睁大漆黑的眼眸仰望着他。奥斯卡抚着她的头一下了结论。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有机会的话我再去问特拉毕斯吧。」

「不行。你别和那家伙碰面。」

「你、你们感情好差……」

缇娜夏失落地垂下头，不过这也无可奈何。要是与他感情要好反而恶心。

她稍微吁了口气后，望向男子。此时，漆黑的瞳眸微微睁大。

「啊，湖水的效果没了吗？」

她张开手，在上面组织构成。确认构成漂亮地出现，缇娜夏点了点头。

「好像不要紧了。」

「能用魔法了吗？」

「对。回来了。」

「那这个给你，如果可以趁你有空时重新帮我填满构成就帮了大忙。」

奥斯卡取下左手的戒指交给她。缇娜夏发出干笑，握紧戒指。

想必她也没料到最初使用的对象会是自己。然而，现在实际证明即使是处于失控状态的她也能发挥效果，而且正面思考的话，也都多亏这枚戒指才能让事情这么快就平息。

「我现在就补充。因为不晓得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事。」

缇娜夏如此告知后便开始咏唱。经过约莫五分钟的漫长咏唱，她再次将构成封在戒指之中，然后还到奥斯卡的手中。

「抱歉啊。」

「不，毕竟是我让你用的……」

见女子微微露出苦笑，奥斯卡吻了她的额头。摸了摸像在撒娇般眯起眼睛的她的头之后，奥斯卡便扶她起身，自己也站了起来。

「那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想必你也累了，好好睡觉吧。」

「咦？你要回去吗？」

那是少女般纯真无垢的眼神。发现眼前的女子想必不知道这提问的意思，奥斯卡半睁着眼。

但他立刻露出微笑，吻了女子。

「如果不经常露脸，你马上就会觉得不安嘛。我只是来看你而已。」

奥斯卡不说自己其实是担心不能用魔法的她，才过来见她的。因为这等于是在思念着她。缇娜夏想必也明白这点。她微微睁大双眼，一脸开心地露出娇羞的表情。

「我喜欢你喔。说讨厌你是假的。」

「我知道。」

所以，为了在今后的未来也能一起走下去。

两人各自前往自己的道路，也在同时执起对方的手。

※

那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国家的魔法，以及那份意志，他们现在都还不晓得。

种子已经被悄悄种下。

那只是极为渺小的存在。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安稳地小睡，同时缓缓扎根。

根不久后将会遍布整个地下，芽也终将探出地表吧。

一切都犹如置身梦境般虚幻，而且缓缓地推进。

直到目睹那绽开花朵的鲜艳色彩时，人们才会初次注意到为时已晚。

那就是，最后变革的开端。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后记

各位好，我是古宫九时。这次非常感谢各位将《Unnamed Memory Ⅴ》拿在手上！接续用三集描写了一年故事的第一幕，而第二幕也来到中间的一集了。

描写两人命运的这个故事，会在下一集迎接终幕。这集的内容可说是短暂的平稳时光，希望能让各位平静安稳地观赏。

好了，在历史改写后第二次的一年期间。

当初被视为悬案的诅咒真相也终于水落石出，这要归功于瓦尔托站上台前。我想各位也总算可以明白，这个故事是以什么为中心在转动了。

这是个将时代、世界变革的故事。还请各位陪我走到最后。

另外，这次同系列的《Babel Ⅰ》（编注：以下皆为日本出版情形。）也会同时发售。

这是日本的女大学生雫迷失到拥有魔法的异世界，为了归乡而旅行的故事。

是在讲述一位不是最强魔女也不是剑士的普通女孩，与没什么魔力、散发出研究者气质的魔法师之间的故事。

这边是在《Unnamed Memory》的三百年后，以同样的大陆为舞台。话是这么说，不过同时阅读也没有问题。毕竟会出现各位也有印象的国家，也会有「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感到不可思议的部分。而这也是同时阅读两本书籍的读者才能享受到的乐趣，希望各位能开心地阅读。

那么，最后是谢词。

总是为我操心的编辑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谢两位！当我听到「就两本同时发售吧」的时候，还想说「哈哈哈，真爱开玩笑」，但总算是设法完成了。这也要归功于两位的指挥有方。我会继续努力的。

接着是Chibi老师，继前面四集，这次依然很感谢您极为美丽的插图！不仅封面的细腻度令人感动，希米喇的单独插图也十分振奋人心。蛇！大蛇！我想《Unnamed Memory》正因为有chibi老师所画的世界观才能存在。真的很感谢您。

再来又是长月达平老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在百般忙碌之中还愿意与我攀谈，每次都让我受到鼓舞激励。离完结还有一集，我会努力的！

最后是各位书店员工以及读者们，实在感激不尽。归功于各位的声援，本书在《店员最爱轻小说大赏2020》也拿到了单行本部门的第一名。希望能以此为契机，让更多读者知道这个故事，也希望能让原本就知道这本书的读者更加乐在其中，为此我会鞠躬尽瘁、好好努力。

那么，让我们在这个魔法大陆的某个时代再见吧。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章外：为了坠入梦里

在战乱与背叛蔓延的黑暗时代，王有着许多定义。

那是守护者，又是篡夺者。既是支配者，也是受剥夺者。根据纪录，在位期间最短的王，是在即位后立刻遭到暗杀。

所以在这个时代，坐在王座之上的人必须要抱着与其相符的觉悟行动──假如，那个人有想要完成的事情的话。

「缇娜夏大人，今天也浑身是血呢。」

回到自己房间后立刻被精灵莉莉亚这样调侃，缇娜夏有气无力地点了头。白色魔法服的正面被敌人的鲜血弄得奇脏无比。缇娜夏在走向浴室的同时平淡地说道：

「因为有好几件处刑嘛。必须把血渍清洗干净才行……」

「处刑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做就好啦。要一一对付会派出刺客的宵小，根本没完没了。」

「正因为没完没了，才必须将恐惧深深植入他们的内心喔。」

若无其事地说着的她，是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女王。

她在这个黑暗时代──以出类拔萃的力量坐稳魔法大国的王座。

「再说像这种处刑，执行的人也会遭人怨恨，让其他人去做反而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你被怨恨就没关系吗？」

「王这类人种基本上都是这样的。」

走进浴室，缇娜夏脱下被血玷污的魔法服。她将纤瘦的光裸躯体浸在热水，清洗掉血迹后，接着用装在桶子里面的热水清洗魔法服。

这个习惯是她即位后所养成的，并没有那么稀罕。经历拉纳克发疯的禁咒事件后即位的这名少女，经常得面对血与敌意。

然而，无力之人不应为王。这是这个时代，也是铎洱达尔的一大前提。

缇娜夏悠哉地洗完澡后回到床上。在这宽敞的地方，她总是独自一人。

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只有与他共度的一个月时光。

当时有着那份理所当然的温暖。被呵护着入睡的夜晚很是幸福。

所以每当缇娜夏像这样躺在床上，都会突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寂寞。

她闭上眼睛，忍住了差点浮出的泪水。

在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她伸出了手，但触碰不到任何人。因为他不在这里。

所以希望至少能在梦中与他相见。少女拥抱着那一小片愿望，陷入沉眠。

※

「──唔，奥斯卡！？」

在浅眠中漂流的缇娜夏如此大喊，猛然从床上弹起。随后她环视宽广的床铺。

仍在深夜中的该处没有任何人。她是孤身一人。尽管感觉他执起了自己的手，但果然是在作梦。那种梦至今已经见过了好几次。

缇娜夏打算擦拭即将渗出的泪水……此时突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奇怪？」

房间不一样。尽管同样是在铎洱达尔的女王寝室，但眼前的是在四百年间被重新建造的房间。对记忆与岁月感到模糊不清的缇娜夏不禁按着太阳穴。

胸口的不安尚未消失。

所以，她朝着非常熟悉的座标组织了转移构成。

深夜中的宽敞床铺，对奥斯卡而言是理所当然。

有谁在附近就无法成眠。那是已经半熟悉的习惯。

所以他这天也准备在一个人的床上睡去。在逐渐陷入的梦境当中，他的手半梦半醒地举了起来。他就这样握紧伸出去的手后，便听到「呀」的一道女性叫声。

下意识地要将握住的手用力一扭的奥斯卡，因为那道声音而清醒了。

「怎么，原来是你啊？怎么了吗？」

「你、你还没睡吗？」

一脸惊讶地如此说着的是他的未婚妻。奥斯卡对理应待在邻国的她微微一笑。

「快睡着了。如果有麻烦事我就起来吧。」

「不用起来没关系。」

缇娜夏说着，便像只猫一样俐落地钻到他旁边。她身上也穿着白色睡衣，看来并不是紧急状况。

缇娜夏抱住奥斯卡，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请让我住一晚。我早上就会回去的。」

「你作了恶梦吗？」

来自四百年前的她有着冷酷女王的一面，但是在他面前，偶尔又会变得宛如少女一般。

奥斯卡对靠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肢体露出苦笑，抚摸了她娇小的头。缇娜夏以陶醉得眯起的暗色眼眸仰望着他。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睡。」

「……你来这里跟我说这个？」

奥斯卡虽然就各种意义上都有话想说，但是关于这类事情，缇娜夏的话肯定别无他意。

实际上她那昏沉的眼睑也已经快要落下。看到她以瘦弱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奥斯卡在各种层面上都放弃了。毕竟自己刚才也差点就睡着了，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她纤瘦的背。

「好吧，晚安。」

「还有我要很早起床，请你五点绝对要叫醒我……」

「慢着。」

奥斯卡反射性地捏了女子柔嫩的耳朵。她以朦胧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啦……」

「你自己努力起床。别赖在我身上。」

基本上她像这样睡着之后，早上肯定起不来。无论用叫的还是用摇的都没用。那简直就跟在床上扎根没两样，无计可施。那样的话就只能等她自然清醒。

但是被交代这种事情，也会大幅打乱他本身的预定。奥斯卡轻拉刚才捏住的耳朵。

「听好了，你要好好起床啊。就算我没叫你也要自己起来。」

「交给你了……」

「喂，别睡啊。如果要这么早起床，那我干脆就别让你睡吧。」

这番略带威胁的话语对她也没有意义。缇娜夏转眼间便呼呼大睡。事情发展得如此突然，令奥斯卡错愕不已。

「这家伙……真的是……」

简直就像个拿她没辙的孩子。但是既然爱着这样的她，这也是无可奈何。

奥斯卡将内心涌现的各种情感汇聚之后吞了下去，抚摸她娇小的头，自己也闭上眼睛。

希望这个来自遥远四百年前的少女，能够不受孤独折磨，安心入睡。

祈求着心爱女人的平静，他也坠入了梦里。

第五卷 直至祈祷的沉默 插图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1.不带睡意之歌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无名氏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等待着。

等待废除干涉的契机，等待迈向变革的开端。

为了通往这些可能性，世界在不断被钉上一根根针的同时──一直等待着。

※

飞溅于走廊之中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墙壁。

倒在地板上的，都是已经断气的凄惨尸体。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就是表情充满了义愤与侮蔑，这也证明了他们的死来得是如此突然，甚至没来得及换个表情。

在鲜血之中，一名少女独自站在那里，环视地上超过十具的尸体。

才刚过十五岁的她，脸上没有一丝恐惧。此人有着一头乌黑长发与同样颜色的双眸。那犹如艺术品般的美貌是面无表情。

一瞬间前还遭到刺客包围的年轻女王用手指拭去了溅在脸上的鲜血。

「你们肯定是希望能靠着使命的高洁感取胜对吧。」

试图暗杀她的人，将坐于王座上的少女称为「倾国的僭王」，想要用力量排除她。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算是正确的作法。因为要成为统率魔法师的这个国家之王，本身就必须是最为强大的魔法师。

然而要实现这点，他们的力量压倒性地不足。

他们想要倚仗数量袭击少女，却连碰都没碰到便全数退场。

这类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即位一年以来，害怕她、疏远她、想要废黜她的人层出不穷。身为国王候补的王子拉纳克因发疯而死，少女于是登上了王座，但尽管立于这个国家的顶点，她实在是太过异质。

自初代国王以来，首位能够使役十二精灵的她，以暗色的眼眸睥睨着眼前凄惨的景象。

最后，她的视线望向现场仅剩的一名男子。

站在缇娜夏正面的壮年男子，是从先王时代就侍奉宫廷的重臣。在她以史无前例的方式即位后，他仍陪伴在女王身边支持着她，给予她钜细靡遗的建议。

年轻的女王对眼前的臣下莞尔一笑。

「你以为只要出其不意，再配合人海战术，就能杀得了我吗？」

「啊……」

「你至今费了这么多工夫，装作对我服服贴贴，却因为一时性急，全都白费了呢。不过──想要我就这样信任谁，无论再过多少年都是不可能的。」

「唔……这个怪物……！」

他的叫声化为咏唱，组织攻击构成。

但在那个构成完成前，男子的头便像果实那样弹飞。

女王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男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向后方倒了下去。就这样，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尸体，缇娜夏轻轻耸了耸肩。

「真是的，每个人都不会记取教训呢。」

她如此嘟囔，打算离开这里，此时一名女官出现在前方的转角处。

「──陛下……咿！」

眼见如此鲜血淋漓的惨状，女官不由得发出尖叫，缇娜夏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

「不，那个，法尔萨斯王家的客人来了……」

「！我马上过去。」

不久前法尔萨斯寄来了书信，内容是「国王的直系兄长想要前往铎洱达尔游学」。

缇娜夏老早就经过调查，得知奥斯卡并不存在于现在的法尔萨斯。但即便如此，那里也是他出生的国家，这不禁让她感到在意。于是她在几天前下达了许可，也想直接和对方聊聊。

缇娜夏正准备过去时，突然回头望去。

「森，能帮我收拾一下吗？」

「没问题。不过，不需要查明背后的协助者吗？反正肯定是有人从中牵线。」

精灵青年回应她的呼唤现身，但女王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查下去肯定没完没了。反正就算再有刺客找上门也是相同的结果。」

「明白了。」

在森回答的同时，堆积如山的尸体便连同飞散的血液一起消失了。缇娜夏没有确认结果，直接走向客人等待的大厅。

等在大厅里的，是大约缇娜夏父亲年龄的柔和男子。由于是与女王见面，他身上并没有佩剑。但从他的体格来看，可以知道他八成接受过剑士的训练。听说他是法尔萨斯现任国王同父异母的兄长，因为想要把魔法文化引入自国才会前来游学。

「女王陛下，实在很感谢您欣然接受了我的请求。」

「请不必多礼，毕竟我们也有需要向贵国学习的地方。」

缇娜夏面对国内的反对派时非常严厉，但对外时无法总是这样。眼见她露出微笑，男人也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您真是位年轻的女王，我弟弟也很年轻，但您应该比他还要小上十岁吧。」

「是的，尽管这是本国的特性，但从旁人的眼光看来的确会吃惊。不过法尔萨斯不是也拥有阿卡西亚吗？」

正如成为铎洱达尔国王的条件是「最强的魔法师」那样，成为法尔萨斯王的条件则是「王剑的剑士」。从纪录上来看，十几岁的法尔萨斯国王也并不稀奇，奥斯卡应该也只有二十来岁。

听到缇娜夏如此提问，客人露出稳重的微笑。

「女王陛下对阿卡西亚感兴趣吗？魔法师们好像都是如此？」

「是会在意呢。毕竟那算是贵国的国宝吧。」

能够让魔法无效化的剑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存在。虽说缇娜夏曾实际触碰过它，但也完全不清楚它的结构与材料为何。

眼见女王给出了暧昧的回答，男人点了点头。

「对铎洱达尔来说，阿卡西亚确实是个麻烦的存在也说不定。毕竟无论张开多么坚固的结界和守备，那把剑都可以将其无效化。」

缇娜夏脸上挂着笑容，保持沉默。

──他这是在牵制还是在挑衅？

假如法尔萨斯有意以阿卡西亚为核心向铎洱达尔挑起事端，那也只能击溃他们了。法尔萨斯是唯一不能手下留情的对手。毕竟在这个黑暗时代，法尔萨斯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武勇之国。即使那是他将来会出生的国家也一样。要是因为个人私情蒙蔽了双眼，国家将无以维持下去。无论是什么手段，她都要无所不用其极。所谓的王，就是要为了人民自己承担这一切。

在短短的一瞬间，缇娜夏脑中便闪过诸多想法。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想法，那个男人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么，机会难得，就让我讲一个不知真伪的旅行见闻给女王陛下吧。」

「旅行见闻？」

「是的，据说，那把阿卡西亚是在约莫七百年前，由后来的法尔萨斯建国国王的王妃交给他的。当时的法尔萨斯，还只是一个遭到其他国家排挤以及被流放出来的人组成的集团。传说当时那名集团头领的妻子，以自己的力量作为交换得到了『不朽之剑』，将阿卡西亚给了他。」

「以自己的力量……？她是魔法师吗？」

若是这样，难道阿卡西亚是魔法的产物？眼见女王表现得兴致勃勃，男子露出苦笑说道：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呢。毕竟是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也没有留下纪录。只是个为了哄王家的孩子睡觉的枕边故事。不过根据这个童话故事的叙述，王妃失去力量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说不定她是个水妖吧。」

「怎么可能。」

听到他开这样的玩笑，缇娜夏不禁微微苦笑。尽管世上流传着诸多水妖和人类的悲恋故事，但阿卡西亚绝非水妖能做得出来的。

「毕竟就算和其他流传下来的故事相比，那名女性也充满了谜团。啊，唯独名字确实流传了下来，只是官方纪录中没有提及。」

「纪录里没有？」

「似乎是建国当时国家与人手都没有余裕，因此无法留下像样的纪录。毕竟那是才刚刚崛起的国家，甚至连建国王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在黑暗时代建立的国家都差不多是这样喔。」

缇娜夏这句话是事实，铎洱达尔的建国，也是由抱有相同志向的人聚集在一起四处奔波，当初似乎也满是不足之处。

「能听到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这样说，我感到十分庆幸。在湖泊与建国王相遇的女性名字──据说是叫迪亚朵菈。」

「迪亚朵菈……」

只流传于王族子孙之间的童话故事。缇娜夏不断品味着这个彷佛从指间滑过，仅存一点细沙的故事。

然而，她因为之后发生的纷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那是距离现在十分遥远的，黑暗时代所发生的事。

※

「陛下，是否要考虑削减一些在位时间呢？」

「呜呀！？」

坐在办公桌前的缇娜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长及腰间的黑发、同样颜色的眼眸、如同新雪般晶莹剔透的肌肤以及罕见的美貌，长大成熟的她拥有更惊人的完成度。想必光凭这样的美貌就足以让她名留青史。

实际上，现在的她仍是位于魔法大国铎洱达尔顶点的女王。然而，她目前所坐的王座并不处于那个忙于国内外纷争的黑暗时代。缇娜夏依靠魔法陷入沉睡，来到了奥斯卡所在的四百年后。

他并没有四百年前与她相遇的记忆，长久以来都在怀疑她，视为需要注意的人物，但后来不知是习惯还是放弃了，现在似乎愿意接受她的存在。但那种距离感也没持续多久时间，缇娜夏于即位典礼上宣布一年之后就会退位后，立刻就被他求婚了。她实在是搞不懂他的想法。尽管搞不懂，但还是很开心。

所以缇娜夏像个少女般开心地接受了他的求婚──决定在退位后嫁给奥斯卡。只要想到之后的事情，她便会感到浮躁，心痒难耐。

然而，一码归一码，她自认有确实地完成女王的工作。

缇娜夏用察言观色的眼神望向站在桌子对面的青年。

「削减在位期间……我又犯了草率的错误吗？」

这位青年是铎洱达尔先王的儿子雷吉斯，他拥有浅色金发与标致的五官，理所当然地兼具高贵与柔美的特质。只从他的外表来看，想必会认为他就是会在故事书中出现的「王子」。不过他的个性十分现实，是个优秀的政务家。正因为有他与缇娜夏，铎洱达尔才能果断地推进改革。

依靠缇娜夏的存在牵制他国的同时，铎洱达尔的体制正在转换为王制与议会制的双支柱体系──如此大胆的改革，是由雷吉斯与她两人共同拟定的，而与权势者及民众代表之间的交涉，则几乎都是由深受大家信赖的雷吉斯一肩扛起。在这点上，缇娜夏毕竟是从四百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人脉与信用都微乎其微，身上唯一管用的只有那与众不同的强大力量。

基本上，过去她在位期间周围也全都是敌人。与当时相比，现在平稳了许多，缇娜夏自身也基于「只是一时保管王位」的立场慎重地行动。国政方面也因为时代背景不同，自认没有采取过于苛刻的作法。

身为铎洱达尔下任国王的雷吉斯闻言，不禁露出苦笑。

「并不是陛下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喔。只是陛下自即位以来，身边总会发生各式各样的麻烦。」

「的、的确。」

仔细想想，明明即位才过了四个月，却遇上了神秘的遗迹、禁咒与绑匪等等，甚至还发生了与魔女及最高阶魔族交战的事，会被这样说也是情有可原。

为此垂头丧气的缇娜夏头上，传来了雷吉斯温柔的声音。

「但是，铎洱达尔没有比陛下更强的人，我想如果你早点嫁到法尔萨斯，应该会比现在更安全一些。」

「唔哇……」

这个国家确实没有能超越她的魔法师，但法尔萨斯又另当别论。那里有着拥有王剑、身为当代最强剑士的奥斯卡。再怎么说，至今遇到的那些问题也多半是与他一起合力解决的。

「其实法尔萨斯国王也来询问过，能不能让你早点退位。他似乎很担心你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啊──」

缇娜夏避开茶杯，以双肘撑着桌子双手抱头。尽管很想叫他不用担心，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状况实在很难说出这种话。虽说已经订婚，但他始终都没有跨越最后那条线，想必也是因为她是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弱化的精灵术士。如果远离他身边的缇娜夏力量有所减弱，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时就会很危险，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缇娜夏抬起头，把浏海往上拨。

「该怎么说呢……为什么各种事情总是会跑来找我啊？」

「若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肯定会遭到瞬杀，葬送在黑暗中，事件本身根本不会浮出水面。」

「那也是挺可怕的……」

面对接连出现的强敌，她依然能勉强战胜对手，这样的她本身也十分另类。雷吉斯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你希望，不须等到一年，早些退位也没问题。我们已经得到了你的诸多帮助，也请你偶尔说些任性话吧。」

为了设立议会的会议与法案制定过程都十分顺利。尽管她现在只负责这些工作的三分之一以及日常的政务，但若要交接，工作量也是相当庞大。

然而，雷吉斯却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关于政务方面，请你不必在意。目前为止能得到你的帮助就已经是一种幸运，稍微早点退位也无所谓。假如你可以更加安全，还能与法尔萨斯建立良好关系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

听到他以略带诙谐的口气如此说道，缇娜夏环起双臂，皱了皱眉头。

雷吉斯说的是事实。他的能力的确足以在今后作为国王继续执政。

而且缇娜夏留在这里对铎洱达尔来说既有利处，也有危险。

「说得也是。要是我留在这里，就会引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敌人……那我等到婚纱完成后就开始准备退位，这样可以吗？」

「当然。」

从上个月开始制作的新娘婚纱，听说就算动员所有工匠，也要三个月左右才能完成。如果顺利的话，就会在即位半年多后退位吧。虽说时间很短，但也并非没有先例。五百年前甚至有个国王仅仅在位两个月就退位了。

两人继续协商了几件事，几乎都在瞬间取得一致，最后雷吉斯皱起眉头说道：

「那颗魔法球该怎么处理？要移到法尔萨斯吗？」

──能够让使用者回溯时间的魔法球。可以改变世界的神秘咒具。

尽管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但也不清楚怎样才是正确答案。至少名为瓦尔托的魔法师比她瞭解得更多，也正在盘算着得到那两颗球──艾尔特利亚。

「要怎么处理才好呢……铎洱达尔和法尔萨斯各自持有一颗的事情，已经被瓦尔托发现了。这边的已经封印，另一颗也得封印一下才行。还是说最好直接放在我身边呢……真教人烦恼。」

虽说所在之处已经被知道，但两者都放在城堡的宝物库，瓦尔托无法直接出手。

但只要他盯着缇娜夏，无论把球藏在哪里，若缇娜夏知道地点，他早晚都会找到。话虽如此，那颗球过于危险，没办法轻易地破坏，也想不到其他的保管场所。

缇娜夏为此皱起了眉头，此时她脑中忽然浮现出位于法尔萨斯城堡地下的无言湖。

「那座湖就是传说中非人者取出阿卡西亚的地方吧……」

这么一说，四百年前她好像也从法尔萨斯的王家直系成员处听过阿卡西亚的由来。记得那个故事与法尔萨斯建国王的妻子有关，但想不起详细的内容。找一下日记的话，大概会有写到吧。缇娜夏把这列为「有空时要去做」的事项记入脑海。不过话说回来，缇娜夏不禁思考起那片不可思议的地底湖。

──很有意思的方案。但要付诸实行的话需要决心。

最终，她没有得出结论。决定先拿起雷吉斯现场草拟的文件，挺起身子。

※

铎洱达尔的邻国法尔萨斯是以武力闻名遐迩的大国。

拉札尔是侍奉国王的侍从官，才刚进入执勤室的他立刻沉默地露出不悦的神情。奥斯卡看到儿时玩伴的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说了有点奇怪的事情，可能的话我不想向您报告，但又被拜托一定要传达给陛下……」

「说说看吧，是谁交代的？」

听到奥斯卡如此催促，拉札尔的表情显得愈来愈不悦。

但对于拉札尔而言，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择。对方希望禀报给国王的事情是透过机密管道而来，尽管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国王，却也不得不说。

「是贵族与富商们，据说某家娼馆有人会唱『听了就会死的歌』。实际上客人之中已经出现了将近十名牺牲者，但因为场所特殊，他们不想公开这件事……所以才私底下来委托我们是否能出手调查。」

「听了就会死的歌？是因为太难听吗？」

「不，好像并不是那样，应该说他们怀疑那是咒歌。顺带一提，听说在另一个酒馆有人在唱听了会自杀的歌。不过两边的歌手并非同一人，且娼馆的客人几乎无一幸免地牺牲，但酒馆的听众只是零星出现了几个自杀者。」

「咒歌啊……」

奥斯卡歪了歪头，不久前他也曾听缇娜夏唱过咒歌。那种歌拥有改变他人认知的效果，确实令人瞠目结舌。

──虽说很麻烦，但既然出现死者，自然就不能置之不理。

而且，这件事听起来很有意思。国王从中感觉到怪异的味道，不禁笑了笑。

「好，那我们去听看看吧。」

「您是认真的吗！？」

「不听一下怎么知道呢。反正就在城里，立刻就到了吧。」

「请等一下……还是让其他人去吧。」

「要是那个人因此而死会害我睡不好觉的。我去就行了，没问题的。先去娼馆那边看看吧。」

「请您放下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啦！而且您都快要结婚了还跑去娼馆，在各方面都有问题啊！」

「只要没穿帮就好了吧？」

听到国王不以为意的回答，拉札尔准备开口反驳。

但就在这时，房间入口处的门发出异样的声音扭曲了。两人同时看向那扇门。

木质的厚重门扉发出了让人想要塞住耳朵的声音，像是被卷起来的纸片般缩成一团落在地板上。短短几秒钟它就变成了丝毫看不出原先模样的残骸，这样的事态实在太过异常。而在那扇门的另一边，一脸苦恼的将军亚尔斯以及满脸笑容的缇娜夏正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偷听的，但因为好像很有意思，不小心听到了。」

尽管她露出了惹人怜爱的笑容，房间温度却好像在不断下降。拉札尔与亚尔斯都露出了恨不得立刻逃走的表情看着地板。

奥斯卡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按了按太阳穴，下意识地确认了身旁的阿卡西亚。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来帮忙吧？把刚才提到的那座娼馆直接蒸发掉如何？如果只是要让对象物体沸腾，可是比泡茶还要容易的，请千万不要客气。」

「等一下，缇娜夏。」

「还是把你蒸发掉比较好呢？奥斯卡？」

女王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得到那眼神之中闪烁着能让人冻结的怒气。奥斯卡身后的玻璃窗也开始出现裂痕。他立刻站起身，伸出双手安抚缇娜夏。

「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听起来根本不像啊！」

「冷静冷静，别破坏东西。」

奥斯卡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银色的手环，打开后抛给缇娜夏。她一脸苦涩地接过手环戴在手腕上，席卷房间的魔力便骤然消失。这是用与阿卡西亚相同材质制成的封饰具。在旁吓得提心吊胆的两人深深吁了口气。

缇娜夏那美丽的脸庞充满愤怒，她踹了下地板。

「如果不是雷吉斯有事拜托我过来，我早就回去了，真是的！」

「别闹别扭啦，是我不对。」

眼见她像小孩子般鼓起脸颊，奥斯卡招手示意她过去。她一脸不情愿地绕过桌子走来后，奥斯卡便把未婚妻抱到膝盖上，接过了她手上拿的文件，快速地过目一遍。

「你要提前退位吗？」

「我马上就后悔这个决定了。」

「别这么说啦，我很高兴。」

奥斯卡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但即使如此，缇娜夏依旧鼓着脸转向另一边。

「要是立场相反，你明明就会把我的脸捏到肿起来的……」

「那当然啦，我会去杀了那个男人。」

「那也让我把娼馆蒸发掉吧。」

「我是未遂啦，不要把事情闹大。话说回来，咒歌能杀人吗？」

听到男人试图转移话题，缇娜夏轻轻挑起眉毛，但最终可能是放弃似地耸了耸肩。她坐在男人的膝盖上跷起腿。

「不能，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顶多只能让人感到忧郁，而且这也需要听歌的人本来就有那类的倾向，否则是不可能的。所以姑且不论酒馆，娼馆那边倒是十分可疑。」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原因？」

「应该只是用普通的手法把人杀了吧？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原来如此……」

「你要去听的话，我也要跟去。今天我已经跟雷吉斯请假了。啊，相对地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名。」

缇娜夏递出的文件并非刚才那份关于她退位事宜的通知，内容是关于两国边境的警备，奥斯卡立刻进行确认。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的国境线上并没有要塞或是防壁，只有普通的街道延伸在草原之上。尽管上面设置了几个瞭望台和哨所，也固定有人会加以巡逻警备，但文件上写着他们希望变更调查用的结界范围。奥斯卡确认这样变更是为了派更少的人员建立更有效果的体制，便点了点头。

男人保持着把缇娜夏抱在膝盖上的姿势，就这样在文件上签名。缇娜夏见状，以不悦的表情吐出舌头。

「如果你还想迎娶其他侧室，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喔？这种事很普通吧。」

「你不会把对方蒸发掉吗？」

「我会对她施加必须抱着兔子才能入睡的诅咒。」

「…………」

光是想像也很可怕。奥斯卡没有把内心的战栗表现在脸上，将文件还给了缇娜夏。

「那我们就一起去听听吧。要是趁你不在的时候过去，可能整个城堡都会被你蒸发掉。」

「请放心，到时会被蒸发的只有你。」

美丽的女王以平静的语气说道，露出了优美的微笑。

为缇娜夏摘下封住了魔力的手环后，她说了句「我先去把文件放好」，便暂时从法尔萨斯消失而去，随即留在执勤室中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拉札尔望向杵在门口的亚尔斯说道：

「亚尔斯将军，缇娜夏大人在的话，请事先说一声啊。」

「我也是刚刚才遇到她的……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我正打算开门就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有问题的其实是那番对话的内容。拉札尔与亚尔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君。眼见他们混杂着斥责的冰冷视线，奥斯卡不以为意地说道：

「她吃醋的反应不是挺有趣的吗？」

「哪里有趣了！她可是说要蒸发耶！」

「一点都不有趣，我还以为会死。」

「得把门和窗户修好呢。」

看到国王对这番抱怨视若无睹，两人各自转过头去。将来会成为国王新娘的女性非常容易嫉妒这点，重臣们几乎都晓得，但自从订婚以来就再没遇上这样的状况，让他们不禁大意了。亚尔斯开始收拾大门的残骸，拉札尔则背对着他望向龟裂的玻璃窗。

「这样看来真的没办法迎娶侧室了呢。」

「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有那家伙就足够了。」

「若是您真的这么想，不论做什么事都请先三思一下！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家讨厌的喔！」

「不可能。」

眼见奥斯卡轻笑回应，他们两人露出傻眼的表情，咽下了其他要说的话，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

天空逐渐染上淡紫色。

正当暮色逐渐潜入这条小巷时，身为娼馆之主的男子为了打开店门口而来到门外。

这间娼馆位于城都的西侧后街，尽管不大，却经常有上流客人光顾，以此闻名。甚至连贵族和大商人也会隐藏身分前来。而且现在由于某个传闻的缘故，客流更是增加了五成。

只要环顾四周，便能发现附近的店家也渐渐亮起了灯，男子被这种可说是带有幻想氛围的景象所吸引，随后将视线转回自家店门口时，赫然发现那里站着一名女性。

她那及腰的黑发拥有比丝绸更艳丽的光泽。雪白的侧脸宛如艺术品般精致无瑕，同时显得相当神秘。

女子注意到他，回头望去。男子只是直直盯着她那令人屏息的美貌。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吗？」

「是、是这样没错……你有什么事？」

她明显不是娼妇，一看就是上流阶层的人。难道说是来捉奸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感觉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此时女子红唇微动，正准备说明来意时，后方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

「缇娜夏，不要先走啊。你打算把这里蒸发吗？」

「才不会啦！」

听到那个清爽的声音，娼馆的主人不禁回头，随即哑然失声。

走到女子身边抚摸着她头发的男子，就是统治着这个国家的那位。

匆匆地被叫出来的克菈菈与西蒙看见等在那里的一对男女后，不寒而栗。

两人都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他是统治这个法尔萨斯的年轻国王。他指着身边那位略显不快的女子，介绍她是「我的未婚妻」。这意思代表她就是邻国魔法大国的女王。这两人除了权力之外，也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克菈菈最起码有一件头绪──就是那首带来死亡的歌。

然而，就算那首歌的消息传到了城里，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她只是在唱歌而已。就算听了那首歌的人在后来死去，应该也无法成为定罪她的证据。

但是，如此确信的克菈菈却没有注意到──

站在她身后的西蒙，正用万念俱灰的眼神看着缇娜夏。

女王直接接下了西蒙的视线。

奥斯卡与娼馆的主人说了些什么，或许是结束了交涉，他重新看向三人。

「那就麻烦你唱唱看吧。」

「没有那个必要。」

缇娜夏斩钉截铁地说，随即用白皙的手指指向西蒙。

「有魔力的是这个男人，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就听听看吧。」

她指摘得十分随性。奥斯卡与克菈菈闻言，将视线集中在西蒙身上。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咦……西蒙，不是吧？你快解释一下。」

「真的吗，缇娜夏？」

「真的，这位女性身上只有微弱的魔力。假如有人能办到什么，应该就是他……要召唤精灵吗？高阶魔族可以分辨出对方是否杀过人。」

缇娜夏按着太阳穴如此说道，视线一直没从西蒙身上移开。

他依然低着头，就这样拒绝了缇娜夏的提议。

「不，没必要劳烦了，女王陛下。如您所说，一切都是我干的。」

「西蒙！？」

「克菈菈，抱歉，能麻烦你先回房间吗？」

男人温柔地笑了笑，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但双眼中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现在甚至没有看向她。

相遇之后过了三年，克菈菈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这才察觉自己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两三下就解决了呢。」

「你怎么讲得好像很遗憾啊！要是想去玩就去啊？」

「不，那倒是无所谓。」

奥斯卡从背后抱住了生气的缇娜夏，将脸贴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毕竟身体都快生锈了，回去后我陪你练一下剑吧。」

「感觉会久违地瘀青！」

「你老是把自己搞得浑身是血，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啊？」

见两人在眼前斗嘴，娼馆主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吁了口气，回头看向西蒙。西蒙安慰着混乱的克菈菈让她回去房间后，静静地一笑，以稳重的视线望向缇娜夏。缇娜夏察觉后挑起眉毛，西蒙随即以平淡的语气询问：

「我听说铎洱达尔的现任女王陛下是出类拔萃的魔法师，不知您是否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可能透过咒歌一次性地残杀大量人类吗？」

之前奥斯卡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缇娜夏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这要根据作法而定，但要直接杀害大量人类是不可能的。虽说可以让内心彼此存有敌意的人互相残杀，但要发展到大量杀人，以一般的歌手来说应该很困难。」

「这样啊。」

见西蒙很干脆地不再追问，从身后抱着缇娜夏的奥斯卡不禁问道：

「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没什么，只是因为我一直很在意……毕竟难得有机会见到女王陛下，而且我八成很快就会被处刑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应该永远不会晓得答案，所以才提出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呢？」

「因为我的村庄就是被咒歌毁灭的。」

听到西蒙的回答，两人不禁瞪大双眼。奥斯卡以严肃的语气追问。

「什么意思？」

西蒙听到国王的问题，露出了苦笑。

「希望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弄脏了您的耳朵──」

就这样，西蒙开始说起三年前在自己的村子里发生的最后的故事。

比邻国冈杜那更东边的位置，有一个名为门桑的大国，他的村子就位在门桑的偏远地区。

这个村庄自古以来就以生产乐器维生，拥有音乐才能的人也不在少数。

西蒙自己擅长弹琴与作曲，他的妹妹则是村里最出色的歌手。她澄澈的歌声虽然朴实无华，但是既纯粹又惹人怜爱，来求婚的对象也是络绎不绝。

然而有一天，她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妹妹没有详细地解释那个男人的来历，只说那个男人教会了她「可以杀人的歌」。从那之后妹妹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西蒙担心一直没有好好吃饭的妹妹，选择冲进她的房间，但映入眼帘的妹妹却瘦弱得像是另一个人，眼神中寄宿着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般的光芒。

于是，他隔天便踏入森林，寻找那个改变了妹妹的男人。

然而他在森林里走了大半天，都没有遇到任何人。到了晚上，西蒙拖着疲惫的脚步踏上归途……终于看到村子后，却在门口愣住了。

他出生成长的村子正在熊熊燃烧。

从远处就能看到许多人倒在路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还在动弹。

在这好似恶梦的景象之中，他只听见从远处微微传来女人的歌声。

「──当我明白那个歌声是谁发出的时候，我就逃离了村子。因为我害怕得不得了。感觉已经没有任何人活着了。就连唱着那首我从未听过的歌曲的妹妹也……」

语毕，西蒙闭上了眼睛，蹙着眉头的缇娜夏摇了摇头。

「这件事……真的是因为你妹妹的咒歌吗？我实在不这么认为。为什么你没有好好确认呢？」

「我也知道自己很胆小。但就算再次回到那个时候，我应该也无法踏进村子吧。因为当时的景象就是那么地诡异。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恶梦也会发生在现实之中。」

西蒙微微露出苦笑。他的双眼闪烁着难以抹消的畏惧。

「不过，把这件事告诉陛下后，我也稍微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因为我一直以来都不敢告诉任何人。谢谢您。」

「这件事与你杀人又有什么关系？」

与感到困惑的缇娜夏相反，奥斯卡的嘴角浮现了讽刺的笑容。

西蒙爽朗地笑了。

「不，没有关系，我只是想稍微报答一下帮了我的克菈菈。」

「杀人算是报答吗？」

「是的，尽管她被评为唤来死亡的歌手，但客人也会因此而来，好奇心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道理。自从我开始动手后，为她而来的客人也跟着倍增了。」

见西蒙像是在嘲笑牺牲者一般，缇娜夏脸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同时她也带着教训的意思，用手肘戳了戳依然将自己抱在怀里的男人的肚子，但奥斯卡依旧不为所动。

此时，西蒙挂在脸上的微笑突然扭曲了一下。

「况且，那些客人根本就不把克菈菈当人看。他们自视甚高，将克菈菈当成虫子一样对待。这些，像您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晓得吧？」

「……我确实不知道。」

想像力是有极限的，缇娜夏对这点心知肚明。不论再怎么想像与同情，有时也只能表现出陈腐的意涵。

『但是对她而言，比起有几个讨厌的人死了，而你要因此被处刑，应该还是能与你一直在一起更开心吧？』

缇娜夏本想这样说，还是把话收了回去。取而代之地，她仰望奥斯卡。

「那，交给你了。」

「嗯，感谢协助。交给士兵们带走他吧。」

缇娜夏瞥了西蒙一眼，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和之前相同的微笑。

看到他的表情，缇娜夏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痛快，抿紧了嘴唇。

※

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想必黑夜再过不久就会完全降临。

亚尔斯走在法尔萨斯城的走廊上，忽然发现杜安与希尔薇娅等魔法师们都靠在面朝中庭的窗边不动，于是停下了脚步。仔细一看，他们都在俯视窗外。或许是因为有照明，外面只有这一带显得异常明亮。

「你们在做什么？」

「啊，是陛下在和缇娜夏大人玩。」

「在玩？」

亚尔斯觉得匪夷所思，便与他们站在一起低头望向外面，随即发现法尔萨斯国王正与自己的未婚妻在魔法的照明下练剑。与汗流浃背地挥着剑的缇娜夏比起来，那个男人看起来游刃有余。

「就说太贵了！请再调降一点啦！」

「不行，你就妥协一下吧。」

现场响起了剑刃互击的金属声响。亚尔斯听到他们说贵还是普通什么的，不明就里地歪了歪头。

「他们在说什么？」

「好像是在进行关于谷物关税的谈判。」

「唔哇。」

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奥斯卡实在是有点过分。缇娜夏因体力与剑术本领上的差距，显得疲惫不堪，但奥斯卡像是要追击般，继续与她进行谈判。

不过，她依然不打算让步。

「要是不降价的话我要发飙了喔！」

「你啊，这可是威胁耶。」

「好──气──！」

缇娜夏弯低身子，用力踏向地面，将剑锐利地由下往上向前挥去。

然而，奥斯卡不费吹灰之力就弹开了这一击，紧接着把练习用的剑挥向她的脖颈，并在即将命中前停手。

「好吧，那就照你说的七成。不过相对的，你们也要降低我们纺织品的关税。」

「……我知道了。」

缇娜夏在脑中进行了简单的计算，发现这样对双方没什么不利。今年铎洱达尔的天气颇佳，谷物十分充足。这样正好。

她蹲在地上调整呼吸。

「所以，你是故意趁我筋疲力尽的时候跟我谈判的吗？」

「那当然，趁对方判断力下滑的时候出手，是基础中的基础。」

「真想勒住你的脖子……」

缇娜夏以双手撑着膝盖挺起身子，手臂与腰部都有跌打的痕迹，于是她治疗了那些可能会留下瘀青的地方。奥斯卡从她手中把剑接过。

「动作比以前好上许多，是因为实战吗？」

「咦？真的吗？那我倒是有点开心。」

魔法方面因为反覆经历实战，她能实际感受到自己的直觉被磨练了不少，但关于剑术方面就实在没有感觉。听到身为自己老师的男子如此评价，缇娜夏眉开眼笑。奥斯卡像是对待孩子般不断抚摸着她的头。

「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会让人帮你准备替换的衣服，你先去冲个澡吧。」

「好──」

缇娜夏跑步离开后，奥斯卡抬起头看向上方。他回望正在从窗户窥视这边的亚尔斯，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

「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置刚才抓到的那个人？」

缇娜夏借用奥斯卡私室里的浴室洗完澡，换上了一套白色薄款丝绸礼服。她梳着濡湿的头发，向身后的男人如此询问。

奥斯卡坐在床上，把手肘靠在膝上，用手托住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柔软的肢体曲线在高级衣料的衬托下更为显眼，带着触动他人心弦的魅惑感。

由于没听到回答，正在弄干头发的缇娜夏回过了头。

「奥斯卡？」

「嗯？啊，等到把事情都问清楚后，应该会处决吧。女人那边就继续多加注意。」

「这样啊。」

女王以白皙的十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头发转眼间便干了。她确认头发没有湿气后，再次拿起梳子，在梳着长发的同时来到奥斯卡身边坐下。

「该怎么说，实在是很奇妙的事呢……最可疑的果然是他妹妹在森林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你还在在意这件事？说不定他是骗人的喔？」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虽然没有肯定这句话，但奥斯卡也有同感。

西蒙八成没有说谎。而那起事件也确实大大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目睹村子灭亡，又抛下了自己的妹妹，这两件事导致他的精神产生了扭曲吧。就结果来说，他其实也遭到『咒歌』的存在所魅惑──那首会带来死亡的歌，我也听过了，成品相当不错。如果无视咒歌的能力，只是作为一首普通的歌曲，应该可以踏入天才的领域吧。」

「令人不舒服的故事，加上奇怪的男人啊。」

他们不晓得过去的事究竟给他留下了多少阴影，但也不能因此而原谅他新犯下的罪行。缇娜夏让梳子消失，随后以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这种危险的事情也不能听过就算了。毕竟有整个村子都被毁灭了。法尔萨斯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就是村子因为不明原因而灭亡的事件。」

听到未婚妻如此询问，奥斯卡简略地回忆了一下最近十年的事。

「……有一件，我记得是在两年前，位于国境附近的村子，居民不知不觉间全都死了。」

「那件事的死因是什么？」

「有各种原因。发现时已经过了两三天，报告中提到有人被烧死，也有村民彼此争斗的痕迹。但毕竟所有人都死了，没办法取得证词。应该是以原因不明来处理了。」

「两年前……刚才那人说的是三年前吧。真想看一下各国的纪录呢。」

「怎么？你有什么头绪吗？」

奥斯卡把手穿过还有些温热的黑发，抚摸着她的脖颈。缇娜夏或许是觉得有点痒，全身微微抖了一下，但依然不改脸上疑惑的表情。

「虽然想法还没那么具体，但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毕竟咒歌顶多也只能煽动潜意识而已。」

「应该是靠这个能力让他们互相残杀和放火的吧？」

「嗯──理论上虽然是办得到，但如果不是我这种程度的术者，是没办法让规模扩大到整个村庄，甚至让所有人同时受到影响的。」

听到她这番话，奥斯卡皱了皱眉头。这个意思代表除了她以外，几乎不可能有人办得到这件事。也就是说──事件的真正原因恐怕并非咒歌。

缇娜夏屈起单脚，抱着膝盖。

「不过，如果不是用咒歌，而是普通的诅咒的话，我想能办到这种事的人会多出不少。话虽如此，也要本领相当杰出的魔法师才能办到。若是这种水准的魔法师，除非他是只擅长诅咒的那种特殊人士……正常来说直接攻击村庄还比较快。」

「你认为是魔法师毁灭了那座村子？」

「我相当怀疑，虽说不晓得直接下手的程度如何，但应该和那个在森林遇到的男人有关吧。」

她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微微歪着头仰望身旁的男人。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我想稍微调查一下。」

「……你真的很喜欢主动栽进这种奇怪的事。」

「呜──是个性使然。」

「算了，反正法尔萨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万一犯人是同一个的话也是件问题。要是需要帮忙就随时告诉我。」

「谢谢你。」

缇娜夏露出了犹如孩子般的笑容。

这女人给人的印象真的是变来变去。既有理所当然的冷彻感，也有少女般纯真的一面。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未婚妻稚气未脱的模样。

「你啊，真的是要一直盯着才行。」

「唔──你好像跟雷吉斯说希望我早点退位对吧？」

「说了说了。我跟他说因为太危险了，所以快点把你交出来。我把你和魔女及最高阶魔族战斗的事情也告诉他了，效果相当显著。」

「我好不容易才敷衍过去的耶！」

「不要敷衍啊！」

奥斯卡训斥着女子，同时把她抱到膝上，在她富有光泽的黑发落下一吻。

「快点到我这儿来吧。」

──这样一来我就能守护你了。不论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会一一打倒。

为了见他，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女人。

正因为她是女王，自然无法舍弃自己的国家，想要将它捧在手心。

但是，拥有绝大力量的国王独自支撑国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抱在怀里的女子身体十分柔软，也犹如灯火般温暖。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沉重，似乎沉淀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彼此的体温让他们体认到这是现实。

缇娜夏忽而吐出一口热气。

「白天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奥斯卡回问后，缇娜夏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就是侧室……我不会诅咒她的，随你高兴吧。这是你应有的权利。」

听到这番话，奥斯卡好不容易才忍住差点喷笑出来的情绪。缇娜夏应该是很认真在说这件事。她说不定还觉得白天发脾气是自己不对。

但是，她完全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事。她是奥斯卡生涯中唯一一个，就算要解决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想要牵起她的手的对象。

她始终对奥斯卡倾注着沉重的爱情，却对自己能得到的爱情从未抱有任何期待。因此，只是感受到他些许的好意，就会让她像少女般雀跃，觉得这样已经足够而得到满足。然而，他对缇娜夏的感情远远超出许多。

她是无可替代、独一无二的对象，他已经做好与她共度一生的觉悟。

所以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妃子。

「我不需要侧室，你不用在意。」

「是吗？」

「你要再自信点。这种话在其他女人听来，只像是在挖苦喔。」

「就算你这么说……」

「就我而言，比起容貌与魔力，你的内在更有意思。不过因为这两点实在太过显眼，自然会招人妒忌。」

「这什么意思呀……本来就没什么人会在意我的内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确实拥有能与魔女比肩的力量。要人忽略那些好好看着我，这样的讲法也太厚脸皮了。」

「我可没有忽略那些喔。因为你就是你。」

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活着，也是构成她存在的重要一部分。但毕竟也只是一部分，所以她不需要在意那种事。

见缇娜夏垂着头，奥斯卡抓住她的下巴往上抬，窥视着她暗色的双眸。

「比起那个，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希望你在这房间画一个能通到你房间的转移阵。」

「咦？是没问题啦，但怎么这么突然？」

「这是为了每天都能捏你的脸。」

「我拒绝！」

缇娜夏大喊一声，从他的膝上滚到了床上。她在宽敞的床中央伸展自己柔软的手脚。奥斯卡重新坐到她旁边，随后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

「拜托啰？」

「好痛！这不是拜托别人的态度吧！」

缇娜夏手舞足蹈地闹了一阵，随后把手撑在他的膝上，托着脸颊。

「其实，只要你叫一声我马上就会过来了。请不要为了毫不间断地惩罚我而想这种事。」

「不一定每次都能随传随到吧。万一有事发生，你能从设在我身上的防护结界察觉到，我却没有这样的手段。」

奥斯卡身上有缇娜夏施加的魔法无效结界。如果有魔法攻击接触到这个结界，她就能立刻察觉。但相反的，若是她遇上了异常状况，不是魔法师的他没有手段知晓。前阵子与最高阶魔族交战时也是，他只能事后才知道这件事。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当然好，但你的敌人太多了，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又被卷入什么麻烦。所以我希望每天至少能看一次你的脸。」

「奥斯卡……」

缇娜夏的脸上染上了反省的神色。她想必也有总是让他担心的自觉。虽然奥斯卡自己也经常会发生那种「这点小事，凭我自己一人的力量就能解决」的情况，但她经常连甚至攸关性命的局面，也会觉得自己「有办法克服」。尽管这可能是因为生活的时代与个性上的不同，但也不能把这个问题置之不理。毕竟他们即将成为夫妻。

缇娜夏在他的大腿上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只是不太清楚该怎么倚靠别人。」

「嗯，其实你的作法也算是在跟我撒娇，所以是没关系啦。但要是死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瞭解。」

女王挺起身子，将视野落在卧寝室的一隅，不会碍事的地方。

「要单向通行？还是双向通行？」

「双向的。否则我回来时会很伤脑筋。」

「啊，说得也是。允许通行的只有你就好吗？」

「当然。」

缇娜夏面露微笑点了头，接着将手举起，用澄澈的声音开始编织咏唱。随着咏唱结束，地板上便显现了转移阵的纹样。缇娜夏踮起脚确认了转移阵后，回头望向奥斯卡。

「完成了。一旦踏进中央就会发动。」

「是吗？谢谢你。」

「要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啦。」

她露出苦笑，再次躺下。在床上滚了一下后，她便趴在床上不断摆动纤瘦的双脚。见她心情很好，奥斯卡随口说出了从刚才就有点在意的事。

「话说，你今天不用回去吗？」

「咦？因为明天早上没有工作，所以我打算要住下来。」

「这样啊。你依然是个毫无防备的小孩啊……」

虽然在订婚前缇娜夏对待他的方式就一直很随便，但那是因为奥斯卡表现出了「对她没有身为异性的兴趣」的态度。本以为她在订了婚、知道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后就会改变态度，但她即使会显露出害羞、慌张、与可爱的一面，毫无防备这点上依然是老样子。有时候甚至会晚上突然出现，直接睡在奥斯卡身旁，到了早上叫也叫不醒。

尽管奥斯卡觉得自己正单方面地被迫忍耐，但毕竟她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变弱，加上现在他们仍分开生活，所以奥斯卡自己选择了要谨慎行事。既然缇娜夏自己都说「怎么样都可以」，那也只好由他放弃了。相较之下，给她这种从政务中解放、悠哉地自由度过的时间更为重要。

「算了，既然房间都连在一起了，这样就有办法随机应变了，再想一下吧。」

「想什么？」

「就是我的忍耐力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步。」

「？请加油。」

她的回答听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让奥斯卡笑了起来。他在缇娜夏身边躺下，抱住了她纤细的身躯。她像猫一样把头靠过来贴在他身上，接着突然抬起脸说道：

「话说回来，奥斯卡，你知道法尔萨斯初代王妃的故事吗？」

「啊？怎么这么突然？我不知道。」

「真的吗？你小时候没有听过只有王族们知道的童话故事吗？」

「……我没印象。毕竟与她有关的事完全没有留下纪录。」

奥斯卡想着她突然说些什么，不禁反问回去，随后她陷入了沉思。

「那应该是在这四百年间失传了吧。因为我以前曾经听过这个故事。不久前我想说好像听过这件事，才想起来。听说阿卡西亚是初代王妃赠予建国王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是说，我只知道阿卡西亚是非人者从无言湖中取出的。」

「我想也是，这件事我也是听你提起才知道的。所以那时候那个人才会说『初代王妃可能是水妖』吧。」

「你是从谁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既然是只有王族才知道的童话故事，出处想必是来自法尔萨斯王族。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是邻国，应该也有交流的机会，但他有点在意是谁把这种事当作闲聊告诉她的。

缇娜夏可能是困了，纤长的睫毛开始轻轻晃荡。

「是来铎洱达尔游学的一个人。因为之后和塔伊利爆发了战争，我就忘了这件事。而且我记得有让那个人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早回国。」

「性别是？」

「男的，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们王族有很多做事乱来的家伙。」

「原来从黑暗时代就是这样了吗……」

她把脸埋在奥斯卡胸前，轻轻打了个哈欠。看来再继续说话只会造成她的负担，于是奥斯卡摸了摸她娇小的脑袋。

「你先睡吧。如果明天怎么样都叫不醒你，我会把你放回你房间去的。」

「我尽力……」

她微微吐了口气，随即闭上了眼睛。她纤长的睫毛与好似贝壳般雪白的眼睑带着淡淡的阴影，娇艳得令人着迷。

她的美貌堪称奇迹。但真正的奇迹，是她出现在这个时代。

这是偶然与感情堆叠之后才产生的相遇。这样的连系实在是太过难得，所以他更是不想放手。他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一度放弃的感情，自然不会想要再次舍弃。

他把脸凑了上去，吻在缇娜夏的眼睑之上，随后她噗哧地笑了。

「奥斯卡。」

「怎么了？」

「我爱你。」

直率且坦荡荡地向着自己的爱情。

自己被她的一往情深所支持着。这辈子能有她陪在身边，他实在非常幸福。

奥斯卡吻在她犹如花瓣般的嘴唇。

「我知道。」

所以，希望任何人都无法伤害她。

希望在她痛苦时能够握紧她的手。

他向自己，以及自己的剑发誓。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2.单色之花

缇娜夏使役的精灵共有十二个。她总是会召唤其中三人陪在身边。

他们分别被派往与塔伊利交界的东北国境、铎洱达尔城都以及南部的国境，不过这样的任务也是轮班制，其他精灵基本上没有女王的召唤就不会现身。例外的是除了正常的任务以外，米菈和莉莉亚有时会陪在缇娜夏身边，加尔有时候也会出现陪女王聊聊天，但这些状况不会经常发生。

高阶魔族基本上对人类没什么兴趣。

所以除非有主人的命令，否则他们不会显现在人类位阶。这算是双方默认的界线。

※

造访法尔萨斯时，她听说了「村子因为不明原因而毁灭」的奇怪事件。

在那以后，缇娜夏便会趁着公务的空档调查这起事件。

不过说是调查，但毕竟不能只因「有点在意」就大张旗鼓地调取他国的纪录。因此她会拜托精灵以及从事外交工作的臣下们，在比较大的街镇和村子打听消息。

此外，大陆诸国当中除了法尔萨斯，亚尔达、赛扎鲁、旧杜尔札都因曾经受过缇娜夏的恩情，也欣然答应了这个算是出自她个人的请求。将收集到的情报集中比对之后，如今已经隐约能看到事件的全貌。

「最早的是七年前啊。如果是同一个人所为，手法相当巧妙呢。辗转于各个国家，不留下任何证据，毁灭整个村子……一共有九处，如果都发生在同一个国家肯定会引来调查，所以在同一国家内发生的事件，时间和地点都有所不同……」

偶然来到女王的执勤室拜托她处理文件的帕米菈，看过这份调查报告后不由得哑然失声。

「这些真的是同一个人犯下的吗……牺牲者的数量好惊人。」

「嗯，我想应该是同一个人，但是证据实在太少，没办法断言。」

九个村子的牺牲者合计起码超过两千人。如果缇娜夏的判断正确，这肯定会是留在历史的大事件。但其中没有任何铎洱达尔的村子受害。帕米菈对此不由得摆出疑惑的表情。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来铎洱达尔呢？虽然这样讲不太妥当，但铎洱达尔尽管领土广阔，城镇与村子却比较少，就算发生异变也很难传到附近的聚落，乍看之下应该更容易成为目标才是。」

「恐怕是因为犯人是魔法师吧。铎洱达尔不论多小的村子，也一定会有十名以上的魔法师，犯人应该是不想与他们为敌。」

「哦，原来如此……」

要对魔法师施加诅咒，需要花费比施加在普通人身上数倍的魔力。

再者，如果想要毁灭的村子里有魔法师，对方就很有可能透过转移逃走。一旦出现逃亡者或是可以作证的人，把整个村子视为目标的行为就失去意义了。如果这个人做事小心谨慎，应该不会特意把铎洱达尔列为目标。

缇娜夏在帕米菈带来的文件上签名并递还给她。

「问题现在才开始，该怎么样才能抓住他呢？」

想到这前途茫茫的目标，缇娜夏用手托着下巴沉思，此时她忽然注意到时间，便呼唤位于东北国境的精灵。

「伊兹，谢谢你。请和希尔法换班吧。」

她的话语中含有魔力，就算距离遥远也能传达给她使役的精灵。

与此同时，外表是老人模样的伊兹出现在办公桌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国境附近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那就好。」

位于铎洱达尔东北的国境直接面对排斥魔法的塔伊利，东方是法尔萨斯与旧杜尔札，南方则是名为玛葛达鲁西亚的农耕国家，其中对铎洱达尔没有好感的只有塔伊利。

不过虽说铎洱达尔一直警戒着塔伊利，对方好像也没有特地引发事端的意思。缇娜夏听到一如既往的报告后不禁松了口气，像是顺便一样向精灵问道：

「话说，那边有被灭亡的村庄吗？」

「是关于那件事对吧。所幸没有发现遭到毁灭的村庄，但也没有任何线索。」

「我想也是。」

「不过，我在国境附近的城镇发现了罕见的人，那个人说不定能协助我们解决这起事件。」

「罕见的人？」

对此毫无头绪的缇娜夏歪了歪头，伊兹见状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是的，听说那位人士──占卜百发百中。」

伊兹打开的转移门前方，是位于铎洱达尔东北边境附近的城镇。

如果在其他国家，这里可能会因为距离主要道路太远而显得十分不便，但归功于铎洱达尔由国家管理的转移阵，这里因为拥有巨大的瀑布，成为了繁荣的观光地区。

缇娜夏走在满是店铺的热闹大街上，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从书面上看到与实际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呢。这里的人比我想像中还要多。」

「毕竟这里的瀑布是号称只要出生在铎洱达尔，一辈子至少要来看一次。」

陪着女王一起来到这里的帕米菈面露微笑说道，但缇娜夏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几乎都是在城堡与战场上度过的，甚至没怎么逛过自国的景点。现在也是勉强趁着公务的空档跑来这里，没时间去看那个知名瀑布，但嫁到法尔萨斯之后，想必会更自由一些吧。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带奥斯卡一起来这里，缇娜夏取得这里的转移座标，向伊兹问道：

「所以，百发百中的占卜是什么意思？」

占卜这种东西基本上根本靠不住。以前也有魔法师以此作为副业，但魔法中本就没有预知未来的构成，顶多只是推测。伊兹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精灵微笑着回应了主人的疑问。

「八成是异能的一种，应该称为未来视或者命运视吧。」

「啊……原来如此。」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会极为罕见地伴随着有别于魔法的异能出生。前阵子认识的奥蕾莉雅也拥有看出他人过去的过去视能力。这个占卜师应该是拥有与她相反的能力。

伊兹指着通道的前方。

「就是她。」

听他这么一说，缇娜夏微微眯起眼睛。

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有位少女坐在摆在该处的桌子前面。她头戴面纱，看不清长相，但微卷的白金色头发从面纱下透了出来。桌上摆着白色的花冠，在阳光底下散发着澄澈的光芒。

缇娜夏猛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魔力是怎么回事……」

「陛下？」

「她虽然隐藏了魔力，但这股魔力量非比寻常，应该和我相差无几吧。」

「咦！？」

帕米菈不禁大喊出声，随后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幸好没有因此被周围责备。不过伊兹事前就认为「如果被人发现女王来到这里，说不定会引起骚动」，所以施加了阻碍认知的魔法，这点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伊兹谨慎地选择着说辞。

「她是我很久以前的旧识。不过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如您所见，虽然她是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师，但并不会加害他人。她不会主动栽进其他事物，只是像那样度过时间。」

缇娜夏可以感觉到他这番话当中别有深意，但其内容并无虚假。缇娜夏与伊兹之间缔结了主从契约，他无法撒谎导致主人不利，而且他也不是那种性格。

「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又从以前就和你认识，她应该是从前的铎洱达尔的相关人士吧？虽然我有点在意为什么这种人没有被记录下来，还一直活到了现在，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感谢您明察秋毫，宽容大量。」

虽说法尔萨斯王剑的来历也很不可思议，但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历史比法尔萨斯还要久两百年，多少会有几个被隐瞒的奇妙故事。再说，缇娜夏自己也是从四百年前穿越时空而来的怪人，自然没有立场去说别人。

缇娜夏走到占卜师面前，隔着桌子低头望向她。面纱下的容貌看起来只是个少女，她以苍蓝色的眼瞳仰望缇娜夏。

「要占卜吗？」

「麻烦你了。」

缇娜夏拉出没有椅背的椅子坐下。

从正面看去，少女的五官就像是陶器制成的人偶般美丽。她的肌肤好似无人立足的高山上落下的雪般洁白。无论是挺拔的鼻梁或小巧的嘴唇，都像是以精细的笔仔细描绘过般漂亮。

但是，她那犹如玻璃珠般的双眸好像在看着缇娜夏，又好像没在看。更像是在凝视着更为遥远的其他东西。

如果一直回望她的眼睛，感觉好像会遭到吞没。缇娜夏简洁地切入主题。

「我正在追查某起事件。有几个村庄被某个魔法师毁灭了，但就算要找也无从找起。你知道什么线索吗？」

她不期待立刻就能得到答案。因为异能往往难以控制。

但少女占卜师立刻就回答了。

「不久，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咦？真的？」

既然拥有未来视的人都这么说了，继续这样等着就好了吗？缇娜夏一脸疑惑，但少女占卜师只是点了点头。站在旁边的伊兹说：

「她的占卜百发百中。不过我听说，在听过占卜以后也有可能改变结果。」

「唔──反正就这样继续调查就好了吧。」

尽管没能进一步取得直接的线索，但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应该吧。

缇娜夏虽然有些迷惘，但依然在桌上放下了稍微多一点的占卜费。

「谢谢你，我会参考的。」

至少那个奇怪的事件不会就这样被葬送在黑暗之中，那就足够了。再继续离开城堡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伊兹与帕米菈向少女行了一礼。

当缇娜夏带着他们打开转移门时，少女喃喃说道：

「将有无数碎片刺向你。」

「咦？」

这也是未来视的结果吗？她那双好似冰冻湖泊的眼眸，映出了缇娜夏的身影。

「世界正在等待变革。」

少女这番话，与她不曾留下记忆的、在混沌之海中听到的声音相同。

「总觉得她的未来视看到了微妙不吉利的未来……」

缇娜夏回到执勤室，拿着文件嘟囔了几句。

帕米菈已经去处理其他工作，伊兹则正在休息。

关于神秘占卜师提及的谜一般的未来，缇娜夏虽然当场问了她「这是什么意思？」，但少女本人说「我只是能看到，但不是很清楚」。

虽然这整件事非常不痛快，但最令人无法释怀的，是缇娜夏本人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事」。

「我记得……应该是……」

不是四百年前，是还算最近的事。

她曾感觉自己触碰到一切，知晓了一切。无论是世界，还是自己。

好像能想起来却又想不起来，简直就像是梦里面的记忆。当时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还对希尔薇娅说「感觉好像待在什么奇怪的地方，还理解了一切」。

「──是被希米喇吞噬的时候。」

自位阶外的最下层显现的蛇。如果是在那里面看见的记忆，也难怪不记得。人类无法认知其他位阶，无论在那里理解了什么，也无法将这份记忆带到外头。

「谜团更深了……」

但既然搞不清楚，也只好继续搁在一旁了。只要置身于战斗之中，被某种碎片刺伤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再说就算被刺伤，也只要治疗就行了。

缇娜夏如此下了结论时，雷吉斯走进执勤室。

「陛下，你已经回来了吗？你觉得瀑布如何？」

「我没去看，公务中溜去观光还是会让我有点犹豫。」

「那个地方很漂亮喔。我还小的时候也曾去过一次。我记得在四百年前陛下治世的时候，那里应该还没有城镇。」

「嗯，我也是到了这个时代才听说那里有瀑布的。」

四百年很漫长，不仅有许多她不瞭解的事，也有很多新的事物诞生。

如果真的活过了四百年的时光，那位少女占卜师究竟又目睹了多少事情呢？

缇娜夏一边这样思考，一边从雷吉斯手上接过文件。从重要的东西到不重要的东西都约略看了一遍，然后在拿起最后一张时停顿了一下。

「朵莉丝预计回乡啊。原来她是塔伊利出身的。」

在之前的魔法学院事件中协助过她的少女朵莉丝，在那之后顺利地成为了宫廷魔法师。她这次打算回乡探亲，但在铎洱达尔，侍奉宫廷的人在进入塔伊利前都必须事先取得许可。缇娜夏之前还以为朵莉丝是出生于魔法学院所在的小镇，结果她的老家是在塔伊利。

雷吉斯从旁看了看出国名单，随即苦笑道：

「那女孩的家人都在塔伊利，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铎洱达尔的亲戚家里。不过她去年回乡时被塔伊利的士兵发现，被赶了回来。」

「啊──……今年她已经是宫廷魔法师了，要是被捉住会起争执呢。」

塔伊利是一个排斥魔法师的国家，带着魔力出生的孩子最糟的情况甚至会被杀死。为此，那些出生在塔伊利拥有魔力的孩子们多半会投靠到铎洱达尔，但只有本人移居还是全家移居，就要看各家的情况而定。

但是，假如铎洱达尔的宫廷魔法师在塔伊利被捕，事情确实会很麻烦。毕竟朵莉丝还年轻，最好还是帮她一把。

「我稍微安排一下接送事宜。毕竟赛扎鲁那边也已经开始采伐水晶，我希望尽可能不要刺激塔伊利。要是再发生战争，这次塔伊利八成真的要灭亡了。」

塔伊利在四百年前发动侵略之时，击退他们的正是由缇娜夏指挥的铎洱达尔军，不过当时也是相当费力。像战争这种事情还是希望能避就避。

听到她半开玩笑说的话，雷吉斯却是一脸严肃地低下了头。

「给你添麻烦了，那就万事拜托了。」

「好……」

她本希望雷吉斯听完笑笑就好，看来刚才的说法还是有点不谨慎。缇娜夏如此反省的同时稍微思考了一下，喊出了一个精灵的名字。

※

「我长年以来担任铎洱达尔的精灵，但还是第一次被拜托这么无所谓的工作。」

「不要在这里说出那个国名啊！也禁止精灵这个词！」

见少女在那边生气，黑发黑眼的青年耸了耸肩。少女是宫廷魔法师朵莉丝，青年则是女王拥有的精灵之一。缇娜夏吩咐在魔法学院事件里与少女认识的精灵艾尔接送少女回乡探亲。所以他们离开了铎洱达尔，现在正位于少女的故乡──塔伊利西部的上空。

「还不是你去年被塔伊利的士兵发现，才害我也被牵扯进来。」

「你、你很烦耶……我就只是在国境稍微费了点工夫嘛。」

虽然本想直接用转移回到朵莉丝出生的城镇，但因为她以前还不会使用转移魔法，自然没有取得那里的座标。艾尔只能无奈地转移到那附近，然后在暮色低垂的夜空中以滑行的方式移动。

不久，他们下方开始看得见城镇的灯光，他斜眼看了看少女，发现她以松了口气的表情点头。随后两人下降高度，降落在附近的树林。

「好啦，我因为缇娜夏大人的命令得去一趟冈杜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回去！」

「咦──？我被命令回程时也要带上你耶。算了，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再经由铎洱达尔找我吧。你应该也好歹会用魔法通讯吧。」

「会，会啦……」

「那就再见了。」

不带感情地问候一句，精灵便开始组织转移构成。看到这一幕，朵莉丝慌忙举起手。

「那、那个……谢谢你。」

「没关系，自己小心点啊。」

艾尔只留下这句话便消失了。朵莉丝好不容易从这个难以理解的存在身边解放，她因为内心尚未整理好的焦躁感吁了口气，在暮色中朝着老家跑去。

※

铎洱达尔的夜风有些寒冷。

缇娜夏开着窗户，正在自己房间里过目文件时，突然抖了一下。虽说还没入冬，但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果然还是会冷。于是她放下文件，准备关窗。

女王刚把纤细的身体探出窗外，便突然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不协调感。

「奇怪……？」

她微微察觉到一股乘风而来的魔力波动。有次魔力也是像这样乘着风从外面传来。记得是在看法尔萨斯发来的典礼邀请函的时候？那个时候是白天，她想说是城里有人在使用魔法，所以并没有在意，但会有人在这种三更半夜里做些什么吗？

感应非常微弱，也感受不到构成，魔力微弱到甚至是从哪来的都感受不到，却让缇娜夏有些在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我多虑了吗……？」

毕竟这里是魔法大国，或许到了城外的街道，多少有人会使用魔法吧？

缇娜夏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脑海中的担忧，但随即被人从后面抱住，让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奥斯卡！请你别把自己的气息隐藏起来啦！」

「我没有特意隐藏啊。你是不是在想事情？会感冒的喔。」

奥斯卡使用转移阵来到这里，伸出手越过未婚妻的身体关上了窗户。然后把手边的上衣披在她有些冰冷的身体上。随后她露出腼腆的笑容道谢。

「谢谢你。」

「嗯。你有老实待着吗？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自从设置了转移阵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过来造访，确认同样的事。

对缇娜夏而言，这种举动让她觉得心里有些痒痒的，被人像这样勤奋地天天关照着，甚至感觉好像回到了四百年前。她现在的力量足以与魔女比肩，能够像照顾小孩一样对待她的，也就只有这个预定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了。

缇娜夏为他去拿了酒瓶，一边耸了耸肩。

「没什么状况。啊，关于上次的那个调查，我东奔西跑搞了一段时间，今天总算是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对象。」

「哦？」

透过精灵的调查与必中的占卜之类，缇娜夏搜集到的情报五花八门，但最重要的情报，是从住在法尔萨斯邻国冈杜那的王族少女奥蕾莉雅那里得知的。缇娜夏秘密地请求她「如果你知道整个村子被毁灭的奇怪事件，希望你能告诉我」，她以与生俱来的洞察力理解了缇娜夏想做什么，除了冈杜那国内发生的事件外，她还找来了八年前在东方某个小国发生的事件纪录。

「有一个叫卡特利斯的国家，八年前的一天，位在那里的小村子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所有人都在同一天突然死亡。」

「你说八年前，表示是目前最早的吧。」

奥斯卡从缇娜夏手上接过酒杯。每天都会听调查进度的他，已经慢慢地喝掉了缇娜夏作为观赏用摆在自己房间架上的酒。见他无论喝了多少看起来都没变，缇娜夏不禁觉得他是另一种生物。

缇娜夏手中拿着给自己喝的冷水，把刚才看过的文件递给奥斯卡。

「不过这件事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一个名叫巴尔达洛司的魔法师，他用魔法与诅咒在一夜之间烧尽了一个百余人的村子。」

「和其他几个事件几乎一样呢，动机是？」

「是攻城实验。以前铎洱达尔也有以城都为对象设计了大规模诅咒的魔法师，但老实说，仅靠个人的诅咒毁灭城都根本是纸上谈兵。但这个魔法师想要以普通的攻击魔法与精神魔法辅助诅咒，来使攻城化为可能──他好像曾经向卡特利斯提出过这个方案。」

「……还真是个奇怪的宫廷魔法师。」

「不，他不是宫廷魔法师，尽管实力足够，但因为人格方面的问题，他在录取考试时被刷下来了。攻城提案是在那之后提出的，因此卡特利斯当然连看都没看他的提案一眼。」

「那当然了。这肯定扩大了他没被录用的伤口。」

虽然她也赞同奥斯卡傻眼般的感想，但那人正是因为不能明白这一点才是问题人物。或许他是心知肚明之下去挑衅城堡的。

然而，卡特利斯城无视了他的提案──结果导致巴尔达洛司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确实有效，犯下了罪行。缇娜夏在奥斯卡坐着的椅子扶手上坐下。

「听说一开始认定他的人格有问题时，就已经发现他有不少其他罪行，但那些多半都没有被明确记录下来。毕竟是边境地区的小国，这方面就相当随便。」

「他做到这种地步，国家都没有阻止他吗？」

「他毁灭了村子的时候，国家好像是打算把他处刑，但据说当时巴尔达洛司一个人就把去捉捕他的军队全灭了。所幸当时有人活了下来，透过他的证词才证实巴尔达洛司就是犯人无误。之后，卡特利斯因为牺牲过于惨重，便放弃继续追捕他，选择与巴尔达洛司本人进行交易，将他流放到国外。之后他就行踪不明了……」

「他们搞什么啊？为什么把这种危险人物给放了？」

「毕竟是个小国，应该是没几个能与他对抗的魔法师吧。真希望他们能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先找铎洱达尔商量一下。」

缇娜夏为奥斯卡空了的杯子倒酒，把酒瓶放回去后，重新坐在他的膝上。

「虽说能找到嫌犯就已经是个很大的进展，但大陆如此辽阔，想要抓他肯定很难。不过姑且知道了他的长相，也算是确定迟早会抓住他了。」

「为什么确定？」

「仔细想想我还没说过。奥斯卡，你相信百发百中的占卜吗？」

「不相信。」

缇娜夏大概猜到未婚夫会如此回答，不禁耸了耸肩。但现在详细说明那个神秘的未来视能力肯定会离题。缇娜夏在他的膝盖上交叉双腿。

「总之，我们只能先通知有联络管道的各国要保持警戒，同时继续以土法炼钢的方式搜索吧。」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村庄，缇娜夏也考虑过帮村子一个一个施加结界，但这样可能的目标实在太多。尽管缇娜夏有点烦恼，奥斯卡却干脆地道：

「如果是这种家伙干的，那只能先找到下次可能发生事件的地方了。」

「我也想过这点，但毕竟村子那么多，实在猜不到会在哪。若是能把国家的范围缩小一下就好了。」

「可以啊。」

听到男人说得轻描淡写，缇娜夏瞠目结舌，转过身子看向他的脸。

「咦？真的吗？」

「虽然以机率来说就五成左右吧──大概每年发生一两次的这起事件，你有没有发现牺牲者人数在逐渐增加？」

「的确在增加，起初还是偏远的农村，最近的一个已经是相当热闹的村子了。」

「虽然不清楚他是想测试自己的能力还是在寻求刺激，但他下手的聚落在逐渐变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应该就不会局限在村子了吧？会是城镇吗？但只要规模成长到城镇那样，基本上都会有专业魔法师在。」

「哎……应该多少会有一些吧。」

像西蒙虽然住在村里，却也会使用魔法，但他的本职是音乐家，并非魔法师。

不过他算是例外，到了城镇通常会有为了警备或者医疗而存在的那种以魔法为本职的人。她虽然理解这点，但还是不明白奥斯卡想说什么。缇娜夏坐在他膝上歪了歪纤细的脖颈。奥斯卡蓝色的眼睛盯着她。

「他甚至会彻底对铎洱达尔敬而远之。若西蒙的说法可信，他从锁定目标到实际执行为止会花上一段时间。想必他的个性就是会谨慎地排除危险因素。而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扩大目标规模以及冒着与魔法师战斗的风险，本应是相互矛盾的。」

「嗯，是这样没错。」

「但是大陆上有一个不存在任何魔法师的国家，一个无论多大的城市都不允许魔法师存在的国家。」

「啊……」

奥斯卡扬起嘴角，看着她暗色的双眸。缇娜夏发出了理解的声音。

「所以他会盯上塔伊利！」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不会那么危险。」

奥斯卡回答得很干脆，但缇娜夏仍察觉他秀丽的脸庞中流露出的不快感。她靠在未婚夫的胸膛上低声沉吟。

──这样想想，他说得确实没错。

迄今为止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当中，有两次在塔伊利，其他国家都只有一次。这样的数据不代表可以把塔伊利从下一次的目标除外，而是意味着在塔伊利更容易下手。

缇娜夏浮上空中，以双手缠绕过奥斯卡的脖子。

「正面警告……应该不行吧。塔伊利感觉不会听我说的任何话。还是派精灵过去吧。」

「如果你打算做些什么要先告诉我。禁止你做危险的事。」

奥斯卡放下酒杯后站起身，抱着缇娜夏的身体，耳提面命地叮嘱她。女子喜欢他的感情十分纯粹，将纤瘦的肢体靠上去后笑了。

「我会注意的，毕竟已经听到快长茧了。」

「如果你真的会注意，那我也不用克制自己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就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明明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四百岁，但在私生活方面还显得很幼稚的她或许是没有身为诱惑者的自觉，像只小猫般歪了歪头。看到她的反应，奥斯卡微微扬起嘴角，把缇娜夏放在床上。

他以大手摸了摸她黑发的头。

「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你不住下来吗？」

「每天早上都把你丢进浴室也是满累的。我会因此迟到，而且到时也会被牵扯进去搞得一身湿。」

缇娜夏入睡很快，但早上很难爬起来。由于她实在不好叫醒，奥斯卡只好把还穿着睡衣的她直接扔进浴池。每次都是在这之后才会发出沉吟醒过来的她，现在正抱着头躺在床上。

「这、这点我很抱歉，但我也没有自信再三个月就能改过来……」

「你努力一下啊！不过，来法尔萨斯之后，你爱怎么睡都无所谓喔。睡懒觉王妃。」

「呜，我会妥善处理的……」

每天都忙于公务，婚礼不知不觉也只剩下三个月了。缇娜夏会在快到婚礼之前退位。成为法尔萨斯王妃后，工作应该会比现在减少一些，但也不能让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见缇娜夏因为反省而缩了起来，奥斯卡吻了她的额头。

「好好睡吧。晚安。」

「晚安。」

两人的脸贴一起这样说完，便回到各自的床上。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剩多久，他们总有一天会携手一起生活下去。以平缓的幸福改变彼此的人生。

他们彼此都认为，对方有值得这么做的价值。

※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姊姊回乡这件事。

毕竟她是个魔法师，还为铎洱达尔的宫廷工作。加上镇上的人都以为她小时候就已经病死了。光凭这一点，他就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少年双手抱满为姊姊买来的水果在街道上奔跑。

当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忽然发现眼前人满为患。

他们好像在关注着张贴着公告的布告栏，从该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少年从人群的隙缝中挺直了背。

但是以他十二岁的身高没办法看清张贴的公告，少年便向身旁的男人询问：

「上面写了什么？」

「好像有个连续杀人犯正在逃亡。法尔萨斯和赛扎鲁都在通缉他。小子，你也要小心点喔。」

听到这番话，少年不禁瞪大双眼，因为他以前从没见过来自其他国家的通缉令。实在难以想像这人到底有多穷凶恶极。

到头来少年还是放弃了始终看不见的公告，回到了家。

所以他和他的姊姊，都不晓得那张通缉令上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然后，朵莉丝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遇见了那个危险至极的男人。

这次相遇对「他」来说也是预料之外。

他正在调查目标城镇的时候，在郊外的树林撞见了一名少女。

假如对方只是个单纯的少女，又或者相遇的场所不在这个国家的话，他应该能顺利蒙混过去。但她一看到这个男人，便睁大了双眼。

「咦……你是魔法师？」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少女也有魔力。

两人在理应不存在魔法师的国家里相遇，他明白这样的偶遇实属罕见，但少女并不太瞭解这点。

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像是安心似地露出笑容。

「你也是回乡探亲？幸好是被魔法师发现！不然又要让缇娜夏大人担心了。」

「缇娜夏大人……？」

男人微微眯眼望向少女。但她仍埋首于自己的思考之中，没注意到他的反应。

「你说的缇娜夏大人，是指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

「没错。她非常漂亮而且强大！你是哪里人？」

「我……现在住在法尔萨斯。不过你真好啊，我其实也很想在铎洱达尔仕官。」

「噢，这样啊。」

「你在宫廷工作？真好啊，嗳，可以的话能帮我介绍一下吗？我想在铎洱达尔精进自己。因为我有个弟弟得了怪病……」

如果是那些长年侍奉铎洱达尔、更年长一点的人，想必会先怀疑男人所说的话。但少女还太过年幼，她纯真的容貌微微蒙上一层阴影。

「弟弟啊……」

她想起了自己刚满十二岁的弟弟，她在五岁时就流亡铎洱达尔，几乎没有和弟弟一起玩过。但每次回去时总是十分仰慕着她的弟弟对她来说依然非常重要。她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让家人一起移居铎洱达尔，在那过上自由的生活。

基于这样的想法而涌起的同情心，令少女立刻得出结论，抬起了头。

「嗯，好吧。我帮你介绍一下。啊，可是你能开启转移门吗？」

「普通水准吧。」

「那你能带着我一起回铎洱达尔城都吗？我不擅长长距离转移。」

「好啊，毕竟还要麻烦你替我介绍，这种小事当然没问题。」

「谢谢！那就今天晚上在这集合，可以吗？」

「知道了，就这么约定。」

她露出笑容挥手离去，巴尔达洛司目送着她的背影，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次犯下了严重的失态，但并非如此。他甚至还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他感谢这偶然的幸运。正因为朵莉丝没看到他脸上邪恶的笑容，也没看过张贴在镇上的那张通缉令，所以并不晓得──

──自己的糊涂，拯救了她出生的这座小镇。

就算是宫廷魔法师，也不能带着外部人员直接转移到城都之内。

所以朵莉丝先带着巴尔达洛司转移到了城都的入境处。这个场所与他国的主要城市以转移门连接，也会在此审查入境人士。

巴尔达洛司拿出伪造的身分证，入境的目的是「求学」。这样的小手段是在他走遍各国时自然而然就学会的。不过这里与他国的不同之处，就是需要被测量魔力量，还要登录自己的魔力。

得到入境许可，在朵莉丝的带领下来到城都之内，巴尔达洛司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不愧是魔法大国，城都建立了独特的防御系统，临时停留者还会被限制可使用的魔力量。」

「是吗？我不知道耶。」

「因为你是宫廷魔法师，才没有这种限制吧。除了你们之外，铎洱达尔的居民和临时停留者都会被仔细划分等级，决定可以使用的魔力量。当然，就算使用的量超过限制范围，也不会立刻受到惩罚，但需要事先申请，若是没有申请的话，事后就不得不受到城堡那边的查问。讲得极端一点，如果外来人士擅自使用大型魔法，就会被城堡感应并遭到质问。为此而设的结界也涵盖了城都的每个角落。准备得很周到。」

在魔法防御方面，铎洱达尔的城都可说是整个大陆首屈一指。巴尔达洛司感慨地小声低喃：

「不过，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防护。关键在于只要使用弱到无法被感应的魔力就行了。虽说构成会变得更复杂，也会更花时间……」

「那个，怎么了吗？」

发现他正低声嘟囔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着他。

巴尔达洛司对她露出微笑。

「既然顺利入境了，作为谢礼，让我请你喝杯茶吧。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有不少事情想问你，某方面来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就算你想问，可是我才刚成为宫廷魔法师，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

「是吗？你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喔。你和女王陛下认识对吧？」

「是没错……」

「那就行了，我想知道的就是女王陛下的为人。」

立于魔法大国顶点的魔法师。

巴尔达洛司之所以会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他正在进行的实验。

自祖国卡特利斯那次事件以来，他就没有被抓到任何证据。尽管如此，「某人」还是注意到他所做的事，向各国发出了警告。

他从收到警告的国家那里进行推断──注意到他的人，是她。

法尔萨斯王的未婚妻，因为采掘水晶洞窟的关系，对赛扎鲁也有影响力的人。

当代第一的魔法师，铎洱达尔的女王正是那个察觉到他实验的人。

据说，她大约十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铎洱达尔，成为了下任王位继承者。

但比起她的出身之谜，更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出类拔萃的魔法师，而且还是一个会自己主动站上战场的人。若是提到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个人，首先会想到「魔女」，但没人知道她们的所在处。就这点来说，铎洱达尔的女王就另当别论。

毕竟她两个月后就会退位，对这个国家而言，她只不过是过渡时期的女王。那么在那之后她打算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对他来说有着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从大街弯进去的一条小巷子里有间店铺，巴尔达洛司邀请少女坐在面朝马路的座位上。朵莉丝虽然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送来的香甜茶品，随即笑颜逐开。

「陛下……是位美人，美得让人难以相信她同样是人类。还有，她为人直爽，还安排精灵接送我回乡。」

「王的精灵啊。他们经常陪在女王身边吗？」

「好像没有，如果没被召唤就不会出现，艾尔……有个精灵这样说过。所以即使是宫廷魔法师，也没几个人见过精灵。」

「看来她没有那么常使用精灵，感觉只是为了牵制周边诸国才使役他们的啊。」

「麻烦的案件之类，也有很多是陛下亲自处理的。真要说的话，比较繁琐的政务感觉都是交给下任国王雷吉斯大人统管。」

「我也听说过。介入法尔萨斯与亚尔达之间的战争时，女王好像也是亲自踏上前线。」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她很自然地化身为孩子融入人群。毕竟有那么庞大的魔力，肯定可以过得更加自由吧。」

听着不瞭解太多详情的少女天真无邪的这番话，巴尔达洛司露出微笑。

──他很享受在私底下，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一个地毁灭村庄。

他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使用的构成与诅咒，实验自己的力量。

然而到头来，强大的魔法师总是孤独的。所以与周围相比显得格外突出的魔法师们都聚集在了铎洱达尔，他们因聚集起来后自己不再孤单而感到安心。

但在巴尔达洛司看来，这样的作法与堕落无异，只是希望让自己沉溺于和周遭是一样的这种感觉，从中获得安宁。

所谓的魔法师，本来不应该是那样的。可以更加放手地去做自己能办到的事情。

而位于这个国家顶点的她──是否也同样这么认为呢？

※

知晓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虽然感觉会很方便，但反而也会因此束缚自己的思考与行动。

就连缇娜夏也只是听到一个朦胧的未来视结果就变成这样了。所以她稍微有点明白那个拥有未来视的占卜师为何会选择不与任何事扯上关系生活。

因此缇娜夏趁着办理日常公务的空档，用能够想得到的手段继续调查，同时也在等待着。

虽然她一直等待，事情的结果依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那天晚上，缇娜夏在工作时间结束后将还没处理的文件带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离退位也只剩两个月了。她洗完澡换上居家服，趴在床上看着文件。看到最后一张时，她不禁歪了歪头。

「会面申请？」

这是昨天刚从塔伊利老家回来的朵莉丝提出的。好像是她有个认识的魔法师临时入境，因为那个人的弟弟得了怪病，想找她商量一下治疗相关的事宜。

缇娜夏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离开房间和女官搭话。在联络之后，朵莉丝约三十分钟后来到了这里。被招来这里的少女在缇娜夏的房间门口惶恐地低下了头。

「实在很抱歉在您休息时来打扰，也谢谢您前几天安排精灵接送我。如我在申请书中写到的，我有位认识的朋友的弟弟得了怪病，身体状况正在恶化……」

「可以喔，只是我并没有那么擅长治愈。我该去哪里找他？」

「啊，现在那位哥哥正在外面等着，我可以叫他进来吗？」

「没关系，事情分秒必争对吧？请他进来吧。」

缇娜夏在居家服外面只披着长袍，回到室内后并没有坐在接待用的桌子里面那侧，而是坐在靠近门口的那边。她看着那两人走进来后在对面坐下。

表面上保持平静，缇娜夏微笑说道：

「朵莉丝，他就是那个人？」

「啊，是的。请原谅我的无礼。」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叫巴尔达洛司，女王陛下。」

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男子在稳重的笑容底下，用审视的眼神看着缇娜夏。女王对朵莉丝说道：

「朵莉丝，你可以先离开了。接下来我会和这位先生直接谈的。」

「咦？可、可是……」

「朵莉丝。」

再次被叫到名字，少女打算起身，却被那个男人抓住了肩膀。

「你还是留在这里吧，劝你最好别动。」

「唉？」

听到这句话，朵莉丝的表情显得十分困惑。但巴尔达洛司的眼中已经只有缇娜夏。他向一派轻松的女王问道：

「你相当冷静嘛。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找我呢。」

「我的确在找你，也很惊讶。之所以会看不太出来，是因为我这阵子一直有意识到这一刻──你听说过百发百中的占卜吗？」

「那是什么？」

见男子有些惊讶，缇娜夏不禁露出了苦笑。

「就结果来看，朵莉丝确实有回去塔伊利。而你应该是为了寻找下一个牺牲对象而事先探勘的时候认识了她？」

「你果然识破了啊。幸好不是我太抬举你了。做了这么彻底的安排，如果那人不是你的话会让我很扫兴的。」

缇娜夏用手托着脸颊，听着他莫名自我沉醉的话。

其实在听到朵莉丝说「我有把那位哥哥带来」的时候，缇娜夏就微微怀疑「他可能就是那起事件的犯人」。但之所以没有让朵莉丝先回去，是因为需要时间来判断她身上是否被人植入了任何术式。尽管现在朵莉丝看起来很正常，但还需要时间精密地检查。

缇娜夏环起双臂，歪了歪头。

「然后呢？我姑且先听一下你的来意吧，听完后再解决你。」

「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别想组织构成或是召唤精灵──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可以放在手掌上的三角锥型骨架，中间还有细细的链条，悬挂着银色的小箭镞。缇娜夏见状，不禁歪起嘴巴。

「这种东西竟然还存在啊。这应该是在铎洱达尔建国之前的古董了吧？」

「没错。这是魔法师还被称为魔者受到迫害的年代，为了感应魔力而制作的魔法具。我把那个古董进行了改造，一旦在感应范围内有我以外的魔力作用就会产生反应。换句话说，哪怕你只是动用了一丁点魔力，与这个魔法具联动的诅咒就会在这女孩体内发动。那个诅咒已经在内脏扎根，她可是会死得很痛苦的喔。」

「唉……？缇娜夏大人……？」

「没事的，朵莉丝，麻烦你先冷静下来。」

缇娜夏说着，为了表示会听从男人的话而举起双手。既然他会来到这里，势必做了充足的准备。可能是在饮食中混进了诅咒的核心让她吃下之类的吧。话虽如此，既然是诅咒的话，应该没有致死的效果。他说的这番话恐怕真假参半，但假如真的施加了诅咒，朵莉丝将会承受那样的痛苦。

看到缇娜夏放弃采取强硬手段，男人露出满足的表情笑了。

「只靠自己一个人很难守护一切吧？无论多么严密的戒备都会存在漏洞。可是那些弱者还是会一味索求你。就算被尊为女王，但实际上就跟服侍着那些蠢货的奴隶没什么差别。」

「你还挺能讲的嘛。这些和你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关系？你以前明明是那么谨慎行事，现在是为了挖苦我才来的吗？」

「不，我是来邀请你的。」

「啥？」

缇娜夏心想「这家伙在说什么？」，不禁皱起了眉头。从男人的眼中隐约可见嗜虐的光芒。见女王毫不隐藏内心的厌恶，巴尔达洛司笑得一脸开心。

「你好像对我的实验有些看法，但其实你也没什么两样吧。你是能毫无抵抗地如割草般杀人的那种人。」

「我确实会杀人，但我不想被与你相提并论。」

「是一样的。杀人没什么大义，也不是什么漂亮事。无论你还是我，都是靠着吞噬他人活下来的。」

巴尔达洛司说到这里中断了语句，审视缇娜夏纤瘦的身体。只要一眼就能夺人心魄的美貌，现在就犹如冰块般寒冷。男子向浑身散发着敌意的她询问：

「所以我才会来告诉你，你可以活得更加自由。」

「自由？」

「没错，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觉得自己以外的人类都是脆弱无力的吧？认为他们是只要动动指头就能够信手拈来的花草那类。」

「……所以呢？」

她没有否定男人的话，因为这不过是事实。她对于唯独自己是个异质的存在这点有所自觉，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优越感。既然被选为王族，完成自己的职责就是理所当然的。

巴尔达洛司扬起嘴角。

「要不要跟我走？我需要你的力量。」

「啊？梦话请等死了之后再说吧。」

听到她冰冷的反驳，在旁的朵莉丝不禁缩起身子。

「这可不是梦话。你在使用魔法战斗时，难道不觉得快乐吗？在顺利组织构成时，难道不觉得愉悦吗？这就意味着……你希望能发挥自己的力量。但现在的生活，你能使用几成自己的力量？顶多也就是一成。如果跟我走，你就更能随心所欲地发挥，没有任何禁忌，可以实现你想做的一切，随心所欲地照着自己的喜好活下去。没有必要对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知识施加枷锁。」

──他所说的，对于拥有一定力量的魔法师来说，想必是极其甜美的诱惑。

虽说能使用魔法，但并不是所有的魔法师都能自由挥洒自己的力量。有限制，也有枷锁。力量愈强，这样的事情就愈是如影随形。

巴尔达洛司就是卸下了这些枷锁的人……正在邀请她与自己走上同样的道路。

「你应该明白吧，作为法尔萨斯王妃被圈养一辈子可是很无聊的。」

缇娜夏闻言，只是傻眼地吁了口气，动作优美地交叉白皙的纤细双腿。

「我拒绝。请不要让我说好几次，真麻烦。」

「你还真倔强啊，这个女孩死了也没事吗？」

巴尔达洛司把手伸向旁边，掐住了朵莉丝的喉咙。少女瞪大双眼，缇娜夏一脸凝重地试图起身。

但在这个动作完成前，巴尔达洛司已击出风刃，从她的右脸划过膝盖。红色的血沫飞溅，朵莉丝不禁发出了尖叫。

「缇娜夏大人！」

「别在那大呼小叫。」

巴尔达洛司咂嘴，继续对缇娜夏笑着说道：

「希望你也不要让我说好几次，你肯定明白，过于强大的魔法师是孤独的。但是，我可以理解你。」

「你也真是有自信呢，你不觉得我跟你走的话，会杀了你吗？」

「也是，所以我也要带着这个女孩一起走。先让她乖乖听我的吩咐吧。」

语毕，巴尔达洛司立刻在少女的耳边轻声低语。朵莉丝的身体抖了一下，不久后她的双眼便失去了意识，缇娜夏见状，面露苦色。

「这也是诅咒？竟然搞这种无聊的把戏。」

「诅咒的优点就是不会被他人轻易破解。人类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脆弱许多，只要诉诸精神，就容易使人扭曲。」

「你就是像这样烧毁那些村子的吗？」

「其实一开始并没有那么顺利，但归功于多次实验，现在我的水准虽然还比不上『沉默魔女』，但多少还是有点自信的。」

缇娜夏用手指拭去脸颊上的血，瞥了时钟一眼。

巴尔达洛司被她的视线吸引，也确认了一下时间。

──她比想像中还要愚蠢。

他没想过说个几句话她就会当场答应。

但她的态度比预料中还要顽固。他本以为她能真正地理解他邀请的意义。

可是从她的感觉来看，好像没有认真在听他说的话。就算力量再怎么出众，如果操控它的精神只是凡庸之辈，也没有任何价值。

尽管如此，既然她拥有巨大的魔力，这点就有用处。

巴尔达洛司再次确认了时间。

感觉差不多了。在进入城堡前，他便在镇上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为了不被感应，他用少量的魔力组织了极其复杂的构成。虽然因为没办法花太多时间，他只是把自己的构成与原本就存在于附近的有点火功能的构成相连，但作为火种已经足够。再来就只要周围的构成形成连锁，孕育出巨大的火焰就行了──大到足以照亮城堡窗户的火焰。

然后，他再看准这一瞬间的缝隙，将诅咒打入她的精神之中。

就算说是最强的女王，也无法瞬间解开他人的诅咒。只要能成功施放诅咒，就是自己的胜利。虽然是个愚蠢的人，但她理解自己身为魔法师是不自由且孤独的。只要抓准这个弱点，就能随意操控。反正她也只是个无处可去的小女孩，所以才会接受与法尔萨斯的政治联姻。

缇娜夏默默地坐着，毫不在意露在外面的膝盖上流下来的血液。实在是胆识过人。

那暗色的眼眸彷佛映照着一切，将所有东西吸入，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是，离点火只剩一点点时间了。

不能错过那一刻，巴尔达洛司继续向跷着腿的她询问：

「你的魔力是先天的吗？真想看看你的五脏六腑里面究竟浸润了多少魔力。」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魔法师，每个都巴不得切开我的肚子呢？」

「只是单纯的兴趣，毕竟你的全身上下都彷佛贵重的触媒。」

巴尔达洛说着说着，举起了单手。

「……唔。」

缇娜夏因尖锐的疼痛而弯下身子，仔细一看，有根魔力形成的细桩穿过了自己纤瘦肚子的正中央。黑色细桩很快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约莫拇指指尖的洞口流出了血液。缇娜夏吸了一口气，恢复原本的姿势，冷眼俯视着淌在膝上的血液。

「你只要说愿意成为我的东西就行了。我能理解你。」

「我从未希望有人理解我。」

缇娜夏耸了耸肩笑道。

巴尔达洛司看着她的笑脸，感到不太对劲，再次把视线移向时钟，喃喃说道：

「……为什么？」

──火还没喷发。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那个时间点。不可能。自己应该多次确认过才组织构成的。

巴尔达洛司隐瞒内心的动摇，此时耳边传来了女人的窃笑声。

那个声音极其令人厌恶。巴尔达洛司望向她。在这阴暗的房间，她的腹部流出的血滴落在地板上。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喔。」

「那你为什么要笑？」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会被什么方式杀死，不小心就……」

「你说我会死？」

巴尔达洛司用一只手紧紧掐住了少女的喉咙，在起身的同时脸部表情也跟着扭曲。

他迅速组织构成，准备用力量让她明白，现场谁才是占有优势的那一方。

就在他打算这么做的瞬间，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这句盘问与冲击同时到来。

巴尔达洛司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化，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什么也看不见，当他好不容易发现自己连同椅子一起被拉倒，脸也被人按在地面的时候，右脚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脑子里一片空白，巴尔达洛司不禁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我问你在做什么。再不快点回答，你的脚要没了喔？」

满腔怒火的男性声音从头上传来。巴尔达洛司忍住痛苦试图组织构成，魔力却无法成形。并非是他无法集中意识，而是魔力在不断扩散。

踩着巴尔达洛司，将王剑刺在他右脚里的奥斯卡抬起了头。

「你在做什么？快点堵住伤口。」

对婚约者抛下这么一句，他焦躁地咂了咂嘴。

缇娜夏看到结局如此扫兴，不由得露出苦笑，走向失去意识的朵莉丝。她让两人的额头相触，始探寻朵莉丝体内的魔力气息。

「嗯──果然是『让人感到剧烈疼痛的幻觉』这类的诅咒。应该镇痛之后再解咒就行了。」

缇娜夏在脑中组织起构成。

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最适合的构成，接着她抬起头，把手放在朵莉丝的胸口。

「──沉没吧。」

仅仅一句的咏唱。朵莉丝的身体震了一下。然而变化就只有如此，少女就这样瘫坐在椅子上。缇娜夏顺利完成处理后不禁松了口气，接着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她一咏唱，那个小洞就瞬间堵住。在这段期间，那个男人的尖叫依旧响彻在房间里。

奥斯卡瞪着踏在脚下的男人说道：

「你以为她是谁的女人？我会让你接受应得的报应。」

被这样说的巴尔达洛司已经没有任何战意，只是不断地尖叫。奥斯卡用阿卡西亚削掉了他一只耳朵，巴尔达洛司为了逃开而在地板不断打滚。

奥斯卡捂住耳朵隔开了晃荡夜晚的喊叫声，向未婚妻问道：

「吵死了，这家伙是谁？」

「他就是那起连环事件的犯人。自己跑来了。」

「啊？这家伙也太笨了吧。你为什么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因为我被限制使用魔法，不过我想说等会儿你就会来了。」

所以她才刻意坐在靠近大门那边的椅子。这样对方自然就会坐在靠里面的椅子，背对从寝室里走来的奥斯卡。

然而，当事人就算听了她的说明，也只是摆出生厌的表情。

「你遇上麻烦事的机率高得异常啊。」

此时忽然响起慌忙的敲门声，是察觉到尖叫的警备兵们赶了过来。

在瞬间变得吵闹的夜晚中，这起长达八年，共造成两千人以上死亡的事件在私底下宣告了终结。

※

为了问话，巴尔达洛司身上被施加了简易的止痛魔法，但他不觉得这样做对自己有任何帮助。他被拘束在地板上，听着自己上方的两个男人在商量，其内容可谓骇人。

「把他交给我。法尔萨斯也有村子被毁灭了，在我们那里处刑吧。」

「但毕竟是在铎洱达尔捉到他的，而且他还想加害女王……不如身体也切成一半分掉吧。」

「要从中间切开？你要右边还是左边？」

「啊，不过这样的话，也必须考虑其他国家的分配呢。总共有九个国家是吧？」

「不，塔伊利发生过两起，应该是八个。」

「那这样再加上铎洱达尔，就九等分吧。」

奥斯卡与雷吉斯以平静的语气进行着对话。从他们背后传来的女人声音，制止了携带着阿卡西亚，正谈论着怎么切割的法尔萨斯国王。

「请不要在我的房间做这种事。这样不是会染上内脏的臭味吗？」

「这里已经被血弄脏一大片了吧。」

「一旦味道渗进去就麻烦了，看来地毯也得处理掉呢。」

缇娜夏治疗好裂伤后换了一套衣服，在完成朵莉丝的治疗后起身。由于她是中了诅咒，本以为要解除可能会花上一些时间，但这次捉住了施加诅咒的本人。归功于奥斯卡那堪称拷问的疯狂逼问之后，她也瞭解了相关的构成，因此顺利解开了诅咒。

缇娜夏走到巴尔达洛司旁边，在他脑袋边蹲下。

「好了，我还有点事情想问你，你认识一个叫作瓦尔托的男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奥斯卡与雷吉斯的表情瞬间有些扭曲，但巴尔达洛司咽下了参杂着血液的口水，摇了摇头。

「……不认识。」

「嗯？算了，没关系。我一直在烦恼该怎么做才能抓住你，幸好你自己送上门来。谢啦。」

看见她莞尔的笑容，巴尔达洛司以嘴唇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拒绝我，在孤独中后悔的。」

「那是不可能的。」

轻描淡写地回答后，缇娜夏用右手触摸巴尔达洛司的额头。

暗色的深渊窥视着男人的眼睛。

「我，从不曾恐惧孤独。」

──那是一直拉着自己前行的影子。

她从未对孤独感到害怕，也不曾避讳。

因为她从懂事起便一直生活在孤独之中。

真正填补了她内心空虚的，只有十三岁时遇到的那个人。因此，无论她会迎来什么样的未来，就算在前方等着她的是后悔，她也绝不会后悔选择了他，因为这就是她所到达的终点。

「而且……我才不会选择软弱的男人。」

缇娜夏嫣然一笑。

自己的确是个会杀人的人，也是会享受战斗乐趣的那类人。

但现在她依然为此使用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迷茫。看到在眼前凝聚的力量，巴尔达洛司表情僵硬。缇娜夏以毫无怜悯的眼神眺望着他的表情，低声对他说：

「再见。」

尖叫声划破黑夜。

缇娜夏用压倒性的力量压制着因剧痛不断打滚的男人，一眼都没眨地持续看着自己的行为。

※

「刚才那招把他的人格也破坏了吗？」

「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做笔录了。只是把他身体里的魔力破坏得乱七八糟而已。我也在他体内埋下了构成，快自然恢复时就会再次撕裂他的魔力。到了这个地步身体也是挺痛的，要继续保持理智也很辛苦呢。」

缇娜夏用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语气回答了奥斯卡的疑问，露出自嘲的笑容。

现在两人并不在铎洱达尔，而是在法尔萨斯城堡中奥斯卡的寝室。后来雷吉斯为了打扫房间以及安全上的考虑，把处理完后续事宜的缇娜夏推给了奥斯卡，所以她现在才会来到法尔萨斯。

巴尔达洛司那边，将在经过笔录查明他的所有罪行后，再向各国通报状况。之后如果没有国家提出异议，应该会由铎洱达尔将他处理掉吧。

缇娜夏趴在床上，奥斯卡用她带来的梳子帮她梳理头发。此时她扭过头，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愈梳愈有光泽，感觉挺有意思的。好像在整理猫毛一样。」

缇娜夏眼中露出了傻眼的表情，用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因为发生各种事情，现在比她平常睡觉的时间晚了三个小时。她完全没有明天可以顺利起床的自信。

另一方面，与睡过头完全无缘的国王给出了可以说是冰冷的叮咛。

「是说，你再没有防备也要有个限度。别随便让别人进自己的房间啊。」

「我就说一开始没有那么认真地怀疑了啦。不过你也会出入那个房间，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是最安全的房间。」

「你啊……」

她知道奥斯卡平常来访的时间，所以完全不需要担心。只要等到那个时候，一切就会了事。她把脸俯下，将自己交给睡意。但奥斯卡从旁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痛……」

「再怎么样，你看到他的瞬间就该反击啊！别任凭对方摆布！」

「唔──不是没受什么大伤吗？」

「我的心情会变差。」

奥斯卡放下梳子，仰躺在床上。蓝色的双眸瞥了她一眼。

缇娜夏在他身边伏下眼睑，吐了口气。犹豫着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奥斯卡。」

「怎么了？」

「我今天被说成是一个会享受战斗的人，还被说是吞噬着别人活下来的。」

「胡说八道。」

「是吗？」

「要是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可以轻易地杀人。但是，不论杀人是轻而易举还是费尽千辛万苦，并不意味这当中的迷惘会有所变化。不如说以你的个性反而会更加迷惘吧？而且你的力量与其他人相差悬殊，战斗中应该也很少会感到亢奋吧？」

「……奥斯卡。」

──为什么他能如此看透自己呢？

处决罪人时，排除敌人时，她都不会对自己使用力量感到犹豫。

但其实只是她这么觉得而已。实际上，她脑中经常会闪过因为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而带来的不公平。话虽如此，如果有人能以力量对抗她，如果她要费尽工夫才杀死对方，要说这样就能把杀人这件事正当化，也并非如此。

过于强大的力量会遭人揶揄，这也是无可奈何。但这股力量理应全都在她的统御之下。

魔力并不存在人格。真正应被责问的，是使用它的意志。

所以，无论迷惘或是胆怯，她都会继续站着。就算她会选择不做，就算因为牺牲而感到害怕，也绝不会裹足不前。她在很久以前就决定要这样活着。

「想迷惘就迷惘吧，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杀人这件事也是，有时总是需要某人去负责背负些什么。你能够承受这一切吧？」

听到男人的话，缇娜夏不禁苦笑起来。她几乎没见过他感到迷惘的时候。她知道这是属于他的强大之一，同时这份强大也允许他如此温柔。

「你果然不会说……『可以把负面的事情看成正面的』这种乐观的话呢。你只会说一切自然就好……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绝望不会成为希望。

但他能让缇娜夏就这样跨越绝望，他会为此而支持她，给予她力量。

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办法与他分享这一切。

缇娜夏意识到与他相遇之后自己在逐渐变化，不禁露出了微笑。她以双手撑起了因为睡意而沉重的身体，望向自己的未婚夫。拥有与刚入夜时的天空相同颜色的双眸回望着她。让人只想无条件地遵从那对眼睛。

她并非在寻求理解，安宁和热情也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她想要的，就只有他一人。

缇娜夏闭上眼睛，像是要想传达自己精神中的热度般吻了他。她将脸移开后，俯视着男子端整的容貌。

「……总觉得有点欲火焚身呢。」

「你啊，小心我狠狠收拾你一顿喔。」

见奥斯卡露出从心底厌恶的表情，缇娜夏不禁笑出了声，将身体贴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

少女隐藏起气息，在月光之下行动。因为在城都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结果她花了约莫三个小时才把所有重要地点看了一遍，再用转移回到了宅邸。

在房间等着的瓦尔托看到她回来后，便开始沏茶。

「情况怎么样？」

「城都那边被人设置了奇怪的构成，我先解除掉了。应该是燃烧周围建筑物的定时制构成，如果被那个人得逞，我们这边就麻烦了。」

「哦，竟然能够瞒过铎洱达尔的监视，想必这人的本领相当不错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竟然还擅自连到我们的构成上面。」

见蜜菈莉丝皱起眉头，瓦尔托苦笑了一下。

「不过幸好赶上了。要是我们现在被发现就麻烦了。谢谢你，蜜菈莉丝。」

听到他的道谢，少女的脸转眼间染起红晕。但蜜菈莉丝不顾脸颊上的红晕，慌忙地摆出平静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他构成我也全部检查了一遍，基本上都很完美，成长得很顺利。」

「太好了，辛苦你了，谢谢。」

瓦尔托笑得很高兴，然而少女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阴霾。

「嗳，这么做真的好吗？没问题吗？」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当然没问题。我们就是为此才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

「……你不会消失吧？」

蜜菈莉丝将心中一直怀抱的不安说出口。

但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露出微笑的同时，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蜜菈莉丝。

蜜菈莉丝没有接下它，而是直直地凝视着那个男人。

「认真回答我，瓦尔托。否则我没办法行动。」

「……要是没有遇见我，你应该能过得更幸福吧。」

「那是什么意思？是在瞧不起我吗？」

「没有，我是真的这样认为的，蜜菈莉丝。我很清楚。但不管重复多少次我都会与你相遇，也想要与你相遇，真是无奈啊。」

「现在就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嗯……是啊。」

瓦尔托笑了。他的表情因为窗外倾注而下的月光而看不太清楚。蜜菈莉丝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接下了茶杯。她啜饮一口，感觉味道有点苦涩。

瓦尔托闭上眼睛。

「准备都就绪了。但在那之前，必须再好好确认一次才行。」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转身背对少女。

瓦尔托抬头仰望空中的皎洁月亮，那里有着孤独、永恒、无比美丽的光辉。

「必须要让她拥有超越外部者的力量，否则就伤脑筋了。要是她做不到，肯定其他任何人也都做不到。为此，就让她再累积一些经验吧。」

「她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不会输吗？」

见少女微微噘嘴，瓦尔托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愉快地说道：

「我很瞭解她，远比现在的法尔萨斯国王更瞭解她。即使过去遭到改写，她依然是最强的魔女，同时──也是这个世界引颈期盼的那张王牌。」

命运不会停留，即便它的轴心剧烈晃荡，也依然会继续转动。

为了能够稍微左右前进的方向，男人不断地挣扎。而现在，他也依然站立在不知已经是第几次的战斗之中。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3.过去的矜持

耳语会动摇人心。人会听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人心也会被甜言蜜语所打动。

瓦尔托很清楚，不能将这种情感一概而论为「软弱」。只要人还活着，会想依赖希望也是理所当然的。比起悲伤更想要喜悦，比起痛苦更想要快乐，会如此期望是人之常情。对于看不见未来的人，这种无知正是他们能继续前进的救赎。

但是他，已经不再拥有这种救赎的他，只能把一切都仰赖在那唯一的希望。为此他不吝践踏他人。反正只是个会被改写的世界，痛苦与死亡迟早都会被消除。

瓦尔托在森林的深处找到了一个小小洞窟的入口，吁了口气。

「是这里啊。原来真的没有路可以过来。」

洞窟被生长得茂密的树木完全遮住，根本没有通往这里的道路。他依照先人的纪录转移到附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他用魔法烧掉入口附近的树木，把手放在眼前那个禁止他人进入的结界。

「果然很坚固啊。看来得费点时间了。」

瓦尔托为了将结界无效化而开始咏唱。结界犹如厚重的铁壁一样，半吊子的手法感觉无法破解。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结束了漫长的咏唱后总算解开了结界，此时周围已经是一片昏暗。瓦尔托耸起肩膀喘了口气，踏入洞窟之内。

在弯曲狭窄的通道前方，有着他此次的目标。

沉睡在石制台座上的美丽的女子。她有一头明亮的褐色卷发，怀中抱着一面古老的椭圆形镜子。

但他需要的只有那面镜子。眼前设有比入口更加复杂的结界，想必是为了不让人带走镜子。瓦尔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好啦，我可以不吵醒她，只把镜子带走吗……？」

他准备的计策有两个，而这就是第二个。假如先人的记述正确，只要镜子不被破坏，她就不会醒来，应该是这样。如果记述有误，到时也不过是自己死在这里罢了。

瓦尔托调整呼吸，再次开始漫长的咏唱。

接着，世界再次开始转动。

※

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也只剩一半的时期，临近年关的法尔萨斯城都展现出充满活力的热闹景象。

新年后再过一个月，也即将举行国王的婚礼。虽然现在城都就已经开始有了欢庆的气氛，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场婚礼。住在城堡附近一间大宅邸中的女子，正是以生厌的眼神看着热闹街道的其中一人。

她今年二十岁，并非这栋宅邸的正统继承人，而是身为贵族的父亲与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的母亲是冈杜那人，她在那里出生，十三岁前还与母亲一起生活。也因为这样，她成功躲过了震撼整个法尔萨斯的儿童失踪事件，她过了十三岁后，在母亲去世的同一时期，被身在法尔萨斯的父亲收养了。

「如果可以倒回时间，是吗……」

她用手指卷起自己金色的长发。

明明不想回忆，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男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很近，现在却十分遥远。与他最后一次说话时，女子便感到两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

原本他们之间就没什么恋慕的情感。有的只是对对方的好奇心以及尊重这两种不同的心情。所以虽然现在分离两地，她也不会因此而感到任何悲伤或后悔。

即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件事，明明不愿这样，脑海中依然会闪过他的面容。

也就快半年了，她认为自己差不多该忘记这件事。

然而，她虽然如此强烈地希望着，同时也很清楚。

自己这一辈子恐怕是再也无法忘记他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听信那个可疑男人的话。

※

打个比方，假设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森林。

森林里面栖息着动物、昆虫还有树木，森林缓慢地变动，但本质始终维持。

但是，当有人对那片森林涌起兴致，开始观察它，着手实验的时候──森林就变成了一处箱庭，开始扭曲。观察者的存在使得世界变质为箱庭。

生存于该处的虫子们，是否有逃脱箱庭的力量呢？

缇娜夏正感慨地眺望着一个箱庭。

这个巨大的箱庭是以大陆为模型而制成，边长大约是三名成人张开双手的长度。在铺满整个桌子的箱庭之中，还有一座小小的铎洱达尔城。

「工匠实在是很厉害呢。」

「这是花费半年的作品喔。听说杜尔札是完成之后才决定要重做。」

雷吉斯笑着回答。这个箱庭是以整个大陆的势力图为模型，今天才交付给城里的。缇娜夏眯着眼睛看着以鲜艳颜色的线与金属零件划分的国境。

其中拥有最广阔领土的，是从大陆中央跨到南部的法尔萨斯。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的东边国境相邻。其他与铎洱达尔接壤的是塔伊利和几个小国，以及叫玛葛达鲁西亚的小国。

女王一一确认了这些国家，点了点头。

「以前城都外面几乎都没人居住就是了。」

「你是指魔法师的数量在增加吗？」

「或许有一部分也单纯是因为整体人口增加了吧。再来就是铎洱达尔吸收了很多塔伊利出身的魔法师。」

这件事的契机是她四百年前采取的政策。也正是因为他们开始接受遭到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师，塔伊利才会进攻铎洱达尔。自那场战争以来，铎洱达尔直到今日都未曾被卷入战火之中。这也是由于他国知道这个国家拥有着重在魔法的特异性质。如今的铎洱达尔既走在魔法研究的最尖端，也会回应来自其他国家的魔法相关咨询与调停。

雷吉斯用手划过自国的国境，露出可掬的笑容。

「这样一来只要与法尔萨斯联姻，我国的立场也将稳若磐石。还请你努力笼络对方。」

「我会努力啦……但关于这一点请不要太过期待。」

她的未婚夫虽然会听从她私人的要求，但公事方面绝对不会有所退让。虽说两人之后会结婚，但她认为这点不会有任何变化。不如说想到他蛮横的作风，缇娜夏感觉都要爆出青筋了。

彷佛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想起了一件事，雷吉斯确认时钟。

「差不多到该试穿婚纱的时间了吧？我送你过去。」

「啊，不要紧，我会用转移过去。谢谢你。」

婚纱由法尔萨斯的裁缝师负责，缇娜夏因此总是前往法尔萨斯城进行试穿或是调整尺寸。

离她退位并嫁到法尔萨斯的人生转机还有一个半月。

她的岔路已经近在眼前。

「陛下不去看缇娜夏大人的试穿吗？」

听到儿时玩伴如此询问，奥斯卡的视线从文件往上抬。

「现在就看的话，当天的乐趣不就减少了吗？再说，那家伙穿什么都很适合。」

婚礼的准备事宜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然，这件事是与铎洱达尔合作推动准备，但就工作量上来说，迎娶王妃的法尔萨斯需要做的事压倒性地多上许多。奥斯卡同时处理着日常政务与这些事，突然歪头表示不解。

「话说，是不是最好邀请一下菈碧妮亚？」

「请、请不要问我这种问题。」

诅咒了法尔萨斯王家的魔女，就是奥斯卡的亲生祖母。

拉札尔听到主君这句话，不由得退缩了起来，明明前阵子还差点被菈碧妮亚杀死，不知该说他是胆识过人还是满不在乎。看到儿时玩伴惊慌失措，奥斯卡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用笔帽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之后再问问看父亲吧。毕竟也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

「不用向缇娜夏大人确认吗？」

「我想那家伙应该没有意见，可能反而会问难道不用邀请吗？」

与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奥斯卡不同，缇娜夏是四百年前的人，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亲戚。即使在原来的时代，她也在出生后就被迫与父母分开长大，想必是过着与家人无缘的人生。也因此，她反而会莫名在意奥斯卡的血亲。

「魔女啊……」

拥有绝大的力量，立于世界幕后的存在。

他身上继承了世界仅存三人的魔女的血液。而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女王，以及将来他们之间生下的孩子，也都拥有这种庞大的力量。

但奥斯卡认为，无论个人的力量有多大，也不至于改变世界。无论是他、他的妻子，甚至是他们的孩子们，总有一天都会埋没于历史之中，这样的血脉及力量也会逐渐淡薄。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遗憾，而是理所当然的事。

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奥斯卡回应之后，来访者就走了进来。缇娜夏穿着长至膝盖的白色礼裙，见他目瞪口呆，她当场拉起了礼裙的裙摆。

「奥斯卡，你看你看。」

「那就是婚纱吗？脚都看得一清楚了。」

「不是。不久前开始缝制婚礼上要用的布料，这是用之前粗缝时用过的布料修改的，到时正式要穿的婚纱会更长一些喔。」

缇娜夏这样说完，原地转了一圈，裙摆的部分呈现内包着空气的圆形展开。纤细的脚部曲线变得更加明显，让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

「你真是个小孩子……」

「咦？为什么？不适合吗？」

「很适合，很可爱。」

他站起身走近未婚妻，将双手伸进笑容满面的未婚妻的两侧腋窝，把她抱了起来，接着像是在逗小孩子般自己也转了几圈。被出其不意地这样甩着，她不禁发出了「喵──！」的叫声。被放回地面后，缇娜夏摇摇晃晃地靠在奥斯卡胸前。

「为、为什么啦……」

「因为你看起来很希望我理你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是这样。」

见缇娜夏鼓起了脸，奥斯卡笑了出来。他抱起女子轻盈的身体，回到了办公桌的椅子前。缇娜夏坐在扶手上，开始看起奥斯卡递给她的文件。

「是婚礼的安排事项吗？感觉很辛苦呢。」

「别讲得事不关己一样。不过，大部分工作确实都落在法尔萨斯这边。其实你也不用带任何东西，直接嫁过来就行了。」

她不过刚好是一国的王族，法尔萨斯以前也曾迎娶过没有任何身分地位的王妃。结婚当天她身上的每一颗宝石，都是由法尔萨斯准备的。

然而，缇娜夏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指出了其他问题。

「当天的魔法警备怎么办？若是让铎洱达尔的魔法师入城会有问题的话，就由我来吧。」

「你是不打算当新娘了吗？」

「当然要，但警备这种小事我自己能够处理。就在圣堂内施加禁止魔法的构成吧。虽然也可以把范围涵盖整个城都，但万一出现急重症病人就伤脑筋了。」

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讲得若无其事并把文件还给自己的女子。

「该不会你在自己的即位典礼也是这么做的？」

「当时没有禁止魔法喔。毕竟这样会让铎洱达尔的魔法师们很为难的。不过我有张开感应，要是有人未经许可使用魔法，我马上就会知道。既然知道了，再来由我制伏就行了。雷吉斯即位的时候也预定采取同样的措施喔。」

「要是由你去制伏别人，肯定会引起巨大骚动吧……」

不过，会出席缇娜夏即位典礼的人，势必不会做出这种鲁莽的举动。毕竟她当场继承了十二位精灵。假如反抗她就会被杀──当时现场的气氛就是不禁让人这样认为。而现在她将带着精灵一起嫁到法尔萨斯。

奥斯卡瞥了坐在扶手上抱着膝盖的女子一眼。

「真亏铎洱达尔愿意放你离开啊……」

「咦？是吗？但是像我这样的危险人物，留在自己国家反而会更加不安吧？铎洱达尔可是没人能阻止得了我喔。」

缇娜夏说得泰然自若，奥斯卡有一瞬间彷佛从那暗色的双眸看到了无尽深渊，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从前曾凭着那股力量登上了王座。而在四百年后的今天，需要的依然是出众的力量。

所以假如铎洱达尔想要废黜她，靠力量是无法实现的。

既然这样，拥有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不是更有可能驾驭她吗？

换句话说──奥斯卡被视为是一个有办法杀死她的人。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角，望向缇娜夏，她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耶。」

「没事……」

只要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行了。一直以来就算与她在一些小事上的意见有所不同，但从未决裂。一定没问题的。两人将共同度过安稳的一生。

奥斯卡想要拭去自己内心的不安，执起了缇娜夏的一缕发丝。她呼应这个动作把脸靠了过去，奥斯卡便吻了她光滑的脸颊。这让缇娜夏像少女一样满脸通红。

「咦？怎、怎么了突然这样？」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拉札尔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奥斯卡闻言回说「我没忘」。

缇娜夏从办公桌的一隅拿起一本书。

「咦？你也会看童话书吗？」

「这是作为城堡的资料买来的书，虽然没办法全部看过一遍，但部分我还是会过目一下。」

「哦──啊，这是忘却之镜的故事。这个故事就算到了现在的时代也还没发现原因啊。能够吸收悲伤的镜子，我想应该是精神操作系的魔法具吧。」

「难道不是编造的故事吗？」

「不晓得呢。这故事在我出生前就有了。」

她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不断地翻阅着童话书。奥斯卡看到未婚妻这副模样，不禁微微苦笑。

两周后即将迎来新年，这段时间八成得每天忙于工作吧。但只要一想到与她共度的未来就等在前方，就算再麻烦的工作也不会觉得辛苦。能够与渴望已久的对象一起生活的日子即将开始。现在也只能相信着那一天的到来，继续前行。

※

玛葛达鲁西亚是位于铎洱达尔南方的小国。国土基本被森林覆盖，小规模的城都及不到二十个的村庄四处分散。这些村子几乎都以农业与畜牧业维生，过着和平的日子。

玛葛达鲁西亚的西南方受高山与深邃的森林包围，甚至没有开拓道路。能够透过街道往来的只有邻国铎洱达尔。但也正因如此，玛葛达鲁西亚只需维持最低限度的军备，几百年来都无须担心外敌。毕竟魔法大国本就建立于曾是广阔荒野的土地之上，对进一步扩大领土也始终漠不关心。

在战乱不断的大陆东部小国之中，玛葛达鲁西亚也曾被揶揄为「铎洱达尔的尾巴」。然而玛葛达鲁西亚的人民完全不在意这些揶揄。大多数人都认为可以过上平稳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离新年还有一周的这天。

玛葛达鲁西亚的王妃婕玛因为丈夫一直没有起床而觉得不对劲，来到了他的寝室。

国王乌贝尔特现年五十五岁上下，健康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他总是精力充沛地工作，偶尔容易沉浸于空想之中，尽管不是那样聪慧，但也因为为人友善而受到国民的仰慕。

「陛下，您身体不太舒服吗？」

记得昨天久违地有来自他国的商人到访城内，国王对那些珍奇的古董道具兴味盎然。他还买了好几个商人推荐的东西，心情相当不错。

不过，今天是突然身体不舒服吗？王妃因为没有听到他的回应而有些不安。靠近床后不断摇晃他的身体，但国王始终没有醒来，让王妃的脸色逐渐发青。

「陛下……来人，快来人啊！」

婕玛为了叫人过来而冲出房间。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床的内侧──有面老旧的镜子落在地上。

※

新年庆典即将到来，缇娜夏正在执勤室里处理日常的公务。此时她看到一个紧急穿插的案件，不禁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在这种时期……」

「据说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了神秘的昏睡状态。尽管没有发现异常，他却一直没有清醒。他们怀疑这件事与魔法有关，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安排调查。」

雷纳特以平静的语气说完，女王便收下他手上的书信，过目了其中的要点。

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是在昨天倒下，医师与国内的魔法师都没能找到原因，所以他们只好抱着一丁点的可能性向铎洱达尔求助。缇娜夏看了后吁了口气。

「会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不看一下实在没办法搞清楚。」

「要派使节过去，顺便展开调查吗？」

「不，不确定性太大，这样太危险了，我今天自己过去。」

见主君说得如此果断，面不改色的雷纳特姑且提出了忠告。

「直接就要由陛下亲自过去吗？我们不晓得那里出了什么状况。也有可能是为了引陛下过去的陷阱。」

「说得也是……那我会选一些人同行，这样可以吗？」

听到她这个不太算是回答的回答，雷纳特面露苦涩。

看到眼前臣下的反应，缇娜夏露露出苦笑。

「现在对铎洱达尔最重要的人是雷吉斯，我只算是过渡期的王，而且……就算是陷阱，我也有自信能设法回来。」

退位时间提前后，两人之间的交接以相当快的速度在进行。就算现在缇娜夏有什么三长两短，想必雷吉斯也能毫无窒碍地继续治理国家。听到女王如此明快的发言，臣下依然是一脸苦涩。

──对于自己是个过渡期之王的自觉，以及对于自己绝大力量的自信，使得她的行动变得草率。

然而，在这个国家确实没有人比她更能妥善地处理与魔法相关的案件。雷纳特深深吸了口气，回看缇娜夏。

「我明白了。但是相对的，请你要告诉法尔萨斯国王这件事后再出发。」

「唔哇……竟然来这招啊。」

即将迎娶她的那个男人，是她最大的弱点之一。

并不是指他很弱，而是缇娜夏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毕竟每次发生事情缇娜夏就总是遭他训斥，抱怨她没有记取教训，她的表情逐渐苦涩起来。

但最后她似乎还是得出了不能将这件事置之不理的结论，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呜──我知道了啦……好忧郁喔。」

「我想总比事后被他发现挨骂要好。」

「两种我都不要。」

缇娜夏尽管在抱怨，仍挑出尚未处理的文件安排给雷吉斯，接着交给雷纳特挑选同行的从官，便转移到法尔萨斯。

「──就是这样，我现在要去玛葛达鲁西亚一趟。」

「什么叫『就是这样』啊？」

「好痛好痛好痛！」

奥斯卡揪起女人的耳朵。因为缇娜夏在他处理公务时突然出现，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打算立刻逃回去。她现在因为被扯着耳朵半哭半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国的女王。不仅如此，她的行为甚至看不出来与年纪相符。话虽如此，尽管她的肉体年龄只有二十岁，实际年龄却早就超过四百岁了。如果真的表现得像实际年龄一样，那也是满麻烦的。

奥斯卡终于放开了她的耳朵，换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盯着她浮现泪珠的暗色双眸。

「你啊，新年就快到了，离婚礼也只剩一个多月，为什么还要和这种奇怪的事情扯上关系？」

「呜呜，是对方找过来的啊……」

「别管它别管它，不准去。」

「这、这样不好啦。」

虽说是个小国，但玛葛达鲁西亚毕竟是铎洱达尔的邻国，不能无视他们直接提出的委托，加上这是人命关天的问题，自然必须赶紧处理。缇娜夏用恳求的眼神抬头望向男子。

「我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那你倒是说说看以前卷入了多少麻烦事？」

「呜──」

奥斯卡承受着她略带哀怨的视线，依然不为所动。但他随后轻轻吁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轻轻敲了敲缇娜夏的头。

「算了，起码会先来说一声，也算学乖了一点。记得要带着精灵一起去，还有晚上要回来。」

「我可以去吗！？」

「我没有阻止你的权利吧。」

姑且不论私人关系，对于社会大众来说，两人的立场是对等的。要是管到这种地步就是干涉内政，所以他也只能耳提面命地叮嘱她。

缇娜夏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像个孩子般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来哦！谢谢你！」

她开心地跳起来抱住男子的脖子，随后就这样转移消失。见她唐突地离场，奥斯卡露出苦笑。

「那家伙真的是个小孩子……」

完全无法想像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妻子。难道会一辈子都是那个调调吗？

可是一想到在必要时她又会散发出恐怖的威慑感，两者之间的落差就让奥斯卡不禁发笑，接着他继续埋首处理新年庆典的准备工作。

※

异变在他们到达玛葛达鲁西亚前就已经发生了。

后来与缇娜夏同行的，是帕米菈与两名武官。缇娜夏和他们打了声简单的招呼，打算召唤其中一位精灵。但不管经过多久，那名精灵也没有回应她的召唤出现。

「森？为什么？」

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精灵从未不回应她的召唤。缇娜夏慌张地与其他所有精灵取得联络，发现消失的只有森。缇娜夏转而召唤了米菈，脸色铁青地询问：

「怎、怎么办？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基本不会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清楚。但这很奇怪，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不回应缇娜夏大人的召唤是违反契约的。」

站在城堡的转移阵前准备出发的所有人陷入了困惑。米菈想了半饷，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八成是发生了什么没办法来的状况，就只有这种可能而已。因为契约还存在，所以他应该没死。」

「……伊兹、加尔、赛哈，能帮我去找一下森吗？」

听到主人的命令，没有在场的几位精灵传来了遵命的意志。虽然缇娜夏脸上依旧笼罩着无法抹去的不安，但还是隐藏内心的情绪，对臣下们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们走吧。」

「陛下……」

「没事的，我们赶紧出发吧。」

她的表情与刚刚的惊慌神色截然不同，露出了毫不动摇的微笑，但这样的笑容绝不能代表她的真心。只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

女王确实地背负那样的责任重新站好，踏进转移阵中。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在铎洱达尔和玛葛达鲁西亚两国的同意下设置的转移门，门的另一端直接连到玛葛达鲁西亚的城都。

缇娜夏一行人与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卫兵们一起来到城堡小而美的正门。前来迎接的是王妃婕玛与几名重臣，婕玛惶恐地向看起来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王低头致意。

「非常抱歉，还劳烦您来这一趟，但我们实在是找不到任何原因……」

「请不用介意，接受这类咨询也是铎洱达尔的职责所在。那事不宜迟，可以让我立刻去诊视乌贝尔特王吗？」

「当然，我带您过去。」

婕玛拉起沉重的礼服的裙摆转身走去。一行人跟在她身后进入城内。

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虽然不大也不奢华，但可以看出是用良好的材料精心建造而成。只是现在城内充斥着不平静的氛围，毕竟国王正陷入不明原因的昏睡，这也是情有可原。

若能帮上忙是最好，但不亲眼确认状况也无法瞭解原因。缇娜夏边想着这些事情边走，但此时婕玛突然在大厅的入口处停下，害她差点踩到婕玛的裙摆，借由身旁武官的帮忙好不容易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竟然擅自闯进这种地方！」

婕玛严厉斥责。

但是那个伫立在宝座前的年轻女子却只是露出无畏的微笑，动也不动。

缇娜夏从后面观察她的身影。

那个可疑人物是位拥有明亮及腰褐色卷发的美女。琥珀色的瞳眸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从那双眸中隐约可见挑衅般的意志。她环起双臂，手上拿着一张纸。

「初次见面，婕玛。你不用担心王的状况，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在问你是谁！」

「我是露琪亚，是王沉睡的期间代理他职务的人。」

「代理……？」

露琪亚扬起一边嘴唇，用指头弹开手上的纸。那张纸在空中轻轻飘荡着来到婕玛的手边。她将视线落在纸上，几秒后双手缓缓颤抖起来。

「怎么会……竟然……」

「这确实是国王的笔迹对吧？不用担心他。」

那张纸上明记露琪亚是值得信赖的人，以及在自己动弹不得的这段期间将全权委托给她。话虽如此，她对婕玛来说依然是个陌生且来历不明的对象。

王妃毅然决然地抬头。

「如果陛下真的没事的话，我要听陛下亲口说明状况！你快让开。」

「婕玛，你还听不懂吗？」

低沉而简短的提问，她的口气中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沉重威严。婕玛不禁缩起了身子。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射性地感到害怕，王妃的脸因为屈辱而扭曲。她刚想要说些什么时，看到从对面的门走进来的年迈男人，喜形于色。

「贾斯帕罗！快想办法处理这个女人。」

男人被叫到名字，随即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缇娜夏小声地询问婕玛。

「那位是？」

「他是宰相，已经处于现在的地位二十几年，深受陛下与重臣们的信赖。不是会被那个陌生女人随意操弄的人。」

婕玛这么说完，满怀期待地凝视着宰相。然而他却吁了口气，面向王妃说道：

「王妃大人，非常抱歉，这件事我恕难从命。因为露琪亚大人才是目前执掌王权的人。」

「你说什么！？」

除了露琪亚和宰相，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面对慌乱的王妃，宰相再次吁了口气，回头望向刚才进来的那扇门，接着从里面走出两个士兵。

「我明白您很担心陛下，不过您最好也稍微休息一下──你们带王妃回房！」

「等、等一下。」

士兵们无情地从两侧夹住王妃，稍微强拉着她离开了房间。

留下来的只有铎洱达尔的众人，以及带领他们过来的重臣们。

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态，让帕米菈和其他铎洱达尔的武官们感到十分困惑。

然而，唯独缇娜夏与米菈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露琪亚。

露琪亚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缇娜夏。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麻烦您专程跑了一趟，但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请回吧。」

「……你是魔法师对吧？」

「是又如何？」

抛出的问题被直接反问，缇娜夏不禁扬起一边眉毛，稍微迟疑了两三秒后继续询问：

「能让我见一下国王吗？」

「不需要。」

「是因为见不到吗？」

缇娜夏的反问甚至让人感到些许寒意。但露琪亚只是用嘴唇轻笑。

「国王还没有恢复到有办法与铎洱达尔的女王见面，等时候一到，他会亲自去拜访您的。」

「也没有这个必要。」

缇娜夏的表情歪了一下。

她集中意识，膨大的魔力随即在体内脉动。

但这时缇娜夏察觉到了多个凝视自己的视线，从大厅深处的门对面以及后方，有许多士兵注视着缇娜夏等人。

从他们的表情上感受不到感情，彷佛只要有命令就会随时拔剑。缇娜夏见状收起力量，以犹如寒冰的视线盯着露琪亚。

「……那么，我们今天先回去了。期待不久的将来能再次见到您。」

「招待不周，失礼了。」

露琪亚傲慢的话语中甚至参杂了胜利的味道。

缇娜夏压抑内心的情绪转身离开。为了让臣下们安心而露出笑容。

伫立在王座上的女人的视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原路返回的女王背影。

雷纳特瞪大眼睛，迎接了出发不久就回到铎洱达尔的一行人。

缇娜夏回到执勤室，让护卫的士兵们退下后重重地吁了口气。

「那个可不太妙呢……」

「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米菈指的是自称「露琪亚」的那个女人，缇娜夏在椅子上抱住双膝。

「不晓得国王的那份委托书究竟是不是真的，但那个女人真的很不妙，她拥有……和我、和魔女相当的魔力，根本不正常。」

「咦……」

雷纳特与帕米菈满脸铁青，缇娜夏的叹息落在了膝盖上。

「没想到会遇到那种怪人……看来又要挨奥斯卡骂了，真是的。」

听到在椅子上抱着双膝的女王说出这番话，雷纳特总算提出了疑问。

「您说和魔女相当的魔力……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正确来说，缇娜夏大人的魔力量更高，但强度不是只凭魔力来推测的，所以无法知道她的实力究竟到什么程度。我认为一时撤退是正确的选择。」

米菈说起话来轻描淡写，但话中仍略显苦涩。她说着说着浮到了空中，直接坐在书架上。

要说拥有异常魔力的人，还有前阵子遇到的少女占卜师，但她至少没有表现出像露琪亚那样明显的敌意，更何况还有伊兹帮她挂保证。

然而，出现在玛葛达鲁西亚宫廷的她不一样。女王交叉纤细的十指支撑下巴。

「她的目的会是窃国吗？」

「可能吧，士兵们好像受到精神操控了。那样一转眼就能掌握整个国家。」

「真是伤脑筋……在这种年关之际。」

缇娜夏本想至少把婕玛带出来，但当时的氛围让她感觉没办法这么做。如果强行把她带走，好的话是与露琪亚展开魔法战，弄得不好可能会演变成国家问题。

缇娜夏勉强抬起差点垂下的头，看向帕米菈和雷纳特。

「果然还是……好想排除掉她啊……」

「这个……」

如果要说身为臣下的真实想法，应该是「既然没有危害铎洱达尔，就放她不管吧」。但毕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面对沉默的臣下，缇娜夏仰望天花板。

「如果是拥有那种强大力量的人，要对付她之前还是得先思考一下对策才行。法杜菈那次也是吃了她特殊的构成，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她真的是人类吗？不是最高阶魔族什么的？」

「唔……该不会真的是魔女吧。」

世界现存的三个魔女当中，其中一个她认识，就是她未婚夫的亲生祖母。

所以可以排除『沉默魔女』菈碧妮亚。

剩下的魔女还有两人。

「『水之魔女』以及『封闭之森魔女』吗？不过我两个人都没见过。」

「向所有精灵问一下的话应该能缩小范围。我记得水之魔女的构成好像是不可视的吧？」

「听说是这样。实在不想与她为敌。」

只要是本领高强的魔法师，都会在构成上施加迷彩，这样就算是面对魔法师也不会让对方看到。实际上只要缇娜夏有那个意思，普通的魔法师就无法看见她准备的构成。但施加迷彩也需要费一番工夫，还可能被同等级的术者识破。

根据铎洱达尔相传的故事，水之魔女使用的所有魔法，其构成与显现都是完全不可视的。与她对上的人会在什么也没看到的情况下败北。如果传言属实，她的确是再棘手不过的对手。

「然后，封闭之森魔女是擅长精神系的魔法师吧？这也很让人讨厌。」

「魔族不擅长应付高阶的精神魔法，所以我觉得她比水之魔女更讨厌。」

米菈露出了极为不快的表情。

与肉体和精神紧密结合的人类不同，高阶魔族是以精神为主体，肉体不过只是为了显现出概念而附加的。就结果来说，精神魔法对高阶魔族比对人类更容易发挥效果。基于同样的理由，诅咒也容易对他们生效，所以在与沉默魔女菈碧妮亚战斗时，他们才会在转眼间就被她的强烈诅咒无力化。

缇娜夏托着下巴不断思考。

虽然她自己从年幼时期就经常在训练对精神魔法的抗性，但对手是魔女的话也不知道能管用多少。更遑论没有训练经验的普通人了。就连她的未婚夫，要是真的与对方交手也很难判断胜负。

「……真伤脑筋。」

女王把手环在后脑勺，就这样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吁了口气。

※

离今年结束不到一周，每个国家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处理。

尽管如此，奥斯卡还是匆忙处理好工作，比平常早一小时前往了未婚妻的房间。

从缇娜夏说「要去一趟玛葛达鲁西亚」后已经过了半天，既然她那边没有传来任何联络，想必没演变成严重的事情吧。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十分担心她。

「缇娜夏，你回来了吗？」

她昏暗的房间里面没有人影，只有桌上的烛台晃荡着灯火。看来房间的主人还似乎还没回来。奥斯卡犹豫应该在这里等着还是去找她，此时他发现背后有开门的动静，回头望去。

白光射进房间，女子从浴室开门，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奥斯卡？你今天好早哦。」

盘起来的黑发仍在滴水，浑身散发着热气的身体只围着白色浴巾，她赤脚慢慢走到男人身边。

奥斯卡以有点挖苦的眼神看着她。

「地板都湿了，先好好擦干净再出来。」

「啊……我会弄干的。」

缇娜夏用手上的毛巾裹住头发，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地方。

只是一瞥，也没有咏唱，水分便从濡湿的地板蒸发消失了。奥斯卡注意到她白皙柔嫩的皮肤上的水滴也紧接着消失了，不由得目瞪口呆。他抚摸背对着自己的缇娜夏，从脖颈抚摸到后背。

「咿呀！你在做什么！」

见缇娜夏在发出怪声的同时往后跳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讲出心底话。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把体表加热蒸发了那些水分，但感觉不热啊。」

「那样做的话会死的啦！我只有干涉那些水分而已。」

「原来如此，真方便。」

「真是的……那样很痒耶。」

缇娜夏全身微微抖了一下，接着把头发放下来开始弄干。奥斯卡苦笑了一下，伸手抱起她轻盈的身躯，就这样和她一起坐在床边。

坐在了奥斯卡膝上的女子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

「衣服会湿掉的喔？」

「没关系。」

柔软的身体中隐约传来一股花香。尽管她从以前就是个羞耻感和危机意识都比较淡薄的女人，但是在订婚之后这点依然没有改变。抱在胸前的她体温比平时更高，肌肤也微微泛红，奥斯卡感受到其中有着让人难以逃脱的引力，不禁眯起了眼睛。

缇娜夏或许是不想弄湿他的衣服，加快了干燥头发的速度。转眼间湿气便从包裹着头发与身体的浴巾蒸发了。她把梳子转移到手边，开始梳理干掉的头发。

「最近你好像很老实嘛。」

「因为我一直被骂啊！」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主动栽进麻烦事。」

听到他的指责，缇娜夏只是像个孩子般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奥斯卡之所以会反覆叮咛，都是基于他的爱情所致。奥斯卡吻了她白皙的肩膀。

「一旦过年就马上要举行婚礼了。不如你早点过来法尔萨斯生活？既然房间相连，应该就没什么差别吧。」

「唉──？你不是讨厌早上叫我起床，说这样很麻烦吗？」

「我会叫醒你的。」

若是她能立刻成为自己的妻子，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夺走纯洁，精灵术士的力量就会减弱，所以他一直忍耐到现在。但现在房间相连，最近的情势也比较和平。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很老实，那应该不用非得等到婚礼不可。

然而当事人缇娜夏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听到他的秒答也只是歪了歪头，把烘干的头发梳到旁边。

「好了，我去拿衣服。」

「那样就好。」

他把准备起身的缇娜夏拉回自己的膝上，抓住她的下巴给了深深的一吻。

带着热度的身体就好像要从嘴唇相触的地方开始融化。

而这种温度的一半，想必是来自于自己的感情。

他想连她的内部都融化，再从中拾起那些不变的东西，重复这样的行为。而自己对她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

奥斯卡在她白皙的耳朵边轻轻低喃。

「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就停手。要早点说啊。」

尽管以前得到过她的同意，但今昔不可相提并论。假如她不愿意，他也打算放弃。不过，他想要得到她，想得连思考都麻痹了，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抚摸缇娜夏裸露在外的娇小膝盖，确认着她肌肤的柔软，将手滑入被浴巾隐藏在底下的大腿。他将脸移开低头俯视，她以犹如花瓣的双唇如此回应。

「没、没有不愿意……」

暗色的双眸是能将全部托付给他的纯洁。那眼神之中充满了快要满溢而出的柔软、荡漾的念想。看到那样的双眼，奥斯卡感到一种类似晕眩的冲动，露出了微笑。他在缇娜夏洁白的喉咙落下一吻，热情逐渐支配起他的所有意识。

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呼唤着他。

「可是……奥斯卡。」

「怎么了？」

「如果不先说的话，感觉会挨骂，所以我就说了……」

听到她充满热度却有些僵硬的声色，奥斯卡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抬起了头。

缇娜夏伏下纤长的睫毛，闭上了眼睛。

「说吧。」

「我、我可能要和魔女级别的敌人战斗了。」

「………………」

夜晚的双臂将女王宽敞的房间拥入怀里。

犹如固状般的沉默，就这么落在两人之间。

在长长叹一口气后，奥斯卡抱起缇娜夏让她坐在身边。他因为涌起的头痛而紧闭双眼，一边拍了拍女子纤细的肩膀。

「先穿上衣服，然后我们再谈。」

「呃──其实也没关系啦。反正我魔力充沛到不行，就算失去纯洁也──」

「快穿上衣服！是疏忽大意的我太蠢了！」

「……对不起。」

缇娜夏走向更衣室。奥斯卡这期间则从她房间的酒柜里挑了瓶酒倒入酒杯。尽管他平常没有经过房间主人的同意不会随便碰这些酒，但现在就是想要消解这种难以消化的心情。最让他生气的，还是松懈了警戒，涌起天真想法的自己。

「我该不会一辈子都无法对她出手吧？」

这句牢骚感觉意外地真实。比起生下子嗣这个职责，假如放不下她个人的安全，又不能完全相信他们两人自身的力量，还真的有可能演变成这种未来。

但这些都还是很久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在婚礼举行之前他已经完全不想跨越那条线了。正当奥斯卡喝着闷酒时，缇娜夏换上黑色长袖礼裙回来了。她提着拖在地上的裙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坐在他对面。

奥斯卡重新向她开口询问：

「好了，魔女级别的对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

她简洁明瞭地说明了状况。奥斯卡消化这些资讯后皱起了眉头。

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而且那个人还拥有魔女级别的力量。虽说是个小国，她也确实控制住了国政。光是这种情况就已经是异常的事态了。

但目前为止，这终究只是他国事宜。

「如果不会危害到我们的话，就先放着别管吧。」

「雷纳特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我们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目的。那里对铎洱达尔来说也是邻国，根据情况的发展，我们最好还是尽早采取对策。」

虽然玛葛达鲁西亚与法尔萨斯没有接壤，但距离也不是那么遥远。两国中间只隔着铎洱达尔，以城都之间的距离来看，甚至比冈杜那还要近上许多。

奥斯卡忍住想把双脚放在桌上的冲动，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不过，为什么是玛葛达鲁西亚？那个国家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这个嘛，确实，那里只有自然。」

「然后呢，你有问过其他精灵她是不是魔女了吗？」

「啊……」

听到这个问题，缇娜夏显得十分消沉，见未婚妻脸上混杂着不安和担心的情绪，奥斯卡扬起眉毛。她用手按住了差点滑落的浏海。

「其实，以前曾经见过水之魔女。」

「精灵吗？」

「我。」

「啥……？难道你也和水之魔女战斗过吗？」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见奥斯卡哑然失声，缇娜夏露出微妙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过『百发百中的占卜』那件事吗？那次在伊兹的介绍下，我请一个镇上的占卜师帮忙占卜，而那位占卜师好像就是水之魔女。」

「……这是怎样？」

「这是我从伊兹那里听起来的最高机密，水之魔女与铎洱达尔的建国王好像是伴侣关系。不过，这个关系是建国王把王位传承给下一任后才建立的，知道她身分的精灵只有三个。但他们所有人都保证这是事实。」

缇娜夏不禁嘟囔了一句「要是伊兹有先告诉我就好了」。

但这样一来，剩下的魔女就只有一人。奥斯卡将话题引到那个人身上。

「那封闭之森魔女呢？有精灵认识她吗？」

「这个……有一个精灵应该和她认识，但他现在下落不明。」

「精灵也会失踪吗？」

「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应该说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语毕，缇娜夏便委靡不振地趴在了桌上，看到她那个样子，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他也知道精灵对她来说并不是单纯的使魔，而是等同于她的朋友。既然对方神秘失踪了，也难怪她会这么郁闷。

「这样的话，那个女人很有可能是封闭之森魔女呢。」

「咦？是吗？」

「如果同时发生了两个状况，最好认为它们有所关联。若是失踪的那名精灵还在，应该就能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魔女了吧？」

「这……是这样没错。难道他被魔女封口了！？」

「代表也有这个可能性。我不知道就是了。」

奥斯卡若干强硬地结束这个说法。魔女自是当然，对于身为高阶魔族的精灵们，他不瞭解的事情反而更多。

「还有留下什么其他关于魔女的纪录吗？」

在铎洱达尔庞大的纪录中，可能多少会有一些线索吧。缇娜夏被他这样一问，用手指抵在下巴上沉吟。

「唔──基本上魔女都被视为该忌避的存在。就算知道她们的外貌或是名字，也不会习惯留下纪录。蕾欧诺菈──我杀死的那个魔女，也是在死后才总算留下了纪录。」

「原来如此。」

「要说有可能认识她的人，顶多只有特拉毕斯，或者同为魔女的菈碧妮亚……吧。」

那两个人都不是好应付的存在。前者虽然知道所在，但不想与他接触，后者则是无法确认她身在何处。思考到这里，奥斯卡想起了之前曾询问父亲是否要叫祖母来参加婚礼的事情。「随你喜欢就好了吧？」──从他当时苦笑的表情来看，父亲可能对魔女的住处有头绪。

「菈碧妮亚那边由我设法找看看，不准去问特拉毕斯。」

「咦？不要紧吗？」

「应该没事吧。还有，如果你打算行动的话要先告诉我。就算是对方找上门也一样，尽可能立刻联络我。」

「那如果先发制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从刚才的内容听来，对方还没有挑起任何事端。要先发制人的理由根本完全不够。

但是看到奥斯卡苦涩的反应，缇娜夏却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了歪头。

「咦？为什么？魔女可是仅靠一人就能对抗一个国家耶。」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想起了她被世人取的别称。

『杀死魔女的女王』──实际上缇娜夏在四百年前，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同时面对了魔女与塔伊利军。

拥有惹人怜爱美貌的这位女子，像是理所当然般继续说下去。

「现存的魔女与这片大陆，之所以一直以来在私底下有着互不干涉的默契，是因为魔女没有以那股力量牵扯到国家之间的纷争。万一她们想要利用某个国家发动战争，就等于同时与两个国家为敌，这种事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我们最好在对方准备好之前先采取对策。」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一旦越过这条线，前方就是一片泥沼，甚至还会影响大陆的情势──」

说到这里，奥斯卡注意到她的双眸，打了个寒颤。

蕴含着黑暗的双眸，这是他至今也见过几次的，身为女王的眼神。

但现在她的双眼之中，带着他第一次见到的异样威压。

「你……」

俨然是无尽的深渊。她是能吞噬一切，睥睨一切的存在。

只要是敌人，就不需要留任何情面，因为这样的她是足以杀死魔女的魔法师。

──说不定还是趁现在削弱一点她的力量比较妥当。

这样的直觉闪过奥斯卡的脑海。最好别让她继续当个能挥舞强大力量的纯洁精灵术士。

但他一瞬间便打消了这种并非来自于爱情或是情欲的想法。那不是身为她的丈夫应有的感情，而是这块大陆其中一国统治者的想法。

所以……他不应该考虑这种事。

奥斯卡尽可能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和声音说道：

「总之不行，因为你很容易做得太超过。万一有什么事就麻烦了，收敛一点吧。这样我没办法放心。」

「好──」

尽管口气还是有些别扭，但或许是因为奥斯卡为自己担心而感到高兴，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看到缇娜夏的反应，奥斯卡内心松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她娇小的头。

「你真的是每次都会招惹来麻烦的对手啊。」

「毕竟铎洱达尔就是这样的国家，要解决与魔法有关的麻烦事。」

奥斯卡嘴上这样说，但身为阿卡西亚剑士的他也总是会招惹来许多麻烦。既然缇娜夏会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在结婚后他们也依然会埋首于战斗之中吧。

──即使如此，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都不打算输。

并非奥斯卡自傲，而是他真心认为世上不存在他们两人无法克服的困境。

※

对于瓦尔托来说，预测下一步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由已知与未知交织纠缠。随着不断地重复，前者的比例会变得愈来愈大。即使如此，后者也绝不会消失。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世界不断起伏，显现出不同以往的姿态。对于行走于这个时刻的他来说，甚至觉得现实与梦境也没有太大区别。

世界到处都充满了不讲理。只有遭到背叛的那些期待留在心中。

他也曾因灵魂中不断增加的创伤而感到倦怠，自暴自弃。也曾重新思考过这么做毫无意义。也曾想要忘记这一切。也曾想过像父亲那样早早迎来自己的终结。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不断重复，接受自己的扭曲，最后总算能在自己的心中保持无风夜晚的湖泊般清澈的黑暗。然而湖底沉没着犹如山一样高的放弃、悔恨与憎恶。但这些情感都无法从水面上窥知，那里只是倒映出天空闪耀的皎洁明月。

而这次，这样的情感是否能作为他的王牌起到作用呢？

「──伤脑筋啊。不管怎么做就是会出现计算错误。没想到连镜子里面也有结界，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因为你太贪得无厌了？」

「实在没面子。」

承受着蜜菈莉丝冰冷的视线，瓦尔托缩了缩脖颈。他将视线落于摊在桌上的大陆全图。瓦尔托眺望着铎洱达尔、法尔萨斯以及小小写在西南方的玛葛达鲁西亚，吁了口气。

「要是能趁玛葛达鲁西亚国王昏睡时单独接触外部者的咒具就好了。但镜子好像只发挥了一半的功能。因为这样，诞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王。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次发生了许多第一次遇上的事态才会这样，真是麻烦。」

「自作自受。」

「对不起。」

蜜菈莉丝说得不留情面，或许是心情不好，她正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瓦尔托有一瞬间用非常爱怜的眼神看着她。

但他马上收回了视线。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准备了许多棋子。先让这个动一下吧。」

他闭起一只眼睛，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的法尔萨斯城模型。

※

法尔萨斯的新年仪式顺利地结束了。

在严密的警备中，从神殿回来的奥斯卡向民众打完招呼，回到了自己房间。如果是平常的话，他会直接前往缇娜夏的房间，但与在半夜举行仪式的法尔萨斯不同，铎洱达尔会在日出的同时进行国王的宣言。总是叫不起来的女王应该会比平常更早就寝。现在再吵醒她就太可怜了，他无法这么做。

他一直以来都忙于公务，但过完年后预计还会变得更加忙碌。两周后有冈杜那的建国典礼，再过两周则是缇娜夏的退位与婚礼。

连奥斯卡都觉得有点忙不过来，但既然身为国王，这也是在所难免。而且，与他不想去的冈杜那不同，一个月后的婚礼是基于他的期望而提早举行。他对于这件事即将到来没有任何不满。

奥斯卡一边换着上衣，同时对理应无人的空中说道：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一瞬的空白之后，空中传来少女傻眼的声音。

「你发现啦？」

「因为有被监视的感觉，是缇娜夏的命令吗？」

「没错。」

伴随着简短的回答，红发少女在天花板附近出现。在十二位铎洱达尔的精灵当中，她从缇娜夏即位前就跟在她身边，对奥斯卡来说也是最为熟悉的精灵。

他向米菈问起了前阵子的案件。

「失踪的精灵找到了吗？」

「完全找不到，好像也没回原来的位阶。要是那家伙在的话，就能确定她是不是魔女了说。」

「他们之前曾战斗过吗？」

「这个嘛──他们好像曾经是恋人。虽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那是是四百多年前的事吧。」

奥斯卡深深坐在椅子里，从水瓶里倒了些水喝下，抬头望着天花板附近的精灵。

「但既然他们曾经是恋人，该不会是背叛到对方那边去了？」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高阶魔族无法打破显现时订下的契约。就算万一她用魔女的力量强行这么做，到时缇娜夏大人也会感应到契约遭到破坏。如果他死了也是一样。」

「换句话说，虽然他没有死，但动弹不得？」

「大概吧。都怪他擅自行动，害缇娜夏大人担心。」

米菈恶狠狠地抱怨一声。想必比起精灵同胞，她更重视主人。奥斯卡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们精灵的行动大概能自由到什么程度？」

「嗯──基本上不被召唤的话就无法显现，就算主人陷入险境也无法出手。」

「相当严格嘛。」

「就是这样的制约。是初代在缔结契约时加上的就是了。讲白点就是『避免因精灵的独断而干涉国政』，讲得好听点就是『人类的事就由人类自己决定吧』。我们说穿了就是工具或部下。毕竟我们的力量与普通人相差悬殊，还是有这种程度的枷锁比较好吧？」

这番话可以解释成米菈本身的疑问，但奥斯卡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听到「力量与普通人相差悬殊」时，率先想到的是他的未婚妻。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是主人不在的地方就可以随意行动，就这点来说还挺自由的。当然不能随便进行战斗，但到处看看还是不成问题的。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精灵会特地这么做。」

她苦涩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难同为精灵的某人的失态。奥斯卡跷起腿，拿起了放在桌上许久的一封信。这是对他所送内容的回覆。

「姑且不论你们那边的状况，我这边已经得到关于魔女的消息了。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信好像送到了。这是菈碧妮亚的回覆。」

只用来传达相关事宜的那封信上，记载了封闭之森魔女的名字、样貌以及笼统的个性与能力。听到他念出来的内容，精灵的表情在转眼间扭曲了。

「什么啦……果然中奖了，糟透了。所以露克芮札就是露琪亚吧，原来如此。」

「不过她好像是个对国家不感兴趣的魔女，这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啊。」

「不知道？毕竟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反覆无常的吧。比起这个，她是精神系魔法师这点更让人讨厌。」

「怎么了，你不擅长应付这种？」

「是不擅长没错，但如果只是一般魔法师用的那种，根本就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奥斯卡把信纸折起放在怀里。或许是因此判断对话结束，米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消失了。

随着精灵的气息消失，只剩下他一人后，奥斯卡郑重地把信放进附有锁头的抽屉。即使这件事缇娜夏早已心知肚明，但他也不想被她知道。

祖母潦草的这封信最后这样写着──「你对抗不了精神魔法，所以就老实地交给她吧」。

※

转眼间，新年已经过去三天了。

第三天傍晚的天空十分透澈，万里无云的青空正时时刻刻改变着颜色。

拉札尔透过窗户看着与主君眼睛同样颜色的天空，走在城堡的走廊里。因此，他险些撞上了在转角处出现的人，慌忙地向右避开。拉札尔重新抱好手上的文件想要道歉，但此时不由得愣住。

「泽、泽菲利亚小姐……」

「好久不见，拉札尔大人。」

拉札尔对这位正以优美动作行礼的女性十分熟悉。她虽然有位身为贵族的父亲，但或许是因为在法尔萨斯国外度过了孩童时代，让她成为了一个拥有敏锐头脑，目光却很冰冷的女性。她平常会露出稳重的微笑，但总会给人一种认为一切都无所谓的不安定感，主君说不定也曾因此中意她。

但是她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拉札尔用试探的眼神凝视她。

「您来城堡有什么要事吗？」

「我想趁着新年问候一下陛下，陛下在哪？」

泽菲利亚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金砂色头发，歪头询问。拉札尔感觉到她美丽的蓝色眼眸深处深藏不露，不禁倒抽一口气。

但他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我不能告诉您。但我可以帮您代为问候陛下，您请回吧。」

「哎呀，还真是冷淡呢，我又不会吃了他。」

「您真爱说笑。我想陛下应该也已经跟您说过，不需要您再来问候才是？」

「我不晓得呢？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了。反正你也没有权限把我赶走吧。」

女子露出嘲讽的笑容，但拉札尔毅然地挺直了腰杆。

「这不是权限的问题，我作为那位大人的朋友再重申一次，您请回吧。」

「因为我曾经是那位大人的情人？」

「泽菲利亚大人！」

与满脸通红地扯高嗓子的拉札尔不同，泽菲利亚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知道她与奥斯卡之间关系的人，只有包含他儿时玩伴拉札尔在内的少数几人。或许她的父亲也察觉到了这点，但他没有当众表现出来。

这份关系在缇娜夏来到法尔萨斯时便中断，应该已经作为秘密葬送了。现在忽然在这提及，让拉札尔直冒冷汗。今天晚上，再过三小时缇娜夏就会为了商量典礼上的安排来到法尔萨斯。他希望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泽菲利亚回去，可能的话也不想让她见到奥斯卡。

为了试探女子难以窥见的真正来意，拉札尔紧盯着她询问：

「您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啊？只是来玩玩罢了。这个嘛，既然你这么不满，不然你也加入好了？」

挑衅的话语，妖艳的微笑。拉札尔感受到她话语中的不祥，表情扭曲，此时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背，他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然而他没能回头，直接倒在了走廊上。

※

奥斯卡在执勤室处理最后的几份文件，突然察觉到去放文件的拉札尔一直没有回来，对此感到匪夷所思。他看了下时钟，发现拉札尔出去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只是把那些文件带到内大臣尼桑的房间，不可能会花这么长的时间。

奥斯卡觉得有些奇怪，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出去──突然撞见了正好打算敲门的女官。女官为自己的无礼赔罪后，传达了拉札尔在国王的私人房间等他的消息。

「我的房间？怎么回事？」

就算是儿时玩伴拉札尔，基本上也不可能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尽管有给过缇娜夏这样的权限，但她也不会在主人不在时进去。

奥斯卡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传话后烦恼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前往自己的房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宽敞的房间内并没有看到拉札尔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背对着刚升起的月亮站在窗边。她察觉到奥斯卡的气息，缓缓转身望了过来。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屈膝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拉札尔呢？」

「拉札尔大人？我不清楚，是不是女官传错话了？」

听到她显而易见的谎言，奥斯卡不禁咂舌。

如果是泽菲利亚在他的房间里叫他过去的话，他肯定会觉得事情有古怪。所以她为了避开这点冒用了拉札尔的名字。发现自己被这种无聊的手段摆了一道，王的心情差到不行。

「你来做什么？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见男人虽然生气却仍对自己表达关心，泽菲利亚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悲哀的神情。

然而那也很快就消失了，她走到桌边拿起放在上面的小酒瓶。

「这是我母亲老家那边制作的果酒，今年酿出了历代最佳的杰作。我想请陛下务必也品尝一下。」

她边说着边把红色的酒倒进玻璃杯中，将它递给走过来的男人。奥斯卡接过酒杯，观察着内容物。

「真的只有这件事？你不用客气，说说看吧。」

「只有这件事。请您享用吧。」

美丽的声音，平静的话语。

奥斯卡把酒杯举到月光下后，将嘴唇微微碰上玻璃杯沿。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倾斜酒杯，而是把它放回桌上。

「不好意思，我待会再喝吧。」

「哎呀，您怎么了吗？」

「并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最近有很多可疑的事发生，原谅我。」

「没关系。」

泽菲利亚露出微笑的同时向他拉近了一步距离，白皙的手伸向男人的身体。

「您就要举行婚礼了吧。恭喜。」

「嗯。」

「只要与铎洱达尔缔结这样的关系，法尔萨斯肯定会更加繁荣。陛下可谓是国王的楷模。」

听到这番带刺的话，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反过来抓住了对方伸向他肩膀的手。

「我记得之前也说过，我不是因为那家伙的身分才选择她的。我更中意她本身。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听到这些，女人也只是笑了笑。她仰望奥斯卡的双眸之中浮现出混沌的感情。

奥斯卡让声音更冰冷了一层。

「泽菲利亚，你把拉札尔怎么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清楚。」

「那为什么那家伙还没回来，是你借用他的名字叫我出来的？」

「我只是稍微借用了他的名义，我也不晓得拉札尔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泽菲利亚的表情看起来真的不知情，却是以隐藏着些许荆棘的声音回话。奥斯卡因为其中的不明确感而皱起了眉头。

她是一个无论何时都丝毫不会表露真心的人。思路清晰，总是表现出一副俯瞰所有事物的冷淡模样。或许是奥斯卡觉得她的这种地方与自己莫名相像，所以之前才会有些在意她。无论是在两人保持关系的时候还是分手的时候，她的微笑都不曾改变，但她现在第一次对他展露出其中的一丝锋芒。

泽菲利亚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露出笑意。

「其实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

「我想要陛下您。」

「不行，放弃吧。」

听到她散发着毒花香气的愿望，奥斯卡立刻拒绝了她。

原本在她还是情人时，两人之间就没有所谓的恋爱关系。话虽如此，也没想要利用立场强行得到对方。他们只是因为对彼此都有很高的评价，所以才会偶尔见面。

但现在，曾经让奥斯卡中意的她的锐气，已转变成可疑的色彩。

而泽菲利亚却好像在享受自己遭到怀疑的这个状况，扭转被抓住的手。

「那我放弃好了。但相对的──」

奥斯卡从抓住女人的右手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立刻松开手一看，发现自己好像被锐利的刀具割伤，手腕上渗出鲜血。

他反射性地拧起泽菲利亚的手，女子的脸虽然痛苦地扭曲，但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但相对的，请容我背叛您。」

她的声音十分愉悦，与此同时奥斯卡的视野也开始变暗。

一切都逐渐远去。

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随后，泽菲利亚用慈爱的眼神俯视着就这样倒在脚边的男子。

※

缇娜夏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来到法尔萨斯。

她纤细的手臂中抱着魔法书，这是因为友人希尔薇娅的拜托而带来的。

对于即将成为本国王妃的缇娜夏，希尔薇娅惶恐地不想要再询问她魔法的相关问题，但缇娜夏反而希望这个朋友依靠自己，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她。

她问了路过的魔法师，得知希尔薇娅人在外面的庭院。缇娜夏来到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庭院，此时她发现除了希尔薇娅之外，同为宫廷魔法师的杜安与卡普也和她在一起，在魔法灯光的强烈照射下描绘着魔法阵。

「你们在做什么？」

「啊，缇娜夏大人！其实我们在思考是否能让一个转移阵在每次转移都更改目的地。想说这样在可设置转移阵的场所不够大时应该会很方便。」

「哦，挺有意思的呢。」

缇娜夏站在三人身边观察转移阵。这个构成或许是由三人通力合作而成，制作得相当巧妙。

「完成度很高呢。不过这样的话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就不能切换目的地了。必须透过魔法具输出才行。」

「就是啊……我们也想做得更简化一点就是。」

「可以为每个目的地准备水晶，设置固有名称，再将定义灌进构成里面。像是会根据嵌入的水晶不同，目的地也会变化……不过需要再稍微调整一下构成。」

「喔喔，原来如此！」

希尔薇娅道谢后，从缇娜夏手上接过了书本。

对于平时就设置在城内的大型转移阵来说，若是不能同时转移到多个目的地就很伤脑筋了，无法整合为一个。但如果是设置在房间里的简易转移阵，这么做就有意义了。只要能实用化，或许在城内的移动就会变得更加方便。

缇娜夏笑着对认真思考的三人挥了挥手。

「但这样一来为了不让水晶被人擅自拿走，必须另外附上锁扣之类的器材，否则要是弄丢就麻烦了。」

「啊──这很有可能……感觉会有人不小心搞错，直接把水晶带走。」

把认同这一点的希尔薇娅放在一边，缇娜夏凝视魔法阵。

「不过，这个真的做得很好。平常要维持只须用最低限度的魔力，发动时还会吸收周围的魔力达到增幅效果。照目前这样虽然魔力不足就无法发动，但巧妙运用的话感觉还能用来充当隐形魔法阵。」

「因为我们想要在没有配属魔法师的地方也能使用，就得到了这个结果。」

「这样听起来，这个想法确实很合理。」

对于缇娜夏和铎洱达尔来说，「魔力或魔法师不足」这种状况本身就很少见，因而没人会想到要用少量的魔力来维持魔法阵运作。但实际上，这种东西在魔法师人手不足的状况下就会很方便。毕竟魔法师之间在战斗时，基本上就经常会隐蔽魔力或者构成。这么做可以让原本的魔法阵转用为可长期维持的类型，这样的想法让她感觉到还有研究的余地，不禁环起双臂。

看到放着不管的话就会一直思考下去的女王，杜安向她问道：

「缇娜夏大人，您今天不是来商量婚礼上的安排吗……」

「啊，说得也是。我完全忘了，奥斯卡在执勤室吗？」

「──关于陛下，我倒是知道。」

听到背后传来的陌生女性声音，缇娜夏转过身，其他三人也纷纷转头看去。

本以为是女官，但似乎并非如此。从这身高贵的礼裙打扮来看，她应该是上流阶层的人。

缇娜夏点头打了声招呼，如此回问。

「能请你告诉我他在哪吗？」

「该怎么办呢？你不觉得马上告诉你有点没意思吗？」

她语带戏弄，毫不掩饰自己乐在其中，缇娜夏见状皱起了眉头。她以侧眼望向杜安，他便一脸铁青地低声说道：

「这位是约斯特公爵家的千金，泽菲利亚大人。」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我是铎洱达尔的缇娜夏。」

「我叫泽菲利亚，很荣幸能与您见面。这应该我们第一次近距离碰面吧，您果然是位美丽的女性。陛下会这么中意您也是情有可原的。」

蕴含在这番话中的，并非带刺的荆棘，而是戏弄的嘲讽声。缇娜夏搔了搔太阳穴，困扰着该对怎么应付她。此时，她察觉到视野一隅的杜安表情十分严肃。这种表情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缇娜夏探索着记忆，随即想了起来。

以前在法尔萨斯城遇到另一个陌生女子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当时的对象是国王的宠妃，缇娜夏不禁拍了手。

「难道，你是奥斯卡的恋人？」

听到她像是满不在乎的提问，在城内工作的三位魔法师都僵住了。其中两人哑然地张着嘴，唯独杜安是一脸苍白。

缇娜夏看到这幕，确信自己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

泽菲利亚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太能理解常人心思的公主，没想到你意外地聪明呢。」

「我也没办法否认自己的确有迟钝的地方。」

被那双彷佛看着成绩不好的学生般的眼神凝视，女王露出了讽刺的微笑。

她的直觉不如奥斯卡那样敏锐，甚至可以说身为王族的女性，她是比较迟钝的类型。

但这只是关于私人感情中的微妙之处，在对公方面，缇娜夏是非常能干的人。

而现在的缇娜夏不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位女性，是期待自己给出私人的回应，还是对公的那种，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缇娜夏可以因为刚才的无礼行径直接无视她，或许这样做也比较妥当，但现在的状况让缇娜夏无法判断是否有必要这么做。

杜安悄声对沉默的缇娜夏说：

「已经是以前的事了。自从和您订婚以后，当然再也没有过那类事情。」

「我知道啦。要是连这种过去的事都要生气，根本没完没了。」

缇娜夏参杂着苦意笑了笑，三个人随后都明显松了口气。要说她完全不生气的话肯定是骗人的，但他们两人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不能把臣下们卷入自己的私情之中，她也不想因为大发雷霆而被奥斯卡讨厌。这样自制后，缇娜夏表面上保住了平静，回望站在她正面的女性。受到四人的视线注视，泽菲利亚把手指抵向下巴。

「很遗憾，我比您还要更瞭解陛下呢。」

「这样啊。我总觉得自己完全不瞭解那个人。」

「亏您这样还愿意和他结婚呢。」

「因为我喜欢那个人。」

「真的？您怎么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铭印效应呢？」

这句话十分挑衅，事到如今缇娜夏也清楚她就是来吵架的。

缇娜夏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但最终还是微微苦笑。

「这个嘛，起初我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孩提时代的憧憬。但小时候的我所憧憬的那个人，终究不会与我相伴。我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思慕的对象，就是那个总是捉弄我的，现在的他。」

孩提时代遇到的他，满心爱怜地爱着她。对她既严厉又温柔。

但她的未婚夫并非如此。

他会戏弄她，会对她生气，还会显露出毫无顾虑的态度站在她身边。

而这也证明他们两人站在对等的立场，互相看着彼此。

缇娜夏因为感伤而闭上眼睛，呼了口气后打开眼睑。

暗色的深渊中显露出威慑感，美丽的嘴唇边刻上了冷酷的笑容。

「所以，是谁派你来的？还请务必告诉我。」

现场产生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三位魔法师被这股气势压得屏住了呼吸。

──只是因为嫉妒而出现在缇娜夏面前的人，根本不会问什么「铭印效应」。恐怕是有人告诉了泽菲利亚关于女王的过去。

缇娜夏用冰冷的视线直盯着女子。

但泽菲利亚对于突然改变的气氛也只是微微瞪大双眼，马上又挂回原先面具般的微笑。她在胸前握起洁白的双手。

「如果惹您不快，我实在很抱歉。因为我是直接从陛下那里听说的。」

「奥斯卡？」

「是的。不然您直接见他一面，确认一下如何？陛下正待在房间，啊，不过他才刚睡着而已。」

那个笑容以嘲笑而言实在很高雅。但这表情正在不断摩擦着缇娜夏的情绪。

奥斯卡不可能让未婚妻以外的人进入自己房间。她很清楚这点。但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暗色的双眼充满危险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女王陛下。您刚才说不会为以前的事情生气……那对现在的事情是否也不会生气呢？」

此时好似有人发出咽下口水的声音，但缇娜夏无法分辨这是谁发出的。

──她的思考变得火烫，视野也逐渐扭曲。

那是因为缇娜夏像是在承受痛苦般扭曲着表情。

泽菲利亚没有看漏她微小的动摇，不禁笑了。女子的笑声落在夕阳西下的暮色中。

现场响起刺耳的笑声，那是无意义地打乱他人感情的声音。

缇娜夏按着额头向前走了一步。

「够了，我会直接去问奥斯卡。」

「问？您应该是想说『杀了』吧？」

女人扭曲的喜悦让女王的表情再次扭曲。

她相信他，这点不会改变。

但是……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动摇。自己的心彷佛要变得不属于自己一样。

不快、焦躁、想要烧毁一切。这是身为魔法师不该有的感情。明明无论被谁背叛她都心如止水，为什么一旦牵扯到他，自己就会变成无知的少女呢？

真是愚蠢──不过，也仅此而已。

缇娜夏咽下了灼烧自己精神的热泥，露出了绽放于月下的花朵般的微笑。

「我……确实没有你瞭解那个人。但我远比你想像中还要更爱那个人。」

即使怀有迷茫，也打算继续前进的意志。泽菲利亚听了之后，既无激昂也没有扭曲表情，只是闭上眼睛开心地笑了。

接着缇娜夏从她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当场离去。

「奥斯卡？听得见吗？你还活着吗？」

再怎么敲门也无人回应，缇娜夏很犹豫是否要转移进室内，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喊出了龙的名字。

「那克，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未婚夫使役的这条龙，曾经也短暂地认她为主人。

等了半饷，一条小小的红龙回应她的喊声，不知从哪飞了过来。

缇娜夏拜托红龙。

「你到里面去，如果奥斯卡在的话就把门打开，他不在的话就来告诉我。」

奥斯卡的房间为了让那克随意进出，白天应该都会把窗户打开。小龙发出吼声表示明白，从附近的窗户飞了出去。就这样等了半饷，门锁上就传来喀嚓的金属响声，从里面打开。缇娜夏摸了摸飞出来的那克的头。

「谢谢。麻烦你在外面看守一下，要是有人来了就告诉我。」

命令那克留在门口后，缇娜夏走进室内。

然而，那里没有奥斯卡的身影。她走到更里面的寝室，在床上发现了男人的身影，不禁倒抽一口气。她走近枕边，确认了他的脉搏和呼吸。

「还活着……太好了。」

他好像睡得很熟，就算是偶尔会睡在他身边的缇娜夏，也因为他比自己晚睡又早起，几乎没见过他的睡脸。她用不带感情的目光俯视着他秀丽的脸庞，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即使如此，奥斯卡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真是的……我真的会杀了你喔。」

缇娜夏说着说着爬上了床，跨在男人身上。她伸出手指擦去男人嘴唇上沾到的红色，面无表情地眺望着男人裸露的上半身、脖颈、胸前的红色印记与抓痕。

──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会被这种事情刺激愤怒的自己也很愚蠢。

无法控制的感情化为魔力在体内奔腾。

她想直接削去所有的痕迹，想把他切成碎片再重新拼凑起来。

如果缇娜夏真心想要这么做，在他失去意识的现在，她可以对他随心所欲。甚至可以像爱着他一样杀了他。她心中身为少女的自己正呼喊着想要这么做。

缇娜夏白皙的手搭在男子的脖颈。漏出的魔力击破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果酒与玻璃碎片一起洒落在地板上，但她连看也没看一眼。有些许长度的指甲碰到了他的颈动脉。她抓了一下附在上面的痕迹。

「竟然像这样被人随意摆布……与其让给别人，不如我来支配吧。」

缇娜夏静静地闭上了燃烧的双眼，把脸凑近男人，用舌头分开他的双唇深深地吻了上去。她就这样将自己的魔力滑入男子的体内。

──她早就明白他掉落了陷阱。

他是浅眠的人，不可能听到有人敲门还不醒过来，而且今天她是有约才会来这里的。他不是那种会忘记约定还出轨的肤浅之人。

缇娜夏用魔力在他体内探索，果不其然发现了构成。应该是某种魔法药，见到复杂的魔法构成以及彷佛与之缠绕的诅咒，依然吻着奥斯卡的她皱起了眉头。

两者想必都是用来让人睡着的。缇娜夏刚准备开始解析诅咒的构成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以前也接触过类似的诅咒，但当时的术者已经被处刑，不在人世。

既然这样，为何还会存在如此相似的诅咒？她认真思考着，想将这个疑点化为明确的形状。

──这时她突然感到远处有股魔力晃荡。

这个小小的波动，在告诉她施加的结界接触到了什么东西，若是她因愤怒而忘我的话，肯定不会察觉到这点吧。当然，触动的并非她身下男人的守护结界。

缇娜夏抬起头环顾四周。

却始终找不到应该一直在他身边的王剑。

「被算计了吗……伊兹！」

「我在。」

「帮我看好这个男人！」

听到主人的命令，白发老者屈膝低下了头。缇娜夏只简短地说了句「我马上回来！」，美丽的容貌上带着怒气，当场转移消失。

※

泽菲利亚是个聪颖且大胆的女人。

当初瓦尔托想要巧妙地哄骗她、进而操控，自己所说的话却全都被她识破，于是他判断把实话告诉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并没有道出一切，但也没有撒谎。

她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不能带走阿卡西亚，二是不能对奥斯卡造成致命的危害。瓦尔托欣然答应。身为魔法师的他本就不需要阿卡西亚，况且要是杀死奥斯卡导致缇娜夏憎恨他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他从泽菲利亚手中接过阿卡西亚，与她分别之际，瓦尔托半开玩笑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想把哪件事重头来过？」

「这个嘛……我会让年轻时的母亲更仔细地挑选男人。」

她用玩笑话回应了他的玩笑。然而这想必也是她的真心话。她为现在的自己感到骄傲，同时也诅咒着这样的自己。

瓦尔托感受到她复杂的感情，不禁微微一笑，目送着不会再见的女人离开。

「──好痛好痛，要是时间再拖下去，搞不好连骨头都要融化了。」

瓦尔托将视线落在烧烂的手心及落在地上的王剑，随即吁了口气。

法尔萨斯王家传承的阿卡西亚，拥有可以将触碰到的魔力无效化的能力。「只有法尔萨斯直系能够使用它」的这个传说，瓦尔托也不知道详情为何。他没想到只是握着剑接触到魔法构成，剑柄和剑刃就会开始发烫。

他治愈自己的手，同时抱起一个小箱子，离开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如果是平常的话，一旦打破施加在箱子上的结界，身为术者的女王应该就会察觉到。但现在的她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不过他还是得抓紧时间，不然可能会有人察觉到看守的卫兵倒在地上。

瓦尔托移动到以宝物库为中心设定的禁止转移领域之外，然后进行咏唱，组织了转移构成。尽管他侵入城内时是依靠泽菲利亚暗中牵线才进来的，但回去时必须穿过城堡的结界。为了之后不会遭到追踪，他不得不组织极为复杂的构成。

然而忽然间，从他背后传来了可怕的杀气，一道纤细的声音向他搭话。

「好久不见呢。你要去哪里？」

「哎呀哎呀……没想到你还能注意到。」

瓦尔托紧张地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美丽女子十分抢眼，犹如黑暗深渊的具现化。

她的右手缠绕着蓝色的雷光，这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绝世的容貌。

空气的爆裂声劈里啪啦作响，但缇娜夏丝毫不以为意，用白皙的手指指向瓦尔托拿着的箱子。

「请把它留在这吧。最好把你自己也留下来。」

「唔──这个邀请确实诱人，只可惜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瓦尔托笑着的同时将左腿后退一步，小小的水晶从他的衣摆默默滑落。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不出感情的黑色双眸斜了一下。

「那就去死吧。」

雷光击出，与此同时，瓦尔托也把脚下的水晶踢到自己眼前。雷光随即缠绕在水晶上，只差一点就能轰到眼前的男人。

在缇娜夏组织新构成的同时，他笑了出来。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苍月魔女』。」

这句话确实让缇娜夏露出了破绽。

即将击出的构成也随之扭曲。

瓦尔托抓住一瞬间产生的空隙，发动转移魔法消失而去。

缇娜夏环视已经空无一人的周遭。

「……苍月、魔女？」

她差点想得忘我，但随即用力摇起了头重振精神。她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走进门锁遭到破坏的宝物库。她看了看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各式物品的地方，本应放着白色的箱子的台座是空的……而阿卡西亚就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

「幸好是我知道的诅咒，不然你差点就要和雷吉斯一样昏睡那么久了。」

缇娜夏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冰冷。清脆的声响中甚至能让他感觉到浮冰。

奥斯卡按着自己的额头从床上爬起，他低头看了自己上半身的伤疤与痕迹，首先思考应该怎么开口。毕竟要是说错话恐怕脑袋不保。

但在他开口之前，缇娜夏先向他确认。

「这瓶酒是她带来的吗？里面掺有魔法药。」

「不，我没喝那个，是被剃刀或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感觉你将来可能会因女性而死呢。」

「…………」

他本想回嘴，但现在的情况让他只能默不作声。奥斯卡老实地咬住了无言的感觉。

缇娜夏坐在床缘，把阿卡西亚抱在膝上。若是她没这么做，恐怕现在这个房间的情况会更加惨烈。她露出了徒具表面的笑容。

「拉札尔被发现躺在一个空房间。他只是被魔法弄晕，所以我让杜安去帮他诊视了。泽菲利亚小姐那边也姑且派人去追了，但听说她没有回家。既然与用在你身上的诅咒是一样的，袭击雷吉斯的那次应该也是瓦尔托在背后搞鬼吧。艾尔特利亚被他整个带走。抱歉喔？」

虽然她道了歉，但真要说的话看起来根本在生气。

奥斯卡思考着该如何安抚她，从十一个方案中选出了一个。

「那个，缇娜夏。」

「怎么了？」

满脸笑容反而令人害怕。但他不能在此退缩。

「首先谢谢你救了我们。然后很抱歉，我大意了。」

他简短地说完该说的话，望向缇娜夏，发现她半眯着眼睛，嘴角露出辛辣的笑容，看起来就像雕像一样。

她把阿卡西亚放在旁边，爬上了床，用四肢踩着奥斯卡的身体慢慢地靠近。那副模样宛如一头柔美的豹。她用肉食野兽的眼神审视着未婚夫，把脸凑在他的喉咙，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脖颈，用煽情的声音如此低语。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我错了。」

听到他以苦涩语气给出的回答，缇娜夏愉悦地闷笑出声。她暗色的双眼中浮现让人联想到孩子的闪亮光芒。

「和平常的立场相反，让我有点开心。」

「是吗……既然你开心的话，至少会让我好过一些。」

「但是我有这五十倍那么生气。」

「只要你不毁婚我就很高兴了。」

「才不会啦！」

缇娜夏不愉快地说道，把手搭上男人的肩膀，一瞬间让他身体上那些为了激怒她而加上的痕迹全部消失。随后她一脸无趣地坐在男人的膝上。

「幸好你没出什么大事，毕竟我可不想因为私情而杀人。」

「你是打算杀了我吗……」

奥斯卡闻言也不禁感到战栗，缇娜夏却一脸茫然。

「怎么可能啊。我是说她。虽然知道只是你粗心大意时就解开了，但我其实对她施加了追踪的魔法。如果知道她是与瓦尔托联手，我就会继续追踪了。这次是我的失策。在庭院见到她时应该就要把她无力化才对。」

这样一派轻松的语气，让人想像不到内容是关于她可以随意左右人的生死，但缇娜夏的声音中饱含着对自己力量的确信。既不是小孩，也并非女王，而是她原本的面貌。

看到她的模样，奥斯卡不经意地露出微笑，但缇娜夏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你明白了吗？」

「明白，我明白。」

「刻骨铭心？」

「那当然。」

「你是很容易让女人执着的类型，请小心点。」

听未婚妻讲得十分有道理，奥斯卡不禁苦笑。

「那你呢？」

「对我感兴趣的男人都是些只对我的内脏有兴趣的人，实在很困扰。」

「什么啦……」

但缇娜夏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快就被严肃的表情取代。

「瓦尔托想要集齐两个艾尔特利亚，所以应该不会马上使用。不过相对地也必须加强对另一个的警备才行……」

「干脆毁掉如何？这样说不定损失还会更少一些。」

「但我们实在不晓得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

能够回溯到过去的咒具，不知道破坏它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所以她无法下定决心这么做。

看到缇娜夏露出难受的表情，奥斯卡为了慎重起见向她确认。

「铎洱达尔的宝物库那边没问题吧？」

「我很想说没问题，但看到他这次不按牌理出牌的手法，害我不安起来了。」

缇娜夏说到这顿了一拍，看向奥斯卡。

「瓦尔托很擅长预判别人内心的想法。与其说是一般人的，应该说他好像特别瞭解你我。」

「应该是因为他之前跟着涅菲莉来的时候侵入了法尔萨斯城吧？他也有和你聊过天吧。」

「虽然有聊过，但不是那种表面上的知识，比较像是在近距离观察过那样。」

「近距离？」

「他八成已经看穿了现在的我，所以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她说到这里，双眸好似逐渐沉入了既黑暗又深沉的思考深渊。

那双眼里已经不再有感情，有的只是冷彻的思考。

思考逐渐深化。逐渐远离。

远远地离去──彷佛时光倒流。

彷佛正在变成，自己所不认识的她。

「缇娜夏？」

他下意识地说出她的名字。被这个声音吓到的却是奥斯卡自己。感情转眼间回到她的眼中，缇娜夏不禁莞尔一笑。

「怎么了？想求我饶你一命吗？」

「你果然打算杀了我吧……」

「倒也没有，毕竟我们都还没结婚呢。」

「知道了……要杀的话起码等到孩子长大了再说吧。」

「我会考虑的。」

听到他的玩笑话，缇娜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她转过身靠在奥斯卡的胸前。

然而她那双被纤长睫毛覆盖的双眼，再次沉入了冰冷的思考深渊。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4.记忆的尽头

缇娜夏能当个孩子的时期并不算长。

因为她的立场，以及周围的环境都不允许。

她也无法依赖或是信任周围的人。在成功破例即位的年幼女王的身边，只有畏惧她的人或是想要排除她的人。

她唯一的伙伴，就只有继承而来的十二位精灵。对缇娜夏来说，只有他们是值得信任的对象，认为他们既像是朋友，也像是家人。

「……好累。」

少女趴在宽敞的床上。

即位才几个月，十四岁的缇娜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吁了口气。担任她护卫随侍在侧的精灵森向年轻的主人说道：

「快睡吧，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待会就睡着了，没事的。如果我睡觉的时候有刺客来的话，就麻烦你杀了他。」

「不管对方是谁都能杀吗？」

「无所谓。」

少女回答得简明扼要。但看到森没有回应，她暗色的眼眸隐约渗出了泪光。

「……因为，要是我放过了谁或者对谁好的话，这些人之后就会被刺客利用。所以我必须平等地对待所有人。这样的话来的人就只有打算与我战斗的人。」

少女的低声细语被吸进枕头，这应该是前几天她的暗杀计画中牵扯了一名同龄女官的影响吧。如果表现出懦弱的一面，政敌就会见缝插针。铎洱达尔的王位并非以血统继承，只要废黜她，其他人就能登上王座。

森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头来还是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快睡吧，你会君临王座直到老去。对你而言，想必这段时间会相当漫长。」

「……肯定不会那么漫长的。」

自己八成会在年迈前死去。无论有多么高的理想、多么强大的力量，在这样的时代下不会持久。总是有人欺骗谁、背叛谁。尽管人人都希望「快点结束」，却始终看不到出口。整块大陆都是如此。

所以缇娜夏心想，即使自己一直没有失利，也打算在老去前离开王座。如果好几十年一直靠着超乎常规的力量威慑周围，说不定自己也总有一天会无法保持理智。就算没有变成那样，一旦思考老化，或者是只追求自身的安稳，这样自然会对人民产生不利。所以靠这种方式统治的时间再长也顶多二十年吧。

缇娜夏心想「不过也很漫长啊」，抬起了头。

「如果要叫我休息的话，请你讲点什么给我听吧。」

「讲点什么？报告吗？」

「不是报告，是讲讲你的故事。上次显现的时候有什么状况？与初代缔结契约的时候又是怎样呢？」

听到她突然抛出的话题，精灵青年的神色为之困惑。但他看到缇娜夏眼中泛起了类似期望的好奇心，不禁苦笑了一下。为了回应主人与年龄相符的兴趣，他靠在墙上说道：

「以前我显现的时候还挺自由的。」

「现在的森也很自由啊。」

「或许吧。」

拥有一头明显非人类该有的青白色头发的青年闷声笑了笑。他的声音里渗透着一丝焦躁的情感。

「就像你无法忘记那个救了自己的男人一样……我以前也曾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女人。」

少女用手肘撑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精灵。很难得看到他这样谈论自己的事。他在十二位精灵中看起来也属于情感比较薄弱的那种魔族。

「她是个自由、反覆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女人。会忽然消失，又忽然回来，每次我显现的时候都反覆做着这种事。」

「……她是魔族吗？」

在森每次作为王的精灵显现时都来见他，以普通人类的寿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森从墙壁上起身后走近床，为主人纤细的身体盖上毛毯。缇娜夏此时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戴在手上的戒指。

森那红色的双眼简直像人类一样带着安慰的神色眯了起来。

「如果你有一天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女人……但肯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精灵用大手抚摸着缇娜夏的头，这代表的是第三次「快睡吧」的忠告。

少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感到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他们才是可以让她信任的家人，但他们……是王的一部分。

所谓王，就是强大的象征，是为了让人民生存下去，为了让国家运转的最为巨大齿轮。

王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人格。

只要依靠他人，就会产生懦弱。只要相信谁，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既然她拥有足够的力量，就算是一个人也无所谓。

就这样，缇娜夏从即位后的五年期间，一直如履薄冰地坐在王的宝座之上。

她从不迷茫，也不曾让人看过懦弱的表情。

作为一名王，她以傲然的、压倒性的力量战斗着。

──因为这也是与「他」定下的最后的约定。

※

俯视箱庭的暗色双眸，晃荡着些许感伤。

站在旁边的雷吉斯注意到这点，不禁望向女王。缇娜夏纹风不动，向另一旁的两个精灵说道：

「……我最近有点天真对吧。」

「虽说订婚后这种情况更加明显，但自从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很天真喔──？应该说变得很胆小。」

「说得这么直接，我反而觉得痛快多了。」

微笑着的她，并没有往常那种犹如花朵般的氛围。雷吉斯盯着她，感到些许不对劲。另一位精灵加尔开口说道：

「不过小姐你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孩子。在四百年前即位以前，你就是个既坦率又温柔的好孩子，所以我当时还有点担心。」

「咦？什么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你是人类。反正在即位之后你也做得有声有色的，虽然这样也很令人担心就是了。」

「如果当上女王后还像小孩子一样，那可就头疼了喔。」

缇娜夏像是事不关己似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对方能够预判我的想法，而且很不巧的，还是我作为私人方面的想法……吧。被对方趁隙而入的话可就麻烦了。」

瓦尔托可以明确地预判缇娜夏的思考。

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就感觉他好像隐隐约约地把自己摸透一样。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法，他能看穿的并非身为铎洱达尔女王的缇娜夏，而是身为个人的缇娜夏的感情。瓦尔托预判了她对奥斯卡的恋情，预判她为了帮助奥斯卡会如何行动，并基于这些设下了陷阱。

所以，他才能在缇娜夏与希米喇战斗后趁机抓住她，甚至是夺走艾尔特利亚。这实在是过于失态。泽菲利亚那次幸好是她还念在一丝情分，最后只是那种程度就了事，但一个弄不好，奥斯卡甚至有可能被杀。

但是，不能再让你继续称心如意了。

自己在身为个人之前──是王。

感情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割舍，可以忘记。

只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登上王座。

对于王来说必要的东西并非心灵，而是精神。

「稍微切换一下意识吧。」

在这个时代从未显露的，自己的另一面。瓦尔托想必也不晓得这件事。

冰冷的暗色眼眸睥睨着箱庭，光芒从女王的双眸中隐去。

身为大陆最强魔法师的她，安静地发出宣战布告。

「从现在开始──就由他所不瞭解的我来接下他的挑战。」

那简直就像是拉下窗帘般的变化。

虽然微乎其微，却是决定性的「某种」不同。

空气为之一变。

站在女王两侧的两位精灵深深地垂下了头。

「您请放手去做，我们的女王。」

缇娜夏傲然地点了点头，无声的压力甚至让人连呼吸都会忌惮。在僵住的雷吉斯面前，她用白皙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指向铎洱达尔国内的村落。

「首先是这三个村子，还有这两处地方，麻烦你安排了。」

「……遵命。」

「再来就是把关于玛葛达鲁西亚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我。晚上前我会先过目一遍。」

「我帮您安排。」

雷吉斯低下头，确认着之后依旧不断下达的各个指令。

他无法抬头，因为有股让他犹豫是否该这样做的威慑感压在身上。

雷吉斯倾听着女王轻柔声音发出的指示。

至今为止，缇娜夏在表现自己冷彻的一面时，多少会残留一些自嘲和可爱的部分。

然而，现在这一切荡然无存。

──恐怕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传说中「毫不犹豫地处决任何人，对弄脏自己的手没有抗拒」的残酷女王。雷吉斯今天终于窥得其本质，但他只感到一阵寒意。

※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在只存在着自己的黑暗中，缇娜夏开始整理累积的情报。同时，她开始触碰于各处张开的结界与监视构成，从中引出新的情报。

四百年前，她也总是在睡觉的时候像这样回顾当天的事，思考今后该怎么做，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写在日记上。要以什么为优先，又要割舍什么。想要审判什么，又或者要拯救什么。

王座之上的人，必须永远面对这些选择。其中没有私情，也没有自我。

缇娜夏将意识逐渐扩展，头脑的思绪变得清晰。她将四散的碎片整理分类，让多个思考开始并行，自身则在稍微远离思考群的地方俯瞰着它们。

──森依然是下落不明。

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心痛。因为每一个精灵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四百年前的她虽然有理解者与支持者，却没有亲近的对象。

而与支持者们同样众多的敌对者，也在不断围剿着她。

既没有支持者也没有敌对者的这个时代，与奥斯卡相遇的这个时代，会被说变得很胆小也是情有可原。她没有为此生气，因为这是事实。

从她醒来直到现在，恐怕是一段漫长的休假吧。是给予一直持续奔跑至今的她，一段温柔快乐的时光。

然而这也就要结束了。她将放下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往前迈进。

因为，任何人都不需要生锈不动的齿轮。

「……！」

缇娜夏感受到突然出现在近处的气息，反射性地组织构成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正准备把右手生成的构成击出时──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男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吓我一跳。」

「啊，奥斯卡……因为我很集中精神，不小心就，抱歉。」

缇娜夏消去构成，低下了头。

不过奥斯卡也正准备避开构成移动到侧边，算是平分秋色。

他坐在床边，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很多事情。」

缇娜夏苦笑着站了起来，准备去拿酒瓶。途中，她的视线看到放在桌上的一本书。

「奥斯卡，你还记得『忘却之镜』的故事吗？」

「忘却之镜？啊，是童话故事吧。上次买来的资料里的那本。」

很久以前，有位公主生活在某个小国。

她受到大家的喜爱，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有一天，前往他国的国王夫妇被盗贼袭击而丧命，她因过于悲伤而卧床不起。在那之后的一年，尽管臣下们不断安慰公主，她再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然而某一天，一位旅行中的魔法师听说了她的故事，送给她一面古老的镜子。据说这面镜子能吸走他人的悲伤，她在看到那面镜子后便停止了哭泣，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这是一个从黑暗时代初期流传下来的古老童话。

「这个忘却之镜的故事传遍了整个大陆，但内容根据地区的不同会有一些变化。有不仅能吸走悲伤，还能够吸走记忆的版本，也有版本提到有人不相信镜子的力量，结果整个精神都被吸入镜子陷入沉睡。」

「哦，还挺有趣的。」

「然后，大约一百年前，铎洱达尔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故事，我看了那篇论文，发现各地偶尔都会流传『遇到那面镜子』的传说。循着这些传说的线索，镜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玛葛达鲁西亚。」

缇娜夏把酒杯递给奥斯卡，他微微瞠目结舌。

「你认为这个童话和玛葛达鲁西亚的魔女有关？」

「终究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如果封闭之森魔女想要窃取国家，为什么要等国王昏睡后才出现？以她的能耐与其让国王昏睡，直接操控他的精神会更轻松才对啊。现在正是因为这样做产生的时间差，才会让铎洱达尔知晓了这件事。」

「也就是说，是因为国王倒下，魔女才出现的？」

「我对这点存疑。是不是引发了某种不明原因的昏睡，进而叫来了魔女？我一一检视了各种可疑的传说，忘却之镜是有力的候补之一。」

缇娜夏说到这里，回到了床上，她仰卧躺下，用手臂遮着双眸。

她的态度好像在示意对话到此结束，奥斯卡从她散发的氛围中察觉到某种不同往常的东西，放下酒杯。

「缇娜夏？」

──法尔萨斯的艾尔特利亚被夺走后已经过了五天。

从那天起，奥斯卡就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变化。

好像总是在思考些什么，就像是把感情放在别处一样。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的锋芒明显增加了。

被叫到名字，缇娜夏回问：

「嗯，怎么了？」

「没什么，你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喔。」

缇娜夏出声笑了笑。但她的手臂依然置于双眸之上。

她没有看向他的眼睛，她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表示没有这个必要。

这的确不是生气。奥斯卡感觉到她的心思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三周后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但奥斯卡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

这几天他们每天都有好好见面，但每次他都会感觉到些许的不协调感，以及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所以他殷切地开口确认，现在却察觉到了其中决定性的变化。

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奥斯卡伸手触摸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

「咦？没事啊。」

缇娜夏把手挪开，但底下显露出的暗色双眸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挺起身子，抱住自己的双膝。

「我还是想去玛葛达鲁西亚侦查一下。」

「啥？」

「趁现在潜入那里，掌握整体情报，根据状况也可以把魔女排除掉。」

听到她说得理所当然的内容，奥斯卡哑然失声。但他立刻回过神来。

「不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为什么要主动去惹麻烦？」

「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和封闭之森魔女战斗喔。」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感受到了比表面上更沉重的东西。他没能立刻回应她，是因为想起了菈碧妮亚信中的内容。

「如果继续让对方为所欲为，说不定事情会无法掌控。所以要在那之前就动手。」

「……就算这样，对方手中依然握有玛葛达鲁西亚的王权。假如以你的立场那样做，一个弄巧成拙很有可能会发展为战争。」

「所以就要等着对方攻过来吗？如果这样松懈下去，我们的损失会变得更大，也不知道何时会被她摆一道。」

「你啊，这样做──」

她说的话在某方面而言是正确的。如果把本国的安全放在第一的话，这是有效的手段。

但这样就是铎洱达尔对他国的攻击行为。而且还是数百年来史无前例，由强大的魔法师发动的先制攻击。万一这件事被搬到台面上，会让整个大陆的局势一口气产生变化。

也就是说──

「会让时代倒退的。」

以前，杜尔札曾使用禁咒攻打法尔萨斯。当时奥斯卡得到缇娜夏的协助击败了禁咒。自那以后列强间便签订了条约，禁止在战争中使用禁咒，但要是她这次继续独断行动的话，那份条约也将成为废纸。

但她却露出动人的微笑。

「那种事，总会有办法处理的。」

这句话充满自信，她的声音中，拥有让听者战栗的力量。

──四百年前立于王座的女人。

这就是她。原本她就是黑暗时代的女王。

奥斯卡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他只是没能真正理解这个意义为何。

那是一个不战斗、不欺瞒的话，甚至无法生存下去的时代。她为了守护国家连魔女都击败了。而现在──她也打算做同样的事。

然而，对手是魔女，无法保证她这次依旧可以取胜。

奥斯卡抓住她白皙的手臂。

「别去。」

「你没有阻止我的权利。」

这句话和他曾经对她说过的一模一样。但出自她的口中，其中的含义就会截然不同。

奥斯卡有一瞬间犹豫该以对公的立场忠告她，还是以私人的身分制止她。

但无论选哪个，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是即将成为你丈夫的人。」

「是啊，我即将成为法尔萨斯王妃，自然会有应当的立场。」

她给出了公事公办的回答，黑色眼眸瞥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臂。

「但我们还没结婚。再说，你是别国的人。」

「缇娜夏……」

她的指责之所以让奥斯卡产生怒火翻涌的错觉，因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很清楚他们两人各自肩负着不同的国家。尽管如此，也因为他们一直互相扶持才能走到今天。那么她为何如今还要拒绝自己伸出的手？

「……你……不想活在这个时代吗？」

她不是为了和自己一起走下去，才越过四百年的时光来到这里的吗？

听到他的呢喃，缇娜夏微微睁大了黑色的双眼，她的眼中寄宿着平静的光芒。

「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你和我才没有彼此敌对。」

这点对她来说算是一种希望吗？

事到如今，奥斯卡又想起了四百年前她退位时的经过。她击败魔女，赢得了与塔伊利的战争，却在国内因为「既然是杀死魔女的人，不也等同于魔女吗？」而引发问题，被迫退位。

而现在的她比四百年前更强。

奥斯卡凝视着理应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恐怕──最佳的解决方法，就是夺走她的纯洁，借此削减她的力量。

她身为个人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以及过剩的战斗意志。照现在这样继续放任她非常危险。只要走错一步，就很有可能会成为整个大陆的灾难。

但是……这绝对不是爱着她的男人会做出的选择。

见奥斯卡无言地抓着她的手腕，缇娜夏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怎么了？如果想要削弱我的力量，其实也没关系喔。就算有些精灵魔法不能使用，我也不会输的。还是你干脆直接拘禁我？」

她的微笑中，有着不惜与他为敌的战意。

──好遥远。

非常遥远，触及不到。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奥斯卡甚至没察觉自己感到愕然，就这样放开了她的手。

「……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和平常一样。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种人。」

缇娜夏边说边伸出双手，顺势围住了奥斯卡的脖颈，像是在确认似地紧紧抱住他。

她的温度一如既往。然而她的思绪却不在此处，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奥斯卡心中涌起不小的感伤，闭上眼睛，回想起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不可思议既视感的真面目。

那是他从前曾看到的，四百年前的日记中的她。

※

堆积如山的一叠叠纸张，随意地堆放在书斋的地板上。

这些是由过去的六十七位『当家』亲手留下的连绵不绝的手书──不，也有人拒绝此事而逃走，就像他上吊自杀的父亲一样。

「瓦尔托也写过这个吗？」

「写过几次，因为我有事情想传达给下一位。」

听到他这句话，拿着扫帚的蜜菈莉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见少女的眼神略带顾虑，瓦尔托立刻对她露出微笑。

「你不用摆出这样的表情，写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因为想写而写的。一旦时间回溯，写下来的东西也会消失。只不过，就算大家都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重复的记忆，也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情。至今为止发生了什么，重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想要把这些告诉之后的人，就只能用写的传达。」

究竟会拥有多少次人生的记忆，根据当家不同也有所区别。在瓦尔托之前有着各式各样的当家，这些纪录，就是他们无数人生中的一点点碎片。

「当然了，并非每个当家每次都会写。有人因为历经了太多次回溯而感到疲倦就不再写，也有人为了弥补这一点，补充写下自己曾经读过的过去的当家的纪录……总之有很多因素。」

庞大的资料代表了五花八门的人生。

但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只存在于那个人心中。瓦尔托凝视着少女的侧脸。

第一次与她相遇，是在遥远的、教人厌恶的遥远记忆的尽头。

在从街道稍微走进森林不远的地方，瓦尔托救了受伤的她。现在的蜜菈莉丝并不记得那件事，但他不会忘记，因为那是非常重要的……充满后悔的记忆。

少女走近一叠纸。

「这里面也有关于苍月魔女的资料吧？」

「有喔，但是她鲜少从塔上下来。比起留下的那些资料，反而是我更瞭解她。因为我知道身为王妃时的她──」

这时，书斋的天花板剧烈晃动，蜜菈莉丝不禁发出惨叫。

「怎、怎么了！？」

「难道她把玛葛达鲁西亚丢在一边，直接过来这里了？」

从整个房子都发出凄惨悲鸣的状况来看，根本无须去想来的人究竟是谁。

「蜜菈莉丝，来这里！」

瓦尔托迅速跑到书斋角落，打开设置在地板上的隐藏门。他把少女推进从那里延伸的地下通道。蜜菈莉丝虽然很吃惊，但还是不发一语地听从了他的指示。随后瓦尔托自己也踏入地下通道，同时回头望向纸堆，迅速组织点火的构成，向纸堆丢了过去。

「瓦尔托！？」

「没关系，绝不能让那些留下来。」

瓦尔托的视线从燃烧的纸堆上移开，走进地下。他们在通往宅邸外围的地下通道中跑着，此时瓦尔托低声说道：

「真是的，现在应该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吧，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王妃还要棘手。」

她在无数的时间中都是「魔女」，有时也是「王妃」。瓦尔托所瞭解的也是那一边的她。活过悠久时间而散发的超然。喜欢人类，却与他们保持距离，既残酷却慈悲为怀，是个情感深沉却又孤独的人。

但现在的她和她们相似却不同。虽然在法尔萨斯王身边的时候，她依然散发着原本强烈的少女色彩，但她在这几天的行动比身为魔女时更加毫不留情。而且她精神上还很年轻，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与决断力。这是瓦尔托也不知道的，身为黑暗时代统治者的她。

「虽然四百年前的纪录里有提到，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夸张啊。」

瓦尔托冒着冷汗，于黑暗中延伸的道路里奔跑着。

此时，背后传来了什么东西崩塌的轰响。

在处理该做的事情时，甚至不会涌起悲伤。

这是缇娜夏在从前即位时便习得的精神统御之一。

所以她现在一点也不难过，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悲伤。

「如果以为我只会专注在玛葛达鲁西亚，不会采取行动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女王冷淡地放话，脸上没有任何感情，身边的米菈问道：

「缇娜夏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你和阿卡西亚的剑士吵架了吧。」

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缇娜夏听到飘浮在身边的精灵如此询问，不禁微微愣了一瞬。

但女王在下一瞬间便出声笑道：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意见不合而已。」

「都要结婚了，要是被他讨厌怎么办？」

「唔──这个嘛，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听到主人若无其事的回答，米菈不禁瞪大双眼。

「这样好吗？」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现在还有事要做。而且就算没有成为王妃，也能留在那个人身边。我觉得对法尔萨斯来说这样可能还更容易接受一点。」

「容易接受？」

缇娜夏只是苦笑，没有回答。下一瞬间，她的手中开始组织起复杂的构成。

飘浮在上空的女王将下方的宅邸纳入视野。这座位于塔伊利乡镇郊外的宅邸，据说从五年前起就成了某位贵族的别墅。然而这也只是情报操作的结果。

这几天，缇娜夏在整个大陆覆盖了内含魔法的探知网路。这时她轻轻弹了响指。

「总算找到反应，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不过这样一来就离胜利不远了。」

缇娜夏向精灵使了个眼色，米菈点了点头。

「那就赶快开始吧。因为待会还要参加冈杜那的典礼才行。」

女王再次弹响手指，随着信号发出，两人的构成化为巨大的牢笼，朝眼前的宅邸倾注而下。这个构成是一个禁止转移，同时能将范围内的事物压碎的魔法。

然而，它被覆盖在宅邸上的防御结界勉强抵挡住了。在旁的米菈轻轻吹了声口哨。

「真有一手，他张开了相当强的结界。」

「直接打穿好了。」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说道，举起了纤细的右手──笔直往下一挥。随后，魔力所生成的锤子伴随着轰响，在宅邸的屋顶上穿了一个大洞，想必是直接贯穿到地板，彻底打碎了。防御结界因为核心被破坏，烟消云散。

两人从屋顶上的大洞降落，但米菈马上皱起了眉头。

「有烟冒出来，着火了吗？」

「也有可能……是对方点火的呢。以为这样能隐藏行踪吗？」

缇娜夏为她们两人张开防御结界，同时降落在宅邸中央。像是起居室的房间里已经充满了白烟。

缇娜夏边调整着空气流动边观察周围的情况。她在倒下的木椅对面，发现了一扇微微打开的房门。看样子烟雾是从那边涌出来的。米菈先进去探了情况，缇娜夏紧随其后，在那里她发现了被火焰包围的起火源头。

「……这是字条？」

一叠叠纸张正在燃烧。若是换算成书本的话大概将近百本。缇娜夏从最角落的地方拿起还没完全化为灰烬的几张纸，熄灭了燃烧的火焰，凝视着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这是……」

「缇娜夏大人，抱歉，被他逃掉了。」

米菈从角落地板上开着的洞穴里探出头如此说道。从这个样子看来，地下通道应该延伸到了禁止转移的范围之外。虽说这次攻得出其不意，但对方更为机敏。

然而现在最大的重点，就是缇娜夏看着手中纸张上的记述，深深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

一年一度，在大国冈杜那举办的建国纪念日庆典。

为了参加这个各国权力者都会聚集的活动，奥斯卡也来到了冈杜那城堡。他在工作人员准备好的房间里换上正装，忍住了内心的叹息。

尽管他向来都不喜欢参加典礼，但这次会显得如此郁闷有其缘由。

其中一点，就是那个恶心的魔族男人，也会作为名叫奥蕾莉雅的少女的监护人在场。

另外一点则是──今天应该也会出席的他的未婚妻。

缇娜夏虽然拒绝了他的制止，但到头来并没有去玛葛达鲁西亚。虽然问过她「你是在顾虑我吗？」，但她只是不发一语地笑了笑。从她的态度中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尽管每天都在见面，但不知为何距离却愈来愈遥远，让奥斯卡十分困惑。

他还问过她「难道你变心了？」，但她参杂着苦笑否定，说自己并没讨厌他。但相对的，她拜托奥斯卡「希望暂时中断婚礼的准备」。理由是「以现在的状况，不知道情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就奥斯卡看来，这显然是因为她心目中对事物的优先顺序发生了变化。

「为什么那家伙总是这么捉摸不定啊……」

他照着镜子扣紧上衣的袖口。除了明显可以感受到不愉快的表情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奥斯卡走出房间，与等在外面的亚尔斯一同进入会场。

他首先与身为主人的冈杜那王问候了一声，接着在会场里找了找，但缇娜夏还没来，反而是在大厅的另一侧看到奥蕾莉雅与她的男伴。男人注意到奥斯卡的视线，露出了和刚刚对周围的千金小姐投以的温柔微笑不同的坏心眼笑容。奥斯卡不禁板起了脸。

「……总觉得很不爽。」

他的嘟囔声轻到没人能听见，但似乎还是传进了站在身后的亚尔斯耳里。作为护卫跟在奥斯卡身边的他不禁露出苦笑。

「缇娜夏大人好像还没来呢。」

「毕竟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嘛。」

奥斯卡不以为意地说道，此时话题中的人物走进了大厅。

缇娜夏身穿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礼裙，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了起来，但依然美得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奥斯卡远远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外交微笑向冈杜那国王致礼。在她的身后，是难得穿着正装的红发精灵少女。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带着精灵出现在正式场合，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缇娜夏打完招呼后，视线就在会场内徘徊进行确认，发现奥斯卡与特拉毕斯的位置后，她便穿过人群来到奥斯卡身边。奥斯卡半傻眼地看着她与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走到自己身边。

「你打扮得还真是随性，而且还迟到了？」

「差点赶不上。我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今天真不走运。」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以前熟悉的她，奥斯卡不禁笑了笑。他从附近的桌上拿起盘子。

「来，补充点糖分。」

「一开始就吃点心！？」

虽然嘴上这样说，她依然坦率地接过盘子，把涂满了奶油的点心放进嘴里。缇娜夏以优雅的姿势吃了起来，同时靠近奥斯卡一步，低声说道：

「我发现了有点麻烦的事，想和特拉毕斯确认一下。」

「……知道了。」

尽管他不是没有想要否决她的想法，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恶化，导致事态更加混乱。虽然与特拉毕斯交谈也可能更加混乱，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到时再想办法就好。

奥斯卡点头同意，此时被米菈叫来的特拉毕斯与奥蕾莉雅正好来到他们身边。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对话的内容，缇娜夏张开了结界，礼仪性地问候完，特拉毕斯的口气就突然变了。

「干嘛叫我过来，这是要怎样？」

听到男人粗鲁提出的疑问，刚吃完第二份点心的缇娜夏把盘子放了回去。

「我就直接问了，你拥有重来前的记忆吗？」

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他理解了她想问什么。她是在询问魔族之王，在这个已经被艾尔特利亚改写后的世界，他是否拥有改变之前的记忆。

奥蕾莉雅听了后露出了摸不着头绪的表情，特拉毕斯摸了摸她的头，哼笑一声。

「怎么，你想问这个啊？我没有记忆。因为那颗球是外部者的咒具。」

「外部者的咒具？那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

特拉毕斯说着说着，朝奥斯卡瞥了一眼。奥斯卡见状后摇了摇头，他只好无奈地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这是能产生在魔法法则底下不可能实现的效果的咒具总称。那些东西连我也会被牵连进去。没有例外。」

「真的？你有时的举动会很可疑哦。该说你知道未来吗，还是说你知道改变前的未来这样。」

「我不知道啦，真烦人。」

特拉毕斯一脸嫌麻烦地挥了挥手。看到他的反应，奥斯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说了我是这家伙的伴侣吧。」

奥斯卡与缇娜夏当时还没有订婚，甚至还不是一对恋人。这表示特拉毕斯应该知道「两人结了婚」这种之前的历史。

听到奥斯卡指出的问题，魔族之王的表情更显厌恶。

「你竟然记得这种多余的事啊……」

「一般来说是不会忘的。」

「干脆操作一下你的记忆如何？」

见两个男人快要爆发无聊的争论，缇娜夏插嘴道：

「特拉毕斯，请你老实告诉我们。我已经见过不复存在的历史的纪录了。」

缇娜夏的脸色有些苍白，特拉毕斯以不悦的语气反问。

「你看过那个了？哪个部分？」

「是关于赛扎鲁的记述，窜改前的赛扎鲁没有希米喇，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富裕大国而繁荣，也没有进攻法尔萨斯。」

在场众人陷入了沉默。

特拉毕斯沉思几秒后，拍了拍奥蕾莉雅的肩膀。

「你稍微去那边一会儿。」

「咦？可是……」

「听话，别跟着陌生人走掉喔。」

听到男人散发出不容分说的气场，少女点了点头。奥蕾莉雅离开会场时不断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她离开后，特拉毕斯重新转向两人。

「先说啊，我真的没有记忆。高阶魔族基本上与外部者的咒具很不合拍，因为那些东西能无视位阶起到作用。不过，我刚好看过几次你看到的那种纪录。好像是叫时读一族来着吧，他们拥有那些记忆，还会书写那些重复过程中的庞大记忆加以传承。现任的当家……你们也认识吧？就是那个叫瓦尔托的男人。」

奥斯卡和缇娜夏同时倒抽一口气。

对他们两人发起的阴谋可谓十分周到。这一切原来是因为身为敌人的那个男人拥有着极其大量的纪录与记忆。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他们多少猜到了这个事实，悚然心惊。

特拉毕斯很没劲地确认了一句。

「你看到的纪录只有关于赛扎鲁的吗？」

「没错。因为其他的部分全都被处理掉了，只有那个部分没被烧掉。」

「哦，应该算你好运吧？人类还是别看到那些东西比较好。」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就算存在着纪录，也没有记忆。虽然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既然存活于现在的世界，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世界的纪录只会徒留感伤罢了。奥斯卡也不认为知晓那些算是好事。他向身边的缇娜夏进行确认。

「烧剩下的那些纪录，是瓦尔托的吗？」

「对。我一直在探查他的魔力，总算是找到他藏身在塔伊利偏远地区的一栋宅邸，来这里之前就直接攻了过去。不过被他靠着地下通道这种老土的手段逃掉了。」

「想必他会因此折寿不少吧。」

他刚刚还庆幸她没去玛葛达鲁西亚，没想到竟然做出了这种事。但瓦尔托确实拥有其中一个艾尔特利亚，就算不是最优先的目标，想必也是必须制伏的对象。

缇娜夏再次向特拉毕斯提问。

「关于外部者咒具，请你再告诉我详细一点。在魔法法则底下不可能实现的效果，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自己想办法吧。」

「瓦尔托想要得到艾尔特利亚。」

特拉毕斯听到这句话后，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的视线像是要探寻什么般徘徊在空中。

他依次看向奥斯卡和缇娜夏，小声咂舌。

「外部者的咒具有可能办到魔法无法实现的事。话虽如此，也不是用了什么尚未被发现的法则，而是违反了法则。这样的东西有好几个，基本上都是具有纪录性质的咒具，艾尔特利亚也是。」

「违反了法则，是吗？」

确实缇娜夏也说过很多次「基于魔法法则，时间是不可能回溯的」。奥斯卡还知道缇娜夏对一个地方给出了同样的评价。

「那么，那个满是茧的遗迹也是外部者的咒具？」

「嗯？啊，那个掳走人类制作复制品的地方啊。那个还挺有意思的。我以前曾看过那玩意儿吞没了一整个村子。」

「要是见过的话，请你在当时就做点什么啊！」

缇娜夏会这样呐喊也是情有可原，不过特拉毕斯回了句「关我什么事」，这也是他正常的反应。她像是放弃般深深吁了口气。

「不过为什么要把它们称为外部者的咒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当然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知情的人也很难将其公开吧。毕竟都是从世界之外带来的东西。」

听到特拉毕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至少奥斯卡并不是那么吃惊。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怀疑，曾为此问过缇娜夏。缇娜夏想必也记得那些对话，只感觉得到她有些紧张。

「……真的存在着世界之外吗？」

「不如说你为什么觉得『没有』吧？你们人类甚至没办法好好地认知其他位阶。即使如此，你们也承认它们『存在着』位阶构造。因为有我们魔族或者那种负的显现存在──那既然外部者的咒具存在，为何还要怀疑世界之外？」

「这种说法太突兀了，要证明位阶还有许多其他的论据。」

「你真是个老古板啊。算了，要信不信就随便你吧。你就只把自己能认知的部分当作实际存在的一切就行了。毕竟你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世界外侧把鉴赏你们人类当作享受吧。」

这样说完，特拉毕斯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反正和我无关」。

不，实际上他真的认为自己和这件事无关吧。毕竟他同样也鉴赏着人类的生存方式好几百年了。

缇娜夏发出了干笑声。

「换句话说，就是『书中的登场人物，无法认知到书外发生的事』吗？可是，假如对方的目的只是鉴赏，窜改过去的这种作法也太过头了吧。」

「选择改变的是你们人类自己吧。不过嘛，想要理解世界之外的人在思考些什么根本没有意义。我以前曾见过他们其中一人，那家伙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听到特拉毕斯的话，缇娜夏猛地跳了起来。

「你见过吗！？好奸诈！这样不就等于提前知道了正确答案吗！」

「少啰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知道。而且那家伙虽然是外部者，却又不是外部者。她选择站在人类这边，在人类之中活下去，最后死了。这是在你出生之前很久的事了。那种家伙就只有她一个，而且她和外部者的咒具没有关联。」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他从刚才就只是一直听着特拉毕斯与缇娜夏之间的对话，此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想起刚才特拉毕斯提到「你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吗？」，当时他并不是看向缇娜夏，而是瞥了奥斯卡一眼。

「难道说──」

然而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一个男子快步穿过人群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安静却又带着浓厚的紧张神色走到缇娜夏面前，低下了头。奥斯卡也对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他是铎洱达尔的文官之一。

「陛下，有紧急联络……」

文官这样说着，看了看站在附近的两个男人，像是在犹豫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女王见状后命令他：

「没关系，你说吧。」

「是──刚才玛葛达鲁西亚军越过了国境，开始侵略行动。军队约三万人。大约再过三十分钟就会到铎洱达尔南部的村庄。」

「什么……？」

与不由得发出惊讶声的奥斯卡不同，缇娜夏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暗色的眼眸中带着冰冷的光芒，一瞬间她身上缠绕的氛围变得更加敏锐。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军队准备行动，我也会马上过去。」

「遵命。」

目送和来时一样匆忙离去的文官，缇娜夏抬头看向奥斯卡。

──她的眼神中有一瞬间闪过了寂寞的神色。

但很快就被无限下沉的冰冷夜色所取代。

她以嘴角露出微笑。

「事情就是这样，我先失陪了。也谢谢你，特拉毕斯。」

「嗯，下次见。」

漆黑的女王只说了这些就转过身子，奥斯卡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离开了这里。

奥斯卡捂住嘴角。

──终于出现了侵略铎洱达尔的国家。

它绝非大国，却是拥有魔女的国家。这很可能会变成一场与禁咒有关的战争，甚至会演变成更大规模的战争。从缇娜夏的样子来看，她应该早就知道玛葛达鲁西亚在进行战争准备，并根据这个情报，让自国的军队也做好了作战的准备。她之所以没有只身前往玛葛达鲁西亚，是因为她选择了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而非直接击败魔女。

「总算回到以前的表情啦。我还以为她会一直像那样胆小下去。」

听到觉得事情变得有趣的声音，奥斯卡看向非人的男子。特拉毕斯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法尔萨斯国王。

「你那什么表情？那家伙原本就是这种女人，只是自从到了这个时代后就松懈了。对了，感觉会很有意思，我就告诉你她和塔伊利战争时的事吧。」

特拉毕斯知晓四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露出调侃的笑容。

「当时塔伊利的军队……我记得是五万吧。而铎洱达尔则是不到七百。」

「啥？那样应该没办法打场像样的战争吧。」

「会这样想对吧？不过这是事实。铎洱达尔是个与世隔绝的国家，相当不谙世。当时甚至没有像样的军队。毕竟是自她成为女王后才开始慢慢培育士兵，好像还把魔法师编成了战斗用的组织──但是，那家伙在城内的敌人才是最多的。所以就算是在塔伊利攻打过来的时候，她也无法离开城堡。」

「无法离开？」

「对。因为旧体制派本就反对与塔伊利战争，他们觉得反正赢不了，想不战而降，就是这么回事。」

「那家伙没有去战场啊……」

那个时代在王城内部有很多敌人也很正常。

而且缇娜夏以那个地位的人来说，是一位过于年轻的女王。如果女王在与塔伊利战斗时离开了城堡，旧体制派很可能会趁机篡夺国政，提出投降。她就是为了防止这点才留在城内。为了魔法师和铎洱达尔的未来，她没有选择退让。

缇娜夏虽然为人冷酷，但绝不喜欢奇策。可以的话她想必是希望与塔伊利准备同样人数或是更多的军队来迎击对方。但这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才研拟了奇策应对。

当时铎洱达尔国内有两千军队，她将其中千人派到杜尔札与法尔萨斯国境附近警备，三百人留在城内，只让剩余的七百人迎击塔伊利军。

那一天天气恶劣，塔伊利发现只有数百人的铎洱达尔军后，露出了尖牙想要直接屠杀他们。但铎洱达尔军一发现塔伊利的士兵便不战而逃。随后追逐逃兵的塔伊利军队拖得太长，导致队形产生混乱，不知不觉间就踏进了弥漫的雾气之中。

原本这个平原不可能出现如此厚的浓雾。

但他们简直就像迷失在恶梦中的孩子一样，徘徊在连前方人马都看不清的浓雾之中──然后在深深的雾气中，开始了前所未见的，惨烈的自相残杀。

一切都是铎洱达尔军的巧妙诱导，当塔伊利军意识到他们是在自相残杀时，这才发现雾气外围已经竖起了包围他们的巨大火焰之墙。而且还有不间断的魔法从另一边向他们轰击而来。幸存下来的塔伊利士兵后来说过，「那不是人类该面对的状况」。

他们完全没办法反击，只是不断被火焰与魔法击倒。

在九死一生的状况下好不容易突破包围网撤退的塔伊利军，交战的第一天就失去了三万士兵。

最可怕的是，指挥铎洱达尔全军的，竟然是留在城内的女王。

她与派去侦查的精灵们共享知觉，透过魔法与亲信进行联络。就这样，她虽然位在遥远的城内，却能指挥自军的魔法师们，颠覆了压倒性的不利状况。

接着在第二天，魔女出现在她面前。

奥斯卡咽下了叹息。

──他一直认为她曾是个优秀的女王。

从以前稍微看到的一些日记内容来看，想必她一直处于内外斗争的漩涡之中。

但他不曾想过她曾经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战斗，甚至还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战况。从她带有稚气的笑容中实在是无法想像到这点。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是在孤独中一路战斗过来的，真正身为女王的她。

「所以她才有那种两面性啊……也太极端了吧。」

身为王族的他们拥有着公私两面。

奥斯卡身为公的部分更为强烈，为了不要彼此产生矛盾而统御着私的部分，但缇娜夏却同时表现出正好相反、极其明确的公私两面。

这一面并非在即位时或者与最高阶魔族战斗时，而是现在才表现出来──恐怕是因为现在正处于战争时期。

缇娜夏作为杀死魔女的女王，挺身站在再度出现的魔女面前。

「很有意思的往事对吧？所以，那家伙在战争的同时也在考虑排除内敌。因为战争时期那家伙身边没有精灵，处于几乎没有警备的状态。旧体制派打算趁机暗杀她，反而都被她逮住。其实只是故意露出破绽将他们一军而已。结果那些人全被一网打尽，不是处刑就是流放。」

「一网打尽？但是她在战后被迫退位也是来自旧体制派的压力吧。」

「现在好像是这样流传的吧。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当时旧体制派早就一个也不剩了。是那家伙为了安抚塔伊利的感情才自己决定『被迫退位』的。」

「这……」

如果缇娜夏是自己离开王座的话，那情况就大相迳庭了。

认为突出的力量就和魔女无异，因而排斥过于强大力量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王所需要的并不是强大的力量。』

这句话，在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再三说了好几次。缇娜夏本人打从一开始便断定自己是「时代的异物」──尽管她明白这点，现在又再次选择踏上那条被忌避的道路。

而当这一切都结束之时，她又会从哪个角度排斥自己呢？

「那家伙……难道不打算当王妃了吗？」

足以只身杀死魔女的危险人物若是成为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妃，诸国恐怕会比现在更为忧心。所以缇娜夏肯定已经舍弃了「成为他正妃的未来」。中断婚礼的准备也是因为这样。

今后就算她来到他身边，立场上也顶多只是「被置于阿卡西亚主人监视下的人」。好一点是爱妾，差一点就是视为囚犯，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再度出现在阳光之下。她正打算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搞什么啊。」

即使变成那样，缇娜夏想必也会微笑着说「已经够幸福了」。

──真正觉得「难以忍受的」，其实是他自己。

奥斯卡回头对身后的亚尔斯说道：

「计画有变，回国。」

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还可以趁着各国尚未知情私下处理这件事。铎洱达尔的下任国王雷吉斯肯定也不希望前任女王遭受这种不必要的偏见。所以要与雷吉斯联手影响其他各国，要在缇娜夏与魔女对峙的时候，以外交的措施调整状况。

幸运的是先攻打过来的是玛葛达鲁西亚，对手是人人畏惧的魔女。只要能得到主要国家的谅解，他就有自信能设法处理法尔萨斯国内的声音。再来就是与缇娜夏的磨合了。

见奥斯卡随意打了招呼就打算离去，刚才还笑着的特拉毕斯突然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关于刚才那件事……可别把艾尔特利亚交给他啊。虽说没有自觉，但要重头来过我可是敬谢不敏。我不打算忘记奥蕾莉雅，也没有任何保证能再次回到同样的时光──不要使用它，也不要被人夺走。我不想放弃现在的时光。」

说完想说的话，特拉毕斯干脆地转过身子，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之中。

非人的男人回到了他的少女身边──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做些什么呢？

他心中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尽管如此，奥斯卡依然怀着沉重的感情离开了奢华的大厅。

奥斯卡想要尽快离开冈杜那，但是一回到为他准备的房间，便突然感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表情一变。

房间和他刚才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却明显有什么不同。

奥斯卡确认着室内的空气，察觉到微弱的气息，拔出了阿卡西亚。

「是谁？」

他本不指望对方回答，但年轻男子的声音回应了他。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打扰了。」

只有声音，不见人影。不过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瓦尔托吗？快现身。」

「请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很怕你的。总之，你想不想听一个好消息？是关于封闭之森魔女……」

他应该不是让身影消失，但气息又太过微弱。

奥斯卡犹豫该如何回答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很快便抬起头。

「说吧。」

「感谢你如此当机立断。现在支配玛葛达鲁西亚的女人──她并不是封闭之森魔女。」

听到他冷不防说出结论，奥斯卡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喊的冲动。

因为缇娜夏已经几乎断定那个问题人物就是魔女，如果不是这样，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计算错误。

瓦尔托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虽然她并不是封闭之森魔女本人，但肉体是魔女的。只是内在不同。现在寄宿于她身上的精神，是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尔特。」

听到他的进一步说明，奥斯卡不禁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个情况超乎想像，显得有些愚蠢。

「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以魔法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很遗憾，存在着可以将其化为可能的咒具。那个咒具被称为忘却之镜──」

「莫非是外部者的咒具？」

「哎呀，你从魔族之王那里听说了？这样我说明起来也比较方便。是的，就是外部者的咒具。魔女原本的精神被封印在那面镜子之中，下落不明的女王的精灵也在那里面。」

「镜子里？根据童话故事，那应该是面吸收悲伤的镜子吧。」

「最广为流传的说法确实如此。但是所谓的『吸收悲伤』，不过是单纯的结果罢了。也就是说，忘却之镜是吸取人的精神与记忆，并加以记录的一种咒具。只要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就会发动。」

明明是从世界之外带来的咒具，他的情报却十分详细。这是因为瓦尔托与同为外部者咒具的艾尔特利亚有很深的联系吗？

「忘却之镜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放在玛葛达鲁西亚深处的洞窟里，与封闭之森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那。但看样子那个封印已被解开，镜子也被带了出来，后来是国王买来当作古董道具收藏。乌贝尔特王虽然看了一眼买来的镜子……但镜子的内部还残留着封印，所以他被抽出来的精神没能进入镜子里面。结果，他旁徨游荡的精神侵占了留在洞窟内的魔女的肉体。」

能感觉到苦笑的气息，但彷佛错觉般很快就消失了。随后瓦尔托说出结论。

「只要能破坏镜子，魔女原本的精神自然就会归位，国王的精神也会从身体排斥出去。不过，外部者的咒具本身都制作得相当坚固，除了那位女王之外，应该没人能够破坏。」

「……真是愚蠢的故事。」

有点难以置信。依魔法师的说法，人的肉体与精神是不可分的。

但外部者的咒具基本上就是「将魔法不可能办到的事化为可能的东西」。

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相？奥斯卡用丝毫让人看不出迷惘的平淡声音反问：

「就算这是真的，告诉我也没有意义吧。所以这只是个陷阱。」

「是真的。因为我已经彻底惹怒了她，希望能借此让她对我的想法稍微改观一下。」

「怎么可能改观。再说，把忘却之镜交给玛葛达鲁西亚王的人就是你吧？」

「……为什么这么想？」

瓦尔托的声音显得有些僵硬。奥斯卡则回得理所当然。

「你虽然说得事不关己，却太瞭解细节了。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想把那家伙引出来，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我还没那么有勇无谋，毕竟现在的她太可怕了。」

缇娜夏几个小时前才刚直接杀进瓦尔托的住所。理论上他不会想再与她碰面。这样的话，他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把忘却之镜交给玛葛达鲁西亚王，现在却又给出情报，建议奥斯卡破坏它呢？

听到奥斯卡的问题，瓦尔托苦笑道：

「事情很简单，他利用了魔女的身体，进而向铎洱达尔宣战并不在我的计算之内。其实我原本只是想用忘却之镜让乌贝尔特王陷入昏睡，声东击西罢了。」

「那你也太失策了吧，所以你是想让那家伙帮你擦屁股吗？」

「其实对我来说，就这样让铎洱达尔与魔女起冲突也无所谓，但是……继续让她保持那个状态的话就伤脑筋了。是你的话应该能明白吧？」

「…………」

自从艾尔特利亚被夺走后，缇娜夏就逐渐发生了变化。

她独自决定所有事，立刻采取行动，这想必让瓦尔托感到很棘手。缇娜夏应该多少也是意识到这点才这么做的，因为她很在意瓦尔托对自己的思考瞭若指掌。

「要是让她太常单独行动，肯定又会发生宅邸被毁这类难以预料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能负责拉住她。话虽如此，我也确实不想让她死去。你也明白我并没有加害她本人的意思吧？」

「也对，如果是你，想要杀死我们的话早就动手了吧。」

「很高兴你能理解这点。所以，请你认为现在我们单纯就是利害一致，你只要过去把这件事告诉她就行了。『不用与魔女为敌，只要破坏那面镜子』。要是一个不好让她与魔女打起来，把城市和艾尔特利亚一起破坏掉就麻烦了。」

「说是魔女，但精神是乌贝尔特吧？」

「是这样没错，但魔力与灵魂联系，知识的一半也与肉体相连。就算内在的精神不同，也足以使用魔法。顶多就是构成稚嫩一些罢了。不如说得到魔女之力的他，反而会比魔女本人更不犹豫地挥舞那股力量。从玛葛达鲁西亚的作法来看，这点是一目瞭然。」

通常情况下，像玛葛达鲁西亚这样的小国不可能主动攻打铎洱达尔。根本毫无胜算。但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尔特却判断只要拥有魔女的力量就能做到。

过于强大的力量容易使人踏偏自己的道路。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件事。有以压倒性的武力进行虐杀的将军，也有无意义地处刑别人的国王。魔法师之中，也有不少人沉溺于以禁咒为代表的强大力量。

还有，魔女。

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能办到常人所无法做到的事情，留下传说的女人们。

玛葛达鲁西亚王将那种力量据为己有之后，期望能借此蹂躏长年相邻的魔法大国。

「真是个野心家，竟然搞出这么麻烦的事情。」

「只要拥有力量，自然就会想要使用。但是他的底牌已经被我们知道了。忘却之镜就在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内，只要把它破坏掉，一切就结束了。」

瓦尔托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口气里有种「对话也就到此结束」的意思。

但还有事情必须问他不可，奥斯卡向只有声音的男人问道：

「你好像有被窜改前的记忆？」

「你连这件事也听说了？他总是做些多余的事，真教人伤脑筋啊。」

「你想要艾尔特利亚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肯定只有一个吧？因为我想要改变过去。」

「那有一个就足够了吧。」

「必须要有两个才有意义。倒是你不如快点过去找她如何？」

「……那家伙并不期望我去帮她。」

她之所以会改变态度，大概是因为睽违四百年再次遇到战争，以及不想被瓦尔托预判自己的思考。

但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奥斯卡，恐怕是因为不想把他以及法尔萨斯卷入战争。奥斯卡以前也曾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但那时候她帮助奥斯卡击破了禁咒，而且把自己参与战争一事秘密地处理掉了。原本介入战争并阻止了禁咒这件事，以铎洱达尔的立场来说应该是想公诸于世吧。

──既然这样，自己现在可以因私情而干涉她的选择吗？

奥斯卡思考起两人已经拉开的距离。

这正是两人身为国王原本就应该保持的距离。一直以来都是缇娜夏主动靠近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毫无防备地倾注而来的爱情，让她站在了他身边。

但她现在已经收回撒娇的心态，为了自己的国家重新回到国王的立场。从这阵子的对话中也能明显看出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奥斯卡难以掩饰痛苦的神色，此时瓦尔托却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虽说这次你轻轻松松就掳获了她的心，但也请你别这样就松懈了。你每一次为了攻陷她，可都是弄得相当辛苦的。从一开始就被她爱着的情况反而罕见。请你好好行动。」

「这什么意思……」

是指改变前的历史？虽然好像受到莫名其妙的批评，但奥斯卡也觉得原因确实在自己身上，不禁歪了歪嘴角。

瓦尔托的声音充满着确信，继续说道：

「那才是她真实的样子，但和你在一起的她也同样真实。对你来说，或许她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女性，但对她来说就只有你。无论何时，拯救她的都是你。可是你却要放手吗？」

「……你讲得也太离谱了吧，好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

「因为我确实一路看过来。你觉得为什么我能预判你们的行动？是因为我从前曾侍奉过你们啊。」

「啥？」

奥斯卡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瓦尔托这个男人从前曾伪装成邻国亚尔达的宫廷魔法师潜入法尔萨斯，那他在其他的历史中待过法尔萨斯也很正常。正如缇娜夏所说的「像是在近距离观察过那样」，瓦尔托曾经深获他们的信任。

「竟然连曾经存在的记忆也会消失，你这密探还真夸张。」

「就算这样说，我也没办法任意地操控时间。当时拥有艾尔特利亚的，是住处离法尔萨斯很遥远的一个农夫。那时候艾尔特利亚不在法尔萨斯城内，而是经由许多人的手不断移动。我没能彻底查明它的下落。」

「不过，你拥有所有重来过程的记忆吗？」

听到他迅速地反问，瓦尔托以沉默回应。

几秒后，传来了苦笑的声音。

「对我来说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对你们来说则是不复存在的历史。但是，在诸多的历史当中，她究竟从你这里得到了多少的救赎，是多么深地爱着你，这些我倒是相当清楚。」

纯真、孤高、拼命、残酷的女人。

生存在其他历史中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那些时代里的自己，真的有成为她的救赎吗？还是没有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爱着自己吗？

真是荒谬。奥斯卡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

他完全搞不懂这番话到底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谎言，他感觉自己微妙地被对方迷惑了。想必这就是拥有其他历史记忆的人所说的话吧。

瓦尔托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明白了就请你快点去吧。现在是铎洱达尔……是她承担了这个职责，但原本应该面对魔女的人应该是你吧？」

「……阿卡西亚吗？」

确实，在讨伐魔女时最先被选为候补的，本应是身为王剑之主的奥斯卡。

这句话过于率直地表现出「尽你的职责，去帮助她」。

但不可思议的是，奥斯卡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奥斯卡松开右手，随后再度握起。

他想起了刚才分别时看到的，缇娜夏那带有寂寞的微笑。

他心意已决，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身旁的选择。

只需要执起她的手，一起活下去。自己理应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所以只要愚直地面对她就好，由自己来填补拉开的那些距离就好。

现在已经不是她身为孤独女王的黑暗时代。因为她已经跨越四百年来见自己了。

「对我来说那家伙不是独一无二？你还真敢说。」

「这是事实喔。」

「我才不管没记忆时的那些事。我的女人只有她一个。我会证明这点。」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当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突然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

「对了，上次的那笔帐，总有一天会好好还给你的。」

瓦尔托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传来了一阵感觉开心却又为难的笑声。接着那微弱的气息也立刻消失而去。

瓦尔托在距离遥远的其他场所确认奥斯卡离开了房间，深深地吁了口气。他解开组织的构成，让身体深深陷入椅子。

对于身为阿卡西亚剑士，又是法尔萨斯国王的那个男人来说，第五位魔女并非无可取代的女人。有好几次他都没能与她相遇，娶了别的妻子。

即使如此，瓦尔托也十分清楚，奥斯卡最为执着的存在就是缇娜夏。

也正因此，他才再度拥有了挑战的机会。

※

军队像是被附身了般行进在夜色之中，当他们在视野前方发现村庄的灯火时，便停下了脚步。

在眼前的是位于铎洱达尔西南部、极为靠近玛葛达鲁西亚国境的村庄之一。指挥先头部队的将军小声下令。

「把村民全杀了。里面说不定混了魔法师，一个也不要放过。粮食都集中到村子中央。」

士兵们点头领命。他们身上并没有挑战国力相差悬殊的大国该有的恐惧。人偶般面无表情的状态支配着全军。

「上吧。」

随着第二声命令发出，他们无言地策马继续前进。

站在上空的女子一脸愉悦地俯视着自军的情况。她有一头明亮的褐色卷发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以华丽的美貌露出残酷笑容的她，自称为露琪亚。但她的肉体和精神其实分属两人。

她花瓣般的嘴唇上流露出愉悦的气息。

「这样铎洱达尔就结束了……」

长年以来，充满力量与知识，展现出辉煌繁荣的邻国。

他一直以来都很嫉妒。相较之下，玛葛达鲁西亚只能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他非常羡慕，不解两国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所以当他获得力量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蹂躏铎洱达尔。为此，他在短时间内做好了准备。花太多时间就会被铎洱达尔察觉。更何况铎洱达尔已经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昏睡，现在是由陌生的女人掌握着王权。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大陆历史即将就此改写。

露琪亚思考着这些事情，望着地面，此时她发现无论经过多久，都没听见任何惨叫和刀剑交击的声响。

很快的，先锋队就透过魔法师传来了联络。

「村子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你说什么……？」

露琪亚美丽的脸庞扭曲了。

就在这时，现场出现了一道足以笼罩整个村庄的白光，让她不禁用手臂遮住眼前。

强光在这十几秒内把周围照亮得如同白昼。

它消失之后，原本连接着的通讯中断，下方的部队也跟着全部消失了。

「引来了大概多少人？」

「三个村子加起来共一千多人。」

听到雷纳特的报告，位于本阵的缇娜夏点了点头。

得知玛葛达鲁西亚开始整顿军备时，她便在靠近邻国的村庄设下了陷阱。

一旦感应到越过国境侵略的玛葛达鲁西亚军队，她就立刻疏散村民，同时设定好构成会在敌军进入时发动。

这个构成由缇娜夏设计，具有让进入范围内的生物沉睡，并在几秒后强制转移的效果。玛葛达鲁西亚军原本打算屠杀无法抵抗的村民，却落入了铎洱达尔严阵以待的陷阱中。

雷纳特向主君请示。

「被转移的士兵怎么处理？现在是用结界困住了他们。」

「如果他们醒来时精神操作已经解除是最好，如果要抵抗的话就请你们杀了吧。我想尽量在那之前打倒魔女。」

在天幕中，缇娜夏靠在椅背上眺望着眼前的地图。

这次的战争中，除了主要煽动的魔女之外，可以说大部分士兵都是受害者。如果有余裕的话，她也希望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解放士兵，但如果不行，也只能杀了那些人。

她应该视为优先的是铎洱达尔的人民。这一点绝不能弄错。女王身穿战斗用的黑色魔法服，维持着冷淡的表情发出下一个指令。

对铎洱达尔来说，四百年前与塔伊利的那次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后一次大型战争。玛葛达鲁西亚对此更是没经验。像法尔萨斯等国家因为位于大陆中心，经常会与外敌斗争，因此让军队得到充分的锻炼，但位于大陆西部的这两个国家自黑暗时代结束以来，就一直享有平静的生活。

这是种幸运且幸福的状况……但缇娜夏也觉得「一旦有突发状况时就会难以招架」。

──但是，现在铎洱达尔还有自己在。

与以魔法为主轴的国家战争究竟会有什么下场，就算是魔女也要让她亲身体会一下。她为此一直做足准备直到今天。

缇娜夏起初也考虑过单枪匹马前往玛葛达鲁西亚，直接排除魔女。

但当她考虑到本国的将来时，便决定采取其他手段。

并不是因为被奥斯卡制止所以没去，她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是女王的这个绝佳机会，让世界见识铎洱达尔的战斗方法。她准备将异质的力量刻在历史上，好让今后好几百年都不再有人想要与这个国家为敌。与此同时，她也想让剩下的铎洱达尔士兵和魔法师们累积战争经验。

为了自国的将来，缇娜夏选择牺牲那个被魔女操控的小国。

「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想再踏入其他村子了吧。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麻烦大家做好准备。」

缇娜夏说着便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臣下们用畏惧的目光注视着手握宝剑走出天幕的女王。

一走到外面，她就将细长的剑从剑鞘中拔出。这把剑有着淡紫色的剑身，整个剑身都是由魔法构成组成。尽管它原本放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但奥斯卡说「反正也没人用」，就把它让给了缇娜夏。这把武器既可以当作剑，也可以当作魔法触媒，缇娜夏后来就一直使用着它。

缇娜夏以单手握着出鞘的剑，眺望摆好阵势的铎洱达尔军。这里位于城都与西南国境的正中间，是一片由北往南缓缓倾斜的草原。

在此画出圆弧布阵的铎洱达尔军约四万。这是缇娜夏根据玛葛达鲁西亚的三万军队所配置。

兵力比对手更少虽然危险，但太多的话也可能会被人看轻是以人数取胜。所以这个数目是最合适的。拥有不用仰赖奇策就能战斗的士兵数量就很好了。

「再来就看对面的转移了。」

──透过魔法进行的转移大致上分为三种。

单人用转移、转移门以及转移阵。

首先是魔法师自己要转移的话，通常都会使用单人用的转移魔法。只有本人会当场消失，并出现在目的地。

与其相比，如果要让其他人也能一起转移，就需要在空间开启转移门。转移门的构成比单人用的转移要难上许多，但用途也更广。难点在于转移目的地愈远，就需要愈多的魔力和构成力，另外若是要把转移门变大，就需要转移目的地的多个座标。

最后一种是转移阵，这个可以将构成烙印在地面上，就算魔法师不在现场，也能随时转移非魔法师，简而言之就是可以设置的魔法具。只是需要定期进行保养，以及要时常让它带有一定程度的魔力，不得到转移目的地的许可就很难设置。

在战争中最常使用的，就是转移阵。军队出阵之际，只要用转移阵从要塞移动到国境的话，就能避免消耗魔法师的魔力。

只是一旦上了战场，转移阵就不存在了。

就算想要使用转移门，也几乎没有魔法师能取得他国的大规模转移座标，实际上根本没有能力开启那么大的转移门。

但缇娜夏考虑到这些要点，认为「既然对方有魔女，应该会透过转移进军」。毕竟行军愈久负担就愈大，中途被攻击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另一方面，若是使用转移不仅能解决这个问题，还能从铎洱达尔的背后偷袭。因此，她判断对方势必会这么做──她看穿这一点后，便设下了陷阱。

离城都比较近，面积又足够转移数以万计的军势，这样的地点共有好几处。缇娜夏除了其中两处之外都事先动了一些手脚。她将附近街镇的防御结界展开了大约一半面积，设置了很多有简单隐蔽效果的巡哨构成，还到处放了很多魔法师不愿意在转移目的地看到的小石头。

就结果而言，剩下的地方就是东部的平原，或南部的旧城都遗址。

缇娜夏推测，玛葛达鲁西亚在进军时使用转移门的机率大约有六成，而开启转移门目的地后会选择这二者其一的机率则高达八成以上。

「若他们以正常方式进军，我们也能趁这段期间改变布阵，不过要是对方使用转移──」

缇娜夏正说到一半，布阵于此的军队前方、草原的正中央突然产生微微的扭曲。

铎洱达尔军中响起一阵吵杂声，表示他们充满紧张感。

缇娜夏轻轻挥剑，转移到最前线的中央。

女王轻飘飘地浮上空中，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月光照耀下的她身上。

缇娜夏面对着扭曲，随即回头望向自军。

「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你们不用害怕。我向你们保证这场战争会拿下胜利。不论对方是什么人，都无法侵犯我等的国土──来，展现你们的力量吧。」

在水晶般的命令传开的同时，铎洱达尔军发出了慷慨激昂的呐喊。四处传来鼓舞自己、称赞女王的声音。

缇娜夏见状莞尔一笑，重新面向那个扭曲。

这时，随着一阵撕裂空间的尖锐声响，扭曲一口气扩大。

瞬间之后，大军出现在草原上。

铎洱达尔军将阵形展开为新月状，玛葛达鲁西亚军被以三面包围的形式转移到了现场。他们环顾四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在原地。他们原本应该透过魔女开启的转移门来到东部的平原才对，却在目的地被强行卷入了另一个转移门。

才刚开战就陷入了被包围的状况。而且草原本身还有缓坡，铎洱达尔军位于高处的位置。这显然是一个准备好的舞台。如果是普通的军队，说不定已经陷入恐慌。

但是魔女的操控起了一部分作用，玛葛达鲁西亚军克服了一瞬间的茫然，纷纷拔出了剑。

无数白刃反射着月光，像大海一样闪耀着。

缇娜夏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傀儡啊。听说她特别擅长精神魔法，但支配全军还真是大手笔呢。」

「下一步该怎么做，陛下？」

「照计画进行。」

缇娜夏以平静的语气回答，此时敌军策马在草原上朝她飞奔而来。女王冷静地看着敌军，举起手中的剑。以此为信号，魔法师们一齐将魔力注入构成。

下一瞬间，网状的电光窜过草原，在黑夜中爆出一片火花。

电光爆炸声中混杂着惨叫，人与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女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用来让触发陷阱的士兵们晕厥的大规模构成。

其理由之一是「杀死这些只是被人操控的士兵也会影响自军的士气」，另一个理由则是「先让他们昏过去战斗起来也会安全一些」。所谓魔法师的战斗，基本上都会事先设置好陷阱。如果非得战斗不可，还是让战争的走向都按照预定计画推进比较妥当。四百年前与塔伊利战争时就是如此──除了魔女的登场以外。

玛葛达鲁西亚军的军队被电光攻击，什么都做不了，转眼间数量就不断减少。看到这幕景象的铎洱达尔军不禁松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上空中爆发出强大的魔力。

「什……！」

以大规模构成连结意识的魔法师们纷纷惊讶地抬头。

下一刻，他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

在黑暗中浮现的，是一只足以抓住城堡尖塔的红色巨手。

巨手像是要压死小虫子般，朝着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举起。

「哇啊啊啊！」

这过于震撼的景象让士兵们发出悲鸣，前线即将崩溃。此时，女王来到了正打算逃跑的士兵们面前，她发出宏亮的声音笑了笑。

「这是幻影，不用担心。」

为了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缇娜夏挥出手中的剑，红色巨手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回到宁静的夜空。

然而，巨大魔力蕴含的杀气愈来愈高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缇娜夏回头看向背后。

「好啦，压轴总算来了。雷纳特，后方就交给你了。」

「祝您战无不胜。」

他深深低头的同时，一个女人的嘲笑声从天而降。

「竟然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区区铎洱达尔的女王，你以为能胜过魔女吗？」

「当然，我会把你的名字也刻在纪录上的。」

缇娜夏飞向月下。视野的前方，天空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明亮的褐色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白金色的光芒，露出好战的笑容。

「明明乖乖坐着还能当个美丽的人偶，我就来调教一下你的傲慢吧。我会把你当成奴隶好好疼爱的。」

「到底谁傲慢了？想要得到我，可是要付出性命的。」

缇娜夏的左手生成构成。

左手指着的前方，魔女也显现出单纯且强力的构成。

激烈的魔力波动震撼空气传递开来，朵莉丝因为这股力量过于强大，不禁缩起了身子。

还能称为少女的她参加了这场战争，大家对此都提出了异议。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最后终于在「不能上前线」的条件下被允许从军。

铎洱达尔的军队迅速从前线撤退，因为玛葛达鲁西亚的士兵已经有大半都被无力化了。在计画当中，缇娜夏本就指示大家一旦魔女出现就要往后撤。

朵莉丝站在阵势末尾，离城都最近的地方，此时她发现从城都的方向有拍打空气的声音逐渐传来，不禁仰望天空。有一种类似巨大鸟类振翅的声音正明显地在接近这里。她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空中接近。

「那是什么……」

她慌忙开始组织构成，但身旁的精灵阻止了她。

「等等，那是那克。」

「咦？你认识它？」

少女听到陌生的名字不禁歪了歪头。在此期间巨龙拉近了与他们的距离，最后降落在少女眼前。一名男子从巨大的龙背上下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巨龙，帕米菈从阵中跑了过来，男子看到她后开口询问：

「缇娜夏在吗？」

「这个，她现在正与魔女交战……」

「已经开打了？地点在？」

「前线的上空。」

「为什么她们这种人总是会马上浮到空中……这样根本没办法说话嘛。」

「──可以说话。」

把这件事讲得轻而易举的是站在旁边的艾尔。突然出现在他国阵中的奥斯卡感到有些惊讶，向他瞥了一眼。

「原来如此，你是精灵啊……我是很感激，但这样会妨碍她战斗吧。」

「应该没问题。毕竟那位大人在四百年前，也是一边与魔女战斗一边指挥军队的。」

「她也太超乎规格了吧。那就拜托你了，帮我转达。」

艾尔点头，展开了一个将奥斯卡纳入范围的构成。在旁的少女因为紧张，双腿不断颤抖。

在离他们稍微有些距离的空中，一道红色的光芒贯穿了夜空。

魔女的可怕之处，比起那强大的魔力，更难对付是长年钻研得出的构成以及经验。

起码缇娜夏是这样认为的。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

但现在她眼前的女人却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单纯的构成中注入惊人的力量。

当然，她在一般攻击的间隔中使用的幻影或精神污染的魔法确实都是高阶水准，但对于决心与魔女战斗、做足准备的缇娜夏来说并非无法抵挡。

──这样下去能杀了她。

与未被邀请之魔女蕾欧诺菈，及沉默魔女菈碧妮亚的等级相去甚远。

缇娜夏挡住从正面轰来的光线奔流，对视线前方的女人询问：

「就这样吗？要是没招的话我就杀了你喽。」

「你这家伙……」

尽管女人咬牙切齿的动作也很美丽，脸上的表情却很低劣。

而且这种表情对缇娜夏来说早已司空见惯。那是为了杀死女王而来的人们领悟到无法击败她时会露出的满是憎恨与厌恶的眼神。她一直以来都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这些人以血铺成的道路上。

所以她现在也不痛不痒。既然上了战场，弱者会死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她还有件事想问。

缇娜夏以那暗色的双眸直视那个女人。

「你知道森在哪里吗？」

缇娜夏想起了还是少女时他所说过的话。

『如果你有一天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女人……但肯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自由、反覆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他的恋人。

那些形容与现在正在战斗的对手完全联想不上。

但听说每次在身为精灵的森显现时，她都会来见他。能够做到这点的人，就只有身为人类却又永远活在悠长时光中的「魔女」吧。

所以，下落不明的森的去向，应该与她有关。

缇娜夏注意让自己不要松懈，紧张地等待答案。

然而，女人却一脸疑惑地皱起了脸。

「森？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精灵，你是『封闭之森魔女』吧？」

听到这个问题，她有一瞬间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但正当缇娜夏想要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时，露琪亚殷红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没错，我就是魔女。」

她没有报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没有报出自己身为魔女的称号。

沉默魔女菈碧妮亚也是这样，缇娜夏再次问道：

「森认识你，所以你为了不让我得知真实身分，而把他抓走了对吧？你把森藏在哪里了？」

「这个嘛，你猜呢？」

女人一脸做作地耸了耸肩膀。听到这瞧不起人的回答，缇娜夏在内心皱眉。

很显然的，对方不想老实回答。但是如果继续追问下去，反而会露出破绽。现在是战争中，对手是敌军的将领。应该优先考虑国家……而不是私情，绝对不是。

所以，缇娜夏立刻宣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死在这里吧。」

──其实，不用演变成这种事态才是最好的。

森对缇娜夏而言等同于家人。而对森来说，眼前的魔女应该也毫无疑问地是重要的存在。就像少女时的缇娜夏把被奥斯卡所救一事视为心中的宝物一样。

要在森不知情的状况下解决这样的人，缇娜夏也会感到心痛。或许再早一点，在四百年前就去见她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道路吧。

然而……不想杀了她，这种想法也不过是一种感伤。

她短促地吐了口气，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夜空中，身为她对手的女人试图组织构成。但那只是个单纯的攻击构成。

所以只要用更强的力量击破它，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缺损吧，圆。中断的循环，腐蚀的指尖。让残留的思维化为久远，化为比彼方更远的知觉──」

女王扼杀感情，在右手开始组织构成，不带感情地编织咏唱──

『缇娜夏。』

「呼啊！？」

即将成形的构成瞬间烟消云散。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缇娜夏不禁叫了出来。

「怎、怎么了啦，奥斯卡！」

为什么会听到不在这里的未婚夫的声音？

缇娜夏有些错愕，但马上回过神来，慌忙将对面射出的光线抵销。

她将声音透过魔力回问。

「为什么你……是透过艾尔传递的？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啊！」

『好了，你先听我说，那个魔女的内在不是本人。里面的是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

「唉？」

『正牌魔女的精神被封印在忘却之镜里面，你的精灵好像也在那里。所以你快去玛葛达鲁西亚找到那面镜子，然后破坏它，这样魔女就会恢复状。』

「……什么意思啊？」

他的话太过离奇，缇娜夏难以相信。

但她很清楚奥斯卡有时会表现出好到让人觉得可怕的直觉，也知道他拥有看穿事情真相的眼力。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危急关头给她带来不明确的情报。

缇娜夏再次看向浮在空中的敌人。

──为何她使用的构成都很单纯？为何在国王倒下后她就出现了？

那封信的笔迹也是国王所写。她执着于国家的支配欲。如果是因为在魔女体内的其实是玛葛达鲁西亚王的话，一切就合乎逻辑了。为了代替刚才烟消云散的构成，缇娜夏重新用无咏唱组织构成，一边将其作为牵制击出，一边发出冰冷的声音询问：

「这个情报的来源是哪里？」

『瓦尔托。』

「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快去玛葛达鲁西亚找出那面镜子。如果精灵真的在那里，你就能直接问他了吧。至于要不要破坏镜子，就到时候再考虑就行，假如问题不在那面镜子，你只要立刻用转移回来就好了。』

「…………」

去找森，问他真相。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这么做。但是，必须情况允许。

「现在还在战斗中……我不能离开这里。」

『那家伙交给我。』

「啥？这是铎洱达尔的战争耶，不可能让毫无关系的你出头！我很感谢你的情报，但是请你先回法尔萨斯吧。」

『不要。』

「……我生气了喔。」

基本上，既然他现在让艾尔帮忙传话，人肯定已经来到了本阵。他不顾自身立场，到底在做些什么啊。虽然在私底下或是作为一名丈夫，顽固点也无所谓，但现在公事公办，理应要划清界限。缇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怒斥他的冲动，撂下狠话。

「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不可能允许你介入这件事。」

『基本上已经大势底定了吧。剩下的就只有你和魔女还有善后处理。我能让这些事以你能接受的形式结束掉。』

「我是否接受，并不是值得扭曲现状也要优先的事。」

找到森，借此瞭解事情的真相，这些都是归类于私情的问题。

就算要这么做，也应该先与这人决出胜负之后再说。身为女王的她已经支配了整个战场。她不能把这些事情放下不管。

因为没人能够代替自己。她四百年前也是一个人这样走过来的。就算精灵等同于自己的家人，他们也不会对身为主人的王提出意见，因为那是属于人类的问题。而她的支持者们也只会老实地遵从王的判断。铎洱达尔是一个以王的存在为支柱而运转的国家，缇娜夏在那出生，生活了十九年，一次都没离开过这个国家。

「所谓王，是让国家顺利运转的齿轮。绝不能因私情而变得迟钝。」

她这种不懂得如何依靠别人的习惯，奥斯卡也曾说过「太天真」。

也许的确如此。缇娜夏确实很信任他。她也相信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他一定会执起她的手。

但是，这次她不会再依赖他。这是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职责。因为现在只有自己还知晓黑暗时代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缇娜夏击落魔女的攻击，同时闭上了眼睛。

记忆中的年幼女王告诉她快拒绝。

迷惘会产生软弱，所以至少现在不能迷惘。必须无情。

「就连重要的事物──也能忘记。」

缇娜夏双手交叉，手掌中生出红色刀刃。刀刃划出弧线袭向魔女。魔女为了迎击而发出光线，但红刃巧妙地避开光线，继续向她逼近。

「臭丫头……！」

魔女留下一句漫骂便转移，但她的左臂没能完全避开，被划出了很深的伤口。

缇娜夏从她的伤口窥见里面的白骨，下意识地皱起了脸。

──如果在她体内的真的不是魔女。

那她现在打算杀死的人究竟是谁？谁才是她的敌人，而谁又不是？

一种迷惘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缇娜夏短促地吐了口气，瞬间封闭了思考。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现在和以前不同。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与其之后后悔，干脆现在就依赖我吧。』

必须封闭思考才行。

『这样一来，我就能一辈子与你一起背负。』

缇娜夏咬紧了嘴唇。

她从未厌倦孤独，因为孤独就是她的摇篮，是自懂事以后就陪伴着她的，一直包覆在她身上的一层薄膜。它是如此理所当然，她也早就对它没有任何感觉。

然而，她唯一一次因孤独而哭泣的时候──吐露出无以复加的思绪的时候，有个男人对她说「一定会填补她的孤独」。

于是她穿越四百年，真的来到了他身边。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她又再次想要哭泣呢？

『镜子是外部者的咒具，只有你能破坏它，去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只是无心地继续组织构成。

『相信我，我会设法解决的。』

四百年前的事绝非遥远的记忆。

对沉睡的她来说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而醒来后的这一年里……每一天都很开心。

她不是一个人，她很幸福──他确实地遵守了那个约定。

「这种事……」

缇娜夏闭上眼睛，眼睑发烫。

不管生活在多么幸福的每一天之中，只有自己是不同时代的异物。

她从没忘记这一点，也无法改变它。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她就会从温暖的容身之处挺起身子，做自己该做的事，选择与那个局面相符的生存方式。

自己应该能做到这些。因为自己也只懂得这些。

泪水濡湿了黑色的睫毛。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只是觉得不知陪伴了自己多久的某种东西，逐渐地融化，成了眼泪。

缇娜夏咽下了灼热的气息。

「……就算她的构成很拙劣，普通人类也无法应付精神魔法。」

『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同意的话。』

缇娜夏蹬向空中往上跳。用同样数量的光球弹开了袭击而来的刀刃。

──真正的魔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缇娜夏知道，为世间所忌避、畏惧的存在，其实也只是普通的人类。

但自己的迷惘与天真真的可以被允许吗？这难道不是把自己的国家和一个男人放在天秤的两端吗？

既然这样，这个赌注实在太不划算。现在杀死魔女再去找镜子肯定更为安全。

缇娜夏以剑为媒介放出构成。她看到敌对的女人面露苦涩抵销了它。

月光皎洁地照亮着草原。缇娜夏在视野一隅瞥见堪称美丽的景色，同时想起了失去踪迹的精灵。

他为什么要和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镜子里面？对他而言，魔女是什么？

现在她还没有答案。

然而，就如同她被那个男人拯救过，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她觉得这种羁绊是难能可贵的。

『依靠我吧。我也想还你杜尔札时欠的人情。』

自耳朵深处，他的声音直接响彻内心。

缇娜夏望向远处那辽阔的景色。那里不存在时代的断绝。

「如果……你能坚持住，我也把镜子破坏了，回到原来身体的真正魔女想要杀你的话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杀了魔女。这把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唔……」

就如同铎洱达尔是对抗禁咒的势力，阿卡西亚的剑士就是对抗魔法师的存在。

而且就算对手是魔女也不例外。对他来说，魔女打从一开始就是他要面对的存在。

──就连缇娜夏自己，也一直把他视为能处决自己的对象。

因此，要代替自己行使职责的人，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缇娜夏拭去泪水。

他给予的，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歧路。

所以她做出新的决断。饱含力量的话语让夜晚为之臣服。

「对听得到我声音的所有精灵下令──我给予你们两个命令。一个是不能死，另一个是将阿卡西亚的剑士视为暂时的主人，成为他的力量。明白的话就回应我。」

停了一拍后，十一位精灵都回以遵命的声音。

缇娜夏点了点头，将剑收回剑鞘，俯瞰底下的地面。

在铎洱达尔军撤退后的草原上，精灵，以及一个男人抬头看着她。

远比夜空更加湛蓝的双眸。

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伸来的手，总是让自己从那温度中得到力量。

魔女放出的魔法贯穿夜空，逼近缇娜夏。

但她只是举起手就抵销了它，吸了口气后转移。

随后，她站在另一位王的身边。

奥斯卡看到转移过来的女人的脸，不禁笑了出来。他用没有握剑的左手拭去她濡湿的脸颊。

「爱哭鬼。」

「少啰唆。」

「──臭丫头，你打算逃跑吗？」

女子的声音从天而降。两人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魔女注意到站在缇娜夏身边的男人，脸色大变。

「法尔萨斯国王……阿卡西亚的持有者！看来，你是知道赢不了我，所以就把男人叫来了？」

「虽然不太对，但就是这么回事。」

魔女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同时，逐渐下降高度。她停在一个成人高的位置，以讽刺的眼神看向奥斯卡。

「年轻人，你是因为沉溺于女人而多管闲事吗？你的女人太瘦弱了，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致。由我来把她好好调教成更能见人的身体吧。」

听到与那美丽容貌不相称的下流笑声，两人不禁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说道：

「他好像说了相当失礼的话耶……」

「那是男人的想法，而且是个变态。」

「你们在碎碎念些什么？想要见识魔女的力量吗？」

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尔特举起了女人的手。

得到这具身体时，使用力量的所有方法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实现一切。当他认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之后……人类在他眼中就显得非常脆弱，非常无聊。

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甚至有可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魔女的时代这种讲法非常正确。然而，那些魔女们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出现在历史的舞台表面呢？她们可以活得更加放纵。既然有办法做到这些，只要蹂躏一切就行了。

于是，那可说是无穷无尽的力量化为极致的美酒，让乌贝尔特醉了。

「来，看我吃了你们。」

乌贝尔特笑着宣言。

下一瞬间，震耳欲聋的无数振翅声布满周围。

草原上出现大群飞虫，以奥斯卡和缇娜夏为中心盘旋。

看到这幕景象，奥斯卡不由得瞪大双眼，此时缇娜夏握住他的左手。

「听好了，精神魔法是以感觉和知觉为媒介开始支配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精神魔法是透过这些感觉切入现实，侵入你的精神。」

娇小的手上传来温度。她的声音在振翅声中也依然清晰。

「但请你别远离那些感觉。那是你的救命缰绳，也是你的武器。请你相信自己的直觉，看穿何谓真实──你比魔女更强。」

「知道了。」

他如此回答的瞬间，覆盖整个视野乱窜的飞虫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原来它们全都是幻觉。看到奥斯卡微微瞪大双眼，缇娜夏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

「可不许你死喔。」

「毕竟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不想抱憾而死。」

「看你还游刃有余就再好不过了。那么，请你帮帮我吧。拜托了。」

「当然了，我会如你所愿。」

缇娜夏再次用力握紧男人的手。

随后她在放开手的同时往空中一跃，用与转移相同的速度接近飘浮在空中的乌贝尔特，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

「你的对手是他，我们待会再见吧。」

「你……」

乌贝尔特组织着构成，同时回头望去，但女王的身影已经不在。因为被美丽的猎物逃走，他不禁咬牙切齿，转向奥斯卡。

「折磨男人也没什么意思。算了，至少留下那颗脑袋吧。我要展示给那个傲慢的女人。」

「别用借来的力量在那叫个不停。我已经知道你是假货了。」

「…………」

「你要庆幸攻打的是那家伙的国家。换作是我的话，早就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被你操控的士兵赶尽杀绝了。」

自己是假魔女的事实遭到识破，让乌贝尔特扭曲了脸庞。洁白的面容染上黑红色。原本应该刻有娇媚笑容的嘴唇微微抽动起来。

「年轻人……我倒要看看你被撕成碎片之后，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

巨龙在蓝色的月亮下盘旋。

巨大的黑影在草原上移动，两位国王于此对峙。

※

玛葛达鲁西亚是一个农耕国家。

或许因为大部分人民都从事农业，已是深夜的现在，看不到还点着灯光的住家。

在这当中，窗户依然以等间隔发光的就只有城堡周围。缇娜夏从空中俯瞰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开始慢慢下降。

──虽然用魔力探测了一遍，但没有反应。恐怕是施加了隐蔽魔法。

如果镜子被放在城内的话，要不是在宝物库就是国王的私人房间吧。比起大海捞针慢慢寻找，说不定还是抓个人带路比较妥当。

缇娜夏尽量选择了靠里面的房间，用魔法打开窗户进入其中。黑暗室内的摆设看似高级，但好像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她走出房间，在满是烛台黑影的走廊上奔驰。此时，前方正好有一个巡逻的士兵向她走来。

士兵看到缇娜夏，哑然失声，但在他出声之前，就因她直接用转移欺近他的身前而僵在原地。缇娜夏把剑抵在士兵的喉咙。

「带我去国王的房间。我已经封住你的声音，所以没办法呼救的。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抵抗会有什么后果吧？」

听到绝世美女说出骇人的威胁，士兵的嘴像条鱼般一张一合地发出几次喘息。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空气从他嘴里吹出。缇娜夏见状，嫣然一笑。

「明白了就跑起来吧，我赶时间。」

她轻轻挥了挥右手，仅是这样，摆在走廊上的等身大石像就应声碎裂。

士兵惊慌地接连点头，以小跑步带她前往国王的房间。缇娜夏一路上把遇到的士兵和女官们都一击击晕，总算是抵达国王的房间。接着她便把带路的士兵也打晕，拔出剑走进了房间。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房间。尽管东西比奥斯卡的房间多了一些，但这应该是个性使然。缇娜夏稍微调查了一遍，便走进里面的寝室。

寝室中央摆着一张被纱幕覆盖的床。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用剑挑开了纱幕。床上躺着失去精神的乌贝尔特王的身体。这具肉体似乎有用魔法维系，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胸部在起伏呼吸。

「真是的，还真悠哉啊。」

虽然缇娜夏想恶作剧一下，但没有那种多余时间。她开始在能听到规律呼吸声的床上寻找镜子，但马上听到背后传来打开房门的声音。

缇娜夏回头，看出眼前的人是王妃婕玛，不禁屏住了呼吸。她将差点反射性击出的构成收回来。王妃看到闯入者后，错愕地站在原地，她的眼神有着被操控者所没有的理性之光。

缇娜夏面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婕玛。

「你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吗？」

「很、很抱歉……陛下他……丝毫不听我的劝告……」

「我知道。为了让王的精神回归，请告诉我镜子的所在。你知道吗？」

从王妃的反应来看，之前缇娜夏被赶回去后，她应该有从乌贝尔特那里得知真相。但婕玛应该感到相当困惑。因为丈夫突然得到了魔女的身体，还操控士兵进攻相邻的大国。她的神色看起来会如此憔悴也是无可厚非。虽然缇娜夏对事情发生之前的乌贝尔特王不熟，但从雷吉斯的评价听来，他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国王。过于强大的力量是多么容易使人改变，他将成为实例刻下全新的历史。

听到缇娜夏的问题，婕玛显得有些犹豫。不过或许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杀气，她抬起晃荡着恐惧神色的眼睛，指向房间的深处。

「在、在那个房间……」

闻言，仔细一看那里确实有一扇小门。缇娜夏本以为是衣帽间，就没有在意。

缇娜夏点了点头，向那扇小门走去。由于门上了锁，她用魔法干涉将其破坏。随后她点起光芒，走进了昏暗的小房间，发现房间的正面放着一个石头的台座。

铺着红色绒毯的台座上面，放着一面古老的椭圆形镜子。咒具微微反射着魔法的光芒，缇娜夏以紧张的心情眺望着它。

──外部者的咒具，拥有违反法则之力的道具。

在重新听到这件事的现在，它看起来是一件深不可测、可怕的道具。

可是没时间害怕了。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那个……」

婕玛带有怯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因为太过危险，缇娜夏正打算劝她先退后时，突然感到左侧腹部传来一阵灼烧感。她有一瞬间感到疑惑──没过多久剧痛感就传遍全身。

「……啊啊啊！」

缇娜夏反射性地弯下腰，压住侧腹。

那里深深地刺着一把看似护身用的细小短剑。从背后刺了缇娜夏的婕玛因为恐惧而瞪大双眼，注视着女王。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要是解放魔女的话……陛下会……」

王妃只留下这句，转身逃走了。

但缇娜夏既没有留住她也没有回头，她抱紧忽冷忽热的身体摇晃着，跪在了小小的血泊上。

※

草原上突然出现一阵龙卷风，在远处布阵的铎洱达尔魔法师们见状，纷纷感到不寒而栗。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法尔萨斯国王就在那龙卷风的前面。

王剑的剑士代替自己的未婚妻对付魔女，他用毫无紧张感的眼神眺望着向他袭来的龙卷风。

「那好像不是幻觉啊。」

「应该吧。」

在他身旁的艾尔出声附和。由于这位精灵的回答也是不带感情、语气平坦，所以只听这两人的对话，完全想像不到他们正在与魔女对战。

奥斯卡在轻轻挥舞阿卡西亚的同时问道：

「能消除掉吗？」

「嗯──只要有三四个人就行，下令吧。」

「可是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那米菈，交给你了。你挑几个人把它消掉。」

听到奥斯卡的命令，不在场的少女只用声音回应了他。

几秒后龙卷风便停止了。为了避免被卷入而躲得远远的那克也飞了回来。在已经风平浪静的草原前方，乌贝尔特的双眸闪烁着怒火。

「女王的精灵吗……！一群烦人的家伙，快现身！」

「他好像很生气，你们还是先退一下吧。」

听到他随意的命令，精灵们与战场保持了距离，只有艾尔还留在奥斯卡身后。由于奥斯卡身上张开了对魔法用的守护结界，直接的魔法攻击几乎都能无效化。即使如此，也不能防御精神魔法或者由魔法引起的现象造成的余波。所以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看过了好几次幻觉。

但奥斯卡靠着自己异常敏锐的直觉接连克服了那些幻觉。

「不能让对手活命又不能下杀手，这才是最困难的呢。」

奥斯卡握住阿卡西亚，瞥了眼右手的爱剑，随即皱起了眉头。

不知不觉间，阿卡西亚的剑身变成了一条白蛇，正抬起头威吓自己的主人。但奥斯卡只是随意地挥了挥，然后再次把视线回到乌贝尔特身上，她正好击出三团灼热的火焰块。

见在燃烧空气的同时阻挡了逃脱路线的火焰，奥斯卡主动往前跳去，挥下看起来依然是蛇的阿卡西亚。

「你以为我拿着这把剑有多少年了？」

首先击碎正面的构成，接着他后退一步粉碎左侧的构成。最后奥斯卡把手往前深，将阿卡西亚连同右手一起插进最后扑过来的火焰之中，击碎了构成的核心。

无论看起来是蛇还是什么其他东西都没关系。因为他熟悉阿卡西亚的长度、宽度、重量，它的一切。

奥斯卡轻松地击退敌方的攻势，下一瞬间视野遭到遮蔽，令他停下了脚步。

不管是刚才还照亮着草原的月光也好，远处的灯火也好，什么都看不见。真正的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奥斯卡注意到自己中了敌人的魔法，不禁咂舌。

「几乎都看不见倒是清爽了不少。」

奥斯卡正想闭上眼睛，不经意地想起了缇娜夏曾说过的话，她说过「别远离那些感觉，那是救命缰绳也是武器」。

嘲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你就在我创造的世界里玩耍吧。」

奥斯卡不悦地吁了口气，握着恢复原状的阿卡西亚，向前迈出一步。

「好黑好黑。其实不黑吗？艾尔，你在吗？」

尽管直到刚才还在身边，但他没有听到精灵的回覆。

接着，奥斯卡轻踏地面，脚下有着坚实的触感。

下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往左走了一步避开了它。某种尖锐的东西穿过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

奥斯卡用左手搔了搔头。

「首要目标是别死在这里吗？这样倒挺轻松的。」

「轻松？假如你精神崩溃也能算是赢吗？」

「不会崩溃的，别在意。」

或许是认为奥斯卡若无其事的语气是在逞强，乌贝尔特发出愉快的笑声。

「让我看看你过去最为凄惨的记忆。」

随着这句话，黑暗的前方猛然出现一道光。奥斯卡看向那个像是点起一盏灯的圆形光源，皱起了脸。他慢慢走向那里。

灯光中，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从她的身上淌出的鲜血正慢慢地扩散到地上。奥斯卡来到母亲的遗体身边，俯视她动也不动的身体。

──他不知道母亲死时的表情，因为他没有看到。

如果现在挺起她的身子就能看到吗？奥斯卡涌起这样的错觉，不禁苦笑起来。

因为这是从自己的记忆中唤起的幻觉。不可能看得到自己未知的东西。

所以，他对眼前的景象没什么想法。

奥斯卡把精神集中在视觉，进一步地把眼前注视的范围不断缩小。

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的构成隐约浮现而出。

他向前踏了一步，跨过母亲的身体，用阿卡西亚挥向空无一物的空间。

「怎么可能……！」

一阵惊愕的声音传来。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黑暗也干脆地破裂。

原本的草原又回来了。

奥斯卡抬头看向就在眼前、高度在挥剑无法构到位置的乌贝尔特。

「虽说是凄惨的记忆，但过去就是过去。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嘛，心情确实有点差。等你回到原本的身体后就杀了你。」

乌贝尔特低头看向魔女的腹部，上面有一道被阿卡西亚的剑刃微微切开的伤口。她在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的瞬间便反射性地往上逃，但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远超预期的剑速。乌贝尔特的手不断颤抖。

「这个臭小子……竟敢……」

「继续说啊。」

奥斯卡回呛一句，一边确认左手，手指上戴着缇娜夏送给他的戒指。

如果有心想杀他的话或许是轻而易举。但既然不能杀了他，那应该怎么使用这东西呢？奥斯卡思考着几种可能性，仰望天空。

※

自己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唔……！」

缇娜夏屏住呼吸，拔出了插在侧腹的短剑。她咽下沉吟，开始止痛与治愈。

或许是下意识这么做，婕玛是扭着那把短剑刺进来的，所以出血量比想像中大。失去的血液无法用魔法补回，这倒也无可奈何。缇娜夏用手按着已经治愈的伤口站了起来，走向忘却之镜。她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看向镜面，拿起了镜子。

「从王妃的那个反应来看，这面镜子应该是真货呢……」

再来就是要把它带回去，还是当场破坏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必须确认。

缇娜夏触摸镜面，传送了魔力。

「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镜子里面像是无底沼泽，魔力不断地沉下去。

从这种本来不应出现的感觉来看，这面镜子确实不是普通的道具。

虽然瓦尔托好像说要「破坏」它，但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就算奥斯卡没有被他欺骗，但瓦尔托也可能处于「误把错误的事情当作正确的」的状态。

但是她不能浪费时间，因为奥斯卡正在对付魔女，所以她必须尽快决断。

──这时，沉入镜中的魔力探到了反应。

「森！」

他真的在镜子里面。缇娜夏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喜色。

但这个反应非常微弱，可能只是因为太远了。

这个咒具是囚禁自己精灵的牢笼。缇娜夏试着从外侧施加足以破坏牢笼的压力，但感觉它纹风不动。就算继续增加压力，情况也不起变化。这个咒具相当坚固，从这点能让人感受到它确实不普通。缇娜夏无奈地收回魔力。

「这下子棘手了呢……」

该怎么办？她只犹豫了一瞬间。

缇娜夏在周围张开结界，这次开始向镜子内部注入自己的魔力和意识。

她闭上眼睛。

接着展开力量，试图将只属于自己的黑暗与镜子内部联系在一起。

──如果这面镜子是能捕捉人类精神的咒具，那应该也能进去里面。

为了不让精神从肉体上分离，她小心翼翼地扩张意识，将名为自己的一条细线垂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但她这么做的时候，张开在镜子内部的魔法障壁挡住了缇娜夏的魔力。这个魔法构成与咒具原本就存在的并不相同，是用来禁止他人从外头进入的。看到其缜密的构成，缇娜夏不禁发出感叹。

「能解得开吗？……也只能解开了。」

缇娜夏下定决心，开始探索那个构成。

那个构成如同细密的网眼，如果是高阶魔族那种以概念为主体的存在，说不定可以从中穿过去。恐怕森也是透过这种方法进去的吧。

但身为人类的她，只能屏住呼吸，寻找构成的核心。

全部共十二个。她找到分布成圆状的这些核心，锁定目标。

她吐出肺里的所有空气。

接着又深深吸了口气，停了下来。

「──散。」

随着简短的话语，构成的全部核心应声碎裂。

下一瞬间，缇娜夏的意识便独自降落在黑暗之中。

这个黑暗无比深远，让人觉得好像永远无法到达底部。

但实际下降的时间应该只有几秒钟。缇娜夏站在空无一物、只有黑暗的地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女王！」

「……森，太好了。」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缇娜夏感到脱力般的安心感。

但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她简短地问道：

「请把状况告诉我。现在玛葛达鲁西亚正在外面侵攻铎洱达尔，煽动这场战争的封闭之森魔女正在与奥斯卡战斗。」

「封闭之森魔女……？可是，她就在这里啊。」

「啊，正牌果然在这边吗？现在她的身体好像是被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乌贝尔特所控制。」

缇娜夏说完这句话，随即感觉到精灵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家伙用了镜子。恐怕他的精神被镜子切离身体，却被障壁弹开了。他应该是为了寻找代替品而进入了露克芮札体内。」

「露克芮札？」

「就是封闭之森魔女。」

想必那才是魔女真正的名字。缇娜夏在黑暗中继续问道：

「她现在在哪里？你又为什么在这？」

「她在沉睡。从障壁的构成来看，那应该是她张开的。她正用自己封印着这面镜子。当镜子的封印被解开时，我就察觉到了她的气息，过来看看状况。那时我直接穿过障壁，然后就被镜子封在了这里。很抱歉我自作主张地离开了。」

「高阶魔族好像和咒具的相性不太好。特拉毕斯是这样说的。」

听到魔族之王的名字，森沉默了下来。他的表情恐怕是一脸嫌弃吧。

但问题在于魔女露克芮札。既然她封印了这面镜子后陷入沉睡，可以把镜子破坏掉吗？森对正在迷惘的缇娜夏说道：

「她就在那里，如果你在这看不见任何东西，就把我的视野借给你吧。」

他刚说完，眼前的黑暗突然开阔。

并不是变亮了，不过她可以感觉得到附近的事物。

森就站在她附近。周围能感受到无数气息，可能是从前精神被吸入这里的人们，他们基本上都快溃散了。但是在更深处，缇娜夏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深处的巨大柱子。

柱子大约有十几个人手牵手才总算能围住那么粗，顶端向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另一端，其根部则是在黑暗中贯出了深不见底的洞穴。

柱子发出淡淡的白光──一个少女正抱着膝盖、闭着眼睛，睡在柱子的正中央。

「那就是……魔女……？」

明亮的褐色卷发与美丽的容貌，确实和露琪亚很相像。

但年龄不一样。身穿浅绿色礼裙睡在那里的少女，顶多只有十五、六岁。

被封印在半透明柱子中的少女，显然不是普通人类。光是看着她便不断感觉哪里不对劲。森在一旁点了点头。

「因为离开了肉体，所以精神回到了更接近她本质的模样。那根柱子也不属于镜子，而是在守护着她本人。」

「守护，是吗？」

缇娜夏战战兢兢地靠近那根柱子。她眺望着看不到尽头、无限延伸的顶端与根部。围着柱子周围的地面部分也开了个洞。一旦不小心踏空，实在无法想像会落到什么地方。

缇娜夏俯视那个深渊，突然感到一种既视感。

「咦……难道说这个一直通到负的根源？」

赛扎鲁攻进法尔萨斯时，曾经有一条巨大的黑蛇从位阶之外的负之海显现在人类位阶。与巨蛇尾巴相连的那个空洞，和柱子周围的洞给人相似的感觉。缇娜夏接着仰望看不见顶端的上方。

「所以上方也通往其他位阶？还贯穿了多个位阶？」

确实，从周围的情况看，被吸入镜子里的人的精神会逐渐无法维持自己的形态。实际上她周围就堆叠着溃散的精神残渣。既然人的精神与肉体紧密相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她身为魔女，靠着这个贯穿位阶的坚固柱子防止自己变成那样。

「这样子，不就像是在世界上钉上楔子来维持自我吗……真是太夸张了。」

虽说只是在外部者的咒具中守护自身，但一般来说是做不到的。那个会给出百发百中的占卜的水之魔女也是，悠久地活着的魔女们，都拥有无法以魔法师的框架测量的能耐。

缇娜夏站在大洞的边缘，抬头仰望魔女。

「不过，只要有这个柱子的话……」

刚才她想从外部破坏镜子时，就因为太过坚固而束手无策，但这个柱子就好比从镜子内部向外开的洞。如果把它也考虑进去的话，或许有可能破坏镜子。

「我要回到外面尝试破坏镜子。她因为有柱子的守护所以不会有大碍，森你能保护自己吗？」

「没问题，我也会尽可能保护其他人类的残渣。」

「谢谢你。」

精灵非常瞭解自己的个性，听到他说的话，缇娜夏不禁微微苦笑。

即使能从镜子被破坏时的余波中保护住这些被吸进来的精神，进而将他们解放，他们的身体也早已不复存在了。他们只能像死后的灵魂那样，慢慢地融进外面的世界。

即使如此，缇娜夏仍觉得这种结局比像标本一样被封在镜子里面还要像样。森想必是洞察了主人的想法。女王对他微笑道：

「你以前说的那个可以成为我的理解者的人，就是她吧？」

「……不过她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女人。」

「等这件事顺利落幕之后，麻烦你再重新把她介绍给我吧。」

缇娜夏说着便准备回到外面，但她忽然感到一股视线，抬起头。

柱子中的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双眸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笔直地凝视缇娜夏。

「唔……」

缇娜夏不禁自主地退了一步，少女向她伸出白皙的双手。

像是从水中浮出换气般，她娇小的脸庞浮出了柱子表面。

红色双唇微开──响起震撼黑暗中所有一切的声音。

『期望，排除外界而来的鉴赏。期望，击退干涉之手。若有存在能将其化为可能，即赠予其相符的变质。』

沉重的压力。

缇娜夏涌起自己好像变得支离破碎的错觉，精神为之撼动。

那声音像是从柱子贯穿的两处洞口传来，基本上根本不可能是人类发出的。

假如这就是「魔女」，那她的存在也太过异常。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根本深不可测。

然而，正当缇娜夏惊愕的时候，少女默默伏下眼眸。

当她再次睁开时，少女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缇娜夏。

与刚才不同，她的眼神中明显带有感情。最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好奇。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难道你还特地打破了障壁？」

「……对。因为我想询问森目前的状况。」

听到这句话，少女瞥向精灵一眼。琥珀色的双眸带着挖苦的神色眯了起来，但她没有对森说什么，把视线转回缇娜夏。

「所以你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啊。因为你拥有吓死人的魔力，我还以为你是新的魔女呢。」

「我也吓了一跳啊。那个贯穿位阶的柱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因为联系着世界本身，就概念来说算是铁壁没错啦，但只能保护自己，也不能靠自己的意志发动。虽然很强，但也算不上那么好用吧。」

「我对你是怎么办到这件事的可是完全没有头绪耶……还有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期望排除外界而来的鉴赏什么的。」

「咦？什么意思？」

少女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说起来，那个声音与其说是她所发出的，应该是从柱子本身或是那个空洞传来的声音。真要要说的话，少女只是被当作表露在外的部分而已。

「也就是说，那是从位阶之外，甚至有可能是来自世界本身的──」

「所以呢？你打破了我好不容易设下的障壁，打算做什么？」

听到露克芮札的疑问，缇娜夏回神，将自己快要脱线的思考拉了回来。

「我打算破坏这面镜子。你就是封闭之森魔女吧？」

「对，我叫露克芮札。啊，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叫我名字吧。」

「我会叫的。」

听到缇娜夏的回答，露克芮札不禁瞪大了双眼。但魔女马上露出苦笑。

「如果破坏得了的话，我也很想拜托你就是了。我以前试过，但它实在太坚固了，根本没办法。我想说从内部就能行得通，但结果也是不行。」

「你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被封在镜子里面的吗……」

「你明明也被封进来了，少在那边多嘴。」

听到她冷淡的回嘴与森略显苦涩的声音，缇娜夏大致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但现在还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缇娜夏指向贯穿位阶的柱子。

「既然已经被这根柱子贯通，镜子上应该已经呈现出概念性的破绽。所以只要从外面攻击这个空洞，或许就可以破坏掉。」

「噢。一般来说我觉得这样也是不可能的，但你或许能做到。」

「如果女王不破坏这面镜子，你的身体好像会被人拿去进攻铎洱达尔喔。」

「啥？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的未婚夫正在拖住他。若是把镜子破坏，你能夺回肉体的主导权吗？」

「当然，那可是我的身体。」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真不愧是魔女。缇娜夏向森点头示意。

「那就拜托你了，我就先回到外面。」

照这个样子来看，里面可以交给他们两个处理。

缇娜夏追寻着丝线的源头，将潜入镜子里面的意识拉回外面。她就这样回到外面后，便用全部的力量准备破坏这面镜子。

「将其定义为力量，命之海，意志交融之昨日。描绘螺旋的水花从天空贯穿大地。」

她的魔力随着漫长的咏唱逐渐集中。

复杂地编织而成的构成一根一根地捕捉镜子，施加压力。

她要瞄准的是露克芮札的那根柱子贯穿的空洞。这面镜子已经从里面被打破了。

所以既然她现在知道那个空洞的存在，就应该能破坏这面镜子。

「拥有六道锁的门，预兆之声，依我之命化为黄昏的终焉。」

施加其上的压力甚至足以轻易压垮一座城堡，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具，想必是瞬间粉碎。

但是咒具仍旧纹风不动，缇娜夏的额头开始冒出汗水。这让她回想起在那个应该也一样是外部者咒具的神秘遗迹里感受到的压力。

──现在的情况与当时相反。

但她的对手同样是超乎常理。缇娜夏感觉自己灌注的力量像是被那个无尽深渊吸走了一样，咬紧牙关。触摸到镜子的指尖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因为没能承受住注入的魔力与镜子间的较劲，手指的血管破裂。

但是，缇娜夏没有退却。

因为她已经把战场交给了奥斯卡。既然他送缇娜夏来这里是因为对她有信心，缇娜夏就必须回应他才行。现在的她身上背负着他，以及其他诸多人的性命。

绝不能输。

所以，她继续注入更多力量。

她用力踩稳颤抖的双脚，撑着自己的身体。

她不再咏唱，只是将庞大且纯粹的魔力集中在一点之上。

还不够。

──还要更多，她还要更多力量。

她压制着盘旋于自己体内的力量风暴，支配起一切，将最后一滴也全都注入。

「能……克服……我相信……！」

镜子上的装饰产生一条细微的裂缝，龟裂逐渐从该处扩散。

但下一瞬间，缇娜夏的视野猛然变暗。因为她身上的血液已经不足以发挥这股过于庞大的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好好站着。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连灵魂都快要融化的那一瞬间──

缇娜夏将所有力量集中于指尖，拥抱变暗的意识，坠落而下。

※

奥斯卡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费心弹开乌贝尔特击出的不规则攻击。

魔法攻击就用阿卡西亚将其无效化。偶尔穿过防御的攻击也无法突破缇娜夏的结界。尽管他会不停变换各种方式使用精神魔法，但也不足以致命。只是因为这样，他现在抓不到时间的感觉。

「……总觉得愈来愈不爽了。」

他的焦躁感不断攀升，但乌贝尔特应该远比他更气愤。使用着魔女身体的男人从上空随便地放出魔法。

「小子，你要是没了那把剑还能做什么？你不怕魔女吗？」

「真不想被你这么说。另外，魔女实际上更令人害怕。是因为内在是你，才只有这点本事。」

「你说什么？」

要说是挑衅，奥斯卡的语气又显得太过平淡。但乌贝尔特听到这番话怒火中烧，准备组织一个巨大的构成，但他的动作猛然停止。

乌贝尔特的表情僵住。

「不会吧……怎么可能……」

奥斯卡匪夷所思地仰望组织到一半便烟消云散的魔法。

乌贝尔特在空中扭动着身体，用白皙的手指从两侧不断抓着自己的头。

巨大的魔力开始在柔软的身躯中盘旋。

彷佛与此呼应般，空中也开始刮起强风。

「不要……不要……」

恳求的声音随风飘落，但没人回应这番话。

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力量显现在那里。

强大的魔力波动，震垮了广阔草原上的一切。

风骤然停止。

月光照耀着这名女性。

浮在那里的，是嫣然笑着的魔女。

「──啊啊，好久没到外面来了。」

魔女发出感慨万千的声音，举起双手伸了伸懒腰。

她俯视地面，发现奥斯卡后微微笑了笑，缓缓地降落下来。

「晚安，你就是那孩子的未婚夫？我是不是该道个谢？好久没回到身体里了。谢谢。」

奥斯卡紧张地绷紧神经。她身上散发的氛围与魔力的气息都与刚才截然不同。这个人能让见者都感受到自己彷佛站在深不可测的深邃森林入口，肃然起敬。

奥斯卡确认着手中的阿卡西亚，问道：

「你就是露克芮札？」

「是啊。奇怪，你该不会是阿卡西亚的剑士？但身上的魔力却莫名地多……你应该不是魔法师吧？」

「我是阿卡西亚的剑士没错，拥有魔力是因为我是菈碧妮亚的孙子。」

「唉！？菈碧妮亚已经有孙子了！？而且还是法尔萨斯直系？骗人的吧！」

「很不巧，这是事实。」

尽管感觉像是在和普通的女性说话，但既然认识菈碧妮亚，想必她真的是魔女。总之目前还感觉不到敌意与杀气。奥斯卡虽然不打算就此解除警戒，但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露克芮札看着自己遍体鳞伤的惨状，扭起了嘴唇。

「真是的，连治愈都不能做好吗？竟然因为是别人的身体就这样乱来……」

她说着说着，伤口也消失了。魔女露出满意的微笑。

此时，奥斯卡忍不住向这样的魔女开口确认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缇娜夏呢？」

「那个孩子？森在照顾她，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吧。」

「是吗……」

这代表她应该平安无事。见男子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下来，露克芮札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似地笑了笑。

「你们真有趣呢。听说已经订婚了？什么时候结婚？」

「下周。」

「噢！菈碧妮亚也会来吗？我也可以去吗？」

「菈碧妮亚不会来。你想来是无所谓，还麻烦别引起骚动。」

「唉──我才不会乱来啦。而且只是去看看。」

露克芮札这样说完，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但她的双眸中有着想调侃一切的气息。

不愧是正牌的魔女，果然是难以捉摸。奥斯卡觉得自己好像又结下一个麻烦的关系。

露克芮札眯起在月光照耀下看起来像是金色的眼睛。

「你要和那个孩子结婚啊。既然有这样的力量，甚至也能改变世界吧。」

「我没有要改变什么的意思。你们魔女也不会积极地来到幕前吧？」

「毕竟就算来到幕前也没什么意思嘛。比起这个，我更担心自己家的药草田，不知放任了这么久会变成什么状况，你觉得呢？」

「应该早就枯萎了吧？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啊？」

因为缇娜夏而早就习惯了时代差异的奥斯卡如此说道，露克芮札闻言叹气了一声，明显地垂头丧气。她的口气比一开始时显得更没干劲。

「没办法。毕竟不知不觉间连时代都变了。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魔女闪烁着那琥珀色的眼睛，轻轻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在转眼间就融入月色之中，消失不见。

随着露克芮札干脆地退场，仅持续一晚的战争也迎来了终结。

奥斯卡确认魔女的气息完全消失后，透过精灵与雷吉斯取得联络。留守城堡的雷吉斯立刻下令让铎洱达尔军返回，并开始安排玛葛达鲁西亚的士兵遣返回国。除此之外的琐碎杂务，想必只要交给他自然会顺利进行。

在那之后，米菈来到奥斯卡身旁，轻声对他说「缇娜夏大人已经回到城里了」。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将阿卡西亚收进剑鞘，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央，皎洁的明月正散发着清冽的光芒，这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

玛葛达鲁西亚进攻铎洱达尔之事，一晚便传遍整个大陆。

对于铎洱达尔几乎没有伤害对方士兵，只是让他们无力化这一点，有不少人批评这种作法过于天真，但更多的人对其异质且压倒性的力量战栗不已。正如缇娜夏的计画，魔法大国的威名就这样广为流传，为大陆诸国所畏惧。

依公开的说法，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是于战场战死，实际上却是在寝室遭到残忍杀害。但不论是玛葛达鲁西亚还是铎洱达尔，都对国王沉溺于魔女以及其力量的事实守口如瓶。

关于难以理解的突然出兵以及国王的死亡，由玛葛达鲁西亚内部发出了封口令。

就这样，一切都尘埃落定的两天后，由于玛葛达鲁西亚王没有子嗣，他年幼的侄子继承了王位。

「杀死乌贝尔特的果然是露克芮札吗？」

「应该吧……不过，这也很正常就是。」

在铎洱达尔城堡的接待室，两位王正在喝茶。

其中一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即女王，另一位则是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缇娜夏对着还有些烫的热茶吹气，像顺便一样发出了叹息。

「听说露克芮札好像是在六十年前左右，为了破坏那面镜子主动进去的。但因为她没能成功，就改为用封印的方式……身体用魔法维持住，和用魔法沉眠是相同的手法。她事先在玛葛达鲁西亚城附近的洞窟张开了结界，与镜子一起沉眠。结合你之前听说的内容，应该是瓦尔托解开了结界，把镜子交给乌贝尔特的。」

「竟然搞出这种麻烦。话虽如此，对那位魔女来说，与其在洞窟里继续沉睡，能重获自由肯定是比较好。」

很难一概论定是哪里好了，但对于露克芮札来说，这次的事件成为将她从看不见尽头的沉眠中解放出来的契机。而对乌贝尔特和玛葛达鲁西亚来说则是一场灾难，还为历史新添了一段国王祸国的坏例子。

缇娜夏放下茶杯。

「乌贝尔特的精神，应该是被她拥有强大力量的身体所吸引吧。露克芮札对身体被人抢走的这件事很生气喔。」

「那当然啦。是说你的精灵为什么被封住？」

「封印被解开时她的魔力波动散到了外面。他觉得有些奇怪就去看了一下，不过也因为穿过了她张开的障壁，导致他一起被封在里面。她对这件事也挺生气的。」

「原来如此。不过，对你来说是个好结果。」

听到男子的话，缇娜夏歪了歪头。随后他露出了稳重的微笑。

「因为你这个人非常珍视精灵。想必也犹豫过要不要杀了她吧？」

「唔……」

这句话说中了缇娜夏的心事，害她哑口无言。

──但其实，无论是谁都一样。

可以的话，她不想无谓地杀死任何人。正因为自己的双手一路走来收割了很多生命，更让缇娜夏这么认为。四百年前与塔伊利战争时她之所以留在城里，有一部分当然是为了牵制旧体制派，但另一个理由是她对自己是否该用那压倒性的力量制伏众人有所迷惘。

她并不认为如果只是士兵之间的战斗、只是透过智谋杀死对方就能被原谅。

但她觉得两者之间多少还是有些差异，不如说正因为她希望这样想，所以才会迷惘。不过四百年前的她从未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迷惘的一面。

她不让人察觉到自身的一丝软弱，持续地排除着那些试图用力量击退自己的人。

在那张持续浴血的王座之上，她总共坐了五年这个位子。

「总觉得有点累了呢。」

「因为你太独断专行了。多依赖一些身边的人。现在可是和四百年前不一样啊。」

「……谢谢你。」

「还有别再擅自反悔结婚的事。你是故意惹我的吗？」

「我、我应该没说过那种话吧！」

「就算没说出口，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要不信任我也该有个限度！」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缇娜夏有些尴尬地把脸撇向一边，奥斯卡见状，伸手用力捏住她的脸颊。她喊着「好痛好痛！」吵闹了起来。

「就算结婚很难，只要你以阿卡西亚的剑士的权限收留我不就好了吗……把我幽禁在城堡的某个地方，这样和结了婚也没什么变……」

「觉得这样没什么变，你这种想法就该纠正了。」

「在黑暗时代这种情况还挺多的。不管是哪个城堡都幽禁了一两个其他国家的王族。」

「要怎么说你才能理解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啊？给我从头来过。」

「意思是，要悔婚？」

「不是！」

这次奥斯卡参加战斗的事，就连在法尔萨斯城内也是秘密。既然无法公开率领玛葛达鲁西亚军的人是魔女这件事，这也无可奈何。重臣们虽然想说点什么，但只有拉札尔提出忠告说「这次算是紧急情况……但下次请您务必自重」，实际上的问题在于能与魔女战斗的人有限。

缇娜夏仰望着天花板。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瓦尔托到底在想什么呢？就算玛葛达鲁西亚国王陷入昏睡，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扰的，应该没办法声东击西才对。」

「或许他是想让你接触外部者的咒具吧。」

「唉？是打算连我的精神也吸进去吗？但我毕竟和普通人不同，有一定的抗性，所以除非我像露克芮札一样自己主动进去，镜子应该是封不住我的。」

「这就不清楚了，我感觉他只是泄露一些情报，想借此看看我们的反应。」

「泄露一些？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

见奥斯卡难得支吾其词，缇娜夏歪了歪头。

「什么啦。他还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别在意。」

「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啊──有件事可以问一下你吗？」

「嗯，什么事？」

「你原本就认识露克芮札吗？」

四百年前救了她的奥斯卡曾经说过「要是失败穿越到更早以前的时代，就去找露克芮札」。即使时代差距如此大却依旧健在的人，应该也只有魔女了。也就是说那个奥斯卡是认识露克芮札的。

但奥斯卡听到她的问题只是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是傻了吗？时间根本对不上吧，她在我出生前就被封印了。」

「……说得也是。请别在意。」

缇娜夏轻轻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段对话。

许多历史都逐渐发生了变化。这或许是其中之一，也或许不是。但对她而言就只有现在，缇娜夏品味着自己的幸福，微微一笑。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退位的年轻女王，不经意地想起了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看到的那彷佛快哭出来似的安心笑容。

从那之后过了大约一年。感觉莫名地有点快，又好像绕了些远路。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他闭上了眼睛。

「我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啊。」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知道啊。」

「我可没有其他女人。」

「到了这个时期还有反而真的有问题吧……你到底是怎么了？要是有什么不安因素的话，不如从头来过？」

「真的别这样。」

就算在别的历史中娶了其他妻子。

现在的自己选择的就是缇娜夏。

奥斯卡想与她共度一生。他希望直到将来一起死去，被历史埋没的那一天，她都能一直露出幸福的笑容。正因为想要给她这一切，所以才有现在，根本没有其他选项。

奥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来，过来。」

听到像是在叫猫的轻佻话语，缇娜夏和小猫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歪了歪头，浮上天空，在他的膝上重新坐好。奥斯卡撩起一缕艳丽的黑发。

「你不要一个人想东想西的。我至少还背负得起你的重担，所以才和你结婚的啊。」

「但我很沉重，是时代错误的存在。」

「我知道，包含这些在内才是你吧。」

奥斯卡说着，吻了她的黑发，缇娜夏的脸染起红晕。她扑过来抱紧了奥斯卡的脖颈，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毕竟是我把你叫来这个时代的，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奥斯卡。」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微量的惊讶，这想必不是他的错觉吧。

缇娜夏松开手臂，近距离凝视着奥斯卡的脸。暗色的眼眸渗出些许泪水。

「我已经够幸福了。因为你遵守了与我小时候的那个约定。」

从前还是个少女的她，在十三岁时被他救过一次。

她就是依靠着那段回忆，才能一直以女王的身分居于冰之王座上。

要和她一起共度人生，就要瞭解身为女王的那个她，并好好接受。奥斯卡吻了美丽的未婚妻。

「要是你又准备做什么乱来的事，记得先告诉我。根据情况，我随时都可以对你说教。」

「我很期待。」

缇娜夏欣喜且幸福地笑了起来。

这是既属于少女，也属于女王的美丽笑容。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5.与从前的你

──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

从走廊那边传来了几声惨叫。

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这里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大国法尔萨斯的城堡。

趁着繁忙工作的空档，在休息室里打盹的他醒了过来。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他慌忙飞奔到走廊上一看，发现女官们正被某个飞着的东西追着跑。他定睛凝视追着女官们的物体。

「那克？」

它的样子和王的巨龙有点像，但颜色完全不同，大概有一只鹰那么大，颜色是类似石头的灰色。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但他还是组织了魔法构成，打算击落飞到正上方的灰鸟。

但是它好像察觉到魔法的气息，身体突然震颤，然后调头准备逃走。

「啊，喂！」

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头，但要是被逃走就糟了。他情急之下组织了另一个构成并击发出去。

这是能让对方有一瞬间麻痹，让动作变迟缓的魔法。那只鸟中招后僵住，但它没有就这样掉下来，反而继续摇摇晃晃地往空中逃去。

下个瞬间，不知从哪飞来的白光包裹住灰鸟。

白光化为茧状，将它困在了空中。他喊出施放捕获魔法的女人之名。

「缇娜夏大人。」

「总算抓住了……竟然到处飞来飞去，真是的。」

缇娜夏边确认女官们有没有受伤，边朝他走了过来，随后将手伸向光之茧。茧被她自然地收进怀里。他看到这幕，便向缇娜夏询问这个神秘飞行物的真实身分。

「请问那是什么？」

「这是奥斯卡去精灵术士的遗迹探险时带回来的……他本人说这只是个『石头蛋』，但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孵化了。」

缇娜夏把那个茧重新抱在胸前。

「对了，刚才谢谢你了。」

「我什么都……」

「我看到了喔，能在那一瞬间把构成切换成合适的魔法，真了不起。」

「……您过奖了。」

缇娜夏指的应该是他刚才把攻击构成在第一时间转换为控制用的构成吧。他恭敬地低下了头。看到他的反应，缇娜夏向他投以恶作剧的眼神。

「真不愧是新魔法师长，这样说比较好吗？瓦尔托。」

「王妃殿下……」

上个月刚当上魔法师长的青年，以略带无奈的表情看向她。

感受到他的视线，既为魔女也是王妃的缇娜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法尔萨斯宫廷中的魔法师，是完全重视能力所选用。

这并不是「不考虑人品」的意思，而是「不会因血统及关系而重用」。正因为如此，三年前刚成为宫廷魔法师的瓦尔托，才能在上一任卸任后坐上魔法师长的宝座。

当然，这也多亏了王妃缇娜夏的支持。她对瓦尔托精湛的构成力与判断力有很高的评价。换言之就是有魔女帮忙挂保证。

不过，这位魔女现在正对眼前的丈夫大发雷霆。

「真是受够了！刚发现你偷溜去遗迹探险，竟然还带回一个奇怪的东西！精灵术士的遗迹里面可是有很多危险的东西耶！」

「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根本没反省的人会做的回答！」

听到缇娜夏严厉的斥责，坐在办公桌前工作的国王笑了笑。受邀来一起泡茶的瓦尔托很老实地没有多嘴。他眼前的桌上放着足以用双手环抱的白茧。

「真是的……这只石鸟也来路不明。不过我觉得应该类似那种能动的石像吧。」

「啊，在你塔里的那个啊。那个很有意思，要不要也在这边的城堡放一个？」

「你肯定会与它战斗直接破坏掉吧？我不要。」

「不会自动修好吗？我每次去都有复活啊。」

「那是因为我有修好！」

从刚才开始，奥斯卡就显然在故意惹妻子生气。虽说就这样置之不理也没关系，但这样下去无论多久也无法回到工作上。瓦尔托迫于无奈，尽可能用平静的口吻插嘴说道：

「从它的形体来看，我认为应该是用来巡逻的。刚才也确实在别人头上飞来飞去。」

奥斯卡看到石鸟的蛋时，就以「这石头的形状很有趣」为由把它带了回来，原本是收在魔法药的储备仓库。但它不知何时就自己孵化出来，还在城里飞来飞去。瓦尔托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在城内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

缇娜夏浮上空中跷起了腿。

「我也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但总觉得里面的构成有些奇怪，我待会会分析一下。」

「构成很奇怪吗？那么在缇娜夏大人分析的期间，我就调查一下刚才提到的遗迹的资料吧。」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那个遗迹好像记载于第五代法尔萨斯国王的手记中。但以瓦尔托看到的内容来说，上面只记载了遗迹大致上的位置，没什么需要的资讯。缇娜夏好像也不知道这个遗迹的存在，只是从石鸟的构成中明白了「八成是精灵术士的东西」。

接下来就要和历史资料对照，设法查明这是什么遗迹。那样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那只石鸟的用途。瓦尔托拿起文件挺起身子。

见他准备离开，奥斯卡对他说道：

「瓦尔托，在你看来，东部城镇发生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啊。」

最近，法尔萨斯东部的几个城镇与村落不断发生原因不明的猝死及自杀事件。虽说瓦尔托并不负责调查，但身为魔法师长，他也掌握了其进展。

「老实说调查算是陷入了死胡同。尽管死者很多，但从状况上看不到共通点……有人是突然大喊大叫，吐血而死，也有人是在整个脑袋都被塞进水缸的状态下发现，还有人突然用魔法袭击周围的人结果被杀，没有什么一致性。还有，他们有状况之后到死亡之间的时间很短，这也是难点之一。虽然也有人保住一命，但大部分都已经神智不清，再不然就是陷入了昏迷状态。」

「这件事真奇怪啊，缇娜夏，你怎么认为？」

「唔──我也不太懂，抱歉。虽然对那些昏睡的人施加了维持生命的治疗，但我总觉得他们的灵魂好像出现了晃荡。」

听了她的话，瓦尔托的眉毛微微动了。但缇娜夏没有注意到这点，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也怀疑是魔族搞的鬼，但既没有目击情报也没有类似的痕迹。再来就是死者中有相当比例的人是魔法师，也有发生魔法失控的现象，但只靠死后调查实在很难查明失控的原因。况且其中还有人只是做过控制魔法的训练，并不会使用魔法。」

「只能继续调查了，真希望尽快查明原因啊。」

「我尽力而为。」

听了主君的话，瓦尔托行了一礼后离开执勤室。他在走廊移动的同时开始沉思。

「不知道的事也太多了……是有什么在影响吗？」

他已经不再去数现在是第几次的人生。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法尔萨斯宫廷仕官。毕竟这里有那位大陆最强的魔法师『苍月魔女』。现在他还不知道红色艾尔特利亚的去向，但不管怎么样，蓝色的那个肯定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他想要先博取她的信任，即使做不到，他也想要瞭解她嫁去的法尔萨斯城内的状况……以及那位国王的为人。

所以瓦尔托为了获得目前的地位，毫不吝惜地使用了自己的知识。他在仕官后解决了各式各样的问题，也在旧杜尔札一派引起的魔兽复活事件、铎洱达尔的幸存者拉纳克的崛起事件、与未被邀请的魔女蕾欧诺菈以邻国亚尔达为舞台的战斗等等，他利用了既存的知识在多起事件中协助了主君。尤其是若放任缇娜夏不管，她老是会一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掣肘她，代替她行动其实也相当费工夫的。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不知晓的事情其实也堆积为山。他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了主要事件，但他不知道这次奥斯卡从遗迹里带回来的神秘之蛋，国内发生的那些离奇死亡的情况他也从未听说。他甚至怀疑自己成为了宫廷魔法师也是一种远因，但以这种事情来说，带来的变化也太大了。上个月名为伊特的游牧民族还发动了大规模掠夺，法尔萨斯以米涅达特要塞为据点对他们进行了讨伐，但这件事在他的记忆中也是第一次发生。或许最好留下纪录。

「……纪录啊。」

他的嘟囔里满是自嘲。

留下纪录又能怎样？

能够看的人也只剩下一个。

为了她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书写留下──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呢？

※

「你真是让人一刻也不能离开视线呢……」

见魔女在唠叨抱怨的同时泡着茶，奥斯卡笑出了声。

正好带文件过来的拉札尔则是重重地吁了口气。

「如果您想去遗迹探险的话，请先告诉缇娜夏大人……请为每次都被牵扯进去的我着想一下。」

「要是告诉缇娜夏的话肯定会被阻止啊。」

听到他在本人面前讲得如此坦荡荡，魔女轻轻挑起眉毛。

「那当然。这次竟然把杜安也带去了……」

「因为没有魔法师的话会有点不方便。而且其他魔法师都会立刻向你告密。」

「你很瞭解自己臣下们的个性呢！但杜安也已经被我教训过一顿了！」

在这座城内，缇娜夏就是魔法师的顶点。关于魔法方面的判断，她比身为剑士的王要准确得多，宫廷魔法师们也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万一发生了什么状况，大多数人都会向缇娜夏报告。

但话虽如此，里面也还是有几个比较「圆滑」的人。杜安就是其中之一，经常因国王一时心血来潮被卷入各种麻烦事。

奥斯卡拿起茶杯。

「因为被你教训了一顿，杜安还说『我想调动到能够安心做研究的地方』喔。」

「这要怪你才对，知道吗！」

「不过，毕竟雷纳特是直属于你的，瓦尔托有时又让人看不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听到丈夫的话，缇娜夏露出了苦笑。她缓缓浮上空中，坐在奥斯卡椅子的扶手上。魔女轻轻向后一靠，用头去蹭自己丈夫的脸。

「瓦尔托的确不会表露自己的真意。他总是靠着亲切的外表推动所有事情。就这点来说，杜安比较精明一些。他很清楚表现出一些本性更不会被我们怀疑。不过也因此才会经常做你的共犯就是了。」

缇娜夏说着抱起了自己的膝盖。她暗色的双眸中露出了微笑。

「不过瓦尔托这人有意思的是，只要一提到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个孩子，就会显得很有人情味。有一次她来城堡送午餐给他时我有看到本人，瓦尔托好像非常重视她。」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让人摸不清底细而已。那家伙的个性和你一样，是会自己一个人思考、独自做出结论的那种人。虽然他很会交际，但总是不肯透露更多资讯，所以在重要关头就会被他人提防，反而伤害到自己。」

「听起来很刺耳耶。」

「我就是叫你不要独断专行。总之，与魔法有关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扰的话就告诉我。」

「好──」

缇娜夏降落在地板，把放在桌上的茧抱了起来。奥斯卡对着打算回去分析的妻子后背说道：

「啊，缇娜夏。我记得魔族应该无法通过城都的结界吧。」

「没错，我是这样设定的。当然如果对手是最高阶魔族的话就很困难了。」

「那可以把这种结界也设在东部的城镇和村落吗？」

「虽然可以……但要全部马上完成就不太可能了。」

架设在城都的防御结界就常驻在土地的结界来看，是最高级的那种。想要在多个聚落中都张开结界不仅需要事先准备，也很费工夫。就算缇娜夏把所有的公务都先放一边，一天顶多也只能设下三个。

奥斯卡像是已经猜到了王妃的答案，点了点头。

「在你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就行了。虽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就麻烦你了。先从出现离奇死亡的城镇附近的西侧聚落，一路往城都的方向设下这样。」

「奥斯卡，这是……」

察觉到王话中的含意，缇娜夏倒抽一口气。她再次想起了那些离奇死亡的事例报告。

那些可疑的死亡事件发生在国家东部的数个城镇。而且愈往东的城镇出现的时期也愈早。

换句话说，国王正在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能引发离奇的死亡，还正在从东侧逐渐接近城都。

察觉到缇娜夏和拉札尔的视线，王搔了搔太阳穴。

「最初的离奇死亡发生在五天前，有一名魔法师从米涅达特要塞的城墙上摔死。因为没有目击者，后来被认定为事故。但也有报告指出，现场听到的叫声非比寻常。如果这与一连串的离奇死亡是同样的原因，就代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东部的国境外侧向我们靠近。如果是我多虑了就好。」

「……我马上安排。」

魔女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执勤室。拉札尔目送王妃离开，战战兢兢地向主君问道：

「向我们靠近的那个，会是魔物吗……？」

「不清楚。如果是的话，那它的动作也真够缓慢的。这样要到城都还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吧。」

奥斯卡用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视线转向空中。

看到他的双眸陷入沉思，拉札尔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战栗感。

※

城堡的纪录库里没有关于那个遗址的资料。

「嗯，我也料到会是这样了……」

太阳快要落下的傍晚时分，瓦尔托离开城堡，踏上归途并轻声抱怨。

正因为没有资料，位于法尔萨斯北部的那里才会一直被认为「只是个自然的洞窟」。实际上在其深处虽然有遗迹，但留下手记的法尔萨斯先王也只是「从臣下的精灵术士那边听说过」而已。年代最为相近的人是缇娜夏，但那也是她出生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时代的资料很多都已经散佚，与秉持秘密主义的精灵术士相关的就更不用说了。

「剩下的就只有『当家的纪录』了吗……」

身为时读一族当家，瓦尔托继承的纪录非常庞大。一开始他还会把那些全部看过一遍，但现在只会偶尔看看其中一小部分。恐怕其他的当家也都类似这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说不定在瓦尔托没看过的纪录中还有关于遗迹的记述。

他这样盘算着，他回到了位于城都一隅的自宅。家里传出汤的香味。

「我回来了──」

「瓦尔托！」

一打开玄关的门，少女就从正面飞扑而来，让瓦尔托「唔」的叫了一声。他被这完全出乎预料的冲击撞到往后仰。

「蜜菈莉丝……你是怎么了？」

「把这个打开。」

银发少女递给他的是装着调味料的新瓶子。虽然买是买回来了，但应该没力气打开吧。瓦尔托觉得她其实也可以去拜托店里的人或附近的人，但蜜菈莉丝不太想与瓦尔托之外的人积极交流。

这应该与她是个孤儿、在辛苦中长大，以及被盗贼同伴背叛，在森林里受了伤这两件事有关吧──

「……不，不对。」

那是第一次相遇的她。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少女。

但现在的她不一样。瓦尔托想尽办法找到了她，在她加入盗贼团前就把她带了出来。所以她与那个在森林里流血的她不一样。

然而，即使如此。

「瓦尔托？你也打不开吗？」

「打得开，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开个瓶子也要想吗？还是说你是打不开，在想要用什么构成？」

「不是啦，我打得开。」

瓦尔托打开瓶子，把它还给了蜜菈莉丝。她干脆地说了声「谢谢」后接过瓶子，便跑去厨房。虽然她平常不太表现出感情，但可以看出她心情不错，不久后还传来用鼻子哼着歌的声音，瓦尔托对此莞尔一笑，接着便为了换衣服回到自己房间。

来法尔萨斯仕官后要做什么，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画，只是想观察城堡与里面的人。

他早就知道这个国家十分安定。重心摆在魔法研究，宫廷魔法师的待遇也不错。可以让他和蜜菈莉丝两人生活得很自由。如果再继续当个三年魔法师长，甚至也可以离开城都，去某个乡下城镇过着隐居的生活吧。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这样就得不到真正需要的东西。

无论现在的生活有多么幸福，他都不可以就这样沉浸其中。

「瓦尔托，吃饭了。」

「我现在就去。」

瓦尔托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手记，在回话后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走向餐桌。正在桌上摆盘的蜜菈莉丝看到他后微微笑了一下。

瓦尔托受她的影响也笑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小的餐桌前。

蜜菈莉丝在柔软的面包上涂上手工果酱。

「今天你回来得有点晚呢。」

「因为有东西要调查，待会儿我也会继续看一些资料，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

「那我给你端茶过去，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是去工作的啦。不过的确发生了有趣的事。一如往常，陛下带回来的蛋孵出了一只石鸟，在城堡里四处乱飞。」

「还真是一如往常地莫名其妙呢。石头是怎么飞上天的？」

「在黑暗时代就有这类人造生物的研究。不过因为难以实用就被废弃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使用精灵魔法制作的成品。缇娜夏大人正在解析它，等完成后再请她让我看构成图吧。」

他知道自己的构成力比一般人要高出几个等级，毕竟持有记忆的岁月截然不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尽管他经历了这么多岁月，仍有他不知道的构成。见瓦尔托表现出的纯粹好奇心，蜜菈莉丝眯起了眼睛。

「每次只要提到魔法，你就真的很乐在其中呢。」

「……因为我是魔法师。」

「要是我也生来就有魔力就好了。」

「我不是有把魔力借给你吗？」

「只是记号而已吧，不至于能自己使用魔法。」

蜜菈莉丝没有魔力，但假如完全没有魔力的话，一旦有事情发生就无法保护她了。所以他把自己的魔力借出小小的一部分，系在蜜菈莉丝的灵魂上好用来防御。少女微微鼓起脸颊的样子，在瓦尔托眼里看来十分令人欣慰，但她这微不足道的愿望，也稍稍触痛着他的胸口，因为他自己以前也曾想过同样的事。

瓦尔托在父亲死亡之前也无法使用魔法。但不仅是这件事，就连其他所有的事，瓦尔托都没有告诉现在的蜜菈莉丝。她以为自己只是偶然与瓦尔托相遇，并生活在一起。

这次是否也会有一天告诉她真相呢？关于自己，关于她，关于现在已经不存在的过去，以及将来。

不过，肯定还没到那个时候。现在他们的生活平稳得教人吃惊。因为这次他们没有去追寻艾尔特利亚。

这时，瓦尔托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说道：

「最近在东部以离奇方式死去的人在陆续增加。因为有些人的灵魂受到了影响，缇娜夏大人判断也有可能是魔族所为。虽然城都里有结界，魔族应该进不来，但你还是要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不过，我才不会跑去城都外面。毕竟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出去。」

「以防万一。」

瓦尔托眯着眼睛看向蜜菈莉丝。一旦像这样集中精神，就能隐约感受到她的灵魂。那是生物存在的核心，诞生于自然，也会回归于自然，是无论任何人都拥有的原初之力。

每当看到她灵魂的光芒，瓦尔托都会心想「必须继续前进」。

※

第二天，瓦尔托出勤后，便看到一只能停在手掌上大小的石鸟在城堡的中庭来回盘旋。

宫廷魔法师的同僚们正面露钦佩的神色抬头看着它。他们其中之一的杜安注意到了瓦尔托，向他挥手示意。

「你来啦。看，很有意思吧。」

「……变小了。」

「是缇娜夏大人解析后复制的。好像确实是巡逻用的，不过还没弄清它巡逻的目的。感觉不像是单纯在警惕人类或是魔族。」

「不是人类或者魔族？那会是什么？」

除此之外，就是低级的魔物或是妖精了吧？瓦尔托想要找复制者本人问个究竟，但没发现缇娜夏的身影。

「王妃殿下呢？」

「她现在和雷纳特一起去东部的城镇张开结界了。是陛下的命令。」

换句话说，王怀疑魔族有参与那些离奇死亡事件。

这三年来他侍奉着奥斯卡，对他最有印象的，就是他拥有能从微小的线索中直接找出正确答案的能力。虽然本人只是说「就没来由地这样觉得」，缇娜夏也经常说他「直觉很好」，但这想必是本人也没厘清的某种计算得到的结果。而且，他很快就会下决断，能领先普通人好几步，所以这次他恐怕也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而这么做的。

杜安微微耸了耸肩。

「虽然那件事情很诡异，但也是要慎重起见。所以你制作好的报告书可以直接拿给陛下喔。」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报告书？」

「因为你上班很难得迟到，想必是昨天搞到很晚吧。」

发现自己的行为被完全识破，瓦尔托不禁抬头仰望天际。看到他的反应，希尔薇娅和帕米菈窃笑了几声。虽然在他们之中就职务来说是瓦尔托比较高，但由于年龄没什么差，他们共事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感情很好。

瓦尔托放弃抵抗，微微举起了双手。

「我去陛下那里一趟，要是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瞭解。」

瓦尔托转身离开他们。此时背后传来了杜安语气平淡的声音。

「还有这个石鸟，好像有散布某种东西的功能。但原来那只鸟的身体里是空的。」

「……散布？」

最先想到的是「散布毒药」。身体里面之所以是空的，先假设是因为它才刚从蛋里孵出来好了。可是这又与瓦尔托调查到的内容不符。他思考着矛盾点，先说出了马上想到的事。

「这样的话，缇娜夏大人肯定会对陛下更生气吧？」

「没错。所以在缇娜夏大人回来之前，请你先为陛下辩护一下。」

「我会努力。」

是这样讲没错，但是从国王夫妇之中挑一个的话，瓦尔托其实更不擅长应付奥斯卡。尽管两者相较之下，瓦尔托被缇娜夏杀死的次数是压倒性地多，但他能看出缇娜夏的思考与行动。相反的，比她远远年轻许多的那位国王三不五时就会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动。虽然他是抱着想要理解那位国王的念头才来仕官的，但就算交流了三年他还是搞不太懂。

他心想自己不擅长应付这个人，敲响了执勤室的大门。在得到许可走进房间之后，奥斯卡一看到瓦尔托就露出了参杂着稚气的笑容。

「你来了？那是什么样的遗迹？」

「那个遗迹，是从狩猎魔法师的行动中逃出来的精灵术士们的藏身之所。」

这是从当家们庞大的手记中翻找出来的线索。瓦尔托把那份手记的抄本交给国王。

「听说这个遗迹是一些被塔伊利前身的国家流放出来的人建造的。这是知晓当时情况的人所留下的纪录，但遗迹只被使用了约莫三十年。之后就由于人口减少，剩下的人也都散落到各地了。」

「哦，的确是那个北部的遗迹。想不到是与塔伊利有关，原来如此。」

「如果聚集了那么多精灵术士，应该也可以战斗。但他们还是选择隐藏起来。或许是因为精灵术士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失去力量的这个性质使然吧。」

「我之前也被缇娜夏带去过一个海边的遗迹，那个地方的氛围十分不可思议。虽然没对缇娜夏说过，但我觉得那里有种自我选择缓慢毁灭的感觉。捡到那颗蛋的地方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想要战斗的打算。」

擅长操控自然的精灵术士，有时会顺势与自然一起生活，随之慢慢消失。就奥斯卡的角度来看，想必很难对身为精灵术士却选择活在悠久时光中的妻子说出这样的感想。虽然在瓦尔托看来，她应该完全不会介意，但这也是王的温柔之处。

「陛下为什么会捡回那颗蛋？」

奥斯卡会去遗迹基本上也是要测试自己的实力。就这点来说，那个遗迹没什么陷阱或是阻碍，其实他应该是有点失望才对。但为什么又把遗物带回来了呢？平常奥斯卡就算在遗迹中发现什么珍贵的武具或者魔法具，基本上也不会带回来。

听到瓦尔托的疑问，王露出了苦笑。

「遗迹的中央有座小小的祭坛，那颗蛋就放在那里。看到它的瞬间，我就觉得这是件备受重视的东西，实在不想让它就这样腐朽下去。」

「我建议您从下次开始就不要隐瞒，直接告诉缇娜夏大人。」

「我会这么做的。」

「若是王妃殿下回来后还准备教训您的话，请您告诉她瓦尔托有事向她报告，我会帮您说情的。」

「抱歉啊。」

关于那颗蛋的事，到此姑且算是告一段落。就算没有完全解明清楚，但只要明白是无害的就行了。

瓦尔托行了一礼后准备离开房间。此时他抬起头，发现主君正盯着自己。

「……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要是遇上什么困扰，在一个人下决定前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可能设法处理的。」

他的这番话就像是完全看穿了瓦尔托的内情。

听到国王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他内心大吃一惊，勉强才把这个情绪忍住。瓦尔托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您突然是怎么了？我对现在的待遇没有感到任何不满。」

「没什么，就自然而然地这样觉得。因为你好像不想依赖别人。所以如果你将来被迫面对歧路，就算只有一点犹豫是否要背叛我的话，就先跟我说一声吧。」

「……我怎么会想这种事情。」

他的背脊直冒冷汗。但这种紧张感应该只有瓦尔托感觉得到。实际上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算计，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侍奉宫廷而已。

所以，这也不过是奥斯卡看到瓦尔托之后，直接得出的一个「正确结论」而已。瓦尔托这样安慰自己，再次低下了头。

「非常荣幸能听到您这么说。如果没有那样的机会当然是最好不过……但如果有万一，到时就务必劳您费心了。」

「嗯，你想说的时候放轻松点就行了。不如说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这句话说得一派轻松，但正是肩负着这个国家责任的人才有办法说出来。只要实际侍奉过他便会很清楚。虽然看在外人眼里奥斯卡显得很与众不同，但其实他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身为「王」的职责上。他几乎不会只为了自己或者自己的感情而行动。对他来说，想必只有偶尔偷溜出去，以及与王妃的互动，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吧。除此之外，他都是作为人民的服务者而活。

有一瞬间，瓦尔托认为他这样的生存方式实在备受束缚……但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离开了执勤室。

※

之后的每一天，法尔萨斯一直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瓦尔托觉得这段日子很幸福。至少蜜菈莉丝过得十分平稳，无忧无虑。这不禁让他心想，仅仅是选择了生活方式，就能带来如此不同的每一天吗？就连会有这种想法，也是他正沉浸在犹如温水般的日常中的一种证据吧。

虽然一直没能查明遗迹里发现的那种石鸟究竟散布了什么，最后就姑且以没有危害来处理了。奥斯卡带回来的石鸟本体已经被封印，但缇娜夏制作的小一号复制品在宫廷里颇受欢迎，现在共有五只在城堡内飞来飞去。

而神秘的离奇死亡事件也在缇娜夏张开结界后暂停了。

只有一次，原本在一座小镇上张开的结界突然原因不明地消失。

缇娜夏非常重视这个事态，亲自出马进行调查，瓦尔托也在那个小镇打听了一番，但只有几个证言提到结界消失那天的半夜前后，「看到了几名陌生男子带着一个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的少女」。但由于后来也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损失，这件事就在重新张开结界后宣告结束。从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这天天气晴朗。

瓦尔托穿过城堡的回廊来到训练场，王和王妃正在那里练剑。

金属声非常响亮。缇娜夏被汗水濡湿了身体，挥舞着手中剑。王接下了她的攻击，大气不喘地直接说道：

「不要因为疲劳而放慢速度。如果会被影响，那一开始就要掌握好缓急。」

「我正在、努力啦。」

缇娜夏这么说着，再度挥剑。但她的攻击被轻松地弹开。缇娜夏轻盈的身体晃了一下。

「危险。」

奥斯卡抓住差点摔倒的她的左手，顺势把妻子的身体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接着拍了拍她娇小的背。

「差不多就到这儿吧。再继续的话你可能就要倒下了。」

「我体力不太好……谢谢。」

王妃浑身是汗，靠在丈夫胸前喘着气。先注意到瓦尔托的，是俯视着她的奥斯卡。

「怎么了？你找谁？」

「我找缇娜夏大人。有个商队将魔兽作为使魔带来了城都，他们正在申请入城的审查。」

未经许可的话，魔族及魔兽都无法进入城都。如果非得要进来就必须获得许可。而只有缇娜夏本人或者获得她授权的人才能许可这件事。每次有人来访时就必须重新转移权限。虽然有些麻烦，但为了城都的安全这也是无可奈何。

缇娜夏撩起被汗水濡湿的浏海。

「我没接到事前申请啊……」

「好像是因为文件没有准备齐全，才会比较晚联络城内。」

正常来说，只要事先申请好来访时间，就会有获得授权的宫廷魔法师前去处理，但这次对方没来得及申请。虽说也可以让他们在城外再等一会儿，不过这种时候通常都是缇娜夏老实地亲自出马。

「啊──原来如此。瓦尔托你也很忙吧，请等我一下……」

「没关系，只要您愿意授权，就由我去吧。」

尽管接下来的计画也塞得满满的，但这点时间还是挤得出来。奥斯卡敲了敲王妃的脑袋。

「就拜托瓦尔托吧。你现在累成这副模样，要打理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那就拜托你了。」

「遵命。」

缇娜夏向瓦尔托一指，她的指尖发出一道小小的白光，被他的额头吸了进去。瓦尔托得到了授权的证明后，一只小石鸟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他肩上。

那看起来就像停在国王肩上的那克一样，让缇娜夏不禁笑了出来。

「它好像想让你带它一起去呢。」

「……带出城堡外面也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顶多是被小孩子们看到就会被戏弄。」

「我会注意状况，确实把它带回来的。」

瓦尔托向主君夫妇行了一礼，离开了训练场。

虽然王妃无论去哪里都会立刻用转移过去，但瓦尔托也这样做的话，就立场上来说并非好事。尽管奥斯卡有着异常强大的洞察力，但他也不打算过于暴露自己的能力。所以瓦尔托用了城内的转移阵来到距离城门最近的办公室。接着他从那里走向城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瓦尔托？怎么了，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咦？蜜菈莉丝。」

少女抱着的购物篮里装满了大量的花，整张脸都被遮住了。如果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或许会认为是一大团花在移动吧。

「这是什么？」

「我要装饰在家里。」

「量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蜜菈莉丝应该不是一个爱花成痴的少女。瓦尔托认为她可能有什么原因，便开口问她，停顿了一会儿，她才用尴尬的声音回应。

「……我常去的那间店说原本定好花的买主逃掉了。我看他们很伤脑筋，所以就买下了。」

她的声音有些尴尬，瓦尔托闻言不禁瞪大了双眼。

她一直都很讨厌人群。但现在他们在城都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在瓦尔托去宫廷工作不在家时，她也与其他人建立起关系，并一点一点地在改变。

他感受到胸口涌起一阵暖意，微笑着说道：

「蜜菈莉丝很温柔呢。」

「……才没有。」

看不见少女的脸，所以瓦尔托走近她，把插在篮子里的花拿了一半过来。从白色的花瓣下，可以看到蜜菈莉丝微微染上红晕的脸。

「你一个人走回去很危险的，我去城门那边稍微办点事后就有空了，我送你回家。」

「你不是还在工作吗？会被骂的喔。」

「让你这样回去才会被骂，我会和城内联络的，不要紧。」

瓦尔托说完便往前走去，蜜菈莉丝也露出不情愿的表情跟在他身后。她很快注意到他左肩上的石鸟。

「在你肩膀上的那个是什么？」

「这是缇娜夏大人制作的魔法生物。」

「哦……等会儿我可以摸摸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城内的备品，待会我还得带回去就是了。」

他们很快抵达城门，街道上因为来往的行人而挤得水泄不通。天空万里无云。此时让人心情舒畅的风吹来，晃荡了两人手中的白色花朵。

站在城门的士兵看到瓦尔托和他抱着的花，露出了笑容。

「魔法师长大人，您这是改行卖花了吗？」

「我是买的那一方。还有，审查权限已经授权给我了，能让我见一下那个等待入城的商队吗？」

「遵命，请到这边。」

士兵转过身去，准备打开通往外面的通行门。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那是像石头互相摩擦一样，参杂着惨叫的巨响。声音是来自瓦尔托肩膀上的那只石鸟。这让蜜菈莉丝皱起了眉头。

「什么……？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

──这种鸟是古代精灵术士制作的巡逻用魔法具。

瓦尔托正准备说出这件事时，士兵手上扶着的大门突然左右裂开。

毁坏的门对面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身穿简陋的衣服，四肢消瘦。双眸翻着白眼，脖子歪得像是随时会折断一样。

看起来根本不正常，就像是会走路的死人。但瓦尔托对这个少女的外貌有印象。

这次的人生没有遇过她，但她在这么多次重复中偶尔会出现在缇娜夏身边。她是出生在塔伊利，对魔法师迫害感到愤慨的少女。

「……朵莉丝？」

「那个孩子没事吧？」

蜜菈莉丝发出疑惑的声音。瓦尔托看到彻底换了个人的少女，不禁抽了口气。

此时，有个年轻男子从朵莉丝身后走出来，他的眼神带有黑暗的、憎恶的光芒。

瓦尔托也记得他的脸，他是倾心于未被邀请的魔女蕾欧诺菈、在她死后被国家流放的亚尔达王子萨巴司。

「你怎么会在这里……」

瓦尔托涌起不祥的预感。萨巴司以空虚的眼神凝视着街道，对朵莉丝下令。

「去吧。」

衣衫褴褛的少女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

那就是开始的讯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蜜菈莉丝发出犹如野兽般的惨叫，倒在地上。可是，瓦尔托甚至没能拉住她的手。因为他自己也因为一股脑袋被重击的冲击而摇晃着。

视野转来转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彷佛大脑遭到摇晃，内脏遭到翻搅一样。

在朦胧的视野中，瓦尔托寻找着最爱少女的身影。

──蜜菈莉丝倒在白色的花朵中，吐出了大量鲜血。

「蜜菈……莉丝……」

瓦尔托单膝跪在地上，朵莉丝从他身边走过，别的地方又传来了惨叫。

「嘎啊啊啊啊！」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四处响起惨叫，石鸟的警告声也响了起来。

瓦尔托感觉到附近似乎发生了魔法的失控现象，还隐约听到萨巴司扭曲的笑声。

「哈哈……这就是神的力量吗。毁灭，毁灭吧。这是帮蕾欧诺菈报仇。」

意识逐渐远去。

瓦尔托伸出颤抖的手，握住蜜菈莉丝的手。

就算凝神望去，也看不到她灵魂的光芒。那已经远去。

沾上血液的花瓣，在日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

「你醒了？」

清醒时，瓦尔托最先听到的是杜安的声音。

瓦尔托挪动着几乎使不上力的身体，看了看周围。

「这里是……？」

「是城内。我们在临时医疗室。没死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不过也有很多人还没清醒。」

听他这么一说，瓦尔托才发现这里是城内的某个大厅。

只是现在这里以等间隔摆放着大约二十张以上的床铺，上面都躺着脸色苍白的人。地面上画着巨大的魔法阵，看得出是用来维持生命的构成。能够使出如此大规模的魔法的，城内只有一个人。

「……缇娜夏大人呢？」

杜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前坐在另一侧的床旁边。从发色来看，躺在上面的人应该是希尔薇娅。

一脸憔悴的杜安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先告诉你，在你遇到『那个』之后已经过了一周。所以，状况基本上已经应对完了。现在是善后处理的阶段。」

「……善后处理。」

在毫无预期的地方撞见的『某样事物』。

现在仔细想想，大概也可以猜到那是什么。毕竟事前有过一些征兆。

──在东部接连发生的离奇死亡。

奥斯卡曾怀疑一切的开端应该是「米涅达特要塞发生的魔法师摔死事件」。

但是，要塞周围早就发生了一些事情。那就是游牧民族伊特的大规模掠夺，以及法尔萨斯将其压制的行动。

恐怕『那个』就是被这件事的余波所解放的。

在伊特崇敬为圣地的场所有着『某样事物』，瓦尔托很久以前曾在当家的纪录中看过这个记载。这与迫使那些古代精灵术士逃离塔伊利的『某样事物』，肯定是相同的。石鸟就是为了警戒『那个』而被制作出来的。

「……原来是伊利堤尔迪亚啊。」

能够让魔法师失去理智，让魔法失控，破坏精神与性命的存在。

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的现象。

塔伊利的唯一神伊利堤尔迪亚，就是封在朵莉丝体内的那个存在的真实身分。从前为了封印住凶猛的它，也曾使用魔法师的身体。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某人，将它封印在朵莉丝身体中。

「你也知道吗？我们是昨天调查了伊特人的遗迹后才查明这件事的。」

「以前我看过资料，不过也只是看过就忘了的那种程度──在东部离奇死亡的那些人也都拥有魔力对吧。」

「对，因为其中混着几个没有接受魔力控制训练的人，调查时没有发现这点。其实所有死者都拥有魔力，再不然就是被魔法失控卷进去的人。」

传说中也提及「在伊利堤尔迪亚面前，魔法师的精神和肉体都无法正常维持，而且会伤害他人」。伊利堤尔迪亚在法尔萨斯与伊特族的战斗余波中被解放，然后开始向城都缓缓移动，一路不断孕育死亡……却在途中被某人逮住了。

瓦尔托听到杜安深深吁了口气。

「萨巴司的目标，似乎一开始就是把伊利堤尔迪亚带入城都，不论是伪装成商队，还是故意不凑齐文件而不让我们事先向城内报告，都是为了把缇娜夏大人引出城外审查的小技俩。」

「……主犯应该不是萨巴司。无论是伊利堤尔迪亚的知识，还是把它封入魔法师的身体，都不是普通人能知晓的东西。只不过因为魔法师难以接近伊利堤尔迪亚，所以才把他当作傀儡使用。真凶应该是蕾欧诺菈的某个部下。」

然而，即使准备了如此周到的计策，也没能击溃法尔萨斯。整个事态在仅仅一周内便平息下来就是证明。城都与地方上的乡镇不同，拥有很多魔法师，如果在这里解放伊利堤尔迪亚，本应是有可能毁灭整个城都的。

瓦尔托想到这里，终于问出了最想问，也是最不想问的问题。

「蜜菈莉丝呢？就是伊利堤尔迪亚来的时候，和我在一起的少女。」

瓦尔托知道这个答案。

因为这也是伊利堤尔迪亚来到城都的另一个理由。

杜安站了起来。

「我带你过去，能走吗？」

「……嗯。」

瓦尔托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下床，杜安从旁撑住了他看起来随时要摔倒的身体。这时，瓦尔托总算能看到这里的整体状况，不禁吁了口气。

「这差不多有宫廷魔法师的一半吧。」

「这样还算好的了。陛下带回来的那只石鸟散布的，好像其实是精灵术士为了对抗伊利堤尔迪亚而制作的精神防御。所以在城内的我们比在外面的魔法师更能应对。你和伊利堤尔迪亚在近距离擦肩而过还能保持正常，也是归功于此吧。」

「是那个啊。原来是因为在城内散布完了，所以身体里才是空的吗？陛下的运气真的很好……」

在最坏的时候得到了最低程度的防御手段。正因为如此，才能击退被称为神明的那种现象。但杜安只是苦笑了一下。

两人走出已经成为病房的大厅，杜安带着他来到一间小型接待室。

里面放着一张白色的床，枕边装饰着鲜花。

蜜菈莉丝正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睡在上面。地板上也描绘了维持生命的魔法阵。

瓦尔托站在她身旁，俯视她苍白的脸庞。杜安说：

「我先回刚才的房间。」

「……嗯。」

听到关门声后，一人独处的瓦尔托握紧拳头，用力到几乎要渗出血。

蜜菈莉丝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的灵魂，连同瓦尔托为了保护她而借给她的魔力，都已经完全消失。

瓦尔托握住少女娇小的手。

「如果有把你关起来就好了。」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人生。不与任何人扯上关系，不接触任何人，只有两人一起生活。

瓦尔托总是希望她能过上普通的幸福人生。

他以为这次终于得到了幸福，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世界在等待契机。所以偶尔也会像这样追着她，简直就像是在表示不许她再继续前进。

「……是我的错。」

蜜菈莉丝已经无法回握他的手。也不会再说那些可爱的坏话。

她这次的生命，在此结束了。

──不，是必须结束。

瓦尔托回到刚才的病房，向杜安问道：

「我有事想找缇娜夏大人商量，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已经去世了。」

这句话回响在宽敞的房间。

瓦尔托失神了几秒，不禁回问。

「……咦？为什么？」

「因为没那么多时间让我们犹豫，而且损害实在太大了。不仅对方的力量在不断增加，我们也在瞭解它的真面目前就破坏了容器，导致事情差点无法收拾。无奈之下，缇娜夏大人只能把自己作为容器，压制住伊利堤尔迪亚，最终被阿卡西亚所消灭。」

杜安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

「所以，如果你有事找人商量的话，就去找陛下吧。他现在应该在里面的圣堂。」

那座圣堂盖在城堡后方的杂木林中。

这个场所的地下是王族的墓地。在这座小圣堂的祭坛上，安放着身穿纯白婚纱的魔女遗体。

王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已经失去生命的妻子。他的大手温柔地避开她额头上的浏海，抚摸她光滑的脸颊。瓦尔托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王的视线没有离开妻子，如此说道：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瞭解她，但还是有不懂的地方。」

伊利堤尔迪亚在城都肆虐了整整三天。

这段期间约有三百人死亡。那个风暴以魔力为目标，在位阶之间疯狂作乱，以飞快的速度变成无法应付的强大存在……但这样的惨剧也随着王妃的死而落幕。

「我知道她为了国家可以毫不犹豫地豁出性命，但我一直觉得那是对铎洱达尔才有的感情。」

然而，缇娜夏为了保护自己嫁去的国家，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她在死去之前，都一直紧紧抓着刺进自己的阿卡西亚，不让奥斯卡拔出。

这无疑是她精神中残酷的一面。

「最不重视她性命的人就是她自己。所以我一直打算代替她自己，好好地珍惜。」

「……缇娜夏大人是明白这一切，依然选择这么做的。」

从一开始就肯定是如此。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选择的永远只有自己的王。

因为只有他，才能将心爱女人的性命公平地放在天秤上。所以她才能安心地爱着自己的丈夫。

奥斯卡回头望向站在门口的瓦尔托。他明亮的夜空色双眸中，满是无法拭去的悔恨。

「其实就算是来硬的，我也很想把阿卡西亚从那家伙身上拔出来。」

如果王剑击碎缇娜夏身体中的核心，事情就能落幕的话，她或许能得救。

然而伊利堤尔迪亚已经成长得过于强大，奥斯卡与缇娜夏两人在击碎核心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且做出了选择。

王妃已逝，而奥斯卡身为私人的那一面，肯定也在当时一同逝去了。想必他今后会为了自己的职责独自活下去。

年轻的王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

「我还是第一次憎恨阿卡西亚的存在……这些话别外传啊。」

「是。」

会提到这些事，是因为奥斯卡已经察觉瓦尔托来访的理由。

瓦尔托深深地低下头。

「虽然服侍您的时间不长，但请允许我辞去现在的职务。很抱歉，在这个时期说出这种话。」

「没关系，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是我的责任。很抱歉，让你有了难受的回忆。再怎么道歉也无法弥补我的歉意。」

想必他是指蜜菈莉丝成了第一名牺牲者这件事。但真的要说的话，她会失去灵魂都要归咎于瓦尔托。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可能面临的命运。

「祝您安康。下次就在别的时间，以别的形式再会吧。」

「嗯，你也是。」

下次再见到他，一定是在另一个人生。这段君臣之谊也到此为止了。

所以，瓦尔托由衷地向奥斯卡行了一礼。

离去之际，他问了一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如果能回到过去重头来过，陛下会怎么做？」

听到他的问题，王微微瞪大了双眼。

「这个嘛，会怎么做呢。只是……」

奥斯卡这天第一次露出苦笑。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我一定不会想要重头来过吧。」

那是生而为王的一名青年说出的话语。

※

缇娜夏死了。

所以铎洱达尔的宝物库已经无法再次打开。蓝色的艾尔特利亚自然无法使用。

要找的是长期下落不明的红色的那颗。他借由自己内心的使用纪录开始推测它的所在，就这样，他开始寻找起那个流转于多人之手，在绝望之间穿行的咒具。

岁月在眨眼之间逝去。

「──我一直以为这次的你和以前的你不一样。」

在埋葬了蜜菈莉丝身体的小小坟前，瓦尔托露出苦笑。

「可是，你就是你。世界不会分歧。无论重复多少次，你都是拥有相同灵魂的唯一的你。」

森林中的这块墓碑没有名字。周围满是他种下的白色花朵。文雅的花瓣让他想起了少女抱着一大把花束时害羞的脸庞。

瓦尔托把一个小箱子递向墓碑。里面放着红色的艾尔特利亚。

他所经历的无数人生，正是由这颗魔法球所创。

这个物品会给予人类无限次挑战的机会。是持续在应有的世界覆写的咒具。

「所以，我会再去见你。」

自她过世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只要用了它，红色的艾尔特利亚又会回到下落不明的那时候，从瓦尔托的手中逃走。即使如此，对瓦尔托来说也不存在不回去的选项。

从白纸重来，这次一定要救到她。

瓦尔托打开小箱子的盖子，取出里面的球。

就这样，在世界被解体成空白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一心思念着挚爱的妻子。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6.作为无可取代的复制品而生

「瓦尔托，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原本趴在桌上的他弹了起来。

少女叫醒瓦尔托，从上方露出担心的表情看着他。看到她绿色的双眸，他总算想起现实，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

「早安。」

蜜菈莉丝听到他的话，不禁噘起小巧的嘴角。

「想不到你居然会打盹，肯定是累了吧？还是干脆延期好了？」

「没事的，我只是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瓦尔托边说边挺起身子。他原本只是想稍微思考一些事，好像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彻底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不过──他想起了久远的记忆。

那其实算是个宝贵的梦，是已不复存在的事，是不留于任何地方的记忆。

在今天这个日子做了这样的梦，说不定有什么意义吧。

瓦尔托凝视着伫立在他眼前的少女。具有光泽的银发，淡草色的眼眸。再过几年就会成为一位艳丽美女的她，正露出不太可靠的眼神站在那里。

瓦尔托伸出手，抱起了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少女。

「蜜菈莉丝，一直以来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样说啊。你果然是累了吧？」

「好了好了，让我说嘛。这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想法。」

「不要说这种好像要永别的话啦。我可是连今天的晚饭都已经准备好了喔。」

听到少女傻眼的声音，瓦尔托闭起眼睛，莞尔一笑。

但他还是必须趁现在告诉她。他以更强的力道抱紧她的身体。

「我爱你。无论是哪一生、哪个时间，能和你在一起，我非常幸福。」

这是没有任何虚假的想法。无论重复了多少次悲剧都始终如一。

所以他至今才能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但只有「现在」记忆的蜜菈莉丝闻言，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这讲法不对吧？我是没有要离开你的打算。还有晚饭到底怎么办？」

「……说得也是，对不起。」

「不管是明天还是之后的日子，你都要一直和我在同一张餐桌吃饭。」

「嗯。」

瓦尔托只用声音笑着，把脸埋进了少女的头发。

他多希望是如此。

虽然只有一次，但也曾有过平静地生活到年老，直到死亡将二人分开的人生。

所以已经足够了。他得到了无比充分的爱情。

他们曾无数次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那非常幸福──但也同样悲伤。

在这让人意识远去的无数重复之中，她毫不间断地对他倾注爱情，他却无法还给她相等的东西。因为他知道其爱情之庞大。

所以取而代之，他要赠予她别的东西。

虽然终将被她忘却，但也确实是他念想的证明。

于是他登上舞台。

为的是让这无尽的喜剧落幕。

※

这天是个通透的晴天。

奥斯卡透过转移阵来到铎洱达尔，从通往圣堂的走廊仰望天空。

远处可见的回廊落着透明的水幕，下方想必是庭院吧。

更远处有国王居住的塔……但缇娜夏已经不在那里，她昨天就退位了。

今天是雷吉斯的即位典礼。

仅仅过了半年就改朝换代。从王座上退下的她，两天后将成为奥斯卡的妻子。

回头看来，这一年间犹如云烟过眼，一年前的自己如果知晓现在的结果，肯定会很惊讶。毕竟在那之前，无论能不能解除诅咒，他都准备随便选一个在当时的状况最不会有问题的女性当王妃。甚至也考虑过不娶王妃，直接收领养子的可能性。

可是到头来，他即将与无论是个性还是力量都跟「没有问题」这个词无缘的女性结婚。

认识她后，爱上她整个存在。

虽然是个爱乱来又让人无奈的女人，但只要与她在一起就感到很自由。

这原本是与自己的人生无缘的东西。她沉重且独一无二的爱情为他的人生带来了空白，堪称是奇迹般的幸运。

所以，奥斯卡也想给予她自由，甚至是除此之外的更多事物。他愿意为此穷尽一生。

「话又说回来，我本以为连日举办典礼的话宾客也会减少，但好像没有这回事嘛。」

「难不成您就是因为这么想，才选择在后天举行婚礼？」

作为护卫跟着他的杜安轻声问道，奥斯卡则回答说「只是偶然」。这些事姑且也与铎洱达尔进行过事前调整，并不是为了削减宾客人数才安排相近的日程。

这只是他要求「希望缇娜夏退位之后能尽快举办」的结果。

不过相对的，若有宾客同时出席双方的典礼，住宿与交通都将由铎洱达尔与法尔萨斯提供。缇娜夏也计画在今天的即位典礼结束后就来法尔萨斯。

「其实我还没看过她的婚纱，就留到当天再期待吧。」

「咦？还真是意外呢……」

「作为交换，之后的典礼上的服装都是照我的喜好制作的。」

「您果然还是老样子呢。」

杜安回答得很平淡这点也算是老样子。奥斯卡放声大笑起来。

在她即位之前，奥斯卡认为这样的未来绝对不会到来。他那时还觉得两人无法共同生活，至少一年送她一件礼服让她打扮打扮。这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念想的证明。后来经历了迂回曲折，终于迎来今天，因此他单纯感到很高兴。

所以──他必须完成自己应尽的职责。

奥斯卡在圣堂的入口前朝腰间的王剑瞥了一眼。

「真希望今后能一直保持常胜无败啊……」

希望就算阴谋之手伸向他们，也能将其拨开。

希望不要给对方看到任何空隙的机会。

今后要和她一起，为了守护国家活下去。

※

隔着窗户仰望的蓝色天空偶尔有云朵飘过。想必是上空的风很大吧。缇娜夏露出怀念的表情，凝视着外面瞬息万变的景色。

此时内侧的房门打开，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位身穿正装的青年，她随即向他低头。

「警备没有任何问题，陛下。」

「我还没即位呢，缇娜夏大人。」

被称呼为陛下的雷吉斯露出苦笑。在这个当下，铎洱达尔没有国王。昨天才刚退位的女王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向即将即位的新王挥了挥手。

「已经算是了啦，列席人士似乎也都到场了。」

「虽然很感谢他们，但在列国要人面前举行即位典礼果然还是会紧张呢。」

「这是谎话吧。你看起来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

「你看得出来？」

雷吉斯笑着把手上的文件递给缇娜夏。

接下来即将举行的他的即位典礼不包括继承精灵的流程，是个比起礼仪更重视实际的典礼。

雷吉斯在未来半年会施行王政，之后则会建立议会，借由王与议会这两大支柱共同推进国家。

他抬头看向缇娜夏眺望着的那片天空。

「幸好天气变好了，毕竟大家好不容易做了那么多准备。」

「不用担心，就算是暴风雨我也会把天气调整好的。」

「不愧是精灵术士。」

雷吉斯发出愉快的声音笑了笑。他平静的目光凝视着远处城都的街景：

「缇娜夏大人，我喜欢这个国家，也有在此奉献一生的觉悟。」

他的话语中蕴含着决心。从今往后，只要雷吉斯还居于王座之上，定会为了国家鞠躬尽瘁。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他今后的人生想必会伴随着相应的孤独，让他郁闷不已。

但至少，雷吉斯早就做好接受这些东西的心理准备。

所以今后他也会继续倾听身边人士的意见，反覆讨论，在发现许多新事物的同时，开拓新的治世之道。这就是活在这个时代的王的生存方式。

缇娜夏对四百年后继承了自己国家的青年露出微笑。

「你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好的王。」

听到她透澈的赞美，他露出害羞的笑容。下一瞬间，雷吉斯摆出了真挚的表情。

「能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幸好有你在，真不知道这个国家被你帮助了多少次。」

「不过我觉得有一半以上都是我惹来的麻烦……」

缇娜夏更觉得雷吉斯帮了她很多忙。在位期间只有当初预定的一半左右，也都是多亏有他的辅佐，才能在政务中贪心地完成各种事情。其中还包括一些在四百年前不过是梦想的事。

这里对魔法师来说是个好国家，对所有人民来说，生活平稳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应该的，但也十分难能珍贵。缇娜夏怀着深深的感慨低下了头。

「我才应该要谢谢你。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

「哪的话，我才是。如果有那个意愿，欢迎你随时回来。」

「你说这种话我可是真的会回来喔。因为奥斯卡肯定很快就会欺负我。」

「请随意，你的房间也会保留下来，我随时都能听你诉苦。」

「对一国之王发个人的牢骚也太浪费人才了，这样我会犹豫啊……」

对于来自四百年前的缇娜夏而言，确实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一旦嫁到法尔萨斯，也会产生身为王妃的立场。这样的她在别国独自感到困扰的时候，雷吉斯与铎洱达尔想必很乐意成为缇娜夏的归处吧。

「我能来到这个时代，真的是太好了。」

听到她坦率的感谢之词，雷吉斯不禁露出微笑。

「我也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助力。祝你幸福。」

他这样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为了准备即位典礼离开了房间。

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他的背影，缇娜夏怀着感慨万千的心情，目送着他离去。

※

所谓的绝望是什么？

那并非与死亡同义。

他早已体会过多次死亡。自己的死也好，他人的死也好，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

太多的悲剧磨损了他的情感。

他呼喊着、疯狂着，即使如此也站在即将开始的起跑线，最后──

他开始觉得，无论人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意义。

※

即位典礼照计画开始了。

缇娜夏这次并非列席者，而是担任警备工作的负责人。因此她进入圣堂后，就站在门旁，触摸着事前张开的构成。

她所在的地方位于中央祭坛的背面，所以从正面的座位来看会被祭坛挡住，形成一个死角。

但她的未婚夫应该就在那里。这几天因为彼此都很忙，加上法尔萨斯在婚前的习俗，他们两人没有见面。尽管经常会忙得不可开交，但她甚至觉得这一切的日子，就像是让人怀念的遥远梦想。

「要是说这种话，那个人八成又会生气了就是。」

两天后即将举办婚礼，所以现在缇娜夏的身分有点不上不下。

尽管她依然受到铎洱达尔王族该有的待遇，但她既不是女王也不是公主。所以她反过来利用了现在的立场，转而在即位典礼担任工作人员。

为了把知觉集中在防御构成，缇娜夏闭上了暗色的双眸。但她耳中还能听到祭坛上雷吉斯的致词。听到充分彰显他个性的尖锐却又柔软的宣言，缇娜夏轻轻笑了笑。

目前没感觉到任何可疑的动静。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即位典礼应该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缇娜夏感受到前来巡视的帕米菈的魔力，闭着眼睛向她挥手致意。

然而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听见了。

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唤着她的声音。

虽然魔力很微弱，但并不表示声音的主人很弱。不如说他巧妙地操控着这个声音，钻过城堡结界的缝隙，为的就是只传到她耳边。魔力和构成相当卓越，假如他侍奉宫廷的话，或许能成为名留青史的魔法师。

但他却潜藏在历史背后，煽动着阴谋。拥有着庞大记忆与大量纪录活着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想要达成什么，缇娜夏实在难以想像。

那声音提及的内容，是对于新王的祝贺以及给予即将出嫁的她的祝福。

但她不可能就字面意思照单全收，而且对方八成也不是认真的。

雷吉斯的致词结束了。

见新王诞生，热烈的掌声响起，圣堂内充满热气。

这样一来，这个国家又将拉开新的序幕。所以，她希望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今后也能幸福。她希望良好的政治能保护人民，继续创造新的历史。

──为此，她不能让那些操控阴谋的人为所欲为。

为了即位典礼而设下的警备用构成共由十五个部分组成，每个部分都由多名魔法师负责。她之所以碰触那个构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就算她不在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决断只在一瞬间。

缇娜夏以敏锐的意识探索声音的源头，找出细细隐藏的构成前方所在。

不能让他逃走，也不允许他再消失。

她要逮住他，支配他，使其屈服，绝不留情。

缇娜夏锁定了声音主人的位置，地点在国内，但距离相当远。

不管他在哪里，对她来说距离都不成问题。

她强行连接上那个地点，探索对方的魔力，从被放出来的构成中推敲出转移座标。

缇娜夏露出了无畏的笑容，没有任何咏唱，便从热烈为新王祝福的大圣堂转移到了呼唤声的源头。

景色一变。

她转移到了广阔草原的正中央。风吹得草地像波浪那样摆动。

瓦尔托站在草地中央，看到出现在面前的她，露出愉快的笑容。

「啊，你果然来了。明明上了那么多迷彩却还能找到我的位置的，也只有你了。」

缇娜夏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右手，在这一带设下了禁止转移的构成。

不知道是因为她迅速的行动和判断，或是对她施放的构成之缜密，瓦尔托显得目瞪口呆。接着他用含有惊讶的声音赞赏缇娜夏。

「果然厉害。不过你不用那么着急，我不会逃跑的。」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所以你也做好死在这里的心理准备了吗？」

「当然了，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死。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不过……现在这个时刻没有第二次，你真的明白其中的珍贵之处吗？」

瓦尔托仰望天空，云以相当快的速度流动着。

他的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寂寥感。那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感情。

瓦尔托指着没有任何东西的空中。

「曾几何时，这里耸立着一座蓝色的巨塔。塔里准备了各种陷阱和魔物之类的试炼。据说只要有人能够突破这一切到达顶层，住在那里的魔女就会帮忙实现一个愿望──不过现在，那已经是个既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未来的塔了。」

「那个魔女，就是我吗？」

「没错。被誉为最强的第五位，苍月魔女。那就是现在不复存在的你。吓到了吗？」

「有点。但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缇娜夏将随风飘荡的黑发挂在耳上。

为什么尽管有着时代差异，自己还是在窜改前的世界与奥斯卡结婚了？

为什么他不愿意把那个理由告诉自己？

──强大的魔力以及悠长的时光，从中能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但她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所以上次才会因为瓦尔托突然说了那种话而一时僵住。

他落下视线，望着空无一物的草原。

「你在这片荒野中盖了那座塔，一直独自生活在那里。她比现在的你更强大，更冷酷。所以当我知道你第一次没有成为魔女，还使用魔法沉眠的时候──我真的是无比欢喜。好了，也差不多该去拿另一个艾尔特利亚了。是时候落幕了。」

瓦尔托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箱子，两人都很清楚里面有什么。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男人保持警惕，缇娜夏舔了舔嘴唇。

「我不会去拿的，请把它还给我。」

「你会的，你会变得想帮我。因为人质对你很有效。」

瓦尔托不以为意地说完，便弹了个响指。世界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在哪感受过的朦胧的魔法气息飘来。缇娜夏不禁皱起眉头。

「你做了什么……」

「我在构成上稍微注入了一点力量，你应该明白这有什么用意吧？」

瓦尔托露出绰有余裕的表情，闭上眼睛。

缇娜夏生厌地盯着他那张一派轻松的表情，探索着微微感受到的魔力。

她追到朝向远方无限延伸的、分歧得很复杂的魔力，最后终于掌握了全貌。

当缇娜夏理解那个构成是什么时，错愕地愣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

「你明白了吧？──用来对付你的人质就是这整个国家。」

瓦尔托展示的构成是以铎洱达尔的城都为中心，以五处街镇或村庄连成圆形的巨大魔法阵。这个构成犹如草根般紧密张开，一旦发动就会燃起大火。以此吞噬范围内的生命，并将其作为为触媒召唤魔力，进一步掀起更大的风暴，破坏整个国家。是令人胆寒的大规模杀戮魔法。

向女王展示了这个构成的男子，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要是你不配合，铎洱达尔就会灭亡。」

看到前所未见的禁咒，缇娜夏战栗不已。

她好歹也在城都内张开了未经许可就不得使用大型魔法的结界，但这个构成却穿过了它。

「难道……你把构成本身的魔力降到了最低限度……一般来说这样会微弱到无法产生任何效果。但相对地你组织了极其复杂的构成……」

「总归一句话，就进攻与防守来说，防守方总是压倒性地不利。因为在何时、何处、怎么样发动攻击，所有的决定权都在进攻方手上。不过实际上要准备这种水准的规模，对普通人来说太难了。为了直到发动前都不让你察觉，我准备了无数个微小的构成，最后才将其联系在一起。啊对了，曾经有人发现了我设置到一半的构成，还差点被那个人拿去用，当时我还挺着急的。」

瓦尔托虽然讲得轻描淡写，但这需要非比寻常的构成技术。

基本上想要制作如此大规模的禁咒，本来就需要大量的魔力、出类拔萃的构成力，以及强烈的执念。

而且还不止这些──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构成的？将灵魂作为触媒召唤魔力的禁咒有很多，但这个是四百年前曾被使用，却没有留下任何纪录的禁咒。」

那就是同为王之候补的拉纳克打算对还是个少女的缇娜夏使用的禁咒。

那个构成与眼前这个相同。

听到缇娜夏询问现在谁都不可能知道的这个构成的出处，瓦尔托微微苦笑。

「我们把知识写成手记，并传承下去。追溯回去的话，也有在你未婚夫身边的人，仅此而已。」

「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笑呢……你的意思是，所有的历史背后都有你们存在？」

「怎么会呢。时读一族并没有像你想像的那么全面。毕竟每个时代只有一位当家。只要现任的当家不死，下任当家就不会觉醒。而关于其他当家的资讯，我们能知晓的也只有包含过去未来所有当家的名字。除此之外都只能靠手记传达。是一种非常不自由、又孤独的存在。」

瓦尔托吐露真相，但他的表情只能用凄惨来形容。随后他马上又换上了难以理解真意的笑容。

「从开始准备构成到现在完成为止，我花了三个月以上的时间。如果只是要绕开铎洱达尔的监视网倒还好，但如果不彻底用心准备，势必会被你察觉。不过，把这个设置在法尔萨斯的话你肯定会注意到。毕竟构成的规模这么大，又会经常性地产生微弱的魔力。但铎洱达尔是魔法之国，即使有稍微奇怪的魔法气息，也不会太过在意吧？」

缇娜夏对自己的失态咬牙切齿。她的确曾经好几次因为奇怪的魔法气息而感到匪夷所思。但正如瓦尔托说的，她并没有特地去确认那是什么。

──而这样松懈的后果，导致了现在最糟的形式。

瓦尔托感受到女王混杂着杀意的视线，不禁耸了耸肩。

「我事先声明，这个魔法的施术者并不是我。如果杀了我，那个人就会立刻发动。啊，你最好也别想告诉别人。任谁都束手无策的。这个构成内部还附加了五个定义名称。」

对策做得十分彻底。想必这是他再三慎重准备而带来的结果。

缇娜夏的魔力因难以压抑的感情而震动。

「为了得到艾尔特利亚而做到这种地步吗……？你改变过去究竟有什么目的？」

「当然只是为了个人的小小愿望。」

这与缇娜夏的想法背道而驰。她为了守护这个国家，随时都能牺牲自己。

但是，她也知道有人并非如此。应该说对大多数人而言，价值与愿望都是不平衡的。

而在其中最为极端的瓦尔托，堂堂正正地继续说道：

「我呢，不论牺牲多少人或是任何人都不会有罪恶感。不管是什么样的死法都只是一时的事。很快就会被改写。因为大家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缇娜夏彷佛从他的声音、他的眼睛深处看到了静静摇曳的火焰，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吧。

瓦尔托露出讽刺的表情，对缇娜夏笑了。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择铎洱达尔作为目标？」

「为什么……因为是我的国家吧。」

「没错。当然是因为这里是你的弱点，所以我才选它的。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抛弃铎洱达尔。不过，理由不只这个。因为这个国家，是本不应该存在的国家。」

「唉？」

他在说什么？铎洱达尔建国于缇娜夏出生前的五百年，是拥有大陆首屈一指历史的国家。

竟然说它是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国家──是要从哪里、怎么窜改，才会──

「……难道说……」

缇娜夏用颤抖的手捂住嘴。

不可能，那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四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就算没有被他所救，被伤害的应该也只有自己才对。

被唯一的家人背叛，逃离国家，然后成为魔女。这是缇娜夏设想中的以前的历史。因为四百年前与她相遇的奥斯卡，目睹那狂暴的庞大魔力时曾对她说过「我知道你有办法控制」。所以在窜改前的世界，自己也一定──

「铎洱达尔呢，在你的肚子被剖开时就灭亡了。」

这句话化为无情的声音，震撼了缇娜夏。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并没有被剖开的肚子。

「为什么？因为，我控制住了那些魔力……」

「没错。你虽然处于濒死状态，依然办到了这件事。但这件事的前提，也就是作为禁咒触媒的存在并不相同。牺牲拉纳克召唤来的魔力，与牺牲你召唤来的魔力根本是截然不同。你没能将那些魔力全部吸收，溢出的力量毁灭了铎洱达尔，甚至泼洒到整块大陆。其实在这个时代，铎洱达尔的领土几乎都是被禁咒侵蚀的荒野。」

「……骗、人。」

眼前一片黑暗。

全身无力。

没办法好好呼吸。身体也无视意志开始颤抖。

──她为了这个国家而活。

她从不畏惧流血，也扼杀了感情，在没有实现任何理想的过程中，也尽可能做出了更好的选择。自出生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独自一人在宽阔的离宫中长大，遭到犹如兄长的人背叛，甚至牺牲了唯一爱着自己、拯救自己的男人的人生，但为了守护铎洱达尔，她承受了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为了职责，而是因为她爱这个国家，所以她愿意献上自己的所有。

但是，这其实只是并不存在的和平吗？

真正的这个国家，应该会在那天与她一起毁灭吗？

「这种事……」

喉咙好渴。话也无法好好说出口。

瓦尔托略带悲伤地看着这样的她。

「世界会透过修复，将艾尔特利亚的窜改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但一个国家的存亡产生的影响实在太大。我对铎洱达尔被我当作人质这件事一点也不心痛。因为这是本来就不存在的国家。那么你呢？看到因为铎洱达尔继续存在，代替它牺牲了众多人民的赛扎鲁，难道你就不会心痛吗？如果铎洱达尔照原本的历史毁灭了，赛扎鲁就不会变成那样。」

听到他发出挑衅的话语，缇娜夏没有回答他。

赛扎鲁为了制造死之军队，持续杀害百姓导致荒废。

他认为这是因为铎洱达尔的繁荣才造成的影响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造成历史出现变化的原因就在于她──和奥斯卡。

「我……」

像是失去了立足之处。她有种坠进无底深渊的感觉。

快放弃思考，敌人的话全是谎言，她心中响起了这样的警告。

但缇娜夏并没有听从这个警告。

她紧紧闭上眼睛，这段纠葛的时间感觉非常漫长。

──确实，这一切或许都是他为了让自己动摇的谎言。

但她也觉得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如今无法证明真伪。

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缇娜夏抬起头，暗色的眼睛中参杂着苦涩的决意与意志。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代表你所做的一切没有罪过。在赛扎鲁召唤邪神，以及现在想要破坏铎洱达尔的，都是你。」

瓦尔托听到她的宣言，脸上露出难掩痛苦的微笑。

「是啊。我们俩都是罪人。一直在背叛世界。」

选择什么，舍弃什么。

人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选择，并持续挑战。

如果说那个结果就是现在。

「我会保护我的国家。铎洱达尔确实存在于此。就算这是窜改后的结果，对我来说也不存在抛弃这个国家的选项。」

这就是缇娜夏的结论，她要守护眼前的人民。

即使这是由窜改之罪而产生的结果，她也只能从现在的立足之处继续前进。

瓦尔托听到她的答案，目光望向远方。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毕竟你连已经死去的子民都无法抛弃。你选择为了他们独自活过四百年。」

「毕竟我没有记忆，就算你说这些我也很难回应。」

「这是真的喔。你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也曾为了法尔萨斯的人民牺牲自己的性命。」

瓦尔托的声音中瞬间蒙上了些许阴影。但他立刻又恢复原本坚定不移的态度。

「如果想守护你的国家，就听从我的要求吧。艾尔特利亚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

缇娜夏瞬间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自己有办法骗得过瓦尔托吗？缇娜夏想要探求他的真意。

「你凑齐两颗打算做什么？想要窜改过去的话，一颗应该就够了吧？」

「我知道。毕竟我也用过。但我想改变的是未来。」

「你说跳跃到未来吗？」

跳跃到过去或者未来。这两者在「知道未来的时间会发生什么，在那之前处理它」这点上类似。但如果借由艾尔特利亚跳跃到过去，该使用者会在窜改的事情出现结果时消失。毕竟本来就是不存在于那个时间轴上的人。

但若是跳跃到未来，知道未来后回到现在的人并不会消失。既然现在就是原本所处的地方，自然可以一直采取行动。这肯定是个优势。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马上就会告诉你了。先等我凑齐两颗吧。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没办法再拖延时间。

被搬上赌桌的是整个国家，这样根本是在铤而走险。

缇娜夏用嘶哑的声音说出实情。

「另一颗艾尔特利亚……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缇娜夏紧咬嘴唇。

她看不见前方，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但是，她为了留住即将失去的那些事物，选择踏上别人准备好的道路。

※

雷吉斯的即位典礼结束后，宾客们全都移动到大厅，主宾之一的奥斯卡此时发现未婚妻不在这里。

「怎么，她是准备从头到尾都在幕后工作吗？」

奥斯卡本以为能看到她许久未见的正装模样。虽然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和他见面，可能是为了尊重法尔萨斯的传统，但这样也太无趣了。因为他想说能看到几天没见的可爱笑容，这种落差实在教人难受。

话虽如此，他今天也不是来玩的。与刚成为国王的雷吉斯问候一声才是他的目的。毕竟今后还要与铎洱达尔长期往来。

奥斯卡这样心想，望向新王所在之处，却发现对方正在朝自己快步走来，不禁瞪大双眼。雷吉斯简单地说了几句谢辞，便靠近奥斯卡低声说道：

「你知道缇娜夏大人在哪吗？」

「咦？我没见到她……那家伙又怎么了？」

「其实，她消失了。好像在即位典礼的最终阶段就不见人影，在那之后也没有回来。」

「……意思是……」

面对这无法预测原因的事态，两位国王面面相觑。奥斯卡用坚定的声音说道：

「瓦尔托应该认为另一颗艾尔特利亚还在铎洱达尔。」

「我会尽快派人搜索，还有宝物库周围。也有可能是个圈套。」

「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回法尔萨斯。如果查明什么再通知你。」

「劳烦了。」

他们仍不知道，现在两人所在的国家，已经被摆上了天秤的一边。

对此一无所知的奥斯卡面露严肃的表情离开了大厅。

※

第一次人生的记忆早已模糊。

直到瓦尔托五岁以前，他的父亲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那年上一代当家，也就是他的祖父在远方的城镇死去，他的父亲因此继承了当家的位子。父亲当时的惊讶，以及他经历第一次回溯时受到了多大的冲击，瓦尔托不得而知。他唯一有记忆的是，父亲是个稳重且温柔的人，只是偶尔会喃喃说着「没道理，这不可能」。

在瓦尔托的第一次人生中，父亲在他二十一岁时死于马车事故。

那一瞬间，瓦尔托终于领悟到──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窜改过去的魔法球。能持续保有被覆盖了的记忆的时读一族。而自己就是现任当家。

但是，他没有马上相信这件事。因为他尚未拥有理应保有的以前的记忆。

所以他与父亲一样，怀着「没道理，这不可能」的想法而活，有一天，时间突然回溯了。

父亲第一次体验回溯的时候八成也很震惊吧。毕竟本应死去的自己竟然回到了年轻时候重头来过。那次他回到了瓦尔托还是婴儿的时期。父亲抱着烦恼，重新度过新的人生，却再次于瓦尔托二十一岁时死去了。

这些事一共重复了二十七次。

他从没与父亲谈论过当家的职责。因为父亲仍在世的时候，瓦尔托并没有当家的记忆。父亲在死后并没留下手记，只有房间里堆满了以前的当家们的纪录。大概是父亲在祖父死后从他家里带回来的吧。

当家们体验过的回溯次数也是因人而异。父亲的次数虽然不如瓦尔托那么多，但也算是比较多的。这是因为当时红色的艾尔特利亚经由多人之手传递。

即使如此，历史虽然经历了无数次的回溯，依然在慢慢地前进。虽然曾经回溯过几十年，却从不曾回溯数百年。所以正好处于遭到滥用的时代的当家们只能忍耐，等待自己的时代过去。

但是父亲根本不打算忍耐这些。

瓦尔托想起了仅有一次，父亲曾经单方面对他说过的话。

『我究竟是谁，而你本身又是谁，想必在我死后你才会第一次明白吧。』

这些关于咒具的话语，是说给儿子听的饯别吗？

『世界，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废除所有干涉，回归原本应有的样貌的契机。』

父亲的那些话千真万确。

因为蜜菈莉丝就是这样一直遭到世界追赶。

『瓦尔托，没事吧？』

「嗯。」

只有他能听见的少女声音中有着强烈的不安。

瓦尔托依然看向前方，轻声回覆。他不能告诉蜜菈莉丝真相。必须将这件事隐瞒到底。一旦知晓，比起自己的未来，她一定会以瓦尔托的未来为优先。实际上确实有好几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他绝不能重蹈覆辙。这次她一定要获得幸福。

法尔萨斯城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平静。黑色长发的女子走在瓦尔托几步之前。她的美貌让擦肩而过的士兵与魔法师看出神，并对她低头致意，这样的景象着实教人怀念。但当时在这些人的视线中多少参杂着一丝畏惧。苍月魔女，大陆最强的魔法师，也是拥有史上最强魔力的人类。

缇娜夏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可视魔法非常强力，没人察觉，连宫廷魔法师都能轻易瞒过。这就是她的力量。

两人在法尔萨斯城的走廊里朝着宝物库快步走去。到了没人看见的地方，瓦尔托向缇娜夏搭话。

「你也不能直接转移到宝物库吗？」

「可以是可以，但肯定会被感应到。这个异常事态被发现也没问题吗？」

「有问题，我们继续走吧。」

对瓦尔托来说，这座城堡也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他与缇娜夏同行，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同时耸了耸肩膀。

「没想到都那样被取走一颗了，你们还把剩下的那颗也移到法尔萨斯。」

「就是认为你会这么想，我才刻意这么做的。」

「你很信任阿卡西亚的剑士呢。」

「当然。」

见女子一脸不高兴，瓦尔托对她投以怀念的眼神。

关于她身为这个国家王妃的那段记忆，如今只有他才知道。

「你……总是经历坎坷的命运呢。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幸福，但你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对不起。」

这句话发自内心。瓦尔托真的希望她能度过幸福的一生。

但这世界上，希望却无法实现的事总是要来得多。

缇娜夏朝瓦尔托瞥了一眼。他并不明白她暗色双眸涌起的感情为何物。

「我的生活方式，全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决然，宁静，且残酷。

这个声音与曾几何时的那位王妃一模一样。

缇娜夏在走廊的转角左转，看到两名宝物库的守卫站在眼前。

他们看见缇娜夏后吃了一惊，但随即低头。她以有些歉疚的语气请求道：

「不好意思，奥斯卡交待我过来处理一些事……能让我过去吗？」

原本这里没有许可的话应该任何人都无法通行。但大家都知道她在两天后即将成为王妃，也知道国王有多么疼爱她。

况且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再怎么样也都可以用魔法直接闯入，根本不必特意通过这里。也就是说，她的话应该是真的──他们如此判断。

「遵命，请您小心。」

「谢谢。」

见他们爽快地站到左右两侧，缇娜夏道了谢，便从两人中间穿过。她用不被人察觉的动作轻声吁了口气。

他们转过两个转角，看见了宝物库的门。

缇娜夏站在厚重的门扉前，用魔力进行干涉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眼前是前阵子刚被带走的艾尔特利亚的台座，现在上面又放着另一个箱子。瓦尔托确认了这一点，放心地吁了口气。

缇娜夏解开台座上的结界，以苦涩的语气吐出心中的疑问。

「这样就行了吗？你会解开铎洱达尔的术式吧？」

「再等一下，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男人从怀中拿出那个一样的箱子。把它递给缇娜夏。

看到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皱起眉头，瓦尔托以清楚的声音说道：

「我要你摧毁艾尔特利亚，这就是我的目的。」

听到听到他突然说出的目的，缇娜夏哑然失声。

「……什么？」

听到她的反问，瓦尔托的表情依然严肃，静静地回答。

「必须两个同时破坏。若是只破坏其中一颗，另一颗就会在那个当下发动，覆写另一颗遭到破坏的事实。这就是存在着两颗球的意义──为的就是即使有人破坏了其中一颗，它们也能继续存在。」

两颗球互相补全。明明只要一颗就可以回到过去，却存在着两颗，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尝试破坏它们。

「从前，曾发生过好几次成功破坏其中一颗的先例，但每一次时间都被回溯。尽管我们知道必须将两颗魔法球同时破坏，但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只有你。前阵子你也帮忙破坏了其中一个外部者的咒具吧？」

想必他指的是忘却之镜。瓦尔托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你现在确实也是历史上最强的，但毕竟不是魔女，自然比原本的你逊色了一些。所以我才会测试你的力量。你吸收了希米喇的显现要素，正好帮了我一把。」

「你……」

──这一切全是为了今天而做的布局。

在暗中活跃，唆使强敌袭击她，都是为了增强她的力量，测试她的实力。

瓦尔托一边观察着夺取艾尔特利亚的机会，也将缇娜夏培养成够格的破坏者。实际上因为希米喇那件事，缇娜夏的魔力量的确攀升不少。

但瓦尔托为什么想破坏它？缇娜夏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困惑，直接反问。

「你不是想要改变未来吗？」

「我想改变，我想去除这些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虚伪装饰，让世界回到原本的未来。」

瓦尔托的眼中有一瞬间迸出了火花般的怒气。但他很快消除了那种情绪，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他把手上的艾尔特利亚的箱子放在台座上。

「纪录上写着，最初的开端是一个孩子的死，但并没有提及他是为何而死。因为这无关紧要。据说当那位母亲抱着孩子的遗体痛哭时，感觉到身旁有人的气息。随后那人说『如果想救他的话就用吧』，并把两个艾尔特利亚交给她。那位母亲使用它回到了过去，在救了她的孩子后便死去了。」

「……把那个交给她的，就是外部者？」

「是的，从世界之外而来的干涉者。你觉得这很荒谬，却没有怀疑呢。」

「因为特拉毕斯说过，明明存在着超脱法则的咒具，却还要怀疑这件事的人才比较蠢……听说他还实际见过来自世界之外的人。」

「这件事还是我第一次听说。我以为外部者只是送来咒具，不会真的来到这个世界。那种东西一共有十二个。因为你破坏了那个遗迹和镜子，所以还剩十个吧。」

储存人类资讯的遗迹和抽出精神并加以封印的镜子。这两者都拥有违反魔法法则的力量与异常的强度。

「那么，外部者果然是实际存在的喽。」

「是啊。虽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来头，但不会是神明那种夸张的存在。在神话时代结束、黑暗时代开始前的空白期，那些家伙盯上了这个世界。所以才送来了实验用的咒具，像观察箱庭一样纪录着人类──那些家伙对于观察这个世界乐此不疲。」

瓦尔托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缇娜夏。

曾几何时，他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当时的魔女是这么说的。

「你们时读一族，究竟是什么人？」

缇娜夏说出了与当时一样的问题。

果然是同一人。瓦尔托因此松了口气，给出同样的回答。

「刚才我说过，一开始有一个孩子得救了吧？我们时读一族就是那个孩子的子孙后代。从最初得到艾尔特利亚的那时开始，每个时代都会有一个人。我们被囚禁为艾尔特利亚的一部分，灵魂被当作纪录板使用。」

「咦……？灵魂……」

「外部者的咒具之所以拥有违反魔法法则的效果，是因为这些咒具各自内含了世界之外的法则。不过这么小一颗球就能让时间回溯、重新覆写世界，你不觉得这种效果太夸张了吗？」

「我也……这样想过。再怎么说与现象的规模根本不相称。」

「对。这是因为艾尔特利亚是与世界及时读当家的灵魂组合在一起而发动的。在艾尔特利亚发动之际，它会从世界积蓄的记忆里叫出某个指定的时间并将其重现，而用来把指定时间稳定下来的锚，还用于书写使用纪录的板子，就是时读当家的灵魂。我们当家的灵魂拥有艾尔特利亚所有的使用纪录。另外，这块板子上面也纪录着过去未来所有当家的名字。能够拥有这些反覆历史中自己的记忆，也不过只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罢了。」

想出这种架构的外部者，想必根本没有考虑过灵魂被拿来使用的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吧。就因为有艾尔特利亚的存在保住他们的性命，就轻易地践踏了他们所有的未来。

瓦尔托扬起嘴角笑了笑，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呢，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使用了艾尔特利亚，全部都纪录在我的体内。就目前来看，最后一次使用是十六年前。法尔萨斯前王妃萝莎莉雅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而使用它。另外，艾尔特利亚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窜改是在四百年前。第二十一代法尔萨斯国王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为了改变身为他妻子的魔女的过去而进行了窜改。我说得没错吧？」

瓦尔托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哑口无言的缇娜夏。

因他人的想法而莫名遭到回溯的人生。不断积累的记忆。如果是普通人，这些痛苦早就足以将其压垮。而最糟糕的是，那还只是副产品而已。

瓦尔托看起来有些焦躁地将视线在空中游移。他缓缓转过头，彷佛在眺望着墙壁另一边的宽广世界。最后，他再次看向缇娜夏。

「现在的你也许不能明白吧。但身为魔女的你可能多少瞭解我的想法。因为她也拥抱着日积月累的记忆，独自活过了悠长的时间。」

眼前美丽少女的身影与那个最强魔女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们是相同，却又不同的女性。知晓什么是悠久的那个她，总是显得莫名悲伤、莫名自嘲。

「岂止四百年，我独自度过了比这超出好几倍的时光。当家只能存在一人，没有任何人能与我分享这种不断重复的感觉。你想像一下这种恐惧吧。父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选择自杀，我十七岁时、十三岁时、十岁时……他无法忍受明明已经结束却又要重新来过的人生。」

他最初还觉得，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不要生孩子，哪一代的谁把血脉断绝就好了。但他一直到了很久之后才知道无法这么做的理由。

「有过只回溯一天的时候，也有过回溯好几年的时候。甚至还曾直接回溯到我出生之前重头来过。我们无从知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回溯，但它仍会毫不留情地发生。会因为知晓将来而高兴的只有最开始的几次，很快就厌倦、磨耗、差点坏掉了。不论死了多少次，回过神来又再次回到了过去。我究竟要重复这种日子到什么时候？」

悲剧若是太过度，也会变成喜剧。

他们一直非自愿地在这个舞台上表演，如今也差不多该落幕了。

「以前我也尝试过破坏艾尔特利亚，但外部者的咒具并不是一般力量就能破坏，而且还有两颗。虽然中途我就瞭解到你是唯一有可能办到这件事的人，但有时没能接触到你，有时在那之前我就死了，一点也不顺利，徒留了不少悔恨──但就在这时，发生了理应不会出现的状况。历史以跨越四百年的幅度遭到窜改。你不是魔女了。」

「理应不会出现？是指我不是魔女吗？」

听到她喃喃提出的问题，瓦尔托露出了苦笑。

「你知道艾尔特利亚的发动条件吗？知道它是如何取得过去的座标吗？当然，成为过去座标锚点的是当时当家的灵魂，但并不是由它指定座标。」

实在是个恶毒的咒具。正因为实际使用过，所以更是这样认为。

「那颗球会对人类的执念产生反应。无论是爱情也好憎恶也罢。只要使用者的念想强烈就能发动。所以正常来说，跳跃到好几百年前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怎么可能有人执着于那么久以前的人？但有个唯一的例外。那就是迎娶心爱魔女为妻的男人……你的丈夫。」

缇娜夏惊愕地瞪大眼睛。

传闻中它是拥有觉悟就能改变过去的咒具。

然而，这样其实只对一半。即使拥有觉悟，念想不够强烈的话依然不会发动。

只有愿意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的感情，才能创造出新的世界。

「四百年前的当家肯定很吃惊吧。以为重复总算结束，可以就此沉眠，没想到自己的时代又再一次开始了。」

瓦尔托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人的震惊。那种惊愕肯定和绝望无比接近。甚至让他在纪录里写满了对后世的诅咒。

「不过相对的，我对此感到了希望。假如你不再是魔女，而且又追着他来到这个时代的话。这次或许有办法成功……我真的这样想。」

而他的愿望正即将实现。

经过周密的准备，他终于成功把缇娜夏逮住了。

从前拥有绝大力量，鲜少在人前露面的魔女。就算遇见奥斯卡，成为他的王妃之后，她依然不会听信这些离奇的事。

但现在眼前的她不一样。她是个有着无情的一面，却仍然在迷惘的女人。

铎洱达尔没有灭亡，对瓦尔托来说是一种侥幸。为了那些死去后化为灵魂，甚至已经失去人格的人民，魔女一直活了下来。而知晓这一点的瓦尔托，非常清楚她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国家。

──现在就是仅有一次的机会。

要是错过了这次，他和他的少女都将永远无法得救。

在世界追上来之前，必须将其分开。

「所有人都能幸福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只要救了谁，就会有其他人代为牺牲。而只要还存在着不幸的人，艾尔特利亚就会继续被使用下去。我已经受够了。每个人都只看向自己眼前的东西，反覆着堆起沙堡又把它破坏掉的过程。再说了，我还要奉陪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只希望自己重要的人能够得救，实在是愚蠢又自私。我很生气。」

真的很愚蠢。但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瓦尔托凝视着身为这个世界王牌的女子。

「所以，让这一切结束吧。毁掉它。你做得到。」

于是，这部喜剧终将落幕。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回望瓦尔托。

随后，她的视线移向放在台座上的两颗球。

在遥远的过去，咒具被交给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它一方面伤害着人类的灵魂，让他们感受到永不消失的苦恼，另一方面则不断汲取着人类的强烈念想以及愿望。改变着无可改变的现实。

就只是靠着「想要帮助」的这种感情。

那确实是愚蠢又自私──但是──

「我也曾经打算把它用来拯救被杀的小孩子。」

缇娜夏凝视着艾尔特利亚，突然说道：

「但是，并没有发动，大概是因为我不具备你所说的那种执念吧。」

如果当时使用艾尔特利亚的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咒具一定会为她回溯时间吧。但这种事情没有发生。那个母亲怀里的并不是世界之外的咒具，而是自己孩子的冰冷尸体。她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个背影与啜泣的声音。

「没能救到他才是理所当然，才是正确的……或许是这样没错。至今为止因为他人使用了艾尔特利亚，害得你们一直在受苦。这也不应该视而不见。」

缇娜夏抬头凝视瓦尔托，美丽的脸庞像是快要哭出来似地扭曲了。

「但我无法否定使用艾尔特利亚的人的想法。那也是……人的心吧。」

她无法否定他的绝望与苦恼。

但与此相同，缇娜夏认为她也无法否定试图改变过去的人们的愿望。

她伏下逐渐变热的眼睑。胸口之所以疼痛，是因为被奥斯卡所救的少女时期的自己还留在内心。她能够想像使用了那颗球的人们的想法。改变过去，改变历史，也改变了人与人的关系。即使自己会因此消失也在所不惜，只希望对方能活下去，她认为这种想法虽然很愚蠢──但也很珍贵。

瓦尔托用嘶哑的声音质问：

「这是因为你自己也得救了，才会这样认为……」

「不是的。那个人之所以救了我，肯定只是偶然。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人还说过『不知为何回到了过去，所以想回去』。」

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使用了艾尔特利亚回到过去。这也证明了他对妻子无时无刻都抱有深厚的爱情。

所以她并不是因为自己得救了才这样认为。

「就算违反常理也想帮助重要的人，会有这种想法再当然也不过。如果否定这点，我们就不再为人了。」

「……就算这么做结果窜改了你和你周遭的命运？你也不知道有谁会因为历史突然被改写而变得不幸啊。」

「就算是这样，能让艾尔特利亚发动的动力是强烈的念想……那是能拯救人的东西。」

缇娜夏摸了摸台座的一隅。冰凉的触感比泪水更加冰冷。

「所以，让你如此愤怒的，其实并不是那些使用了这颗球的人。而且你没有打算封印，而是选择破坏它，肯定也有真正的理由──那是什么？」

他因为咒具艾尔特利亚所受的伤，肯定难以言喻。

但他没有选择「封印那颗球，让它不再被使用」，而是踏上了更加困难的道路，选择「将球完全破坏」，这又是为什么呢？她还没听到那个理由。

缇娜夏把视线从红蓝两颗艾尔特利亚上移开，再次看向瓦尔托。

此时他看着缇娜夏，将绝对不会熄灭的火焰，寄宿在被悠久的岁月逐渐磨耗的精神之中。

「──世界在等待变革。」

「咦？」

「这是我父亲的话。现在的世界每当被窜改，就像是被持续扎针那样。所以世界在等待一个能废除所有干涉，回归原本应有样貌的契机。」

「那是……」

缇娜夏听过一样的话，那是占卜百发百中的水之魔女所说的。

那么，他们两人现在像这样对峙，也是世界的意志之一吗？

瓦尔托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世界迟早会到达界限，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其实现在的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了。最遥远的历史也顶多只到三十一年后。至今为止无论回溯了多少次，我也从没到过那之后的时间。总会有某颗艾尔特利亚被人使用。这个时代在纪录上回溯次数最多，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如果不破坏它，世界就会停滞不前。」

听到这可怕的事实，她不禁瞪大双眼。

虽然这个答案可以回答她的疑问，但并不是他自己的答案。

所以缇娜夏问出了不得不问的问题。

「那么，要是破坏这颗球，世界会变成怎么样？」

艾尔特利亚消失之后，世界依然会继续下去吗？

又或者──

他没有回答。

缇娜夏凝视着瓦尔托。

他的双眼中有着已经觉悟的超然与平静的决然。

缇娜夏曾经在战斗中多次见过这样的眼神，十分明白其中的意义。

天秤总是不稳定。两端的盘面永远只会摆上重要的事物。

想要守护一切的想法，肯定是种傲慢。

但就算选了其中一边，就能变得更加强大吗？如果没有让步，还能够有所改变吗？

缇娜夏回望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已经亮起跨越选择之人所拥有的强烈光芒。

※

瓦尔托屏住呼吸──他认为不能让缇娜夏知道自己的理由。

但是，其实他很想让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肯定能理解他。如果现在的她是自己曾经侍奉的那位王妃，说不定他已经吐露实情了。

但如果在这里说出真相，也会被与他共享知觉的蜜菈莉丝知情。

绝不能让她知道那个理由。

一旦知道，蜜菈莉丝就会动摇，就会放弃那个构成。那就意味着失败。

和蜜菈莉丝的初次相遇，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

当时瓦尔托已经反覆经历过好几次自己的人生。他为传承至今的当家们中的最新一任。他对自己扭曲的人生感到无所适从，踏上了旅程。此时他在森林中帮助了一位受了重伤的少女，用魔法将自己的血分给了她。

无依无靠的少女在那之后就跟着他。不知何时起，他爱上了这个虽然有些别扭，却只亲近着他的少女。

两人就这样生活在一起，在少女长大成人之后，他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

那是幸福的生活。

偶尔会发生的回溯，瓦尔托也没有告诉她。因为那段人生闪耀到足以将这些事一笔勾销。

不过，他没打算生孩子。

因为他没办法忍受再有被咒具利用的人诞生。

让瓦尔托真正感到绝望的，并非结婚五年后他因事故死亡，也并非因为某人的窜改让他再次回到她身边。

他之所以恸哭，是因为他借由自己灵魂中的当家纪录知道了，蜜菈莉丝在他死后会继承为时读的当家。得知这件事后，他不禁追问妻子。但还不是当家的她没有以前的记忆。

瓦尔托为自己的糊涂而感到无比悔恨，第一次真正地想要回到过去从头来过。

所以，当他有一次偶然回溯到与蜜菈莉丝相遇之前的时候，甚至还感谢当时的窜改者。

这次他小心翼翼地救了她，但没有给她自己的血，也没有把她留在身边。他因为自己成功地回避了这件事而松了口气。

但是他后来才知道，绝望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是否与她分享血液，无论两人是否相遇，结果都不会改变。

她的名字已经作为当家的一员被刻在灵魂之中，继承了这个诅咒。

至今肯定也有人想过，不想继续这种负的循环，这样的话干脆不要留下子孙。但一直以来当家的力量都不断地传承了下来，代表肯定存在着一股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的强制力。瓦尔托终于体会到了这点。

然而，绝望还不仅如此。

蜜菈莉丝──成为了世界追求的契机。

「……在我之后，没有下一任当家。」

其实在他下一个的当家是蜜菈莉丝。这件事已经定案，无从更改。

缇娜夏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什么意思？就算历史已经走到尽头，但最多也还有三十一年吧？你死了之后，不是就有下一任当家继承了吗？」

「没有了。我们当家知晓过去与未来所有当家的名字。我的灵魂在找到下一任当家之前就会被解体。」

说出这些话时，瓦尔托的胸口涌起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回想起曾多次经历的丧失。

缇娜夏就像是在解析魔法那样眯起了眼睛。

「将灵魂解体？这也是艾尔特利亚的作用吗？」

「不是，第一次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魔力不足，对自己使用了禁咒，把我的灵魂转化成力量。」

这只是他的一个假设。瓦尔托死后，继承了当家和魔力的蜜菈莉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但她的灵魂确实因为某种原因被解体了。

然后，世界注意到了这点。

「因为当家的灵魂被视为艾尔特利亚的一部分，一旦被解体，当家的继承就会出现空白期。虽然有人在那个时候使用了艾尔特利亚将时间回溯，但世界似乎认定这正是可以击垮艾尔特利亚的漏洞。无论历史有多大的变化，这件事也被变成了会被修复的固定点──随着回溯的次数变多，我的灵魂被解体的事态会持续增加。」

「咦……？意思是你使用禁咒的情况变多了吗？」

「不，原因根据每个时间各有不同。有时是因为遭到魔物袭击，有时是被卷入了他人的魔法。严重的时候，还有会带走魔法师灵魂的现象袭击我们居住的城市，因此死了好几百人。」

伊利堤尔迪亚的袭击是对周围造成最严重损害的一次。瓦尔托握紧了快要颤抖的手。

「起初是每五次有一次，但随着回溯的次数增多，这个频率也逐渐地上升。不管我怎么逃，最终都会迎来灵魂遭到解体的结果。因为这样就会产生当家的空白期间。历史无法继续前进可能也与这点有关吧。」

简直就像是艾尔特利亚与世界的对抗点。

想要继续改写历史的一方，与想要变革现状的一方。

「我无法去到更远的未来。我的灵魂也不会融入世界。只会不断被艾尔特利亚伤害，遭到世界解体。仅此而已。」

从世界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人类的死。因为这个点非常微小，所以也很容易固定这个结果。

她的身体只有失去灵魂，总是很温暖。

他记得那一切的温暖，从不曾忘记。每次他都认为这次一定要守护她，但区别也只是在于是先失去她的灵魂，还是自己先死而已。

「即使封印艾尔特利亚，我的灵魂也得不到救赎。而且就算让时间继续往前，到头来也只会选出一个不依靠血缘的新当家。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我这一代结束。」

蜜菈莉丝就是混杂着改写与修复的冲击点。

必须将她带离这里。

就算要拿任何东西做交换也无所谓。既然时光回溯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就只能破坏它了。

现在的蜜菈莉丝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当家，她以为瓦尔托就是最后一任。

她相信了他的话，为了帮助他而一路陪伴走到这里。

所以──

「你住过的那栋宅邸，还有一位女孩子住在那吧。」

透澈、响亮的声音。

暗色的眼神彷佛能看透一切般凝视着瓦尔托。

「你真正想帮助的，是那个女孩子吧？」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观察瓦尔托的反应。

他瞪大双眼，这在他至今露出的表情之中，也是感情最为明显的。缇娜夏留意不让自己的烦闷被看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最后一任当家，肯定无法那样肯定地说出「如果还有未来的当家我应该会知道，但并不存在」。

他知道在自己之后还有当家。最后的当家，是那名少女。

灵魂会遭到解体的，处于历史尽头的，都是那名少女……所以瓦尔托才没有任何迷惘。

瓦尔托脸色苍白，并没有回答。应该是没有办法回答吧。

缇娜夏调整呼吸，留意着别让自己的声音有所动摇。

「我明白你的愿望了，我也明白世界与艾尔特利亚所处的状况。」

「……那就好。那么就请你破坏它吧。你想必也明白我是不会退让的吧，能让铎洱达尔平安无事的人就只有你。」

说着这些的瓦尔托脸上面无表情，恢复了先前的冷酷。

──没有选择的余地，毕竟他手上有人质。

但是，缇娜夏在与他的对话中察觉到了，现在正面临着前所未有、难以抉择的歧路。

如果破坏了艾尔特利亚，世界就会回归原本模样的话──

历史难道不会从由两颗球带来的空白期、一千多年以前再次重新来过吗？

「如果是这样……」

现在的这个世界，究竟与原本的世界有多接近？要是消除了所有窜改，铎洱达尔是否就注定会灭亡？不仅如此，如果艾尔特利亚的窜改消失了，被母亲所救的奥斯卡的命运也会改变。被别人想要帮助他们的愿望伸出手拯救的生命，也会全都变成那样。

瓦尔托像是看穿了无法动弹的缇娜夏的内心，如此说道：

「你可以赌赌看。赌看看就算没有艾尔特利亚，你的祖国以及你的丈夫依然会平安地留下，维持住现在的历史。但如果你现在无法选择的话，铎洱达尔是肯定会灭亡的。」

「我……知道。」

她无法对现在活着的人民见死不救。

这是她挚爱的国家。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这点都没有改变。人们早出晚归地辛勤工作，与家人一同欢笑，偶尔因庆典而喜悦，最后平静地老去──就是这样的人们生活着的普通国家。

她喜欢从城堡中看出去的街上灯火通明，她认为人生就是如此美丽。

为了保护他们，她认为即便付出自己的一生也甘之如饴。

但尽管如此，现在她面临的选择无论哪个看来都是死路。

好沉重。

如果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的沉重，她会毫不犹豫地背负起来。但现在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不一样。这份沉重让缇娜夏犹豫到甚至快被压垮了。

台座上放着两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红色与蓝色的球。

它们散发着吸收人们念想的光芒，是孕育出希望与绝望的咒具。

把它破坏后，究竟会对谁的命运造成多大的变化呢？

缇娜夏将颤抖的手伸向球。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男人的怒吼。

「缇娜夏！」

安心与后悔的感觉传遍全身。

那个声音来自于她唯一深爱的人。

与差点瘫在地上缇娜夏不同，瓦尔托咂了一声舌，迅速地采取行动。

他将两颗艾尔特利亚一颗放进怀里，一颗用左手拿着，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拉住缇娜夏的手。

「走！」

他们无法从宝物库移动到外面，要从这里转移，就连缇娜夏都需要咏唱。这段时间就足够让奥斯卡逮住瓦尔托了。

瓦尔托拖着缇娜夏向宝物库深处走去，他踹开眼前的一扇门，冲进黑暗的石制通道。稍微迟了一瞬间，墙上的烛台都亮了起来。

「好好跑，你必须听我的。」

缇娜夏对简短的命令点了点头。一边张开防备陷阱的结界，两人沿着昏暗的通道冲进去。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缇娜夏不禁咬紧嘴唇。

──她希望他来，却又不想要他来。

这意味着他将被置于有整个国家作为人质，难以抉择的选择之中。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害得他也被牵扯进来。

「奥斯卡……」

他们两人都是魔法师，跑步速度绝不算快。就算继续笨拙地跑下去，也马上会耗尽体力。

再说，前面没有出口。缇娜夏不知道那条通往城堡的近路。在前方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无言湖。

「……啊。」

缇娜夏想起了被视为法尔萨斯传说的那个存在，倒抽一口气。在烦恼该把艾尔特利亚放在哪里好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方案闪过她的脑海。

现在想要执行这个想法或许有点困难，但仍有可能性。

缇娜夏把注意力集中在身后的气息。

她相信就要追上来的那个男人，继续奔跑。

瓦尔托跌跌撞撞地跑出通道，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湖泊，哑然失声。

他完全没想到城堡的地下竟然还有一座湖。尽管他不认为能轻易逃走，但还是觉得可以再争取一些时间。

瓦尔托看见稍远处有一条在湖面上行走的通道，却对于是否要走上那条会被看得一清二楚的通道感到犹豫。他看向被自己抓住的女人。

「组织转移构成。快！」

「──到此为止了。」

在缇娜夏回答他之前，响起了支配全场的男人的声音。

奥斯卡拔出阿卡西亚，从通道中出现。

王看向自己的未婚妻，以及抓住她的手的闯入者，露出了笑容。看到这幕的人，都会感受到压倒一切的王者之威。

「把那个女人带走的代价可是很高的──缇娜夏，过来。」

「她不会过去的。她不会背叛我。」

瓦尔托因为紧张而背脊发冷，但依然露出了微笑。

──他只侍奉过奥斯卡一次。

身为他的臣下也只有那短短三年。不过在那短短的三年，这个主君的存在也许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瓦尔托面对他时，不仅无法像操控其他人一样顺利，还会反射性地感到畏缩。

不擅长应付的对手，可以的话根本不想和他碰面。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瓦尔托用一只手抱着缇娜夏的身体往后退。要是再退一步就是湖。

奥斯卡收起笑容，向前跨出一步。瓦尔托直接感受到那股足以改变周围空气的威慑感。

「把她交给我，还有艾尔特利亚也是。不会让你窜改的。」

「改写历史的人是你！就是因为你，我们才会又再一次感受到痛苦！」

「那还真是抱歉，但也已经结束了。我会封印那颗球，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它。」

「不行，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当然不会明白，不是吗？」

「无论关系到多么重要的人，你都能够以国家为优先！所以我只能不断地背叛你！」

曾经的主君对他说过『要背叛我之前先找我商量』。但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早就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即使是比他自己更重要的妻子，奥斯卡也会选择无数的人民。瓦尔托虽然能理解他的想法，却无法赞同，自然无法请求他的协助。

只要艾尔特利亚继续存在，蜜菈莉丝的灵魂就会被解体。他绝不能在此退让。

『瓦尔托。』

少女听来不安的声音在他脑海直接响起。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守护的少女，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只要能解放她，就算自己消失也不要紧，就算他所有的爱情都被忘却、都不复存在也无所谓。

『瓦尔托……快逃……』

「没事的，我还能继续。」

绝不能让步。他绝不能还没达到目的就死在这里。他还能站起来战斗，克服绝望。

『求求你。快回来。』

这番话语就像是在确认什么。是种恳求。

瓦尔托从未怀疑过她的爱情。

只是若没有自己，两人从最一开始就没相遇的话，她应该也会爱上其他人吧。

这样就好了。

但愿就这样。

瓦尔托用力握紧艾尔特利亚，直视奥斯卡。

他的焦躁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只得一个人战斗。此时他的脑中传来了少女的低语。

『你在听吗？就算我能得救，要是你消失了就没有意义。比起无法与你相遇的幸福，我更愿意选择与你相遇的不幸。就算这样的时间很有限，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吧？所以，回来吧。』

「……蜜菈莉丝。」

瓦尔托倒抽一口气。

蜜菈莉丝从他与缇娜夏的对话中察觉到了。

她察觉到自己就是最后的当家……而且一旦艾尔特利亚被破坏，瓦尔托也会跟着消失。

但蜜菈莉丝就算知道了一切，不论有多么痛苦，还是选择了他。

她就是这样的人，瓦尔托很清楚她的强大之处。

──他忍不住想哭。

想要依赖她的强大。在反覆循环的日子当中，产生了想用安稳的爱情填补这一切的欲望。

但瓦尔托站稳了这最后一步。

因为他看不见未来，所以不会就此放弃。

瓦尔托听着奥斯卡与缇娜夏的对话，咬紧牙关。他打算催促怀中的女人快点转移，此时却因为一阵突然的冲击晃了一下。

「别杀他！」

下一瞬间，巨大的水声响彻整个黑暗的地底湖。

依然被瓦尔托抓住的缇娜夏凝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奥斯卡。他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怒气。

没有魔法师能在这个距离赢过他。要是组织转移构成，他肯定会一瞬间就杀过来吧。

就算有缇娜夏作为人质，她也不认为瓦尔托能逃得掉。

她抬头看向瓦尔托紧张的脸，接着在他怀中看到了放着蓝色圆球鼓起的部分。

缇娜夏再次看向奥斯卡。

──瓦尔托应该很清楚铎洱达尔对奥斯卡来说不算人质。

所以他一定无法行动。就像缇娜夏现在也一样动不了。

但奥斯卡不同。他就算知道铎洱达尔被当成人质，想必也能毫不犹豫地战斗。他就是能办到这种事的人。铎洱达尔不是他的国家。即使会因此被缇娜夏憎恨，他也能做出应当的选择，拥有着不会屈服的强大。

所以，能依靠的只有他。能打破现在这个胶着状态的，也只有他。

缇娜夏深深吸了口气。

相信他，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他明亮的夜空色眼睛捕捉到了缇娜夏。

「为什么只是眼睛稍微离开你一下，就马上变成这样啊。」

「对不起。」

「无所谓，我会想办法解决。」

身为她的丈夫，他给出了无比坚定的回答。

两人将会结为夫妻。那是他们总算要抵达，应该要通过的一个地点。

不管对手是谁，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他们都能克服。因为至今都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奥斯卡重新握紧阿卡西亚。

「我猜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可别乱来，也别做多余的事。」

「我好歹也一直在思考什么样的手段才是最有效率的喔。」

「我就是说这样很多余啦。」

「因为有你，我才能这么做。」

深深的信赖。比起自己，缇娜夏更相信他。

而现在，彼此确实都在这里。

这一定是幸运的。甚至足以挑战不断累积至今的命运的歧路。

缇娜夏露出好似月光的微笑。

「所以奥斯卡，请你救我。」

她伸出手，迅速地从瓦尔托的怀里抽出了艾尔特利亚。

缇娜夏顺势撞向瓦尔托的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后跳去。她从视野的角落，可以看到奥斯卡惊愕的脸。

「别杀了他！」

她向奥斯卡大喊。随后，她的身体抱着蓝色的球沉入湖中。

在听到水声之后，浮起白色的泡沫。湖水的冰冷化为冲击向她袭来。

──如果是奥斯卡，一定会帮自己阻止瓦尔托。

缇娜夏抬头看向逐渐远去的水面，微微笑着。

也太依赖别人了吧。这么彻底地依赖他真的好吗？

但他肯定会原谅自己的。所以她只打算在现在向他撒娇。

如果会因为这件事让他背负罪孽，真正应该背负那些的是自己才对。

所以不能让他这么做。不想失去任何人。要回到铎洱达尔，想尽所有办法解开那个构成。

然后再次面对瓦尔托。挑战看看能否将他的灵魂与艾尔特利亚分开。

奥斯卡一定会说她「太天真」吧。但这是以他的立场所说的话。只要瓦尔托他们还在世界与窜改剧烈碰撞而产生的夹缝中生存，就应该先确保他们的安全。然后再重新讨论，思考艾尔特利亚与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为此，必须先跨过这个局面。

缇娜夏将意识集中起来，虽说这个湖水能分解魔力，但其力量比化为剑的阿卡西亚弱上许多。现在还没有喝进湖水，应该能提高魔力的压力把湖水推开。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脱离险境的。

所以她在到达极限之前，迅速地组织了一个高密度的构成。

转移构成已经完成……但在那个瞬间，缇娜夏注意到了某种变化。

怀中的蓝球变得很温暖。

与无比冰冷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艾尔特利亚开始发烫。

然后像是为了抓住它般，缇娜夏感觉宁静的湖水全都向她聚了过来。

──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身体无法好好活动。构成也跟着散开。

要沉下去，要被抓住了。就要抱着怀中燃烧的球一起融化了。

她分不清哪边才是上下，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此时，球的表面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缇娜夏震惊地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见着逐渐扩散，湖水涌进球体产生的缝隙之中。

像是为了对抗湖水一样，刻在球上的纹样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要开始发动了。

她慌忙地在双手中注满魔力，想要阻止球的发动，但它的光芒瞬间变强。

──想回到他身边。

这样的愿望突然闪过缇娜夏的脑海。她有种即将失去一切的预感。

马上，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了。能实现少女时代订下的约定了。

她一直抱着雀跃的心情，期待着婚纱一点一点地逐渐完成。不敢相信自己终于有能使用从父母那里收下的面纱的一天，原以为这对自己来说是太过奢望的未来。

等待能够在他身边生活的日子本身都是幸福的。

他给了她跨越四百年时间的事物。只要能嫁给他，缇娜夏甚至觉得夕死可矣。

可是，现在──

白光吞没缇娜夏的身体。

视野被烧毁。按住球的手也消失。

身体，意识，魔力，一切都遭到解体。

心也一样。

──想、回……

以这样的念头为终，她的记忆中断消失。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7.命运的代价

『醒来。』

感觉听见这样的低语，少女抬起了头。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冰冷如水的黑暗无限扩散。

她蹲在黑暗中央，以暗色的眼眸环视四周。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形的声音对独自留在这里的她细语。

『你想回到哪里？』

──想回去。想从这里回去。但是，要回哪里？

『会照你所选的时刻，重新构筑世界。』

她不明白这话中的含意。

在这黑暗中的少女，还是十三岁时的模样。

为了让她选择其他道路，而被留在这里。

『从你无数的人生记忆中，选择最安全的时刻吧。』

──安全、的。

『或者是，幸福的。』

──幸福的。

『来，选吧。』

选择。她只有一个选择。那个人的身旁。有那个人在的地方。

最靠近那个人的地方。能安心睡着的时候。

不可能迷惘。无须犹豫。

少女挺起身子，捡起脚边的球。

『跑吧。去吧。』

她向前奔驰。

选择的前方亮起光芒。世界逐渐从那里被创造。

她没有回头看向黑暗。娇小的身体开始变化。转变成大人的身躯。

她朝着被创造出来的世界跑去。

『这次就在你的灵魂里，刻下新的纪录吧。』

她已经听不见那道声音。只是向着自己想待的地方、想待的时刻，不顾一切地跑去。

『尽管挑战吧。无论多少次，只要你们期望，都可以不停挑战。』

奔跑。湖水的黑暗逐渐远去。

她每跑一步，世界便被创造而出。被重新构筑。

『挑战吧。挑战吧挑战吧。直到抵达想实现的结局为止。』

就这样，她冲进了纯白色的光芒之中。

就算没有我。

你也应该会爱上别的谁吧。

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无论生还是死都没有意义。

只是，人思念着别人。当人爱上那份生命，珍视其相遇时，就会有人被拯救。

如同奇迹的一瞬间，像是雷光般闪烁的感伤。

这时，我在其中找到了意义。

※

缇娜夏从床上弹起身。

黑暗、陌生的房间。窗外已是深夜，房间里没有任何照明，只有苍白的月光照耀宽阔的地板。

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吓了一跳。因为她什么都没穿。她不由得抱紧洁白裸露的膝盖与头。

「为、为什么……」

「怎么了？」

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她差点吓得跳了起来。

卧在那里睡觉的男人抬起脸看向她。

他有着像是太阳刚下山时的天空那样的蓝色眼眸。

她应该非常熟悉这个男人，却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

明显处于同衾共枕的情况，自己却想不起男人的名字，这实在太不正常了。想到这里，缇娜夏终于意识到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差点就因此怅然自失，但也不能这样下去。她拉起床单遮住身体，向男人问道：

「你是谁？我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听到她的问题，男人露出了明显傻眼的神情。他起身后靠着枕头，告诉她答案。

「还想你怎么突然醒了，是睡迷糊了吗？我是你的丈夫，法尔萨斯的国王。你是我的王妃、魔女、旧铎洱达尔的继承者。还有呢，这里是法尔萨斯王宫的寝室，需要我把名字也报上来吗？」

「啊……」

听他这么一说，记忆总算涌上脑袋。

缇娜夏生于四百年前，在国家灭亡的同时成为魔女。后来经历一番迂回曲折，成为了他的妻子。虽然她起床气一直很差，但不晓得怎么连这些事情都忘了。

缇娜夏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看来是这样。现在还是半夜呢。」

奥斯卡露出苦笑。他的笑容让缇娜夏感到无比怀念，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也从全身消散。他伸手抚摸妻子的头，缇娜夏对这个动作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总觉得……好像做了个不是现在的梦……花了非常多的时间才来到这里。」

「是以前的梦吗？毕竟你活了有我二十倍久嘛。」

奥斯卡苦笑一下，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很努力了。」

温柔的声音。这份温暖是慰劳妻子走过的漫长岁月，也是缇娜夏在孤独的尽头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她想把自己剩余的一生都献给这份温度、这份爱情。

缇娜夏感受着内心的喜悦，以恶作剧的口吻回话：

「我倒是不觉得我比你成熟了二十倍呢。」

「早就到极限了吧。你不仅没耐性，又不擅长与人交往。不过我倒是无所谓。」

「请不要用那种看孩子的眼神看我！」

她这样大喊，脸上也露出笑容。

活过悠长的岁月，选择离群索居，断定自己是一种异质。

这就是魔女。在魔女之中她也是最为强大的，还是个对从前的祖国抱有妄执的人。

然而，面对这样扭曲的她，奥斯卡既没有否定她魔女的身分，也没有抛弃自己的任何东西，就这样将她招来了身边。

和他相遇后的每一天，是她活到现在最为满足的日子。

所以缇娜夏今后想作为爱着他的妻子，作为他所驾驭的力量，继续活下去。

「我现在非常幸福。能来到你身边，真是太好了。」

──这里是最能让她幸福、最能让她安心的居所。

没有任何担忧与不安。只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缇娜夏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但奥斯卡看到她的脸，却显得一脸疑惑。

「怎么了？」

「咦？什么怎么了？」

缇娜夏说着，才发现自己的视野正在濡湿。

「咦？」

她用手指按了眼角。是因为突然从梦中惊醒，情绪变得有些不对劲吗？

──她有种自己不知在何时何地经历了一场少女般恋爱的错觉。很想穿上婚纱。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自己应该已经嫁给奥斯卡了。她并非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也不是那个冰之女王，而是以魔女的身分，怀抱着四百年的倦怠感与他相遇。

但她还是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且微弱的不协调感。有种对已经结束的梦的惋惜，像余香一样在自己的内心飘荡。缇娜夏隔着床单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呢？总觉得有种……没能和你结婚的感觉。」

「你真的没事吗……？」

他的眼神并非无奈，而是带着更多的担心看向妻子。这也是应该的吧。毕竟那与眼前的现实相差太大。她的记忆有些混浊。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已经消失的──

然而，缇娜夏还是咽下了席卷自己的那份感情。

「没事了。」

「那就好。不用勉强醒着，快睡吧。这样下去早上更难爬起来了。」

丈夫的声音很温柔，他伸出双手搂住了妻子纤细的手臂与腰肢。

可是，缇娜夏不知为何因这个动作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

她反射性地喊出声，但已经来不及避开。缇娜夏被他拉回身边，直接肌肤相亲的触感让她有种难以抹去的不协调感。她下意识地挣扎，想要从他手里逃开。

「这样好像……！」

见妻子的反应有些夸张，奥斯卡皱起眉头。

「怎么了？为什么要逃？」

「这、这种感觉果然很奇怪耶！？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没做过这种事！」

「你这话倒是挺有意思的嘛……」

奥斯卡闻言，也不禁按了按太阳穴。缇娜夏在这期间拼命挣扎，想要逃开他的怀抱，但经过千锤百炼的国王的手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你要是还没睡醒，就让我叫醒你吧。」

奥斯卡说着便把脸凑近想要逃跑的妻子，吻了她白皙的脖颈。缇娜夏随即发出了像猫一样的惨叫。

「请等一下！感觉有点奇怪啦！」

「是你奇怪吧。也坏得太彻底了。」

「我们先商量一下！请放开我啦！」

「我拒绝。」

被奥斯卡按住的缇娜夏挥着手脚大吵大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慌张，但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她的脚尖突然踢到了冰凉的东西。感受到床中不应存在的硬质触感，缇娜夏不禁皱起眉头。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

奥斯卡听到妻子的话后抬起头。她从丈夫身下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伸出手，连同床单把那个东西拉到身边。

接着，她将那个拿了起来。

「这是……」

两人眼前所盯着的，是一个表面刻有纹样的蓝色球体。

──自己知道它，她在记忆的深处如此低喃。

「唔，啊……！」

突然间，无数的记忆在缇娜夏脑海中涌出。

那是足以让人意识远去的庞大纪录，重复的人生。

其中也有没能成为魔女，与国家一起逝去的记忆。

也有在更小的时候就被杀的记忆。也有成为魔女之后死了的记忆。

也有没能与他相遇的记忆。也有没有被任何人选择的记忆。

没能完成赎罪就死去的次数堆积如山。还有在全部结束之后，于偶然的危机中丧命的记忆。

在这无数不同的命运之中，她依然来到了他的怀里，这是难以形容的一切积累的尽头，只能称之为奇迹。

简直是梦一般的记忆……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幸福，如此令人爱怜。

──让她觉得无论身在何处，还是想回到这里。

缇娜夏用左手捂住脸。

看到妻子突然开始哽咽啜泣，奥斯卡瞪大双眼，抱紧她柔软的身体。

他用手指抵着妻子的下巴并往上抬，凝视她暗色的双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奥斯卡……」

缇娜夏缓缓眨了眨眼，好似珍珠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悲伤的微笑。

「我经历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旅途……你愿意听我说吗？」

让人感觉弱不禁风的美丽笑容。

总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还有她的眼泪。

奥斯卡轻轻地吻了她娇小的嘴唇。

「说吧。」

接下来，他便听到了围绕着艾尔特利亚所发生的，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历史的故事。

※

听过一遍后，奥斯卡长长地吁了口气。

「真是惊人的故事，难以置信。」

「我想也是。」

听到丈夫的感想，缇娜夏不禁露出苦笑。随后她看向放在床边的艾尔特利亚。

这是蓝色的，换句话说，是本应封藏于铎洱达尔的那颗。

「铎洱达尔啊……我也想看看呢。」

丈夫不经意的感想让缇娜夏的胸口隐隐作痛。她的祖国，以及她爱着、想要守护的那些的人都已不复存在。在现在这个世界，那个国家已经在四百年前毁灭了。

在无数次的重复当中，铎洱达尔得以继续存续的，仅有那一次。

但那也已经消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那次历史被快要破裂的艾尔特利亚判定为「尽头」，所以才会发动回溯。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守护住铎洱达尔。」

缇娜夏按住紧闭的眼睑。

后悔化为泪水滴落。她脑海中浮现了最后一次见面时雷吉斯的微笑。

那是个如梦似幻的国家。或许也是她曾几何时梦想中的国家。

但它不是幻想，也不是什么其他东西。即使那个国家现在已不复存在，即使窜改被再次修正，那个国家、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也确实存在过。然而那些日子，还有街上灯火通明的美景，如今只有自己记得了。

他们究竟算得上幸福吗？就算想要为这个问题给出答案，想必也不过是慰借罢了。

──所有人都能幸福的世界并不存在。只要帮助了某人，就会有人代为牺牲。

悲剧与救赎就像恋人般交织在一起，在世界上扩散。无法拯救一切。总会有人在某处悲叹。就好比一度与祖国共同生存下来的缇娜夏，现在又再次只剩独自一人。

缇娜夏晃荡着被泪水濡湿的睫毛。奥斯卡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

「是个好国家吗？」

「……是的，非常棒。」

要消化对再次失去的祖国的思念，想必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因为她所说的故事，得知围绕着艾尔特利亚的各种事迹的奥斯卡也一样需要消化。缇娜夏犹豫了半晌，还是告诉丈夫关于他母亲去世的真相。

他面露惊愕的表情听完这件事，但并没有感到混乱，只是微微吁了口气。

「其实有时我的脑中也会闪过从未见过的景象。那大概是……被封印的记忆的残渣吧。你之前就发现我继承了魔女的血脉吗？」

「嗯，是的。因为我好像认识这种魔力……抱歉，瞒着你。」

「没关系，反而是我让你费心了。」

奥斯卡摸了摸妻子的头。缇娜夏看着他的侧脸，回顾起自身的记忆。

──感觉很不可思议。

不是身为魔女的现在的自己，而是另一个更脆弱，却又非常拼命的另一个自己，仍确实存在于她的精神之中。从历史遭到窜改的分歧过去了短短七年。在魔女看来那样的岁月犹如泡沫，但成为女王的缇娜夏是在苦恼之中活过了那段岁月。

然后，现在的自己就位于那个尽头。

奥斯卡回望妻子湿润的双眼。

「那么，既然你拥有那些应该已经消失的记忆……」

「是的──现在是由我担任时读的当家。」

现在这个时刻，瓦尔托和蜜菈莉丝都已经不在了，原本应该是当家的空白期间。

但与艾尔特利亚接触过的她，代替他们成了新一任当家。

「你拥有所有重复里的记忆，是吗？虽说只有自己那部分的记忆，但依你活过的岁月来看，量应该相当惊人吧。」

「是啊。如果不自己稍加控制的话，会很难受的。」

毕竟光是四百年的岁月就足以让精神感到疲劳，更遑论至今为止蓄积的无数次重复了。这让缇娜夏连直视自己的记忆都难以承受。

再加上还得考虑其他的问题。当家的位置基本上是透过血脉继承的。这样下去缇娜夏所生的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任当家。

「不过这次选定当家的过程，应该是例外中的例外。艾尔特利亚在湖中差点被破坏，它为了逃离那里，进行了世界的解体和重新构成──它选择距离最近的我担任当家，以我的记忆和存在作为锚点，重新构成了世界。」

「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是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才被创造出来的。」

缇娜夏这么说完，奥斯卡不禁瞪大了眼睛。毕竟他本身没有自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这个时刻，是艾尔特利亚从无数被覆写的过去中选出并重新构筑的世界。虽然这种事情很令人难以相信，但身为当家的缇娜夏明白这就是事实。

奥斯卡试图搞懂妻子所的话，将手靠在下巴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原来如此。因为差点被破坏，所以才采取了紧急避难是吗？你在湖中曾打算破坏它吗？」

「那果然还是没办法。因为那个湖水和阿卡西亚拥有同样的效果。虽说只要强行提高魔力的压力推开湖水就能使用魔法，但也只能用简单的。要用高输出的攻击魔法是不可能的。」

「无言湖？城堡的地下竟然有那种东西。」

「毕竟也只有在那个历史发现它。特拉毕斯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或许是因为被人发现他才知道的。如果你想看一下的话，大概可以转移过去喔。」

「这个嘛……不，算了。反正大致的情况我也猜到了。」

「什么猜到了？」

她的丈夫似乎已经理解了这样荒唐无稽的故事，轻轻把手放在缇娜夏头上。缇娜夏用手撑着下巴俯卧在床上，像只猫一样歪了歪头。

奥斯卡吻了妻子的额头。

「所谓外部者的咒具，都拥有在魔法法则底下不可能实现的力量吧？但是你在遇到那些东西之前，应该还知道另一个『搞不清楚原理的东西』。」

「唉？」

听到他突然这么说，她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毕竟她活了悠久的时间，看过千奇百怪的东西。但是，如果仅限于奥斯卡也知道的东西的话，范围就会缩小许多。

见缇娜夏开始认真思考，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不用想那么多──是阿卡西亚。」

「啊……！」

拥有绝对的魔法抗性，大陆仅此一把的王剑。

它的效果极大，却不晓得其中原理，是一把从法尔萨斯建国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不朽之剑。

「据说阿卡西亚是非人者从无言湖中拔出来的。换句话说，那把剑应该也是来自于世界之外吧？听你的说法，特拉毕斯把无言湖称为『内部者的湖』对吧？」

「被、被你这么一说……」

特拉毕斯曾经说过「那家伙虽然是外部者，却又不是外部者。她选择站在人类这边，在人类之中活下去，最后死了」。假如那个人就是创造阿卡西亚的人──

「法尔萨斯初代王妃……德亚特菈？」

「初代王妃？她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啊。」

「四百年前这个名字还透过法尔萨斯王族口耳相传。话虽如此，我也是在即位女王之后才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故事的内容是她以自己的力量为代价，将阿卡西亚赠予了建国王。不过也因此无法回到故乡。」

从湖中取出这把剑的非人者，以及法尔萨斯初代王妃。如果两者是同一个人的话，特拉毕斯那时说着「你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吗？」，却是看了奥斯卡的理由也很清楚了。因为他以为关于初代王妃的真相，应该和王剑一起传承于法尔萨斯王家。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代表我身上继承了世界之外的血脉？」

「都是二十代以前的事了，再怎么样也变得非常稀薄了吧。」

就算以魔法的角度来看，他也没有任何非人的要素。而且说到法尔萨斯建国，都已经是七百年前的事情了。

缇娜夏感慨地仰望丈夫。

「哇，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已经习惯阿卡西亚那么奇怪了，所以才没注意到。」

「毕竟你虽然不擅长应付王剑，但还是很习惯它的存在嘛。不过这样一想，为什么艾尔特利亚会差点在湖中损坏也就合乎逻辑了。」

「……对。」

从外部观察的存在，以及站在人类这边，并嫁给人类的存在。

德亚特菈选择了这个世界，并且留下了能将同胞们送来的咒具予以排除的力量。掉进湖里时，缇娜夏感觉所有的湖水都朝着艾尔特利亚涌来，看来那并不是错觉。

「原来艾尔特利亚是为了逃离无言湖啊。」

──那个历史之所以遭到废弃，应该就是因为无言湖被发现了。

为了擒住没能成为魔女的缇娜夏，时读的当家潜入宝物库，结果让地下迷宫被建造了出来。这些初次发生的事逐渐积累起来，把艾尔特利亚逼到了绝境。

「……我在犹豫要把艾尔特利亚封印在哪里时，还想过干脆把它沉入无言湖里面。毕竟只要放在那里面，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对它出手。」

「如果你真那么做了，八成会更早变成现在这样吧。」

缇娜夏不知第几次叹气。

要是瓦尔托也知道这些细节，或许就会采取其他手段了。

还是说，就算那样他也会接触缇娜夏呢？

──瓦尔托·霍格尼斯·加兹·克罗诺斯。

同样身为当家，缇娜夏从纪录上看到了两代之前的当家，也是她曾经臣下的本名。但他究竟抱有什么想法，又珍视着什么而活，现在已经没人能接触到他的内心了。结果，他一次都不曾向缇娜夏坦承全部的真相。

魔女的叹息落在床单上。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情况呢。我也能理解瓦尔托想要破坏它的心情──这个时代回溯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因为它流转于许多人的手中，是吗？现在的历史是刚刚消失的那个的前一次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无限接近那次的吧。」

现在的历史是以缇娜夏为锚点重新构成的。是奥斯卡没有回到四百年前的情况下一路持续下来的时光。但既然是重新创造的，说不定在哪个部分存在着差异。

「是我选择了这个历史。」

「你？」

「是的。因为要发动艾尔特利亚需要人的愿望。它问我要重新构成哪个历史，我就选择了现在……因为在我拥有的记忆中，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光。」

──想要回到他身边，她如此祈愿。在他身边的时候才是最幸福的。

所以，她才会在现在这个时刻醒来。

听到这番话，奥斯卡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你对还是孩子的我说过『如果能跨越四百年再次相遇，我一定会让你幸福』，这句话千真万确。」

「这样啊。」

他的大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眼眸中映出的自己。

他没有这些重复的记忆。但现在沉淀在两人之间的东西是悠久的。她积累下来的这些时间的分量，与他倾注而来的巨大念想交会于此，让这里变成了永恒。

虽然是永恒──却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不能让法尔萨斯王家成为时读的当家。她会尝试将当家的灵魂与艾尔特利亚分离，但如果不行，就再选新的妃子吧。缇娜夏必须再次停止自己肉体的成长，然后尽可能地永远作为时读当家独自活下去。为了不再让其他人被这个咒具所囚禁。

奥斯卡或许会反对她放下正妃的地位，但反正她也准备在他死之前都留在这座城里。

而她只要能拥有这么多回忆，就能永远活下去。

她伏下眼眸陷入沉思，此时突然察觉到奥斯卡的视线而抬起头。一直注视着妻子的王露出了略显苦涩的微笑。

「缇娜夏。」

「是。」

当她还在等着下一句话，奥斯卡就把脸靠了过来，在妻子的眼睑上吻了一下。

他下床后穿上衣服，如此说道：

「走吧，把衣服穿上。」

「咦？要走去哪里……」

「还有一颗对吧？在宝物库里面。把那颗也小心点一起带上。」

他指着蓝色的艾尔特利亚，自己则拿起阿卡西亚。

精悍的站姿，她认为奥斯卡这种没有迷惘的地方非常有魅力。

缇娜夏在丈夫身上看到坚定的意志，但她依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看到国王夫妇突然要在半夜前往宝物库，看守的士兵们惊讶地低下了头。

两人婉拒他们的陪同，进入了宝物库。缇娜夏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小箱子。

「就是这个。」

「嗯。」

缇娜夏清理了杂乱地放着东西的台座，在空出来的地方摆上了两颗艾尔特利亚。

红色与蓝色。

相同的纹样，成对的存在。

奥斯卡歪了歪脸看向它们。

「必须两颗同时破坏？」

「是的……唉？你打算破坏吗？」

「当然了。」

「唉唉！？」

听到男子不以为意地这样说道，缇娜夏张大了嘴。

奥斯卡回望瞪大了双眼的妻子，随即苦笑着说道：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不，应该说和瓦尔托对峙的你的想法吧。虽然不清楚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肯定即使窜改过去也想帮助别人的想法，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或许会因此遭到窜改的觉悟的话──那我就会理解你的觉悟，期望破坏它们。」

因为艾尔特利亚，带来了无数次的反覆窜改。

这些一定都是对命运的挑战。在历史的背后，人们就是反覆进行着这种挑战。

而最后一次的挑战，就是现在。

破坏艾尔特利亚，把交错的命运全部改写成原本应有的面貌。

假如这也算是一种窜改的话，想必是至今为止最大的一次吧。

最初得到艾尔特利亚的母亲没能救活孩子，时读一族也就此消失。

瓦尔托不会出生，也不会遇见蜜菈莉丝。

不仅如此，应该还会改变现在很多人的命运。就如同在遭魔物袭击时，被母亲所救的奥斯卡一样。

「你……」

缇娜夏咽下了想说的话。

──他明白自己有可能因此而死吗？

魔女直直地盯着男子蓝色的眼睛。他看到妻子用视线向自己倾诉，不禁莞尔一笑。

「正因为我被这东西救过，好像也因此救过别人，所以才会这么说。听你说了详情之后，我依旧认为窜改过去是一种倒退的行为，与人们前进的道路相反。不管多么后悔，也应该承受这样的感情。能将过去改写成现在的东西……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的大手粗暴地抚摸着她的头。

「而且，如果知道可以改变过去的话，面对现在时就会过得有点马虎吧？」

面对像是在训诫孩子的奥斯卡，缇娜夏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他说的是正确的。

但正因为是他才说得出口，这是强者的意见。

究竟叠加了多少人们的愿望和窜改，才造就了现在这个世界呢？

小小的愿望就会扭曲世界，而扭曲一旦扩大，就会成为新的基础。

这是错的。她很清楚这一点。但如果问她是否有办法舍弃，缇娜夏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觉得这也是人类的一面。

但是──奥斯卡不同。

「如果你有这种觉悟，那就在这里结束吧。虽然不知道外部者是什么来头，但他们这种拿人们的悔恨取乐的作法让我很不愉快。被鉴赏、被记录什么的，都已经够了。」

如果他自己在当时被询问是否要回到过去的话，应该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只是因为突然回到过去，奥斯卡就救了她。他是个强大的人。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迈出步伐继续前进的人。

「无论是什么样的悲剧，只要跨过去就行了。我认为所有的人类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沉静的宣言。

缇娜夏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微微点了头。

他的骄傲就是人类的尊严。

这个世界并不是箱庭，人类也不是玩具。

否定观察者，否定他们的意志。

不容命运被人支配。

要想起一个人诞生于世界上，作为独立的个体站起来时被赋予的骄傲。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

伏下的暗色双眸中忽地渗出泪水。看到她的表情，奥斯卡有些心痛，但没把感情流露出来。因为那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缇娜夏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你总是很快就下定决心，真让我惊讶。」

「是吗？我想到头来还是会得到这个结论。」

「你的话确实会这样呢。」

缇娜夏张开纤细的手臂抱了过来，奥斯卡抱住了她的背。

世界的窜改与重新构成。

就算这是由世界之外的法则引起的，但既然会给世界带来不小的负担，总有一天会达到极限。实际上历史已经几乎快走到尽头了。那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或许这种崩坏总有一天会以更为显著的形式出现。

那么，在一切被破坏殆尽之前，必须有人将其斩断。阿卡西亚一定就是为此而传承下来的剑。

奥斯卡温柔地抚摸妻子的长发。

「而且要是不破坏这个，你八成又会说什么不生孩子之类的话吧。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怎么这样讲啦……」

混杂着泪水，缇娜夏露出了笑容。

想必她已经察觉了，别说孩子，他们两人更有可能无法再次相遇。

艾尔特利亚带来的空白期。那是距今一千年以上的事了。

要从那时开始，推翻一切重新来过。连他们是否会出生都很难说。就算出生了，也可能无法长大成人。就像奥斯卡会像这样长大成人，也是因为他的母亲使用了艾尔特利亚救了他。一旦回归原本的历史，他就会死在那时。

但如果把这些想法表现在脸上，缇娜夏肯定会止步不前。

所以他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即便有一点点欺瞒，奥斯卡也希望她不要因此悲叹。

奥斯卡向怀中的她轻声说道：

「没事的，不需要由你一个人承担一切。」

要是留下艾尔特利亚，身为当家的她肯定会选择封住咒具，一个人活下去吧。

但这样什么都不会改变。就像瓦尔托那样，只是换了一个人被束缚而已。

所以要在这里划下句点。把一切赌在还没看过的历史上。因为人类原本就应该这样。

他听见缇娜夏深深吸了口气的声音。

「什么事情都被你看穿了呢。」

她抬起头，露出了犹如月下之花的笑容，在抱住他的双手使了力。

「奥斯卡……就算历史改变，就算一切都恢复原样，就算没有任何人留下记忆，就算我没有出生……我也爱你。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唯一。」

充满确信的坚强话语。

诉说着深情的声音。

她是不可多得的女人。能与她相遇就是一种幸运。

能爱上她，也为她所爱就是奇迹。值得他牺牲自己。

「这话真是让我荣幸。我也一样，我爱你。」

她在无数的记忆中选择来到自己身边，这样的她十分惹人爱怜。她在知晓了犹如浊流般的历史之后，仍旧爱着自己，奥斯卡对此感到很开心。

就算这个世界是刚刚才被创造出来的，在她心中依然有着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记忆。哪怕会变成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这份记忆也绝非毫无价值。

这份记忆必定会撑起那一瞬间的决断。

奥斯卡疼惜地抚摸着妻子白皙的脸颊。泪水顺着纤长的睫毛滑下，沾湿了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再次过上幸福的一生。

就算不能与自己相遇也不要紧，只要等待着她的，不再是被孤独与痛苦折磨的一生就好。

不过，若是将来有一天，仰望那座蓝色高塔的日子有幸再度来临的话，为了见到她，无论何时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迈出步伐。然后又会给她惹麻烦，但两人仍然会在一起，最终共度一生……就是这么一个平淡无奇，却注定无法实现的梦。

只是，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想试着相信这个幸福的梦。

见妻子微微颤抖，奥斯卡轻声说道：

「别担心，我没打算放你走。这只不过是经过点，不要迷惘。不管你是女王还是魔女都无所谓，要好好来到我身边。要是一直不来，我可是会直接杀过去喔。」

「历历在目呢。」

缇娜夏微笑着，满是泪水的笑容很美。

奥斯卡抱着她娇小的头，听见了她在胸前啜泣的声音。但她很快咬住嘴唇，止住了呜咽。接着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环过他的脖颈。缇娜夏把自己纤瘦的身躯靠在丈夫身上。

「我的王啊，我会永远思慕着你。我的力量、精神以及所有一切，都是为你而存在。」

魔女的祝福无比坚定。

她就是倾注了如此强烈的念想。被那份坚强所拯救的，肯定是自己。

既冷酷又鲜明，笨拙却又深爱着人类的魔女。

奥斯卡明白她为了人民、为了丈夫，不顾己身的奉献之情。

正因为与她一起，他才能踏出这一步。

奥斯卡感受着渗入心灵的温度，听到了毫无迷惘的誓言。

「所以请你务必等我。我一定会穿越时间，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候，就让我们再一次相恋吧。」

「……听起来真令人期待。」

奥斯卡破颜微笑。他梦想着这种小小的喜悦，即将在这里改变世界。

他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后背，缇娜夏松开手。

近在咫尺的两人互望彼此的脸，将额头相触。

暗色的双眸，以及比夜空更明亮的蓝色双眸中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他们确认着彼此的鼻梁、脸颊、嘴唇，就这样贴了上去，最后深深地给对方一吻。

他们两人一定是不可能相交的命运接触点。

所以才能来到这个终点。

为了以人的身分，挑战干涉。

缇娜夏执起他的左手，奥斯卡点了点头，拔出阿卡西亚。

他重新面向那个吸收人们的念想而闪耀的咒具。

「玩弄别人很开心是吧？别瞧不起人了。你的乐子到此为止。」

犹如镜面的双刃剑闪耀着光芒，奥斯卡将其举起，如此宣言：

「──我拒绝干涉。你就化为尘土消失吧！」

阿卡西亚应声挥下。

剑刃同时接触到两颗球。

白色的光芒将世界燃烧殆尽。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随后他的全身感到一阵刺痛。

「缇娜夏！」

奥斯卡反射性地把身边的妻子搂在怀里。

足以将世界解体的力量，刮起漩涡失控狂啸。

什么也看不见，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刺入身体的艾尔特利亚的碎片，以及追着它蜂拥而至的阿卡西亚的力量，使灵魂产生了变质。

灌注其中的，是来自于世界之外的力量。足以让人脱离常轨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缇娜夏发出了悲鸣。

奥斯卡紧紧抱住妻子纤瘦的身体。一切都被彻底燃成纯白色。

随后，他们被扔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Unnamed Memory -Act.2 END-】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幕间：丧失的碎片

女子抱紧孩子年幼的身体，痛哭流涕。

孩子的身体冰冷，动也不动。因为他已经死了。

面对已经无法挽回的生命，她只能一味哭泣。

无论要做什么，她都想挽回这条命。那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她很清楚。时间是不可能倒回的。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许愿祈求。

「拜托了……谁来救救他……」

没有人回应她的苦苦恳求，没有任何人。

她颤抖的声音，永远回响在世界的一隅。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8.灰色房间

「我其实还想再多看看你们呢。」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抬起头。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这个灰色的小房间里，和陌生的青年面对面交谈。

青年隔着一张空无一物的桌子坐在对面，看不太清楚他的脸。

奥斯卡的身体沉入柔软的椅子。他的妻子坐在地板上，把头靠在他的膝上，发出安详的呼吸声。她的长发在灰色的地板上艳丽地散开。

青年平静地、以带有遗憾的口吻说道：

「我很想帮助你们人类。母亲失去了孩子，肯定会很悲伤吧？所以我才想给她重头来过的机会。不仅如此，我还想给你们挑战的机会，只要你们希望，就能改写各种悲伤以及辛酸。」

「即使世界会因此疲惫吗？就算拯救了一个人，也会有其他的悲剧发生。」

「这样的话，你们人类又会为了解决新的问题而继续行动。我只是为了让你们可以反覆挑战无数次，增加了选项罢了。」

「不需要，我们会自己处理。」

这样的问答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感觉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重复着，又好像是现在才开始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一切都是灰色的，就像阴雨连绵的日子。

在莫名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缇娜夏规律性的鼾声。

青年看起来像是微微露出苦笑。

「不需要，是吗？我就觉得你可能会这么说。不过你们两个人已经被我们的力量渗透，证据就是你也能回忆至今为止所有的重复了对吧？这和被绑定在那个道具上的人们一样，但比那更加强大。你们就算死去，灵魂也不会像其他人类一样融入世界，只会作为超脱人类的异物继续漂流。」

「异物啊。」

破坏掉艾尔特利亚时，外部者的咒具与阿卡西亚两股力量的奔流注入了两人的身体。

那个时候，奥斯卡与缇娜夏都沐浴了足以改变世界的变质之力。

──所以他们恐怕再也无法迎来正常的终结。

这是个预料之外的结局，把她卷进来则是自己的责任。

不过……缇娜夏一定会微笑着说「幸好我们能一起」吧。这让他同时感受到喜悦与痛苦。

「要是哪天无法承受了，我会想办法的。至少让这家伙──」

只要有阿卡西亚，想必就能解放她。

但青年听了这句话，只是歪了歪头。

「这样好吗？你也许会孤独一人度过永劫的时光喔。」

「没关系。我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她给予的爱情，足以让他重复一生无数次。

奥斯卡用手指梳理着熟睡妻子的头发，向看不清脸的青年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干涉我们的世界？」

「因为我的职责就是接触你们，积蓄知识。不过我想每个人各自都有不同的理由。我对你们涌起了兴致，所以想要尽量再多看一点……可是你拥有的那把剑的创造者，她说我这样的想法是种『傲慢』。」

「当然会被这么说吧。」

「不过干涉别人这种行为，无论作法为何都是傲慢呢。」

青年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自嘲。

世界之外的观察者之一。创造艾尔特利亚的人。

奥斯卡眼前的这个青年，只是残留在咒具中的意识残渣。不，或许该说是故意留下来的。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待两人的到来。

「你不介意自己的咒具被破坏吗？」

「毕竟这是你们挑战的结果。而且，结局尚未底定。」

「因为还有其他的咒具，是吗？」

奥斯卡吁了口气，随后挺起身子，抱起依然睡着的缇娜夏。

灰色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小门。见奥斯卡朝那里迈出步伐，青年朝他说道：

「已经要回去了吗？世界在等着你们。毕竟你们是好不容易出现的，能与我们的道具战斗的存在。在所有的道具都被排除之前，你们是不会获得解放的吧。」

「无所谓。」

如果会害怕那种事，就不会破坏艾尔特利亚了。如果要选择在这个小房间永远浅眠的话，那他打从一开始就会选择与她度过平稳的一生。

所以，就算现在只是开始，他们也应该接受这个事实。

再说，这里本来就只是与她再次相遇前的经过点。

他听见青年和气的声音。

「那就挑战吧。继续挑战就行了。」

奥斯卡打开门，朝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前方迈出脚步。

「我和世界会赠予你们两人，足以继续战斗下去的变质。」

从一切尚未开始的空白，重新来过的原本的世界。

然后──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9.故事的去向

国境附近森林的小镇一隅，一间小旅社的餐厅里，有位少年正一脸无聊地托腮坐在桌边。他用闹别扭的语气发着牢骚。

「啊──好想去城都，好想参加艾迪亚祭喔。」

「艾迪亚祭今年是第三百四十二次来着？真可惜呢。」

坐在同一张桌上的女子对身为旅社老板儿子的少年笑着。她从两天前开始住在这间旅社，现在正晃着装了水的玻璃杯，听着少年说话。少年向黑发女子询问：

「去年还有人带我去城都呢。大姊姊你有看过吗？」

「有喔。因为我以前曾住过城都一段时间。」

「真好……我长大了也想住在城都。」

或许是听见少年的声音，他的母亲从里面的厨房大声吼道「别说傻话了！」。他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

女子看到这个反应笑得很开心，但随即收起笑声，对少年露出微笑。

「那既然你去不了艾迪亚祭，我就讲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吧。」

「故事？什么样的故事？」

「这是流传在法尔萨斯的古老传说，关于国王与魔女的故事。」

女子在殷红的嘴唇刻上美丽的笑容，凝视着少年。

少年瞬间睁大眼睛，很快对她这个故事起了兴趣。

「魔女真的存在吗？那不是传说吗？」

「以前是存在的喔。现在可能也还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咦……真可疑。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听到少年的提问，女子嫣然一笑，用悦耳的声音开始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在法尔萨斯西边国境的另一侧，耸立着一座蓝色的高塔。那座塔里有许多陷阱和魔物，魔女就住在这里的最顶层。传说只要能通过试炼登上塔顶，魔女就会为其实现一个愿望，但已经有好几十年没人登上塔顶了。」

「哦，现在也还在吗？」

「现在已经不在了，毕竟很危险嘛──然后，当时法尔萨斯的王子殿下对那座塔很感兴趣，便有勇无谋地一个人登塔。但是他非常强，最后竟然爬上最顶层，见到了魔女……」

听起来就像是常见的童话故事。但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女子闭上眼睛并露出微笑，接着说下去。

「他为了测试自己的力量，先是向魔女提出了决斗。」

「好酷喔！后来怎么样了？」

「当然是输得一败涂地喽。魔女把他教训得体无完肤。」

「唔哇……」

这种展开也太惨了。本期待着冒险故事的少年不禁垂头丧气。

女子浅浅一笑，像是在安慰他般挥了挥手，继续讲下去。

「不过他是个强大的人。所以作为登上塔顶的愿望，他要求魔女锻炼自己。魔女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了他的愿望。后来他慢慢变强，甚至到了可以与魔女势均力敌的水准。岁月流转，王子变成了国王……而魔女也喜欢上了他。」

「什么啦！这是在开玩笑吗？」

「是真的喔。后来魔女就不再住在塔里，也和他结婚了。两人的血脉现在也被法尔萨斯王家继承下来了喔。」

「感、感觉好假喔……因为她是魔女耶？不是皱巴巴的吗？」

听到少年的反驳，女子笑歪了。

「请你去问一下历史老师吧，这故事还挺有名的。」

「咦……那我明天去问问看。」

女子点了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罕见的暗色双眸在烛台的灯火照耀下闪闪发亮。

此时，从餐厅门口传来呼喊她的声音。

「缇娜夏！你还在玩什么，要出发了。」

「啊，好的，对不起。」

女子将黑色长发在身后扎成一束，起身向入口处的同伴身边走去。

她看起来将近二十岁，但同行的男子大概才十六、七岁吧。他有着深褐色的头发、明亮夜空色的眼睛、以及秀丽的容貌。他个子颇高，身穿旅人装扮，佩着一把长剑，肩上还坐着一头红色的小龙。

他有着端正的五官，但毫不稚气，看起来虽然年轻，口吻却莫名成熟且带有威严。尽管年龄上还算少年，看起来却已经像个青年了。从他的举止可以观察出他相当强悍，且出身上流。

旅社的人起初以为有着稀世美貌的黑发女子与他是姊弟，但看起来不太像，两人之间还可以感觉到莫名的情愫。

青年在桌上多放了一些住宿费。

「多谢照顾。」

听到客人的问候，老板娘从厨房走了出来，低头致意。她的儿子也在旁边向他们鞠躬。

「大姊姊再见。谢谢你的故事。」

女子朝少年挥了挥手，跟着同伴离去。此时老板娘疑惑地说道：

「那把剑……呃，应该不会吧。我去年还看到陛下拿着它。」

「怎么了？我也想见到陛下──」

「明年啦，明年。」

母亲以敷衍的口气回应儿子的恳求，同时走回厨房。

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太阳逐渐西斜。仰望着逐渐变为夜空的清澈蓝天，以及挂在其上的皎洁明月，少年别扭地吁了口气。

两人离开旅社后，便朝着小镇外面走去。

见女子眯起眼睛盯着开始亮起灯火的家家户户，青年对她投以微笑。

「你刚才讲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嘛。」

「你听到了！？偷听是不好的喔！」

「结婚后也发生了很多事吧，别省略啊。」

「那些事情不是没在城里留下纪录吗？而且讲故事时只要讲个大概就可以了。」

青年对浅浅一笑的女子投以爱怜的目光，此时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说谁输得一败涂地了？」

「好痛好痛好痛！」

「干脆我现在好好教训你如何。」

「是我说得太超过了，对不起！」

两侧的太阳穴被拳头用力地搓揉，女子疼痛不已。总算被放开后，她泪眼汪汪地抱着头。青年吐了吐舌头。

「不过，那也是事实，但我现在不会输的。」

「我很期待。」

「好好依靠我吧。」

看到女子露出开心的笑容，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端正的脸庞随即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

「还没完全成长的身体实在难用。手脚也不够长。虽然因为世界的安排什么的重新成长是件好事，但暂时会很不方便。」

他们的灵魂即使死后也无法融入世界。而这就是世界为了「使唤」变质为异物的他们所赠予的东西。就算他们死了，也会在几十年后获得新的身体。他们会被送进出生前就失去灵魂的婴儿体内，再次重新成长。

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未来，即是看不到尽头的斗争。

为了废除来自世界之外的干涉，他们要寻找外部者的咒具，将其粉碎，以自身作为武器持续战斗。

这趟悠久的旅途恐怕不会只停留在这片大陆上。而是跨越大海、超越时代，持续挑战。

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岁月才能完成这一切。但这正是世界课以的职责。他们两人就是这个世界借由那变质的灵魂所创造的人型咒具。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难以忍受这无论死亡几次也无法终结的命运。

也许每当他们经历另一半的死，悲叹与失落感会逐渐磨灭他们的精神。

但现在已经足够幸福。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

女人干脆地说道：

「这个机制好像会让肉体年龄成长到最适合战斗的时期就自然停止。然后就不会老去。如果你很在意的话，我也可以用魔法帮你飞跃成长就是了。」

「没关系，反正再忍耐几年就好。」

听到这句话，女人露出开心的笑容，搂住了青年的左手。

「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年龄很新鲜，教人很开心呢。」

「如果你开心的话，那我的忍耐就更值得了。」

「我也想看看你更小的时候呢，一定很可爱。啊，但是请你别再死了。独自一个人等待真的很寂寞……」

暗色的瞳眸闪过一丝阴霾。缇娜夏搂着他的手又更加用力。

为了让神情不安的她放心，青年露出微笑。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相对的，你也不要单独行动，因为你没两下就会受重伤。」

「就算稍微受点伤，只要最后能赢就好了。」

「身上被打得到处是洞也算稍微吗……？」

听到他傻眼的声音，女子抬头陶醉地看着自己的伴侣，用银铃般的声音说：

「就算要花上几十年、几百年才能等到你回来，我也一定会找到你。就算你的记忆还没回来，我也会去见你──到时候，就让我们再次相恋吧。」

她诉说着不变的、无垢的爱情。

与从前一样跨越了悠久的念想。

他们将怀着这份念想，不断跨越重重的时代。

听到于誓言无异的这番话，青年露出笑容。

「那可真教人高兴啊。啊，我姑且先说一下，你追求男人的技巧实在是差到不行。根本都是从正面硬来。我都还没恢复记忆，你这么积极反而让我退避三舍。」

「等等，这样讲也太过分了吧！？而且我们彼此都很积极吧！？」

「我有看状况改变应对方式。」

「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女子放声大叫，随后微微噘起嘴。

「是没关系啦，反正有的是时间。直到你回心转意，我会一直等你的。区区一百年根本游刃有余。」

「所以我就叫你别做那种恶心的行为啦……」

就这点来说，无论他提出多少谏言肯定也只是平行线。期待她有什么弱点也是没用的，不过这也证明了她的念想之强。

青年苦笑着切入正题。

「关于外部者的咒具，听说离这边稍微北方的领主那里有类似的东西。」

「要是中奖就好了。如果是的话，这就是第五个了吧？」

「慢慢来吧。结束后要不要久违地去一趟海边？」

「依你所愿。」

说着，两人走出了小镇。

在逐渐变暗的黄昏时分，青年命令龙改变自身的大小。

两人乘到龙的背上，离开地面。

往下看去，会发现镇上的灯光正在黑暗中闪烁无数光芒。

看到这些温暖的光辉、摇曳的人生，女子忽而一笑。青年搂住她纤瘦的肩膀。

于是，载着两位稀世之人的巨龙消失在夜空之中。

王与第五位魔女的故事成为古老的传说，逐渐被埋没在历史之中。

能想起他们名字的人，最终应该也不复存在吧。

所有的物语会随着派生、积累、继续被人阅读。

然而，它们已不会再被改写。

此即，无名追忆的片段。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后记

我是古宫九时，非常感谢大家拿起《Unnamed Memory》的最后一集！王与魔女一年间的故事也就此闭幕。如果各位能觉得「还想再多看看他们的故事」就太好了。

他们的世界存在着五块大陆，在这个故事之后的几千年间，各处的大陆都不时会有「来历不明的男女二人组」穿梭于历史之间。他们究竟是谁，提及到其真实身分的就是这部《Unnamed Memory》，而他们这样的足迹，在三百年后的《Babel》中也能窥见一斑。

在他们一边重复着生死，一边不断进行斗争的岁月之中，若是再加上平稳生活的日子，最终会漫长地让人意识远去……但其实存在着明确的终结。

不过那是由其他的主角们提及，处于遥远未来的故事一隅。若是还有机会的话，也希望能与各位在那里碰面。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

一直以来帮我包揽了所有辛苦工作的责任编辑们，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这部作品能顺利完结都要归功于两位。每次都写得这么厚，实在很抱歉，今后也请继续多多关照！

还有一直到第六集都描绘出美丽世界的Chibi老师，非常感谢！正是多亏了Chibi老师的力量，才能将两位主角以及他们生活世界的鲜明模样传达给大家。本集彩页插画的平静感令我感动不已。

另外，为第一集写了推荐文、第三集撰写解说文、第六集也提供了完结寄稿的长月达平老师，由衷地向您致谢。「因为是最后一集，希望猫老师帮我略写几笔！」──老师听从我的任性要求，帮忙写了一段。非常感激您在百忙之中的厚意，以及让人内心澎湃的文章。谢谢您！

最后，是一路陪伴到现在的各位读者们，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

一开始我觉得三集结束就可以的故事能够一直写到这里，都要归功于各位。自网路发表以来，不知不觉也已经过去十三年了，但也因此让我充分地补足了许多剧情。若各位能乐在其中，我会非常开心。

历史不会再被改写，今后两人将会追着咒具，偶尔与片段的事件一同被提及。我也希望能将那些后日谈，以及现在正在连载中的漫画版等继续带给各位，让我们在那边再会吧！

现在就暂且让我们品味这部无名物语的终焉。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古宫九时

《Unnamed Memory》完结寄稿／长月达平

──世界啊，这就是古宫九时！

开头就非常抱歉，不过这算是回收了笔者在第三集所写的解说文的伏笔。

既然能在故事构成之优美可谓出类拔萃的这部作品──《Unnamed Memory》最后一集写上一笔，笔者想说至少也该回收一下伏笔，做了个小小的抵抗。

好啦，笔者已经拜读完《Unnamed Memory》的最后一集，要直截了当地说出感想了。

啊啊，结束了……

每一页每一页，每当我阅读最后一集的原稿，都会品味喜悦与寂寥感，享受着缇娜夏与奥斯卡的对话，最终还是抵达了『END』这三个字。

如果是把这个故事看到最后一集的各位，无论是从Web时代就知晓这部作品的人，或是透过书籍版知晓的人，心中所怀抱的想法应该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在故事的最后，缇娜夏与奥斯卡两人总算结为连理，真是太好了。

这个故事的两名主角经历的迂回曲折与各种苦难，想必不需要再对见证到这里的各位加以说明。在Act.1的最后，发生了让所有读者都受到冲击的『回溯』展开，各种人际关系重新构筑的Act.2的构成，身为读者，这个教人耽溺到无可自拔的故事的结果，或许绝对不能论定为好的结局。然而，无论将来有什么样的试炼出现，只要缇娜夏与奥斯卡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克服。

我可以断言，只要是一路追着两人轨迹的读者，看过名为《Unnamed Memory》的壮大故事所描写的各种事件后，一定足以确信这一点。

从第一集的推荐文开始，第三集又有幸负责解说，最后一集还让我添上一笔，实在是跟这部作品有缘。但笔者充其量也不过是这个故事的一介粉丝。

如果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那就是要对古宫老师说声「谢谢」，以及要对从十年前就爱着这部作品，让这本书有机会以书籍形式出版的各位说声「谢谢」。

笔者认为对人类而言，与优质的故事相遇是无可取代的财产之一。然而要是稍有差池，就有可能没办法与足以改变自己人生的故事相遇。

这个故事诞生后，持续地活在某人的心中，笔者也因为这样才得以与这个故事相遇。

看完最后一集的各位现在肯定还沉浸在余韵当中，笔者也不想给各位添麻烦，就不多说了。只是，希望各位务必将心中涌起的感慨与念想，直接传达给古宫老师。书的作者十分现实，只要将读者的感想犹如水一般灌溉，就会再次绽放盛大的花朵。

为了与新的故事相遇，为了让全新的感动振奋自身，希望各位能传达自己的喜悦给古宫老师。

这里就由笔者先开第一枪，以文字的方式，对古宫老师所写的故事表达感谢及感动之意。希望能让各位读者跟随笔者的脚步，如此留下寄语，将笔放下。

最后，愿缇娜夏与奥斯卡两人今后永远幸福。

还有，也希望我心爱的露克芮札永远幸福。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章外：响彻高塔之歌

不停反覆地试验，被玩弄的箱庭。

命运描绘的轨迹互相缠绕，被纪录，被鉴赏。被窥视，被疼爱。

然而，这也已经是不存在于任何时刻的事。已然失去的故事。

现在即将开始的──

是已被命运排斥的超脱者们，最后也是最初的相逢。

※

这一年，法尔萨斯城都中充满着战栗的氛围。

城内发生年幼孩子接连失踪的奇怪事件。

虽然城里进行了调查，加强巡逻的戒备，父母们也保持着戒心，但孩子们依然一个接一个地失踪。

这些事件无迹可寻，就在大家开始觉得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迎来了转捩点。

──五岁的年幼王太子，从城堡的寝室中消失了。

「我去母亲那里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请她帮忙──」

「萝莎莉雅，当初正是答应她今后不需要任何帮助，她才同意让你嫁给我的。」

「难道要就这样袖手旁观吗！？掳走孩子的可是魔族啊！」

王妃的手中有一根鲜艳的蓝色鸟羽。尽管失踪事件到目前为止都没留下任何线索，但这次有根羽毛滑进了王太子的床下。

魔法师们一致断定这是魔族的东西。身为魔法师的王妃也持相同意见。

看着王妃手上的羽毛，国王面露难色，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然抬头。

那就是约莫五十年前，曾经留在上上一代国王身边的一名女子。

※

「主人，挑战者来了。」

「好好好，真难得呢。这次的人能走多远呢──」

「那些人好像有什么急迫的事，我听到好几次『孩子』这个词。」

「嗯？」

只要登上顶端，就能让魔女实现愿望的蓝色高塔，实际上在非常罕见的状况下，就算不用登上塔顶，她也会帮忙实现愿望。这么做没什么特别的标准，主要取决于抱着必死觉悟挑战高塔的人的愿望是否能打动她。

她会要求对方彻底保守这个秘密，实现那个愿望。其力量强大无比。

被称为大陆最强的苍月魔女，用稚气未脱的动作歪了歪头，把正在看的书放在桌上，当场消失。

※

曾经从祖父那听说，塔的试炼非常残酷。

刚登上第三层，带来的武官就已经有半数脱队。凯文环视表情十分疲惫的其他人，感到愈来愈紧张。

──即使如此也不能放弃，就算死，也要等到登上塔顶再说。

他振奋自己，与眼前疑似魔法生物的狮子对峙。这时，他注意到一位少女出现在狮子背后，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

乌黑的长发，白瓷般的肌肤。暗色的双眸深刻到让人一眼便难以忘怀。挺拔的鼻梁，形状姣好的眉毛以及纤长的睫毛。犹如花瓣的红唇比完成的画更加美丽。

她环视一行人，向前踏出一步后轻轻敲了狮子的头。那头野兽立刻趴至地板。

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哑然失声的一行人，看了看凯文，瞪大双眼。

「唔哇，阿卡西亚？法尔萨斯国王来这有何贵干？」

她问得很随意。但国王思考这句话的意义，总算想起来一件事。

眼前的少女与他从祖父那里听闻的魔女容貌十分酷似。

他倒抽一口气，端正了姿势。

「你就是苍月魔女吗？」

「是的。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就说说看吧……没有的话就请继续。」

「有！希望你能救救那些被魔族掳走的孩子！」

「魔族……？」

见少女疑惑地皱起眉头，凯文示出自己带来的蓝色羽毛。

她用冷淡的眼神凝视那根羽毛。

「什么时候被掳走的？」

「昨晚。」

「那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喔。」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我想趁着还有可能性的时候抱住这一丝希望！」

「那么，可以拿你的命来交换吗？」

听到她冷谈的话语，臣下们脸色一变。但国王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点头。

「我早有觉悟，拜托了。」

魔女轻轻吁了口气，弹了个响指。国王手中的羽毛随即移动到她手上。

「你真笨啊，想想自己的立场吧。若是孩子已死，连你也死去的话，国家要怎么办？」

听到她强烈的批评，凯文露出了略显苦涩的笑容。

「到时我弟弟会想办法的。」

见他全无惧色，魔女露出不快的表情。

接着她顺势用力踹了地面，没有任何前兆地忽然消失了踪影。

究竟，他们的愿望是否传达给她了？一行人还在困惑的时候，就立刻遭转移门吞了进去，被扔出塔外。最先回神的人慌忙冲到塔边，但大门已经从墙上彻底消失了。

※

「掳走孩子的魔族啊。即使是中阶魔族，也算是相当有智慧的了。」

至今为止都没有露出马脚，证明他相当狡猾。而且恐怕不是单独行动。

不过既然能侵入张有结界的城内，代表他本身的魔力应该也就那种程度的大小。在中阶魔族之中，有许多只有构成力或魔力其中一边较为优秀的偏门个体。

在法尔萨斯城都上方遥远的空中，缇娜夏伫立在空无一物的天上，深深吸了口气。

接着，她在转眼间组织了极其复杂的构成，把它往底下扔去。

缇娜夏把蓝色的羽毛拿在手上，紧盯着探知构成的反应。城都中浮现出好几处魔力的痕迹，证明了这个魔族一直以来究竟有多么肆无忌惮。

城内有一处残留着最为浓厚的痕迹，于是缇娜夏选择从那里追踪痕迹。

那个地方不在城都内，魔力从城都稍微偏西的位置延续下去，微弱到普通魔法师无法发现的程度。

「嗯──是地下吗？」

缇娜夏使用转移直接移动到目的地。

这里位于法尔萨斯西侧的森林，是古老采掘场的遗迹。她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洞窟，毫不犹豫地踏进里面。

──一直窝在塔里生活，就会不太明白外面发生的事。

尽管她觉得自己搜集了最低限度的情报，但那也是以缇娜夏的标准来看。就算爆发了小规模的战争，她多半也不会察觉，像这种有不少孩子失踪的事件也是。

要改变这种情况，只有在某人踏入她领域的时候。

「菈碧妮亚的外孙，雷格的曾孙吗？我也不是不知道啦，但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尽管她也认为理由是「只有自己的居所明确」，但因为这样就来到恶名昭彰的魔女之塔，也太有决断力了吧。

但既然听说这件事攸关孩子的性命，她自然不打算视而不见。缇娜夏在狭窄的洞窟中前行，途中发现了一个被魔法迷彩隐藏的侧洞。从那里继续前进后，立刻就来到一个作工精细的石制通道。这里是什么遗迹？缇娜夏环视着这个像是地牢的地方。

「好啦，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你在做什么！」

听到带有金属感的女性声音，缇娜夏歪了歪头。

定睛一看，从通道深处走来的是一个半人半鸟的女人。她的头部和手上都覆盖着一层鲜艳的蓝色羽毛，横长的眼睛也与鸟类相像。缇娜夏像是理解了状况似地说道：

「就是你啊。我在找你喔，就是你在法尔萨斯的城都掳走孩子的吧？」

「你是魔法师？」

「答对一半，但你猜错了。」

缇娜夏随意地挥动右手，她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银色的短剑。她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将短剑笔直地投掷过去。

半人半鸟的女人嘴角露出嘲笑，张开翅膀试图弹开短剑。

「这种东西──」

在她说完之前，女人的胸口已经被打穿一个大洞。

蓝色的羽毛四散。见魔物带着惊愕的表情倒下，缇娜夏对她投以冷淡的目光。

「没看穿我是魔女才会有这种下场。不过，就算看穿也不会让你逃跑就是了。」

魔女抓起一根落在眼前的羽毛。

接着，缇娜夏继续在冰冷的石制通道迈出脚步。

昏暗的石室内只有墙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亮光。

除了这道微弱的光芒照亮的地方以外，四处都是黑暗，而这与绝望同义。

刚被带来的孩子以及被带走的孩子，即使他们年纪幼小，也能容易地想像到被带走的孩子会有什么下场。他们面对缓缓靠近的死亡，只能互相依偎在一起。

从石室外传来了混杂着水声的非人者的脚步声。

──今天也会有人消失。

正当孩子们因恐惧缩成一团时，只有一个孩子毅然地抬起头。

刚来不久的那名男孩还穿着睡衣，但脸上不显惧色。少年先被掳来此处的堂哥一看到他后便哑口无言，由此也能推测出他身分高贵。

门被打开，一个全身被黑色体毛覆盖的男子从缝隙中探出头。

「好啦，今天要选哪个呢……特蕾莎说女的比较好。」

这句话令三名少女颤抖不已。她们伏着哭肿的双眼向身后的石墙退去，想尽可能远离他。但这种小小的抵抗对这个男子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他走进石室，把手伸向离他最近的少女。

「不要啊啊啊！」

少女发出了犹如野兽般的惨叫，不停颤抖着。

男子笑着想要抓住她之前，身穿睡衣的男孩插入两人之间。

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只凭借骄傲和愤怒站在那里，狠狠瞪着吃惊的魔族。

「住手！」

「奥、奥斯卡……」

看到拥有闪耀蓝色瞳眸的孩子，以及那个想要阻止他的金发少年，男子用鼻子哼笑一声。

「有意思，我记得你们是王族吧？是会因为无聊的骄傲而死的那种人嘛。既然你都主动候补了，那今天就选你吧。」

魔族说完向他伸出手，但他依然没有退缩。他站着袒护身后的少女，同时用全身的力量挥开魔族的手。

这样的举动当然让男子眼中显露愤怒的神色，声音也愈发低沉。

「干脆当场把你撕裂再带走好了。虽然会洒掉一点血，但这样也算是种余兴。」

「吃了我有何用意？」

「为了获得力量，这样的话，我迟早能成为高阶魔族。」

「──怎么可能呢。」

这道好似寒冰的声音由男子身后传来，他随即慌忙回头。

不知何时，有名少女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她抬头看了看那个男子，露出无畏的笑容。

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的黑发少女用左手轻轻弹了个响指。

「高阶魔族是概念性的存在。你们从根源就不一样。不管获得多少力量，你们也无法跨越这条线。」

「……你从哪里进来的？你是什么人？」

「因为以你们的程度分辨不出我是什么人，所以才是杂碎。」

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男子的脸扭曲起来，将右手的指甲化为弯曲的刀刃。他亮着自己的武器，向美丽的少女迈出一步。

「虽然年纪大了一些，至少就女人这点是符合特蕾莎的要求。今天就选你吧。」

「如果是照年龄来选的话，你们恐怕会食物中毒呢──先不提这个了。你说的特蕾莎是指那个鸟女？那么她已经不需要进食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笑了笑，伸出了原本放在身后的右手。蓝色的羽毛随即从她的手中落下。男人见状，像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景象般瞪大双眼。

「你……你！」

「好了，你也来吧？让我陪你玩一下。」

她的语气像是颂歌般温柔。少女的指尖以柔美的动作组织构成。

目睹构成的致密程度与魔力之大，男子才总算察觉到两人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差距。

即使想抵抗，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也没有那个时间。

下一瞬间，男子灰飞烟灭。

黑发少女平静地看着这一幕，随后走进石室莞尔一笑。

「我是受法尔萨斯国王之托，来带你们走的。」

她的话让人有点不敢置信。快要放弃的这群孩子感到动摇。

在他们之中，袒护着少女站在前面的男孩保持警戒，如此询问：

「你是谁？真的愿意救我们吗？」

「是谁这点要保密。不过我的确是来救你们的。来，我们回去吧？」

听到她没有虚假的笑容和话语，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聚在她周围。

「姊姊你是魔法师？」

「是的，我会开启通往城都的转移门，你们先稍等一下哦。」

「你是法尔萨斯人吗？好漂亮！以前没见过你呢。」

「你是城里的人吗？」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得救缓和了紧张情绪，孩子们接连不断地提问，少女见状只得露出苦笑。

「我不是法尔萨斯人，也不是城里的人，这次只是被人拜托而已。」

她弯下身子莞尔一笑。此时金发少年拉住她的手。

「嗳，等我长大后可以娶姊姊吗？」

听到孩子气的天真问题，她的暗色双眸闪过了恶作剧似的光芒。

「如果你不在意年龄差距的话就可以。但要变得比我强才行。」

她组织构成，在墙边开启了一道小小的转移门。

「来，请吧。另一边就是法尔萨斯城都。」

孩子们发出欢呼一齐跑了过去，接连冲进转移门。

刚才那名男孩默默地看着这幕，在只剩他一人时回头望向少女。

「谢谢你……得救了。」

「不会不会。」

她言尽于此，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类似惊讶的情感逐渐在暗色的瞳眸中扩散。

那个颜色，不知为何教人很是怀念。

像是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一样，好像曾经在哪见过一样。

彷佛现在尚且想不起来的记忆似的既视感。

她或许也有类似的感觉。少女看他看得出神，在回过神后便微微一笑。

「你父亲是个出色的人。」

少女拨起乌黑的长发，把脸凑近，在他小小的额头亲了一下。男孩睁大双眼。

「你和雷格有点像呢，真令人怀念……好了，快去吧。」

被少女轻轻推了一下肩膀后，他点了点头，朝转移门迈出脚步。空间变换的瞬间，他回头望向石室。但少女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见石室人去楼空，他瞠目结舌。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不可思议少女。

她那过于强烈的存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经过了十五年的岁月。

※

缇娜夏把茶倒进杯子，好闻的蒸气升起。

她一脸满足地确认香气，同时向背后的气息说道：

「欢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单独达成挑战。我帮你泡了茶喔。」

魔女说完回过头。

站在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的青年，他年约二十岁，千锤百炼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无懈可击的氛围。从那秀丽的容貌可以窥见让人服从的风采，带给见者精悍的印象。

他有着太阳刚落的天空色眼眸。缇娜夏总觉得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不禁歪了歪头。

缇娜夏望向始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青年，举起了双手。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请进。」

他像是突然回神般苦笑了一下，片刻后重新露出微笑。

「不……我还以为你会更成熟一些。」

「我姑且也是魔女，身体的成长已经停止了。」

「因为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你一次，当时的你看起来很成熟。」

「小时候？」

青年向一脸狐疑的魔女示出了手中的剑。

「是十五年前的事。你已经忘了吗？」

世界仅此一把的，法尔萨斯王家代代相传的剑。看到堪称魔法师天敌的这把剑，她的暗色眼眸之中逐渐显露理解的神色。缇娜夏拍了下手。

「那个时候的！你长得这么大了啊。没那么可爱了。」

「都二十岁了，还和五岁孩子一样可爱的话，就伤脑筋了。」

「不过你成为一个好男人了呢。想必你过世的父亲也会很高兴。」

「他还活着啦。」

「我只是开个坏心眼的玩笑。」

听到魔女的戏言，男子笑着把剑收回了剑鞘，走进房间站在她面前。

「我叫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当时很谢谢你，都是托你的福才能得救──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叫缇娜夏，好久不见。」

魔女这样说完，露出了花朵般的笑容。

虽说是魔女，但她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美丽少女。

奥斯卡内心涌起不礼貌的感想，在她身前坐下陪她一起喝茶。他们闲聊的内容包含以前的事以及塔的事等等。

但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很久，她轻轻弹了个响指切换话题。

「那么，你是睽违七十年的达成者，你想做什么？有什么愿望吗？」

传说只要能登上塔顶，就能让魔女实现愿望的蓝色高塔。上次的达成者是他的曾祖父，他得到了魔女的帮助，封印了敌国拥有的魔法生物兵器。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魔女，开口说道：

「这个嘛……在那之前，能够麻烦你跟我交手看看吗？」

「唉？呃──所以你是想以阿卡西亚持有者的身分讨伐魔女吗？」

「不是，我还没那么忘恩负义，只是单纯想试试自己的实力。」

「嗯──？难得救了你，还要把你杀掉的话，这样我也会于心不忍呢。」

她无比自信。想必她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在世界上仅存的五位魔女当中，她也被视为最强的一个。听到她这样说，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死。」

「那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喔。你们父子俩都很有勇无谋啊。」

──奥斯卡也曾经听父亲说过，她当初说如果希望孩子得救，就要以父亲的性命作交换。

但是，她到头来还是没有夺走父亲的性命，也没有操作他的记忆。只是用使魔将一行人扔出了塔外。

只是在奥斯卡平安返回城里之后，王收到了一封寄件人不明的信，上面写着「闭嘴」两字。

王城接受这个要求，后来只公布了「发生在法尔萨斯的孩童诱拐事件是魔物所造成」，以及「基于国王的委托，一名无从属的魔法师解决了这起事件」。

缇娜夏虽然温柔，但魔女毕竟是魔女。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她的回答应该会退缩吧，然而奥斯卡只是露出苦笑说：

「就算我死了也还有堂兄。就是当初你所救的其中一个孩子。」

「唔哇，真是的……没办法了。」

缇娜夏吁了口气站起身，张开双手组织构成。

就在构成扩大时，两人转移到塔的一楼。她朝身后瞥了一眼，大门随即消失。

缇娜夏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微微一笑，随即一把细身的长剑出现在她右手，左手则出现了一把短剑。

「那就让我做你的对手吧。请你最好不要想着手下留情喔。要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战斗。」

她嫣然地做出宣言的模样，明显可以看出并非少女，而是魔女的威慑感。奥斯卡紧张地倒抽一口气，拔出阿卡西亚。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六步。

奥斯卡计算着距离并寻找机会。

他没想到对方也会用剑，而且还是双剑。

是拥有某种力量的魔法剑吗？他难以推测她的剑术水准。

然而，她对警惕自己的奥斯卡丝毫不以为意，只是转动着脖颈，同时用脚确认地板的触感。虽说裙摆偏短，但穿着白色礼裙的她看起来并不是战斗的装扮。魔女朝膝下的裙摆瞥了一眼，受到影响的奥斯卡也不由得看向那里。

──漂亮的纤细双腿。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里的同时，奥斯卡朝地板一蹬，向她冲去。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他便露出惊愕的神情。因为缇娜夏像是配合他一样朝自己前方踏出步伐。

她用右手的长剑弹开了阿卡西亚的第一击，同时将左手的短剑刺向奥斯卡的右手。他情急之下用右肘弹开短剑的剑柄。接着他灌注速度与力量挥动阿卡西亚，打算顺势弹飞她的长剑。

缇娜夏为了避开这一击选择了挪动长剑，但奥斯卡的速度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她美丽的脸庞微微皱起眉头。

他不给缇娜夏重新站稳的机会，准备挥下第三击。

但魔女扔出左手的短剑，将他的动作拖慢了一瞬间。

奥斯卡用左手弹落飞来的短剑，朝着她挥下阿卡西亚。

然而缇娜夏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他随即听到呼吸声从头上传来。

「…………！」

缇娜夏借由魔力干涉跳到了他上方的高空。

纤瘦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长剑缠绕着苍白的雷光，随着一挥向他击出。

面对灼烧着视野的雷光，奥斯卡以阿卡西亚作为盾牌抵挡。将雷光弹开后，魔女的身影已经从他头上消失。奥斯卡顺着自己的本能，在一个转身的同时将阿卡西亚往空中挥去。

降落在他身后、刚准备挥下手中剑的缇娜夏见状，只得急忙蹲下闪开这次攻击。随后她组织转移构成，回到最初的位置。

她确认着双手的剑，如此发出牢骚。

「啊……是我身手变钝了吗？你很强，比我想像中还要厉害。」

「多谢夸奖。」

虽然表面上回话的语气平静，但奥斯卡其实紧张得背脊发凉。

她用剑的方式相当诡谲。若是再配合魔法，更是难以预判她的动作。

假如纯粹比剑术的话自己应该能赢，但魔女的拿手好戏当然在于魔法。

奥斯卡认为只要能近身就能取胜，因此他一边思考该如何进攻，一边计算着两人的距离。果然还是该靠速度说话，让她没有使用魔法的机会直接压制过去吗？

但这样一来可能很难不杀死她。

他抱着这样的烦恼苦思冥想──但其实没有必要。

缇娜夏微微一笑，让手上的剑消失，取而代之地伸出了右手。

「那我稍微拿出点真本事吧……到此为止了。」

巨大的构成瞬间扩散。

但奥斯卡看不见。他只是感觉空气有所变化。

构成带上魔力发出火焰，转眼间化为一片红色波涛袭向奥斯卡。

奥斯卡虽然对这招感到惊愕，但还是把阿卡西亚举在身前，向前冲去。他打算用王剑将魔法攻击无效化，再从那瞬间产生的缝隙穿过那片波涛。

然而，火焰在即将接触到阿卡西亚的前一刻完全消失了。

「咦？」

他才刚觉得奇怪，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错愕不已。他看向魔女，只见她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他当场被狠狠轰飞，撞上了高塔的墙壁。

※

留在孩提时代记忆中的她，是一个强大的人。

既强大、又成熟……看起来又有些寂寞。

或许是因为她喊了奥斯卡自己也未曾见过的曾祖父的名字。

她当时说自己不是法尔萨斯人，奥斯卡听见后便很在意她究竟是谁，回去后不久他便追问父亲，得知了她的身分。

建在荒野中的高塔，据说好几百年来她都独自一人生活在那座塔顶。

他想见去她，想要向她道谢。

但是能见到她的只有登上塔顶的人。那么就必须变强。

从那天起，他在剑术训练时比以前加倍努力。钻研学问、修习武艺，为了有一天能去见她。

他希望这次能换自己帮上她，希望自己能成为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成熟大人。

这样一来，应该能稍稍抚平她内心的寂寞。奥斯卡是这样想的。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小孩子的梦想。

※

奥斯卡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是一片漆黑。

墙边的魔法照明将昏暗的房间照得一片苍白。

女子在他枕边看着书，发现他清醒了之后便露出苦笑。

「身体状况怎么样？我姑且是全都帮你治好了。」

听她这样一说，奥斯卡便试着挺起身子。他张开又握紧手掌两三次，并没有感到哪里不对劲。

「应该没事，不好意思。」

「有勇无谋是不好的喔。请在战斗前判断自己是否能赢过敌人。」

「我想知道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其实我还满有自信的……」

「如果仅限接近战的话可能就危险了呢。我煮了晚餐，要吃吗？」

攸关生死的话题与今天的晚餐在一句话里同时被提及，他觉得有点好笑，愉悦地闷笑出声。魔女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我打到了什么糟糕的地方？不过全身应该都被打到了就是。」

「不，没事的。我就感激地享用了。」

「是是是。啊，请你也快点决定一下愿望哦。」

奥斯卡眯着眼睛看向她走出房间的背影，喃喃说「我已经决定了」。

「该说是意外有家庭感吗……你很会煮饭。」

「毕竟我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但也请你别拿宫廷料理来比较喔。」

摆在餐桌上的菜肴皆是些他没见过的料理，想必不是出于法尔萨斯。

可是每一盘菜都散发着刺激食欲的香气，绝妙的调味也很合他的胃口。味道莫名柔和，所以可能是哪里的家常菜吧。奥斯卡喝着缇娜夏推荐的酒，暂时集中精神吃着那些料理。在她吃完之后，奥斯卡把话题切到达成试炼的报酬上。

「那么，关于我的愿望。」

「已经决定了？虽然不是什么都能实现，不过还是请你先说说看吧。」

「希望你把我锻炼到足以战胜你的水准。」

「…………什么？」

「所以说，我想赢过你。」

缇娜夏听到这句话，一脸哑然。想必从来没有达成者提出过这种愿望吧。她面露难色地搔了搔太阳穴。

「呃──其实我不是那么想自杀耶？」

「我不想杀你，只是想赢过你而已。」

「什么啦，是想做武艺修行吗？我觉得你已经够强了啊。」

「但我不是输了吗？」

「虽说你有阿卡西亚，但要是输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人，我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啊。」

魔女露出了傻眼的表情，但奥斯卡仍旧不肯罢休。

「城里已经没人能赢过我了，但我还想爬得更高。」

「是因为你未来有预计要和魔女战斗吗？」

她露出冷漠的眼神，彷佛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东西。奥斯卡从她这番话和视线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你是说我的祖母？没有，毕竟我连一次也没见过她。」

「是这样吗？」

见缇娜夏显得有些尴尬，他点了点头。

奥斯卡一次都不曾见过母亲那边的祖母，也就是沉默魔女。基本上她在母亲嫁到法尔萨斯之后，便与母亲断绝了关系。所以他也没有特别想见她，当然也不会想要打倒她。

他真正的愿望是另一件事。

奥斯卡直直地回望魔女那暗色的瞳眸，用平静却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希望增加更多的选项，为了不要在希望完成某些事的时候，却因为力量不足而无法实现。」

魔女微微睁大双眼。

奥斯卡无法得知她在这短暂的瞬间涌起了什么样的感情。

但她立刻伏下眼眸，将暗色深渊隐藏在睫毛底下，吁了口气。

「……我明白了。至少比要求我和你结婚像样一点。但我只锻炼你三个月。而且不能保证你赢得了我。」

「没关系，我会努力。」

奥斯卡立刻回答后，她露出了成熟的笑容。奥斯卡不禁对那微笑看得入迷。这时他突然在意起刚刚那句话，如此询问：

「之前有人要求你和他结婚吗？」

「那种蠢蛋不存在才会让世界更加和平。」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只要是比自己还强的人就可以结婚』？」

「我没说过啊！？」

魔女全力否定，想必她不记得十五年前和孩子们的对话了吧。

如今彼此的身高差已经完全逆转，她露出与猫警戒时一样的眼神，观察着奥斯卡。

「什么啦……你是为了变强才来这座塔的对吧？」

「真要说的话，我是为了道谢而来的。」

除此之外，他也无论如何都想确认她一个人是否会觉得寂寞。

会变得想要和她一起生活，肯定还是今后的事。

缇娜夏看着他，噘起娇小的嘴唇。

「你这个人真奇怪。」

「是吗？」

「不可以对魔女太过放松戒心哦。因为所有魔女都有怪癖，很糟糕的。」

「我会留意。」

见缇娜夏露出傻眼的表情，奥斯卡突然闪过一种既视感，不解地歪了歪头。

但这微弱的记忆在化为明确的形体之前便烟消云散了。

※

现场响着双剑互击的声音。

以奥斯卡原本的速度来看，动作其实放慢了很多。

他的对手是栖息于这座塔上的魔女，缇娜夏挥着练习用的细剑，同时用左手弹了个响指。奥斯卡对声音做出反应，往后跳开，随后不可视之刃从他脸前擦过。

「答对了。」

在远处的缇娜夏笑了笑，接着又弹了个响指。

但这次他没有退后，反而是往她前面踏出步伐。魔女暗色的眼眸微睁，对朝着自己挥下的剑浅浅一笑。

「挺能干的嘛。」

听到简短的赞赏，奥斯卡依然没有大意。他挥出的剑刃被魔女的剑接住。

金属声响起之后，立刻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后脑勺。看到他差点站不稳脚步，缇娜夏再次弹起响指。他想迅速往左边避开──但一阵风温柔地抓住了他的脚。见奥斯卡因此失去平衡，魔女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是一开始被你闪开的魔法画了弧线绕了回来，你竟然没看到。看来你真的只凭直觉在闪躲。」

「我自己是不太清楚，但好像是这样。」

开始接受缇娜夏的训练后已经过了一周。奥斯卡每天都会去塔里接受她的锻炼，现在正在做的是对魔法师的实战训练。

她会在剑刃互击的同时，偶尔用不可视的魔法攻击过来。这么做的时候会用响指作为信号，但也不是每次弹了响指就会使用魔法。奥斯卡被要求在瞬时间判断对方到底有没有击出魔法。

虽说目前他仅凭直觉就可以闪开八成的攻击，但魔女似乎对此有所不满。

「说起来，你不就是因为不知道不可视的魔法才输给我的吗？难得有魔力却没有魔力视是不行的。完全不行。为什么小时候没做过训练呢？你的母亲是魔法师吧？」

「我是做过魔法师的初步训练，但因为学不起来就被迫放弃了。教我的人说『法尔萨斯王族的本分是剑士，你应该以那边为主』。」

「啊──是觉得你没有当魔法师的天分就撒手不管了吧……但如果不学会魔力视的话，面对一定程度以上的敌人就会赢不了，像是我。」

「把最强魔女形容为『一定程度以上』也有问题吧？」

虽然忍不住抱怨了一声，但奥斯卡的愿望是「赢过缇娜夏」。就算有阿卡西亚，想要在三个月内弥补两人的差距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他也觉得小时候应该要多修练魔法才对。

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缇娜夏如此说道：

「不过，比起作为魔法师或剑士都是半吊子来说，现在这样比较好。老实说据我所知，你的实力在这几百年来起码也是前五强。」

「那倒是挺教人高兴的。」

「所以还是来硬的让你学会魔力视吧。要是学不会的话，最糟也不过就挖掉一只眼睛，换一个可以当作义眼的魔法具。」

「你讲的话很不得了啊……」

虽然她定期会显露出魔女的那一面，但基本上个性善良，而且很会照顾人。只要和她相处几天就会明白这一点，更何况如果她不是这种个性，想必当初也不会救他吧。缇娜夏让手上的剑消失，随后直直盯着他。

「不过你的眼睛颜色很漂亮，挖掉的话就太可惜了。」

「……我会尽快学会魔力视的。」

「勤奋是件好事。明天再继续吧。」

娇小的魔女转过身子。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想起了一件非说不可的事情。

「不好意思，明天先让我请个假。我必须去一趟魔法湖进行调查。」

「魔法湖？」

暗色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她身边缠绕的空气好像也变得更冷了一些。

「你说的魔法湖是在哪里？」

「法尔萨斯北方。就是以前你和魔兽战斗过的地方。」

七十年前，缇娜夏因为与曾祖父缔结契约，曾站上的战线就是那里。她不禁皱起美丽的脸庞。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要调查？」

「我们的魔法师会定期对它进行调查研究，但他们在最近一次调查时，受到一群所属不明的魔法师袭击。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也不能因此放任那些人不管，所以我打算去看看状况。」

「──我去。」

「啊？」

奥斯卡惊讶地看向她，缇娜夏以冰冷又消沉的视线望向地板。

她没有抬头，而是再重复了一次。

「由我去调查，你待在城里就好。我会好好解决这件事的。」

不容碰触的话语，尽管美丽却犹如寒冰的眼神。

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侧脸。彷佛带有无尽深渊的阴影，十分阴暗。

这种阴影会让见者发自本能产生畏惧，他实际感受到她的确是一位活过了悠长岁月的魔女。然而，不只如此──

「我也去。」

「唉？」

「原本就预定是由我去调查。既然你也想去的话，就一起去吧。这样不是正好吗？」

「为什么！？」

她发出失控的叫声，已经变回了平常的样子。缇娜夏以彷佛看着笨蛋的视线仰望奥斯卡。

「为什么王太子要去国外调查……都说了我会去的，就交给我吧。」

「但那里不是还有被魔女封印的魔兽吗？魔兽好像没死喔，应该很危险吧？」

「我知道啊！？因为那就是我封印的！」

七十年前，魔兽被苍月魔女封印在魔法湖的地下深处，至今仍在沉睡。法尔萨斯之所以每个月都会进行调查，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奥斯卡提出一个从小就很在意的问题。

「既然封印了魔兽，表示你也无法打倒它吗？」

「能打倒喔。只不过那头魔兽的魔法抗性太强，体型也巨大到不行，必须使用广范围的高压力魔法才能杀死它。但当时周围还有许多人在场，很容易就会把他们牵扯进来一起杀掉，所以我才改用封印的。」

「哦，原来如此。」

对于魔女来说，普通人类的存在只会扯她后腿。奥斯卡理解这点后，继续向曾经与曾祖父缔结契约的魔女问道：

「顺便问一下，魔兽有可能会复活吗？」

「……这个嘛，不知道呢。」

缇娜夏说完，眼中闪现与刚才看到相同的阴影。她拨起长发。

「万一封印被解除了，只要你对我这样说就行了──『我希望更改契约，帮我杀死魔兽』。」

她以圆润的大眼仰视着奥斯卡。

通过魔女之塔试炼的达成者，与她签订契约之人。虽然奥斯卡现在的愿望是「希望她锻炼自己」，但只要更改契约，自然也能让她杀死魔兽。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再继续接受缇娜夏的锻炼。见他一时惊慌失措、哑口无言，魔女露出娇艳且带毒的微笑。

「怎么了？是舍不得让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利，就这么为保护国家用掉吗？」

「不，这倒没有，假如只有你才能打倒它，那拜托你也是应该的。」

听到他立刻给出的答案，缇娜夏不由得吃了一惊。

然而，以国家为优先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为了自己扭曲应当的选择。

「而且，到时我再爬一次塔就行了。」

「还可以这样吗！？」

「你也没特别说只能挑战一次吧。不是登顶几次就能得到几次权利吗？」

「是这样讲没错，但正常来说我可是把这里的难度设定成不会想再来爬第二次耶！」

「不然我可以现在试着再爬一次？」

「不准多此一举！地板之类的被打穿之后要整理可是很辛苦的耶！好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缇娜夏指向远处的地面，位于高塔第一层的该处画着直通奥斯卡房间的转移阵。虽说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用这个转移阵来接受训练，但如果让她太生气的话，那个转移阵搞不好会被消除掉。

奥斯卡重新振作精神，把话题拉了回来。

「先别管我的权利了，毕竟在魔法湖被袭击的人是我们的魔法师。我会去调查的。」

「……随便你吧。」

魔女丢下这句话，看起来似乎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件事。

她偶尔会像这样划出一条让奥斯卡无法踏入的底线。她之所以会住在试炼高塔的塔顶，想必也有着类似的理由吧。把孤独当作理所当然而活着的魔女。每当看到她的这一面，奥斯卡心中就会被一股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情感策动。他内心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焦躁，只想握紧她的手。

奥斯卡看着她美丽的侧脸，忽然想起另一件打算告诉她的事。

「话说，艾迪亚祭马上就要到了。」

「啊，已经到这个季节啦？所以，你是因为很忙想要减少训练吗？」

「不是。只是觉得机会难得，你要不要来玩？我带你参观。」

「唉？可以吗！」

魔女宛如少女那样，脸上表情瞬间发光。这种反应和刚才的她根本判若两人，实在是出乎意料。缇娜夏表现得欣喜雀跃，这种反应和她的外表年龄一致。

「其实我还没去过法尔萨斯的艾迪亚祭呢。唔哇──我好期待。」

魔女面露笑容，其眼神不断地改变着她给人的印象。宛如是在光芒底下旋转的宝石一样。

奥斯卡看着彷佛比自己年纪更小的魔女，不禁笑了出来。缇娜夏见状，露出了疑惑的表清。

「为什么要笑啦？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我认为是彼此彼此。」

「明明五岁的时候还那么可爱……我可以把你的外表年龄变回那个时候吗？」

「拜托你别这么做……」

想要握紧她的手，与想变成小孩后被她牵着手，这两者可是完全不同。

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赢过她，并在她困扰的时候帮助她。既然已经为过去的事向她表示谢意，再来就是想建立起对等的关系。尽管以目前来看这条路还很漫长，但目标就是目标。他打算在三个月后就实现。

奥斯卡低头看着自己的魔女，苦笑道：

「对你来说我可能还是个半吊子，但既然你都牺牲时间奉陪了，我就会拿出成果。不过我也知道自己向你提了相当乱来的要求，带你去参观祭典也是应该的。」

「……不会啊，毕竟你是达成者，这是你应有的权利。」

缇娜夏有些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大概是因为自己把认真锻炼的奥斯卡当作孩子看待，对此感到了罪恶感吧。她盯着转移阵说道：

「如果你能在五天内看到魔力，我去调查魔法湖时就带你一起过去。」

「缇娜夏。」

「所以，明天也要来这边训练。在那之前我会派使魔监视魔法湖的。」

魔女回头看向奥斯卡，用从前体会到失落感的少女的眼神微笑。

「你有在好好努力喔。」

透澈而温柔的话语。

那是让人联想到她内心的声响。

※

结果，奥斯卡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真正赢过她。

起初是定了「只限三个月」的期间，但由于后来各种小事件不断发生，她便决定将期限放宽。他们打倒被复活的魔兽，清算了她四百年来的妄执，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处在一起也变得很自然。

在半年期限到来时，她在模拟比赛中输给了奥斯卡，虽然稍稍有些沮丧，但感觉还是十分高兴。奥斯卡说着「我可是有确实赢过你」，进而向她求婚，结果她却担心地表示「你……脑袋没问题吧？」。听到奥斯卡坦承「我从小就没有忘记过这件事」，她露出苦笑说「你真傻」。

「知晓你那座塔的时候，我就觉得『必须登上去』。我想登上去，和你说说话。」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因为那种理由登上那座塔的。」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却十分嫌弃我，我也觉得这样很有问题。」

「那是因为你不断侵蚀着我的生活。」

躺在天花板上看书的魔女如此说道。她已经变得像是一只住在这座城里的大猫，但还没接受结婚这件事。正在以现在进行式嫌弃着他。

即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会在一起，最终将共度一生吧……就像他曾经怀抱的，那个平凡无奇的梦一样。

因为即使他们在被赋予身为人类的最后时间中，没有回想起那无数的记忆──

在那座石室相遇的那天，她也的确遵守约定，跨越时空来见他了。

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插图

番外 变质的旅途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haineryu

经过无穷无尽的时间，终于来到这里。

也有过不曾相遇的时候

但最终还是来到你身边。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

跨越无数可能性

描绘无数的别离

终于只剩彼此。

番外 变质的旅途 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失去之后才发觉，这是非常愚蠢的。

他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坚信绝对不会失去，才更为愚蠢。

命运总是不断考验着人类。

越是幸福，其脚下的深渊便越是深不见底。

※

一位国王的婚姻为长久的魔女时代画上句点。

因为无法忘怀小时候救了他一命的魔女，他长大后便去见她，请求她锻炼自己，最终娶她为妻。

宛如童话般的恋爱故事，但又的确是事实。

王与魔女结婚后已经过去了三年，在大陆中央拥有广袤领土的大国法尔萨斯虽然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件，但总体上仍旧过着和平的日子。

不过话说回来，侍奉城堡的人们会认为「即使发生事件总体也是和平的」，也是因为国王及其王妃面对大多数问题都非常镇定。两人身为拔尖的强者，本就可称为大陆最强的一对，只要他们愿意，大部分的问题都能通过力量解决。同时，在对外形象上方面，身为王的奥斯卡与王妃不同，是一位十分开明大方的人。就算犯了什么错，王也不会怒吼或者严惩。所以侍奉他的臣子们都能安心的每天工作。

某一天，一位无所属的魔法士来到城堡请求谒见国王。碰巧有空的奥斯卡接受了他的请求，在听到那个魔法士正在研究中的魔法实验后——

勃然大怒。

「欸？奥斯卡生气了？真少见。」

「总，总之请您快点过去，阻止陛下……」

缇娜夏一脸惊讶地跟在国王的侍从拉扎尔身后过去。她原本正在给魔法士们讲课，突然因「紧急情况」而被叫了出来。而紧急情况的理由竟然是「国王震怒，希望您阻止他。」这种极其稀少的情况。反过来的情况倒是更常见一些。

缇娜夏用魔法在空中滑行，抱起了胳膊。

「说起来，外部魔法士要求见的人为什么是奥斯卡？一般不是会找我吗？那个人就算听到魔法理论也搞不懂，他说什么了？」

「因为我也离开了，所以没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好像已经变成了是否要处决那个人的问题了。」

「欸欸——？那个人真是奥斯卡嘛？没被谁换掉吧？」

半信半疑的王妃和混乱中的侍从就这样来到了谒见之间。打开门的瞬间，缇娜夏的眼神正好与站起身的奥斯卡重合。

他已经拔出王剑，面前则有一个陌生的魔法士匍匐在地。看到意料之外的情景，缇娜夏睁大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呀，奥斯卡。」

「我准备处死这个家伙。」

「啊，情报竟然是真的。」

「请相信我啊，缇娜夏大人！」

「因为这种情况太难以想象了嘛。」

缇娜夏尴尬的移开视线，与趴在地上抬头看的男人目光相遇。陌生的男魔法士看见她后就下定决心开口。

「容我僭越，我希望法尔萨斯王妃，也就是您协助我的魔法研究！」

「不用问了，缇娜夏。」

「现在完全不知道情况，我把该问的问了就好。」

在谒见之间内的卫兵和文官都脸色苍白。偶然在场的魔法士杜安无力地摇了摇头，缇娜夏则等待着即将被处刑的男人的回答。

男人用清澈的眼神说道。

「是！我希望王妃殿下能生下我的孩——」

「处刑。」

「陛，陛下，那还是太……」

「请冷静一下！接下来请让我们处理！」

王正要举起阿卡西亚，而臣下们则在阻止他。王妃看着越发混乱的情况，嘟囔了一句「还没搞清楚呢……」

※

「啊—！是魔力量的研究嘛！」

缇娜夏想办法用精神魔法让愤怒的王冷静下来，先让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随后从引发问题的魔法士那里听到了详细的内容，终于理解了情况。

——人类的魔力量是与生俱来的，后天不会改变。

只有极少数与禁咒相关的情况才是例外。因此，究竟是什么原因决定了「天生的魔力量」这件事，自古以来就经常成为研究目标。有时没有魔力的双亲也会生出魔法士，而魔法士的孩子却也不一定就拥有魔力。话虽如此，但强大的魔法士又确实会诞下拥有魔力的孩子。举例来说，只要是缇娜夏所生的孩子，无论父亲是谁，都一定会天生拥有巨大的魔力。

然而，生来的魔力量具体是由什么决定的这一点，却一直无法确定。这位魔法士应该也是想要做这种实验。

「我想把父亲固定为我自己，让魔力量不同的母亲各自生几个孩子。然后比较出生的孩子的魔力量，看看能否建立起相应的关系。我也考虑过让一位女性给不同的父亲生孩子，但那样的话需要的时间以及对母亲的负担就太大了，对合作者有些不太好……」

「虽然你有替别人担心，但问题点不在这里……」

看到缇娜夏干脆地这么说，替代王列席的拉扎尔露出了捏一把汗的表情。作为魔法士一同出席的杜安则没有显露任何表情。或许他已经放弃了。

在一个小厅里，缇娜夏喝着茶仰望天花板。

「很久没看到这种完全无视伦理观念的魔法实验了，让人回想起黑暗时代。」

「缇，缇娜夏大人，别再这样悠闲地应付他了，而是应该——」

「啊对，实验我拒绝，我已经是人妻了。」

听到她干脆的拒绝，男魔法士一脸遗憾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光是愿意听完我的要求就很感谢了。我觉得以魔女为母体的小孩应该会成为很好的考证材料。」

「我觉得你这种研究心以及来拜访魔女的胆量还是值得评价的。」

「我想如果能先得到丈夫的许可，或许能进行得更顺利一些。」

「但其实我也有点觉得你太过不要命了，与其说是胆量，不如说是蠢吧。」

奥斯卡是一位很少发怒的君主，但也有例外。

那就是与妻子缇娜夏扯上关系的时候。奥斯卡对于侮辱她或者危害她的事非常严厉。这应该也是他极少数会表露出私情的时候吧。

缇娜夏把茶杯放回桌上。

「其实曾经有不少人尝试过这种实验，黑暗时代的劳斯滕禁咒实验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所了解。诞生《灾祸之子》的那个实验吧。不过那个实验里还包括了以母体为代价进行魔力召唤的部分，我认为它离正确的结果还相差很远。」

「的确呢……」

「缇娜夏大人，这里请不要赞同他。」

听到杜安疲惫的声音，缇娜夏不由在内心吐了吐舌头。虽然她很喜欢关于研究的话题，但现在的确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这样随声应和下去，搞不好还会给奥斯卡的愤怒火上浇油，那就又要对他使用精神魔法了。

于是缇娜夏打了个响指，桌上出现了一个大约有短剑那么长的纤细的金色金属柱子。

「这是一个可以大致测量使用者魔力量的魔法具。——杜安，你把手指放在柱子的基座上。」

「哪个手指都行？」

「都行。」

金属柱的基座部分有一个指尖形状的凹陷，应该要把手指放在那里吧。杜安向前走来，用左手的食指按了上去。随即金色的柱子从下端开始隐隐发光。光芒最终停留在距离顶端三成左右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魔力量？」

「是的，虽然是粗略的测量，但用于评价相对性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把这个送给你。干脆用它来调查一下各种父母和孩子的魔力量怎么样？即使是同一对父母生下的孩子，也经常会有魔力量的差异，相比生孩子来做实验，使用这个的话可调查的样本会增加很多。」

「啊，确实……！谢谢！」

「那我就把你送到城外吧，阻止奥斯卡也是很辛苦的，所以请你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缇娜夏轻轻挥了挥手，男人的身影便连同魔法具一起消失了。拉扎尔仍旧一脸茫然，杜安则深深叹了口气。王妃再次拿起茶杯。

「下次还有这种人来的话，就算他申请谒见国王，也请先把他带到我这里来，而不是奥斯卡那边。我会仔细审查内容后再把他交给奥斯卡的。」

「我明白了……」

拉扎尔显得有些沮丧，但这次的事也很难事先避免。纯粹是因为这个魔法士的胆量大到发蠢。杜安则略有兴趣的提出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魔法具是缇娜夏大人您制作的吗？」

「原本是黑暗时代的东西。我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增加了精度。毕竟可以测量魔力量也没有太大意义，所以就丢在塔的仓库里了。」

「没有意义吗？」

拉扎尔会这么问，也是由于他并非魔法士。

杜安替王妃回答道。

「只要身为魔法士，就能大约感觉到对方的魔力量大小，而且相比魔力量，构成技术的强弱更容易在结果上造成差别，所以只要不是魔力量太大或者太小，就不太被重视。就算是天生魔力很多的人，也有不少人根本无法活用那些力量。」

「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现在已经不太有人进行魔力量大小这方面的研究了。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魔法士，但毕竟是个技术及研究岗位。」

缇娜夏得出这样一个简单的结论，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又继续对两人说道。

「有件稍微有些麻烦的事想顺便和你们俩说一下，请坐吧。」

「……我想早退。」

「不行，请坐下。」

已经预感到胃疼的杜安以及仍旧不太清楚状况的拉扎尔坐在了缇娜夏对面。

等他们落座后，王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诞下子嗣，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所以先和你们传达一下。——我与奥斯卡生下的男孩，很可能仅限一代，他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

「啊！？」

与发出惊讶喊声的拉扎尔不同，杜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想到了，只是微微垂下头。为了让并非魔法士的拉扎尔也能明白，缇娜夏补充道。

「我与奥斯卡这样一对夫妻组合的魔力太过强大。如果是女孩的话，因为身体与魔力更搭，肯定会成为天生的魔女。但如果是男孩的话，也很可能拥有过多的魔力，这样的话继承他血脉的孩子也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士，然后——」

「母亲的身体会无法承受，是吧。」

「正确。」

如果想要生下拥有强大魔力的胎儿，母亲也必须拥有足够强的魔力耐性。

所以如果缇娜夏生下的是女孩，应该可以生育下一代。但如果是男孩的话，恐怕很难找到伴侣，因为继承的魔力血脉实在太过浓厚。

拉扎尔青着脸依次看向两人。

「哎？哎？」

「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我还没有明确跟他说过。虽然提过『如果是女孩的话就是天生的魔女。』之类的话，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一个都没生呢。问题还没到这个地步。其实包含这个里有在内，我也想跟他确认一下，曾经向他提出过要不要娶一个侧妃，但他非常不开心。所以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也没什么好处。」

「您那时候就说的话我觉得可能伤害会更小一些……」

「果然啊——」

杜安的脑袋耸拉下来，缇娜夏则抱起胳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无法跟上两人对话的拉扎尔反复思考着听到的事情——战战兢兢地问道。

「难道说，缇娜夏大人您生下来的下任国王可能无法诞下子嗣？」

「我就是这个意思。」

「……欸欸欸。」

这个问题不是很严重嘛？法尔萨斯历史上还从没出现过无法诞下子嗣的王。

缇娜夏把纤细的手指搭在下巴上，说道。

「我原本觉得就算生下拥有强大魔力的王，只要有阿卡西亚在的话也不能使用魔法，所以正好，但再下一代的事情还真是个盲点。虽然可能没什么问题，但也有可能不太行。就算没什么问题，下一代王妃也必须是魔法士才行。」

「啊—……」

杜安单手捂脸叹息了一声。拉扎尔则表情严肃地探出身子。

「也就是说，下一代只能是女王了？」

「也不是。只要迎娶一位非魔法士的侧妃，让她产下下一代国王就可以了。」

「欸欸欸……」

拉扎尔眼看着萎缩起来，缇娜夏则淡然地喝起快要凉了的茶。

两名臣子都露出了「我不想知道这件事」的表情看向王妃。

就算不想知道，这些问题迟早也会浮出水面。缇娜夏将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

「没关系，我已经让他说出『如果过了两年还没生出孩子的话，会考虑迎娶侧妃』的话了。」

听了魔女的话，杜安露出了多少有些安心的表情。

「这样就比较稳妥了。」

缇娜夏这种水平的魔法士，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魔法再避孕两年。这样奥斯卡也不会察觉到这一点，也能不产生争议地引入侧妃。

魔女翘起了脚。

「停止成长四百多年后，身体周期的回复比我预想的还要困难一些。这种情况再持续两年也能算是误差之内吧。这还挺有意思的，可以写篇论文，但样本只有我一个的话也有点……」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务必不要把这件事写成论文。」

好不容易能圆满收场，如果被王发现的话可能会造成多余的问题。

但这时拉扎尔却轻轻举了举手。

「那个……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希望您还能像至今一样把这件事交给自然……」

感觉到两人的视线，拉扎尔略显不安地在膝盖上交叠双手，继续说到。

「我想……陛下并不只是想要一个继承人，而是想要缇娜夏大人的孩子。所以……关于更下一代的问题，能否等到孩子真的出生以后再考虑呢……」

断断续续的话语，他是以王的朋友的身份说出来的。

这些话语中包含着对主君的感情与幸福的祈愿。事实上，奥斯卡确实只是想要与缇娜夏生下的自己的孩子。他觉得奥斯卡愿意为此一直等下去。拉扎尔的意思，就是希望她能珍视王的这份私情。

缇娜夏睁圆了双眼，听完拉扎尔的恳请之后，露出了花苞绽放般的微笑。

「是啊，我也有点想的太早了。这两年就当成是过渡期，我会继续努力的。」

「谢谢您……」

拉扎尔像是泄气了似的瘫倒在椅子上，他身边的杜安感受到王妃的视线，虽然他一脸疲倦，但还是认真的低下了头。

「身为侍奉法尔萨斯的人，我会为了国家利益而行动。」

「嗯，拜托你了。」

缇娜夏嫣然地回应道。

但她的眼神明显与普通人大不相同，透露着一股只把自己视为历史上的一个小点的意思……杜安默默地叹了口气。

※

当缇娜夏来到王的政务室时，奥斯卡正在一如平常地处理公务。

他瞥了眼妻子问道。

「刚才的魔法士怎样了？」

「给他提供了其他的方案，让他回去了。」

听她这么说，奥斯卡点头回应道「是嘛。」。看来让他平复心情的精神魔法还在起作用。他把签好名的文件放在一旁，拿起下一份。

「因为他说有事请求就去听了一下，结果竟然是那种事？你是我的妻子，我的。」

「啊，魔法已经解除了。」

「为什么会提出那种请求啊，真是难以理解。」

不愉快的表情就像直接写在奥斯卡脸上。看到他开始继续处理政务，缇娜夏不由微微苦笑。

「那种以研究为第一的魔法士，偶尔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只是来取得许可还算是比较适可而止的。」

「我才是那个想要和你生孩子的人。」

「我十分了解这一点。」

看到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受伤的丈夫，缇娜夏准备给他泡点茶。

虽然绝大部分情况下他都能会应对地更加成熟，但偶尔也会显露出这种略显稚嫩的感情。在缇娜夏看来，这反倒让她更加安心一些。毕竟他在很多场合下都会不自觉地忍耐自己。

所以像现在这样的时候，缇娜夏反而觉得他的精神会变得更加自由，松了一口气。

缇娜夏沏着茶微笑道。

「只要办得到，我会实现你所有愿望的。安心吧。」

「……我可不想勉强你。」

「这点我也很了解。」

奥斯卡略显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在担心没有生下继承人这件事是不是对缇娜夏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她曾经说过好几次，这件事对她自己来说完全谈不上负担。但王对于她的执念也让她感到一丝丝抱歉。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他在继承人这件事上应该会有更加干脆的态度吧。

缇娜夏把茶放在办公桌上，奥斯卡道谢接过茶杯。他抬起视线看向妻子。

「要是我说想要一百个孩子怎么办？」

「我也是人类，也有做不到的事。」

「开玩笑的。但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我会想办法的，毕竟也是我的任性。」

这句话里的意思和拉扎尔所说其实是一样的。他执着于与缇娜夏的孩子，只是因为私情。如果真的不行，他也会因此放弃。

「……正因为是这样的你，所以我才能够安心。」

「你说什么？刚才的魔法士说了什么惹人厌的话了吗？要处决他吗？」

「处决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啦。」

缇娜夏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在政务室的长椅上。她微微出神地喝着茶，思考着什么。

「如果同一对父母生下十个孩子，好像对研究血统给魔力量带来的偏差也挺有用的……」

「要试试吗？」

「不要。」

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也需要耗费太多体力。而且还会产生好多拥有巨量魔力的人，可能会引起混乱。

缇娜夏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腹部。

「要生的话也就……两个吧。如果不行的话就再商量一下吧。」

「嗯，有什么困难的话就告诉我。」

奥斯卡边看着文件边露出微笑，他豁达的性格让魔女十分安心。

所以，她才想为他做所有能做的事。这也一定能为他守护的这个国家带来益处。

※

第二年，缇娜夏便从法尔萨斯城中消失了。

最终，她还没能为王生下孩子便消失了。

——这就是，关于这次别离的故事。

番外 变质的旅途 1.伸来的手

伴随迅速的呼吸，他拔出王剑。

红色的鲜血在空中飞散，打湿了骑在马上的奥斯卡的盔甲。他确认着眼前的敌军以及远处可见的要塞都市。

「……门关了吗？」

刚才还大开的要塞都市的城门已经紧闭。大概是意识到形势不利，就把已经出去的同伴们抛弃了吧。无处可退的敌军因为成了弃子而胡闹起来，但这种气势也持续不了多久。

「没必要继续陪他们疯了，撤退吧。」

「是！」

王的指示传达到最前线，法尔萨斯军随即开始后退。

位于左翼的同盟国门桑的军队却继续前冲。位于大陆东部，拥有一定力量，被称为四大国之一的门桑，应该想要在这次的战争中炫耀自己的力量吧。看来他们会积极进行后续扫荡。

听着剑戟相交的声音以及战场上的悲鸣，奥斯卡调转马头，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麾下将军中的一人，迦珍操马来到他旁边。

「陛下，您受伤了。」

「没关系。天也已经黑了，收拢士兵回到堡垒去吧。」

「明白。」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现在只有山脊线上透着些许光亮。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也不知道对面会不会趁暗有所行动。

临走时他回过头一看，紧闭着的城门的另一边，高耸的城堡上的窗户中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一个月前，大陆东岸的国家塔尔维加向包括法尔萨斯在内的各个大国发出了救援请求。

请求的内容是这样的，「我们遭受了东边另一片大陆的国家库尔西亚的侵略，他们占领了海岸边的一座要塞都市。虽然我们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夺回它，但连战连败，而且库尔西亚似乎想以此为据点继续策划对大陆内部的进一步侵略，正在不断从本国呼唤援军。为了将损失控制在最小，希望各国提供援助。」

经过针对这一请求的讨论，法尔萨斯、冈杜那以及门桑三国派出了援军。

但从奥斯卡带着军队驻扎在塔尔维加境内的堡垒开始——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

虽然前来救援的三国与塔尔维加准备以堡垒为据点，攻略被占领的都市巴尔西亚，但战斗一直没有达成任何成果。

被占领的巴尔西亚原本就是个天然要塞，一侧面朝断崖绝壁的大海，另两侧则是高耸的岩壁。想要进入其中只能翻过西南侧的山丘，但那一边则有坚固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

同盟军至今尚未越过这个城门。面对胶着的战况，奥斯卡着实积累了不少焦躁感。

他回到堡垒的房间，冲澡洗去血腥味。随后又走出房间，与等在等候室的两位将军会合，这时拉扎尔也正好走了进来，向主君问道。

「陛下，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缇娜夏。」

「………………」

全体人员沉重的沉在等候室中默蔓延。拉扎尔慌张地回复到。

「嗯，那个……要和缇娜夏大人联络一下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在国王出征期间，王妃缇娜夏则留在法尔萨斯本国处理政务。国王在法尔萨斯拥有决定一切的权利，而能替代他的就只有魔女。如果连她也离开国家的话，政务上肯定会出现停滞。

奥斯卡深深地坐在大椅子上叹了口气。

「真是的……就因为塔尔维加舍不得提供情报，才会一直没有进展。我都想回去了。」

虽然塔尔维加向他国请求了支援，但似乎却不太想向他国透露自家要塞都市的详细情况，对于包括转移坐标以及魔法防壁在内的情报一直隐而不提。前来救援的三国最终只能不依靠魔法，从正面持续进攻。

干脆真的把缇娜夏叫来，让她破坏对面的防御算了。但奥斯卡早已决定，不会让她为他国使用自己的力量。

他的妻子身为最强魔女的拥有巨大的力量，这一点也早已为各国所知。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尽量不希望让别人真的看到她的力量。如果看到的话，魔女很可能会被视为一种危险。

而且从国政的角度来，也只有很小一部分事必须魔女才能办到。奥斯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亲自领军来到这里。

听到国王不愉快的玩笑话，年轻将军迦珍的表情有所变化。

「不过，如果王妃大人来了的话，塔尔维加应该也会着急吧。」

「防壁应该会马上被攻破，那几位公主的动作应该也会停止。我觉得最小的那位斯塔西娅小姐是相当漂亮的美人……因为她的母亲和其他几个不一样吧。」

「她算美人？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吧。」

「和缇娜夏大人比较是不行的……」

听到奥斯卡坦率的感想，拉扎尔悄然抱怨了一声。

塔尔维加似乎不想错过各国王族聚集的这个机会，把三位公主也带来了堡垒上门推销。

比较大的两位公主是正妃的女儿，最小的斯塔西娅却是一个以美貌闻名的歌姬所生，虽然也被赐予了公主的名分，但只是徒有其名，被一直遭到冷遇。

她有着靓丽的栗子色头发，还有一双能凸显其坚强意志的鸢色眼睛。想起十八岁左右的斯塔西娅的模样，奥斯卡歪了歪头。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可能是因为比缇娜夏年轻了四百岁？」

「所以请不要把缇娜夏大人作为比较对象……」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妻子的模样，他对女性的判断标准好像变得有些怪异。虽然斯塔西娅的容貌也算漂亮，但比起她的长相，不如说她偶尔会显露出来的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不愿依赖别人的样子，以及有些不顾惜自己的顽固感才让人印象更加深刻。

——这种地方，让奥斯卡好像想起了「某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好像要回想起，那个并不存在的，居于古老魔法大国王座之上的女王。那个年轻而冷彻，但却又十分笨拙的孤独少女。

「……总觉得好像和谁有点像。」

像是要想起，但又记不真切，与这个印象最接近的人应该是缇娜夏吧，但她与他的王妃还是不同的。缇娜夏在与他相遇的时候就不再年轻，她达观又成熟，很擅长照顾人，也很懂怎么与人交往。

所以这应该只是心理作用吧。

实际上，斯塔西娅也因为她的性格而不怎么亲近人。有时偶尔会看见她在厨房帮忙，或者休息时间里在庭院中看书。反倒是她的两个姐姐一直在凑过来。一想起塔尔维加的两姐妹，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

「她们还是多去去那些没有妻子的人那边吧，别来我这儿了。就算来法尔萨斯，被人和缇娜夏一比较的话只会显得很凄惨。」

听到王若无其事地说出残酷的话语，两位将军也不由跟着苦笑。拉扎尔则投以复杂的眼神。

「塔尔维加不是个大国，应该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让公主成为大国正妃的打算。所以他们应该觉得与其让公主下嫁给本国的领主，还不如去做个大国的侧妃。感觉缇娜夏大人对这种事应该也很宽容。」

「他国的人可不知道那家伙的宽容哦，反而会害怕她吧。」

「毕竟是魔女啊……」

所以，她们是在有所觉悟的基础上仍旧想要来法尔萨斯呢，还是只是根本没认清现实？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回到堡垒后，他都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奥斯卡深切地感受到「想要早点回到美丽妻子的身边。」

※

为毫无进展的战况感到忧愁的并不只有法尔萨斯人。

跑到其他国家，还要被迫参加这种无聊战斗的人或多或少都开始有些不满。在每天的会议上，三国都反复要求塔尔维加公开魔法机密，但却一直因其推脱而毫无进展。

话虽如此，也不能无视从其他大陆伸过来的手，若是自国之后因此受到威胁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焦躁已经接近极限的他们，各自寻找着发泄的机会。

三国中的一人，以部队指挥官的身份来到这里的门桑的年轻贵族用挖苦的声音说到。

「你觉得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就算您问我，我也不清楚。」

「虽说是个妾生子，你也是塔尔维加的公主吧。一直在这里转来转去，我当然会想要问你了。」

在堡垒内的走廊中，男人抓住了一个女人的白色手腕，用冷淡目光扫视她全身。

她穿着明显与战斗无缘的丝绸礼裙，用毅然的眼神回看那个男人。鸢色眼睛中没有一丝恐惧神色。男人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抓住她的那只手越发用力。

她瞬间皱起了眉，但很快又将视线笔直转向对方。绝不退让的表情，在男人看来完全不可爱，让他十分不愉快。

他因这眼神有些气郁，想要把她拉过来时，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问她也没用吧。继续追问也会降低你的评价。」

「法，法尔萨斯国王……」

身为门桑贵族的男人回过头，发现奥斯卡及其从者拉扎尔正站在他视线前方。

奥斯卡冷眼看着他，他慌忙放开斯塔西娅的手，向后退了两三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逃离了。

她留在原地，脸上瞬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但马上深深地下了头。

「又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如果有困难或者问题的话最好大声喊一下。」

其实这已经不是奥斯卡第一次撞上她的窘况了。

虽说是塔尔维加的小公主，但她并没有得到多少来自父王的宠爱，经常成为那些厌倦战斗的人的出气筒。虽然不至于受到什么致命的暴力，但像这样被人缠上是一点也不稀奇。虽然塔尔维加的一般士兵以及厨房里的女人们都站在她一边，但他们在立场上也无法违逆上面的人。斯塔西娅甚至曾为了保护他们而成为众矢之的。

很清楚自己立场的公主露出了苦笑。

「我只是父亲的工具。不如说我受点伤才更有利一些吧。」

听到她辛辣而现实的话语，拉扎尔好像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他顾虑到立场而闭上了嘴。奥斯卡则替发小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这么说来，对塔尔维加王来说，小女儿只不过是个诱饵。

所以才让她一个随从都不带地留在堡垒里。如果有其他国家的人伤害她或者对她出手的话，他就想以此为由头使得外交上更加有利一些。

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的塔尔维加王让他有些恶心，但明知这些却又独自忍耐着的斯塔西娅也有点不太对劲。

或许是明白了奥斯卡的想法，斯塔西娅重新端正姿势，美丽地微笑着说道。

「请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既不可怜也没有什么问题。我是在自己考虑之后才听从父亲的。如果对国家有好处，我也很乐意把自己交出来。」

堂堂正正的骄傲态度。

她的高洁之处让奥斯卡略感赞佩。比起只懂谄媚的两个姐姐，她才更像个王族。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对她所选择的「使用自己的方法」感到惋惜。

「有觉悟是件好事，但我认为用在这种地方就有些没必要。这也太没价值了。如果谁都不帮你的话，我会帮你的。有事告诉我就好。」

斯塔西娅惊讶地睁圆了双眼。那种眼神才更加与她的年龄相衬，奥斯卡忍住了没笑出来。

但他也没准备再多说什么，随即便转身离开。跟在他身后的拉扎尔轻声对他说道。

「陛下，这样有点不太好。」

「什么？」

「什么什么……总之您还是少和她扯上关系比较好，会变成麻烦事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主君可能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所谓。拉扎尔无力的垂下肩膀。

虽然奥斯卡不知道，但从之前开始缇娜夏就拜托拉扎尔「我在考虑选一个侧妃。如果你知道什么合适的人选就介绍给我。最好是那种能够明白身为王的母亲的立场和职责、精神上比较自立、没有太多野心和功名心、会尊重奥斯卡但又不会太娇惯他、而且不是魔法士的人。如果再多提个要求的话，最好还是不会讨厌我的人。」。虽然这应该是为了让下一任法尔萨斯国王的魔力不会多到无法诞下后代……但拉扎尔说实话并不太想推进这件事。他更想尊重身为自己主君及友人的奥斯卡的心情。

所以，他完全不想认识任何缇娜夏可能中意的女性，又或者是和奥斯卡还算投缘的人。只要他不知道这种人，就不用介绍给缇娜夏。

奥斯卡婚后已经过去四年，虽然有不少女性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侧妃，但没人符合缇娜夏那些麻烦的条件。这件事反而让拉扎尔内心很安逸。也许迟早有一天会因为继承人问题必须迎娶侧妃，但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等到缇娜夏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再说。

在这一点上，虽然斯塔西娅还很年轻也不成熟，但感觉上却很接近缇娜夏的期望。

最重要的是她那副硬质和顽固的做派……同以前的缇娜夏有点相似。在她们这种坚毅挺拔的背影的另一面，缇娜夏的是不明真意的微笑，而斯塔西娅则是紧闭嘴唇的挑战眼神。但他觉得其中所蕴含的自傲与孤独，却多少有些相通。

所以奥斯卡才会对斯塔西娅伸出援助之手。

想到这一点，拉扎尔深深叹了口气。奥斯卡好像察觉到了，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累了的话可以先回法尔萨斯。」

「不，没有。没什么。只是老毛病犯了……」

「你没有老毛病吧？」

拉扎尔马上被顶了回来，发出了「唔」的声音。为了不露出破绽，他一言不发地跟上主君。

他们的目的地是会议室。今天应该也有令人厌烦的毫无进展的会议等着他们，但又不得不出席。最近这段时间里奥斯卡经常一副呆然的样子在会议中保持沉默。

拉扎尔忽的从窗户俯瞰外面的庭院，他在那里发现了混在厨房的女人中搬运水桶的斯塔西娅，又轻轻叹了口气。

「——太不像话了！你们再不公开情报的话，我就考虑撤军了！」

在会议上如此大吼的人正是冈杜那的将军。他的这些话早就已经是三国间的共识了。明明说是情况危急把他们叫来这里，但像这样藏着掖着的合作态度也太差了。

但塔尔维加的科兹罗斯国王只是一副你讲得很有道理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您的想法。但就算突破了魔法防壁，周围还有城墙。比起解决那个问题，不如直接从有城门的正面进攻更容易。」

「你一直这么说，但已经三个星期都没有攻破大门了！干脆转移到内部或者想点其他办法，说不定一口气就能解决了！」

「无法从正面攻入的责任并不在塔尔维加吧。就算转移进去，里面街道的空间也不大。不光无法一次性调动全部大军，还可能会危及城内身为人质的平民的生命吧？」

他言外之意是指攻不进去是进攻方式的问题，门桑的将军听到他的话气的满脸通红。

——围攻拥有坚固城墙和城门的城市，本就对进攻方压倒性的不利。

虽然出城的士兵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只要他们紧闭城门，从上方进行箭矢攻击的话他们也很难前进。就算想使用火攻，城里也还居住这塔尔维加的人民。

拖得越久，位于城中的库尔西亚军队也会获得越多来自于本国的补给，力量也会增加。因此并不能因为目前的胶着状况而放弃。

对于每天重复这些没有建设性的会议，奥斯卡感到越发厌烦。

虽然塔尔维加玩弄诡辩又不肯公开信息，但真要说是否一使用魔法就能成功完成镇压，并非魔法士的他也无法判断。差不多该从城堡里叫几个优秀的魔法士过来，自己研究一下战术了。譬如多安，他聪明又能干，如果要喊人过来，他应该很胜任。

当然，最出色的魔法士肯定是缇娜夏，但他想尽量避免在与其他国家，特别是与大陆之外的国家战争中出现魔女。他是法尔萨斯的王妃。如果发挥出太过强大的力量，又被他国刁难的话，就太不愉快了。

或许是不知道奥斯卡心中所想，门桑的将军这次将话题的矛头指向了他。

「那要不把法尔萨斯的王妃殿下喊来怎样？如果是那位魔女，应该可以眨眼间毁灭整个城市吧？」

听到这句话，塔尔维加王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虽然作为威胁的效果很好，但自己的妻子被人说地像是无差别破坏兵器，奥斯卡显得十分不快。

看到他精悍容貌中流露出的不快感，门桑的将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奥斯卡只对脸色苍白的将军随意的回了一句。

「那个现在负责我国政务。把她叫过来的话我就必须回去。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能应付得了她？」

「……」

奥斯卡环视着沉默的众人，在内心吐了吐舌头。

最强的「苍月魔女」这一称号，就足以让不认识她的人感到畏惧。

如果缇娜夏在场的话，肯定会抱怨说「请不要把别人说地像是炸弹一样。」，但这种程度的小小报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门桑的将军气势为之一挫，沉默了下来，会议在没有得到任何有效建议的情况下结束了。

奥斯卡回到房间，将法尔萨斯诸人召集至用作等候室的那个房间。要塞都市巴尔阿斯及其周围一代的地图正摊开在桌子上。

「库尔西亚的船是靠在面朝大海的峭壁这边？」

「是的，但那里并不是能够停靠船舶的地方。他们把船停在稍远的地方，然后用魔法把人员和物资运到要塞中。」

「要塞四面都是城墙或者悬崖，真麻烦……无法了解里面的状况也很让人痛心。不知道增加了一些什么军备。」

「从敌军身上看，虽说大陆不一样，但文化上却并没有那么大差异。」

「毕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应该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而且对面要是有更先进的军事技术，也犯不着继续笼城。」

奥斯卡的手指划过地图中的道路。

城堡周围的居住区和通向要塞的地图倒是公开了。只要能穿过城门，大路就可以直通城堡。虽然途中还必须绕过一些沟濠，但并不构成进军的障碍。

不如说除了大路之外都是一些错综复杂的小道，并不适合调动大军。在这一点上，塔尔为佳的科兹罗斯王说的话倒是挺有针对性的。

王身边的将军迦珍扭头说道。

「话虽如此，但科兹罗斯到底是怎么考虑的。这样下去只会使其他国家对他的印象变差，敌人的占领也仍在持续。我觉得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说不定是为了让三国的人疲惫。」

「不会吧……」

迦珍想要一笑了之，但不由僵住了。

门桑、冈杜那、法尔萨斯三国虽然并没有派来很多军队，但也有数万人。指挥官中也多是要人或者王族。如果科兹罗斯的目的是掌握三国的军事情况或者削减他们的实力，甚至是想要杀死王族的话，那事情就有点大了。

看到迦珍脸色发白，奥斯卡苦笑。

「开玩笑的。就算能让三国疲惫，但以塔尔维加的实力也做不了什么。就算他能对付一国，但同时就会被其他两国击溃。」

虽然奥斯卡以这种说辞让臣下们安心，但他自己却没有舍弃这种可能性。

——确实，仅凭塔尔维加是无法与三国相提并论的。

但如果不只是塔尔维加呢？

奥斯卡摇了摇头，把即将生出的小小疑虑先放在一边。

「先探探里面的情况……然后把他们的头领干掉。如果能继续镇压的话应该就能快些解决吧。」

他向臣下们发出指示。

「我想在一个月之内回去。」

听到主君小声嘀咕的真心话，他们苦笑着低下头，为了完成各自的任务离开。

※

无论何时都要挺起胸膛，绝不泄气。

这是她对自己的信念。这与自己的出身或者与他人的对比都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母亲是个虽然没有身份，但却十分骄傲与温柔的人。所以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率直得活着，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只要把精力集中在这一点上，就没什么可痛苦的。本应如此。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和他攀上关系的，但别以为你有那个资格！」

被大自己三岁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么说，斯塔西娅不由苦笑。

看来前几天在走廊里与法尔萨斯国王遇上，还说了几句话的事被人看到了。她的二姐十分喜爱奢华，早就彻底被容貌端正的大陆第一大国的年轻国王迷住了。虽然对方完全没理睬她，但她有事没事就会缠上去。

他对二姐不假辞色，却和地位不如她的妹妹愉快交谈。

姐姐一脸不快，似乎觉得正被苦笑着的斯塔西娅瞧不起。她满脸通红地举起手，轻轻的耳光声在庭院中响起。

「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个妾生子！」

愤怒的声音在后院中回响。

但斯塔西娅并没有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只是重新转身面向她。

表情从她脸上消失，她眯起鸢色的眼睛盯着微微颤抖的姐姐。

「姐姐您不是也没认清自己吗？那位大人可是有一位美得没边的王妃哦？」

「王妃？魔女当王妃这种事只会惹人发笑！」

「这与她是魔女还是别的什么无关。只要那位大人选择的是她就足够了。就算姐姐您再怎么贬低她也没有用。」

「你在说什么鬼话……！」

姐姐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再次举起手。

但斯塔西娅既不胆怯也不害怕。看到异母妹妹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姐姐最终没有扇下举起的手，就这样转身离去了。她拖着长裙的下摆消失在堡垒中。

斯塔西娅目送着她的背影，终于喘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迁怒，从她懂事起就已经习惯了。她完全不会受伤。

但现在……她却微微有些郁闷。她明白其中的理由，因为她对姐姐说的那番话，多少也伤害到了自己。

初次见面的法尔萨斯国王完全没有在意她妾生子的身份，也没有从外表上考量她的价值，只是理所当然似的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她会憧憬着那份毫不犹豫的强大，或许也是半必然的吧。毕竟至今为止，在斯塔西娅的周围虽然有同情她遭遇的人，但却从没有过拥有足够力量能帮助她的人。

这也是当然的。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做，不应向别人撒娇。所以她一直努力地活着，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但他，却对帮助别人这件事本身不抱有任何疑问。只是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由对这件事怀抱起不合身份的期待，这让她有点讨厌自己。

拥有他那种力量的人，帮助斯塔西娅或许和帮助镇上的孩子没有区别吧，她也知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做。但以她麻烦的身份却无法单纯天真地为此高兴……她很清楚这种现实。

如果自己是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就应该会想要侍奉他，为他工作吧。

然而，虽然只有一半，但既然身为王族女性，想做到这一点很难。而且斯塔西娅既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也没有进行过王族应有的学习。她只被允许看点书、帮助在周围做辛苦活的人，以及听听他们的话。

所以，除了这具年轻的身体以外，她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一想起这个现实她就有些忧郁。就算法尔萨斯国王想要帮助她，她也没有任何可以回报他的东西。

他引人瞩目的眼神，以及让周围服从于他的强大。

他的这种鲜烈感会自然地让人聚集在他周围，为了他而行动。

但自己只能从远处看着那个圈子。那种人的存在实在过于耀眼，让她难以靠近。她很清楚这种感情与自己并不相称，但却不由得有些心痛。

斯塔西娅对感情的动摇感到一种自我厌恶，微微拉下了肩膀。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你的脸颊有点红哦。」

「欸……」

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斯塔西娅回头看去。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只要看向他蓝色的眼睛，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她屏住呼吸。

奥斯卡微微歪头比较着她两侧的脸颊。

「好像有个手印，发生什么了？」

「没，没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这是女人的手形吧？」

或许是想要比下大小吧，他随意地向她伸出手，斯塔西娅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奥斯卡的手在碰到她脸颊前停了下来。感觉这种距离反而会让自己的脸更红，斯塔西娅退了一步，用手遮住自己的双颊。

「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散步。今天好像不用出阵，反正也没有工作，我有点闲。」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自嘲，也许是对身处毫无进展的事态中的自己感到有些呆然吧，他抓了抓额角。

「反正也肯定是你的某个姐姐打了你吧，没必要默默承受，避开就好了。」

「我反射神经还没那么好……」

「你肯定是故意等着被打，感觉你会这么做。但这样只会更惹她生气，所以被打反而亏了。」

「那是……」

总觉都得被他看穿，斯塔西娅抬不起头。

这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但又让人想要逃开的距离。虽然她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多想，但总是会察觉到自己心里某处有着一些期待，她不禁咬紧嘴唇。

——干脆说清楚算了。

让他说出自己完全没有价值，对自己完全没兴趣就好。

那样会轻松很多。她想要明确这件事就是和路边迷路的孩子打招呼差不多。

「……那个。」

「怎么了？」

斯塔西娅放下按住脸颊的手，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他正微笑着俯视斯塔西娅。

他的眼神很温柔。被那样看的话很容易误会。或许自己有什么价值，或许他不会把自己当做无用的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这不可能。看清现实吧。

斯塔西娅下定决心准备开口，但在她说出重要的话语之前，传来一个呼喊他的声音。

「陛下！」

「杜安？怎么了。」

一位看上去像是魔法士的男子跑了过来。他确认了奥斯卡和斯塔西娅后行了一礼，再次向主君私语。

「有些事要……」

「我知道了。……对了，杜安，你能做出冰块么？」

「嗯？我能。」

「那就做个大的冰块吧。」

虽然对王的话感到些许疑惑，但杜安仍旧咏唱起来，在手中产生了一个冰块。奥斯卡用别在腰间的布将其包了起来。

「好了，冷敷一下吧。不然这么漂亮的脸就太可惜了。」

这么说完，奥斯卡把冰块交给斯塔西娅，便在杜安的陪伴下回到了堡垒中。

斯塔西娅目瞪口呆地目送两人，随后像是失去力气似的蹲在原地。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想说的话，也没能听见想听的话。

但她却感到了一种想要哭泣的温暖，她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冰块上。

与重臣们结束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会议后，奥斯卡回到了自己在堡垒中的房间。

不用说塔尔维加，这个计划连其他两国都不知道。这是只有法尔萨斯知道的，即将开始的计划。

「能顺利就好……」

奥斯卡呼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突然看见房间的中央出现了一阵扭曲，立刻把手放在了阿卡西亚上。

瞬间后一位魔法士转移到那里。她摇晃着长长的黑发落地，看见奥斯卡后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

「缇娜夏！」

光泽的黑发、深邃的黑色双瞳。拥有奇迹般美貌的他的妻子就在那里。

已经有三个多星期没能见面了。他不由得跑上去想要抱紧她。

但在那之前，缇娜夏已经飞扑进奥斯卡的胸前，她微微飘起，吻了吻他的脸颊，他笑着紧紧搂住了那具纤细的身体。

「怎么啦？」

「有个挺紧急的文件……我自己无法判断，就把它带来了。你看起来挺累的嘛。」

「我也没做什么哦。」

「你脸上写着不满意。」

她带着淘气的笑容这样说道，拿出了自己带来的文件。

他简略地看了一下，好像是城堡外的居住区里发生了与宗教相关的纠纷。

虽然法尔萨斯国内的信仰是自由的，但大多数人都信仰以艾迪亚神为首的自古以来的诸神。在宗教这种敏感的问题上，并非法尔萨斯出身的她的确难以下判断。

奥斯卡做出一些指示后，她点了点头。他把美丽的妻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黑发。缇娜夏露出了像猫似的陶醉笑容。

「这边情况怎样？好像挺棘手的。」

「敌人也弄不太清楚，我方也无法信任，所以很不愉快。」

「对方是来自其他大陆的国家吧？」

「好像是，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自从有一次和露克芮札去了南方的小岛之后，我就吸取教训没再去过其他地方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同行者的名字和妻子略显苦涩的表情上也能大致察觉。奥斯卡没有继续深究，转而开始与她讨论正在暗地里进行的计划。

她大致听了一遍后，用手指抵着下颚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挺有意思的嘛。虽然可能有些危险，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不想伤害到要塞里的平民，你觉得呢？」

「这种细节只有开始后才能搞得清，要借用一下我的精灵吗？」

「也是……那就借给我两个，可以么？」

「当然。」

原本那些精灵的契约也已经转移到法尔萨斯王室。虽然缇娜夏是他们的主人，但危急时刻奥斯卡也有相应的权利。她在精灵中选出两人，对他们下达命令。奥斯卡的耳中也听到了遵命的回复。确认这一点后，缇娜夏露出了花朵似的笑容。

「其实也可以让我把整个城门炸飞哦。」

「别这样，要是让我赔偿可就麻烦了。」

「也是呢。而且我最近魔法的状态不太好，搞不好控制不住。」

「怎么回事？要是把整个城市都炸飞的话我可赔不起哦。」

奥斯卡用玩笑回应了妻子的玩笑话，随后吻起妻子，从额头到眼睑，到脸颊，到嘴唇。

缇娜夏的暗色双眼缓缓流露出荡漾的神色，但她却有点顾虑似的说到。

「那个，我得回去了……」

「难得来一趟，急什么。」

「因为是紧急文件，拉扎尔还在等我。」

缇娜夏说出了随从的名字，他与杜安交换，已经回到了法尔萨斯。但奥斯卡却不肯放她走，他撩开她礼群长长的下摆，抚摸着她白皙的双腿轻声说到。

「晚一两个小时也没什么。让他去玩一会儿。」

「要是消耗太多的话早上就起不来了……因为你不在，我可是每天努力起床。」

他从白色的耳垂慢慢吻向脖颈。缇娜夏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闭上了眼睛。有段时间没有碰触的光滑肌肤温暖得像是要让他融入进去一样。只要一碰触到她，那些烦恼就完全不用在意了。如果她每天晚上都能来，这种不合理的远征他完全可以再忍受个一年左右。

奥斯卡爱怜地触摸着她，但这时却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了？」

「斯塔西娅小姐来了。」

听到那个名字，缇娜夏歪了歪头，奥斯卡则皱起了眉。他隔着门问外面的从者。

「有什么困难吗？还是要商量什么事？」

「没有，说是要向您道谢，以及有话要说。」

「…………」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露出了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困扰表情，缇娜夏在他的膝盖上看着他。

「怎么了吗？」

「没有……」

难得看到他会犹豫。而且恐怕还是私情方面的原因。魔女轻轻地漂浮起来。

「我先离开一下？」

「不用。让她进来吧。」

缇娜夏落在奥斯卡身后的地板上，几乎同时满脸紧张的斯塔西娅也走了进来。斯塔西娅一察觉魔女的存在，便睁圆了双眼。

缇娜夏饶有兴趣的看向那双鸢色的眼睛。

斯塔西娅被她带着无形引力的暗色的双眸所虏获。

奥斯卡注意到斯塔西娅像是着迷了似的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看王妃。

「好了，缇娜夏。」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

魔女这么说完，便露出了笑容。奥斯卡面露苦涩的介绍起自己的妻子。

「这是我的王妃，你应该听说过她的情况。」

「嗯，是的。我知道……非常抱歉打扰了。那个，我想把您的布还给您……」

「其实也不用还我。你随便放在那里就行。」

王用尽量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斯塔西娅脸色有些苍白。她低下头说了句「我先告辞了。」，将布放在了门口附近的架子上就出去了。

门关上后，缇娜夏再次浮上空中，倒转过身体看着丈夫的脸。

「介绍一下吧。」

「……她是塔尔维加的第三公主，因为是个妾生子，所以一直早到冷落。」

「你其实不讨厌她吧？」

「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像是被安排了不乐意的作业的孩子一样，奥斯卡撇过头去。但缇娜夏用双手夹住他的脸扳了回来。大大的黑色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是刚才束缚住斯塔西娅的眼神。

充满力量，拥有意志，孕育着期待的眼神。这是魔法士经常会有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因为你不讨厌她，所以发现她对你有些情意后，就觉得这样不太好是吧。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女性对你的执念只会让你觉得很烦。」

「这个话题要持续到哪里？」

「请好好给我介绍一下。我想要了解她。」

「缇娜夏……」

奥斯卡认为这个趋势有点不妙。

她会对人类产生兴趣这一点并不稀奇，如果有她中意的人，她还经常会出手帮忙。

但这次却是「经由丈夫对斯塔西娅感兴趣。」他很清楚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奥斯卡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她一直挺困扰的，也不太好放任不管，所以就稍微帮了下忙。」

他对妻子以外到的人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对于斯塔西娅来说可能有些可怜，虽然他也愿意为她提供一些方便，但她绝不是能与自己妻子相比拟的存在。如果缇娜夏希望，他甚至可以杀了斯塔西娅。

魔女却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我想和她谈谈，还有，请不要像这样特意疏远其他女性。你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吧？用不着故意歪曲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是我被说教……？」

「我毕竟从五岁开始就认识你了。」

「但从二十岁开始才有交流。」

「我完全不介意再有几个侧室的哦。」

「别扯远了。真的不是那回事。」

他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缇娜夏却露出了笑容。她把手从丈夫脸上收回，飘到空中抱着自己的膝盖。

「也不是说现在马上。我也想听听她的想法。而且我们也说好了还要再等一年的嘛。」

「为了不要走到这一步，我还是让你生上一百个孩子比较好吧……」

「啊，我该回去了。所以你赶紧追上她，告诉她『我有话要和她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刚才我看她看得太久了，所以请代我向她道歉。如果害她今晚睡不着的话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你啊……」

的确，被大陆最强的魔女一直盯着看，普通人可能真因为恐惧而睡不着。虽然斯塔西娅看起来并不会这样，但或许还是跟她说一下比较好。最好强调一下，其实这就好比被邻家的猫盯了一阵，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如果他再继续推辞的话，缇娜夏很可能会直接去找斯塔西娅。

奥斯卡狠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用只给妻子看的别扭表情说道。

「我知道了，但我的女人就只有你一个。」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开心地笑出声。

她留下了一句「我知道哦。」，就像被擦去一样从房间里消失了。

※

斯塔西娅一路不停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上身伏在床上。

——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要去见奥斯卡。

她只是讨厌自己一直抱有那种模糊的期望。所以，她想要干脆地斩断那种希望。

然而，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期望，但或许怀抱这种期望本身就是错的。所以她亲眼看到了事实，这就是她做了与自己不相称的美梦的报应。

他与王妃的那个模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和睦的感情。他们之间的距离感根本不容其他人插足。虽然她原本就知道应该是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很难受。

「……好蠢。」

确认了理所当然的事，还擅自受伤。就像是从正面撞上了眼前的墙壁一样，就像个愚蠢的孩子。

但是——那位魔女真的很美。

不仅如此，她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就像是在森林里初次见到神秘生物一样。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失礼不好说出口，但当她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的时候，就好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那时，斯塔西娅的确看魔女看得入了迷。

她是个难以理解，不可思议的存在。

应该没有人比那位魔女更适合做他的妻子了吧。姐姐们只要看到她，肯定也会为自己的无谋感到羞愧。

而现在斯塔西娅也正在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眼泪都快流出来。她深呼吸一下，想要让自己颤抖的肩膀镇定下来。

这时，她背后的门被打开，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怎么了斯塔西娅，你在哭吗？」

是姐姐的嘲笑声。感觉到不管自己说什么只会被对方继续回击，斯塔西娅没有抬起头，只是用坦然的声音回答道。

「没有，姐姐，我只是有点头晕。」

「哦，你要小心点啊。」

「好的。」

门随即被关上。如果是平时的斯塔西娅，也许会对难得这么干脆就离开的姐姐感到惊讶，但她现在只是松了口气。

很快她又听见咔嚓的金属声，回头看去。

——有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内，那是门被锁上的声音。

他是前几天找她麻烦的门桑贵族。那个男人面露笑容地用手在背后锁上了门。

面对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斯塔西娅迅速站起，背朝寝床退了几步。

「请你出去。这里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公主竟然在这种战争中的堡垒里有个房间，这也挺奇怪的。难道说你也是为了引入他国的武器之一？那被我使用也算是物有所值了吧。」

他说的并没有错。

斯塔西娅一开始就是被人伤害用的棋子。

她早就接受了这一点。如果还是不久前，她应该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使命。

但现在，她却难以忍受被面前这个男人碰触。

「……请不要过来。」

看着男人慢慢靠近，斯塔西娅用手在身后的寝床中摸了摸，迅速拔出藏在枕头下的短剑，摆在身体面前。她面朝那个男人，双手握住短剑。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斯塔西娅都没有权利伤害他国要人。

所以这只能表明她的决心而已。那个男人好像看穿了这一点，鼻子发笑道。

「你压根儿没法伤害我吧？赶紧把那个交出来。」

「不要！」

「从下贱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就别摆出这副高贵的样子了。可笑。」

这些为了侮辱和伤害别人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

听到这些话，她只会觉得「虽然母亲没有任何身份，但绝不是应该被侮辱的人。」。但不管斯塔西娅怎么想，人们仍旧会继续喧闹着向她扔来石头。这些事将会伴随她一生。

握着短剑的手有些颤抖。无力感瞬间涌起，她的手失去了力气。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男人把短剑从她手中击落。他的手毫不客气得抓住了斯塔西娅的下巴。

「别让我多费劲，乖乖听话。」

斯塔西娅因疼痛皱起了脸。他曾说过的「最好大声喊一下。」这句话在脑中复苏。

但就算大喊，又有谁会来呢。

没人会来。姐姐应该正在嘲笑她，而他则和心爱的妻子在一起。

就算寻求帮助，她的声音也无法传达到任何地方。

所以……如果要抵抗，就必须自己来。

男子粗暴地把斯塔西娅摔在了寝床上。但她仰面倒在床上的同时，使劲想要甩开扑上来的男人，她的手重重的敲中了男人的眼睛。

「痛……！」

「出去！我！绝不会任你为所欲为！」

就算被暴力对待，她也要反抗到最后。绝不能屈服于那些向自己扔来的石头。

她要连同已经去世的母亲的份一起活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讨厌自己。

男人的脸上满是愤怒。他毫不客气的挥起拳头。

斯塔西娅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

但在冲击向她袭来之前，房门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

两人不由把视线转向那里，却发现快要坏掉的门锁又被追加了一击，房门被粗暴地踢开。

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看了看斯塔西娅以及和她缠在一起的男人，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打扰你们了吗？」

「你，你这家伙……」

「能直接用你这家伙称呼我的，就只有亲人、魔女和最上位魔族。你是里面的哪一种？」

奥斯卡自傲得说着走进房间，他抓住男人的手臂轻轻地把他从斯塔西娅身上摘了下来。看着在恐怖和失神间摇摆的男人，他嘲笑道。

「别做这种无聊的事，让人很不愉快。」

面对能让人停止呼吸的威圧感，男子连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就从房间里逃了出去。对其不屑一顾的奥斯卡则伸出手让斯塔西娅站了起来。她鸢色的眼睛微微颤抖。

「为，为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就过来了，但站在房门外的你姐姐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就。还有，刚才不好意思了。没认真听你的话。」

「不……没有……」

想要道谢，但斯塔西娅的眼睛里马上充满了泪水。

她很害怕。很不甘心。羞得讨厌自己。

但她也不想一直这样。

咬紧嘴唇，她没有漏出呜咽声，而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谢，谢谢您帮了我……」

他遵守了他的诺言，就算她没有大喊，他也来了。

所以——她必须现在说出口。

面对自己混乱的感情，斯塔西娅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这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随后，她怀着从齿缝间泄露出来的热度，抬起了头。

「我……我可能，喜欢您。」

奥斯卡略显困扰的皱起眉头。那个表情和刚才在他房间中见到的一样。看到他的样子，斯塔西娅不由感到「糟了」，一阵后悔。

但比起后悔，现在自己还有想要说出口的事。

「或许，这只是因为我讨厌无力的自己，又想要改变现在的状况，但却什么也做不到……正因为我是如此软弱，所以才会憧憬您。」

只要拜托他，他一定能把自己带离这里吧。

但那样是不行的。她讨厌带着那样的软弱和愚蠢来依靠他的自己。

如果要把这称之为爱恋——那也太肤浅了。

斯塔西娅没有擦去流下的眼泪，只是看着他，面向前方。

「我既无力又愚蠢。但我不想就这么停留在这里。所以……我会再多努力一些，为了好好面对自己的软弱……」

为了能有一天回忆起自己曾经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不想蹲下逃避，想要挺起胸膛，想要获得足以让自己继续前进的知识与自信。

斯塔西娅擦去脸上的泪水。

「抱歉突然这么说……我并不想让您为难。」

「没什么。」

奥斯卡说完，便取来一把房间里的椅子让斯塔西娅坐下。她坐下之后，奥斯卡拉开一些距离站在她面前。

「抱歉，让你觉得我很为难，这只是我这边的问题。」

他苦笑着这么说，那副模样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一些。但奥斯卡很快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还有，虽然你可能的确很无力，但我认为你并不愚蠢。你的精神以及高洁之处都是一种美德。你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活出了王族应有的模样。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周围的人无法回应你的这份努力，那我可以回应你。」

他之所以会伸出自己的手，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并不是因为有多么重视她——但这句话却传达到了斯塔西娅心底。

奥斯卡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之处而付出的努力。所以他才会温柔以待。斯塔西娅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讶异的神情，泪水也再次渗出。

「虽然……这种想法与好意不同，但我也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太过干涉的话，我想大概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妻子还不曾与我认识时的以前的模样吧。」

「王妃殿下以前的模样？」

那位美丽的魔女与自己能有什么共同点？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中露出了疑虑，奥斯卡笑道。

「在比现在的你还要小的孩提时代，那家伙也经历过很多事。如果她能顺利度过那些，独自成为一个年轻的女王的话，我想她可能会和你有些像吧。会成为一个不依赖任何人，永远强大的女王。嘛，虽然她并没有变成那样，只是从那时起一路活过四百年来到现在。」

奥斯卡轻声笑了笑，但他的目光中满溢着对妻子的爱意。

或许对他来说，斯塔西娅只不过是个能让他想起自己没能帮助到的过去的魔女的少女。

虽然斯塔西娅觉得自己与那位王妃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既然她的丈夫都这么说了，或许的确有一些地方相似吧。

年轻的国王豁达得说道。

「所以你也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改变自己。如果为此需要帮助的话，我会帮你的。还有缇娜夏好像也有话想跟你说。」

「欸……」

「啊，不，不用害怕。她只是对你有点兴趣。刚才那次你也只需要当成有只猫隔着窗户在看鸟就行了。她不会袭击你的，不用担心。我小时候第一次遇见她时也被她那么看过。」

奥斯卡略显慌张得补充道。

听到他的话，斯塔西娅不由想起了那双暗色的眼睛。

——真的是非常漂亮、美丽的生物。

她差点被那双眼睛所吞噬，但在魔女看来只不过是紧紧盯着有趣的小动物看而已吧。斯塔西娅不由得噗嗤一笑。

「我不害怕。而且我也……想和那位聊一聊。」

能和他的王妃聊一聊的话，自己小孩子似的恋情也可以随之结束了。

然后，自己就可以握着其他东西继续前进。

斯塔西娅一边用手指止住自己的眼泪，一边对还未曾相见的未来的自己……感到些许期待。

※

月光照耀着风平浪静的大海。

一名男子从城堡的露台上眺望悬崖下方，他在黑暗的海中看到了一艘船，点了点头。

应该是之前有过联络的本国送物资来的船只。他指示部下把转移门开到船里。

他们通过转移门来到船上开始搬运食物和武器，确认了所有的物资之后，男子为了向主君报告而回到了城内。宁静的高扬感散发在夜色中。

至今为止胶着的战况，到了明天应该会为之一变。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个多么广阔富饶的大陆，但今后应该会慢慢品尝到吧——这种野心充满了整座要塞，在战况转换的前夜，满是士兵们的热气。

正在运入粮食的仓库的阴影中，有一个不溶于这股热气的男人叹了口气。

「陛下还真是提出了麻烦的方案……魔法士又不是盗贼。」

「别唠叨，赶紧干活。」

「好好。」

男子与少女这么说着，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要塞之中，还没人发觉他们两人的存在。

※

斯塔西娅被奥斯卡救了之后，拒绝了他对于「在我们那边给你准备一个房间吧」的提议。

这里是塔尔维加的堡垒，而他只是个别国的人。她要是继续依靠他，就要失去自己的立场了。

所以与他道别之后，斯塔西娅准备去与她关系比较好的厨房的女人们住的房间，但途中却被父王叫了过去。站在父亲的房间前，斯塔西娅内心有些沉重。

——难道是刚才逃走的门桑贵族对他说了什么？

但就算他想说些什么，奥斯卡的地位也明显更高一些，应该不会牵连到他。他已经正面回应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憧憬，这对她而言就足够了，她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斯塔西娅隐藏起自己带着些倦怠的充实感，毅然端正姿势，走进打开的房门。

父王背对着她看着夜晚的窗户。窗外远处亮起灯火的地方，就是要塞都市巴尔西亚。

「我来了，父亲大人。」

「你来啦。」

父王将视线从窗外移回身旁，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件白色的奢华礼裙。她的父亲指了指显得十分异样的那件礼裙，说道。

「这是你的。」

「……哎？」

这件华丽的白色礼裙怎么看都是一件婚纱。但斯塔西娅并没有出嫁的计划。难道是那个门桑贵族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如果不是的话——

虽然她心中有一瞬间也曾涌起「是奥斯卡吗？」的期待，但这不可能。不会有人为侧妃举行婚礼，而且这件事刚刚才与他谈过。

或许是不知道女儿复杂的内心，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笑道。

「仪式是明天。今天会给你准备房间的，所以你不许离开这里。也不能和任何人见面。」

「明天……对方是谁？」

「见面就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父亲的话语中并没有关心的意思，只是让她什么都别问，也不许她违抗。

斯塔西娅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耸拉下来。

——到刚才为止还确实充满自己内心的温暖心情，已经不知消散去了何方。

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什么都无法明了的她向父亲低下了头。

随后，斯塔西娅便被锁进一间小房间里，睡了过去。

※

要塞都市城门前的小冲突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库尔西亚王子阿卡斯特从城堡的窗户中眺望着那个情景。

天气虽然不是很晴朗，但应该不会下雨。对于婚礼来说是无可非议的日子。

阿卡斯特微微笑了笑，随后离开了窗前。

他的祖国位于遥远大洋对面的东方大陆。

库尔西亚从那里远征来到了这边的大陆，他们占领了要塞都市，对塔尔维加充分展示自己的力量后提出了一个交易。

——两国结为姻亲，并以不损害塔尔维加为条件，让他设法削弱强大的三国的力量。

如果能杀死三国的王族的话就更好了。特别是对于还没有诞下继承人的法尔萨斯，如果国王一死，多少会出现一段真空期。

而库尔西亚将与塔尔维加一同获取这片大陆的霸权。

通晓这边大陆情况的塔尔维加，以及在东方大陆也拥有数一数二军事实力的库尔西亚两国联手的话，这将成为可能。如果还有其碍事的国家，只要与他们结盟或者毁灭他们就行了。

即将席卷整个大陆的漫长战争将要开始，而其第一步就是今天。

阿卡斯特对边上的部下笑了笑。

「如果新娘是个美人就好了。嘛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是塔尔维加的王族就行。」

「开始征服之后，美人还不是任您挑选。听说法尔萨斯的王妃也是绝世美女。」

「哦？安慰一下失去丈夫的王妃也挺不错的。」

身穿正装的他笑了笑。很快侍从就走进来告诉他新娘已经到了。

阿卡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新娘正等候着的大厅走去。

要塞深处的大厅并不大，但用来举办婚礼也足够了。高高的天花板描绘出漂亮的弧线，阳光从镶有彩色玻璃的窗户射入。等间隔排列的木质长椅上，有八成坐着库尔西亚的士兵，剩下两成则是塔尔维加的重臣们。

决不屈服的鸢色眼睛。看到其中静静燃烧的意志之光，阿卡斯特的心情很不错。

——是个美丽的姑娘。而且心气很高。

虽然顺从的女人也不错，但暴烈一些的也很有意思。

「从今天开始，你即将要侍奉于我。」

少女没有回应他的低语声。阿卡斯特毫不介意地抓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他的脸就这样靠了上去，但斯塔西娅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直直地瞪着他。

阿卡斯特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想要吻上少女……但却没能实现。

他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吹到了观礼的人群那边。

「…………？」

在空中转了一圈摔在地板上，阿卡斯特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起，他的新娘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陌生男子身穿魔法服，耸了耸肩厌恶地说道。

「虽然这应该是陛下的戏份，但也没办法了。毕竟他让我妨碍你们的同盟。」

「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现身吧？这负担对你太重了。」

男人的身边站了一位红发少女，她杀气腾腾地望着观礼者们。男人像是要保护新娘一样站在她身前，笑道。

「也不是，其实我也差不多习惯这种情况了。要是两位陛下来了，场面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总之，法尔萨斯在此宣布，库尔西亚来的家伙们，可以滚回自家大陆去了。」

听到那个国名，除了两个闯入者外的所有人都愕然了。

突然间这个大陆最大国家的人就越过城门闯到了这里。库尔西亚和塔尔维加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感到了吃惊，但很快就嘲笑起只身两人来到这里的他们。

「杀了他们！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听到阿卡斯特的命令，士兵们纷纷拔剑站了起来。

杜安昨晚对自己使用了不可视魔法潜入了补给船，最终进入城堡。他苦笑着张开了防护结界，随即米拉编织起攻击构成。

看到她手中的巨大构成，杜安皱起了眉头。

「陛下说了不要杀害塔尔维加人。」

「我分不清。」

「从服装或者什么判断一下。」

「真麻烦。」

虽然这么说着，但米拉仍旧重新编织了构成，向迎面冲来的士兵们轰了出去。构成瞬间扩大，化为数十个光球将那群士兵一个个打飞。杜安露出呆然的表情。

「结果还是把他们全部打飞了吗？」

「我不是手下留情没杀死他们吗？」

「你们都是魔法士！但两个人孤身前来也太鲁莽了！」

「鲁莽？开玩笑。我一个人就能杀光你们所有人。你们给我记好了，法尔萨斯还有像我一样的……魔族？」

米拉弹了弹手指，刚才说话的男人瞬间便被折断了脖子而死。

那个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连位阶都不同的存在让现场陷入了恐慌。

推到墙边的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脸色苍白。

「铎洱达尔的……法尔萨斯王妃的精灵！这么说魔女也来了？」

「缇娜夏大人很忙的。没可能来吧。」

「所，所有人！把这两人赶出去！」

但国王的喊声只是徒然，观礼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击晕。

但就在这时，大厅的门从外面被打开，塔尔维加的几名士兵跑了进来。科兹罗斯以为是援兵来了刚露出开心的表情，但听到他们的报告后却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

「法尔萨斯军已经攻入街道和城堡了！这样下去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你说什么……？」

「把我们的陛下卷进来就会变成这样啦。」

杜安嫌麻烦似的低声说道，向科兹罗斯放出了拘束用的构成。

奥斯卡从最初开始就计划在这一天攻陷要塞都市。

在计划中他准备让侵入其中的杜安和米拉探明城内的兵力与部署后，向外面打开转移门，将士兵们带进去。

同时奥斯卡和那克则登上悬崖，用阿卡西亚打破魔法防壁进入城下的街道，然后再让精灵打开转移门链接外部和内侧。

逐渐进入要塞的法尔萨斯军在同时发动进攻，分为压制城堡内和从内侧打开城门两部分。虽然没想到他们会举行婚礼，所以比预定更早一些的时候出来了，但计划的进展很顺利。杜安抚了抚胸口。

他回头看向楞在原地的新娘。

「你是塔尔维加的公主殿下吧？如果对法尔萨斯有敌意的话，我会拘留您，但您的生命会得到保障。」

「不……我没有敌意。感谢陛下。谢谢……」

看到女儿明显露出的安心表情，她的父王喊道。

「斯塔西娅！难道你已经和法尔萨斯国王私通了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没有这回事。别说的太过分了。」

奥斯卡手提鲜血淋漓的阿卡西亚走了进来，杜安向他低下头。国王则慰劳着这次的两位功臣。

「你们俩都辛苦了。城门已经打开，只剩压制了。」

法尔萨斯的士兵们也跟着他冲了进来。奥斯卡下令将昏厥的塔尔维加人与库尔西亚人分开，随后看向穿着婚纱的斯塔西娅。

「你这副打扮很有意思嘛。」

「那个，这是……」

「你，这个……死吧！去死吧！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我要把你拿去喂狗！」

科兹罗斯半是疯狂地喊叫着，斯塔西娅的身体颤抖起来。鸢尾色的眼睛染上了悲伤。

看着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的斯塔西娅以及她的父亲，奥斯卡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科兹罗斯王，你还是别再开口比较好。塔尔维加并没有和库尔西亚结盟，你们父女只是被绑架，然后被救出，就这样吧？」

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不容反驳的力量，但只有语调还是温柔的。

科兹罗斯听到这句话后目瞪口呆，但或许是领会了法尔萨斯的意图吧，他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奥斯卡打算按照塔尔维加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来处理这件事。

他希望只追究库尔西亚的责任，在显露出力量的差距后，让他们从今后不敢再次插足这片大陆。而在这之后，被放过的塔尔维加将被默认置于法尔萨斯的监视之下吧。

在这无聊的结局中，科兹罗斯王半是崩溃的坐在了地板上。

米拉把库尔西亚王子丢到他回程的船上之后，回到了大厅中，这时倒在大厅里的晕厥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收拾走了。

斯塔西娅走到仍旧跌坐在地上的父亲身边，像是想要安慰他似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但父亲却甩开了她的手。

「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我也不会收回刚才的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以后也不会再承认她是自己女儿了。

被实际上切断父女关系的斯塔西娅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她一直都想以自己的方式为了国家，为了父亲而尽力。但父亲的软弱与她的高洁却产生不和……最终使斯塔西娅失去了容身之所。虽然她并不执着于自己王族的身份，但就这样被自己唯一的血亲抛弃，她还是很难回应。

但斯塔西娅还是咽下了自己的感情，向父亲低下了头。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养育之恩。」

科兹罗斯没有回应她。

斯塔西娅拉起白色礼裙的下摆站了起来，朝着大厅的出口走去。

奥斯卡向着她的背影说道。

「你要去哪？」

「……我的母亲也是旅行歌姬，那我做同样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靠唱歌过活可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没有把不喜欢的人直接揍飞的能力，可是很麻烦的。」

听到王的苦笑说法，法尔萨斯的臣下们也各自露出苦笑保持沉默。虽然斯塔西娅没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仍知道他想要帮助自己。她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没脸再见法尔萨斯的各位了。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试试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或许会被他们认为自己不谙世事，在乱说些什么吧。但她这些气概还是有的。

她要继续向前，不能止步停留。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稍许不安。斯塔西娅刻意露出笑容，奥斯卡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对她说道。

「你最好学会多依赖别人一些。如果想要学习，就来法尔萨斯吧。我们会照顾你的。」

对奥斯卡这句话最感到惊讶的是周围的臣子们，而不是斯塔西娅本人。除了多安外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哎！？」的神情看向国王。刚刚走进大厅的精灵艾尔不可思议的问道。

「怎么？出轨了？」

「没有哦？来我们城堡的话，学习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没问题。有了想要工作的地方就把她送去，有了喜欢的男人就把她嫁去。添一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陛下没这么说的话，我也会提议的。」

杜安面无表情地说到，应该是缇娜夏已经叮嘱过他了。对于宫廷魔法士中「最为警惕她的人」杜安，缇娜夏经常会对他下达一些奇怪的命令。大概已经要求他「帮斯塔西娅的忙。」之类的吧。

而奥斯卡会想把斯塔西娅带回去，有一半也是因为这个。

「斯塔西娅，如果你不讨厌的话，我家王妃想要和你见个面，能来一趟法尔萨斯也算是帮我一个忙了。啊，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在意就好。只要好好拒绝她就不会多说什么的。虽然我会一直被她说。」

「王妃殿下……」

斯塔西娅感觉自己一直忍着的眼泪快要落下来，不由按住眼角。

一直紧绷的东西像是被解开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向她伸出手吧。她的双手在胸前握紧，屈膝说道。

「我只是个不成熟的人……还请您多多关照。」

离开这个国家，去往一个陌生的西方大国。

在那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能成为拯救了自己的他和那位妻子的助力的话，就好了。

斯塔西娅忍着眼泪低下头。

城外传来被解放的市民们的欢呼声。持续三周以上的攻城战也终于宣告结束。

奥斯卡眺望着窗外广阔的异国街道。

接下来几天应该还有不少事后处理要做。但比起之前不分明的忧郁感要好得多。这些事结束之后，他就能回到有妻子等待着的国家。想起惹人怜爱的魔女的笑容，他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不过他的眼中，还尚未看到未来的情景。

番外 变质的旅途 2.滑落的手

「啊，看来一切顺利。太好了。」

缇娜夏坐在法尔萨斯国王的办公桌前，她收到来自远方塔尔维加的联络，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她身旁候着的拉扎尔担心地看着她。

「这样真的好吗？缇娜夏大人。」

「嗯，当然。我和杜安也说了。你把她的事瞒着我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被她这么指出，拉扎尔「唔」的一声僵在了原地。明明被要求了「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女性请告诉我。」，但还是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反而正说明了拉扎尔自己也觉得「有可能性」。从者的脸色一变，但缇娜夏却露出了温柔的眼神。

「没什么，她拒绝也没关系。其实谁都一样。国家需要的是王，而周围的人都是王的辅助而已。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魔女所说的也是事实。

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代替王处理国家的公务。与魔法相关的问题也采取了同往常一样的处置方式，前几天还去处理了渗透到城都中的神秘禁咒事宜。

而现在就是那件事的结果。

缇娜夏轻轻咳嗽了一下，拉扎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去叫陛下，让他马上回来。」

「不行，不光是塔尔维加，冈杜那和门桑也在那里。如果在事后处理中留下漏洞的话，不知道会被别人做些什么。由奥斯卡处理这些才最让人放心。」

「但是……」

「不行。没关系的。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我会妥善处理的。」

这么说完，缇娜夏站起了身。她把处理完的文件交给拉扎尔，吩咐了一声「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后，便离开了政务室。她穿行漫长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些暗，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她正要走向寝床，却在中途摇摇晃晃的摔倒。因为她最近一直都绷紧精神，所以出现反作用了吧。

缇娜夏用手撑住地板，足足花了十几秒时间调整好呼吸，像是在地板上爬行一样地来到床边，然后坐在地上靠着床沿。

「还，没问题。」

还有时间。在他回来前。没问题。

这几天大家都在帮助缇娜夏，都想要帮助她。她对此非常感激，所以今后应该不会有问题。虽然她能做的事情很多，但非她不可的事情却很少。这一点是幸运的。虽然最终变成了这样，但今后的事应该不用担心。

「没问题……」

缇娜夏微笑着，想在指尖编织构成。

但就算她想让魔力通过那里，也不能好好地运作。这种感觉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她甚至觉得身体都不像自己的。她现在身上的魔力，就像有一半是属于别人的一样。

缇娜夏忍着涌上的恶心感消去构成，重新编织了一个。

——还能坚持。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时间的宝贵。她甚至觉得在塔上度过的几百年时间都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她现在拥有更为重要的事物。

所以她还要挣扎。不管是滑稽还是难堪，她都要伸出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完成的构成。

魔力无法运转。

她再次重新编织。

昏暗的房间里堆满了碎裂的构成残渣，她被淹没于这幻影之中。

※

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温暖日子，奥斯卡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事后处理之所以花去四天时间，是因为冈杜那和门桑两国紧紧抓住塔尔维加的可疑行径不放。但继续被留在这里的话就麻烦大了，所以奥斯卡好不容易办法解决了这些问题。

来自东之大陆的库尔西亚士兵们差不多有一半被杀，剩下的一半则被遣返本国。如果杀死王族而被对方报复的话也很麻烦，所以指挥者阿卡特斯王子也经米拉狠狠威胁后被强制遣返。

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则拿出了斯塔西娅母亲的遗物，包括一些宝石和礼裙，送给了即将前往法尔萨斯的斯塔西娅。虽然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与她交汇视线，也没有对她说些什么，但看到他带来的像是送给出嫁女儿的嫁妆似的东西，她也不由期望他心中仍旧存在一些对她的感情。

「那个，这真的可以么……？」

「怎么了？」

「就是将我留在法尔萨斯城这件事。王妃殿下应该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吧。」

途经几个转移阵回去的路上，听到斯塔西娅这个问题的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

「没事，她说希望请你过去。你能住在城里她反而会高兴吧，其实她也挺爱亲近人的。虽然我可能会日子难过一些，但这是我的问题，你不用在意。」

「陛下会日子难过？」

「因为周围人很烦，包括她。」

斯塔西娅自从那次堡垒的房间见到王妃之后，并没有与她再见过面。毕竟缇娜夏忙于公务，这是当然的。

但她还是从魔法士杜安那里多少听到了一些关于现如今法尔萨斯宫廷的话题。虽然奥斯卡有一位血缘亲近的表兄弟，但那位好像对王权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继承人问题，也就是关于奥斯卡子嗣的问题必定会成为重要的话题，但王妃缇娜夏因为长年停止身体的成长，导致很难怀上孩子，结婚四年后仍旧没有诞下与国王的子嗣。据说有不少人都把这种情况视作一个问题，提出了「至少娶一位侧妃」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斯塔西娅来到城内后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但关于这一点，奥斯卡和杜安却都表示「缇娜夏不会在意的，反而会期望这件事。」。虽然她还不甚明了王妃的为人，但一想起她那双暗色的眼睛，斯塔西娅也不由觉得「用普通的想法去测度她应该是件愚蠢的事。」

话虽如此，至今从未离开过塔尔维加的斯塔西娅仍会感到不安，这也是事实。

但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法尔萨斯是个美丽的国家」的话，不安好像也稍微变成了一种期待。

他们经过第三个转移阵到达城内。

来到中庭后，臣下们正在两侧列队迎接着国王的归来。他们一齐低头的样子很壮观，让斯塔西娅不由得屏住呼吸。

走在前面的王环顾他们，慰劳众人后有些讶异地开口问道。

「缇娜夏呢？她在哪里？」

不经意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瞬间让重臣们之间出现了紧张的气氛，是他的错觉吗？

拉扎尔低着头回答。

「缇娜夏大人身体有些不舒服，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我已经告诉她陛下您回来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吧。」

「怎么，身体不舒服？那就让她不用过来。等下我会过去，她好好休息就行。……啊，再给这位准备一个房间。」

「我明白了。」

王离开后臣下们也随之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作中。

在女官的带领下离开的同时，斯塔西娅回头目送着国王远去的背影。

王离开的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缇娜夏将公务处理得十分完美。

回到政务室，稍微看过那些之后，奥斯卡不由得笑了起来。

「真够厉害的，干脆一直让她代劳吧。」

国王饱含爱意地开了一个玩笑，但拉扎尔却没有笑，他把沉痛的心情隐藏在毫无感情的双眼中向国王问道。

「陛下，您为什么带她来？」

「你说斯塔西娅？她毕竟无处可去了，有些可怜。」

他继续看着文件这么回答，拉扎尔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陛下……请您陪在缇娜夏大人身边。」

「嗯？就算你不说，我看完这些也会过去的。」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呢。难道把斯塔西娅带回来会惹缇娜夏不快？

不过拉扎尔在有关斯塔西娅的事情上一直持否定态度。这个发小一直认为主君的妻子就只有魔女一个，对侧妃的话题一直表现出小小的抵抗心。

所以他这次也只是担心斯塔西娅来了会让缇娜夏的立场变坏吧。奥斯卡从文件中抬起头苦笑道。

「没事的。斯塔西娅毕竟只是个客人。我的妻子只有她一个，我不想改变这件事，也不会让周围人继续唠叨她的。毕竟是我的任性，那些唠叨由我来承受就好。」

一如既往的，他用轻松的口气，以及坚定的意志说出这些话。但拉扎尔没有回应他。

身为他发小的从者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请您忘了吧。」

「没关系，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今天我去缇娜夏那里之后，公务时间也就结束吧。有什么事再跟我说。」

「明白了，我会传达给大家的。」

拉扎尔拿起文件离开了房间。

当奥斯卡知道走出走廊的他深深叹气的理由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

斯塔西娅被带到了法尔萨斯城堡中众多的客房之一，这是一间由王族使用的豪华房间。

她看到自己的随身行李已经被搬到房间里，感到些许惶恐。

斯塔西娅的行礼并不多。但她事先也回答了几个杜安提出的「关于她兴趣」的问题。或许是为了配合她的兴趣，房间里放置着巨大的书架，里面还有不少藏书，每本看起来都很珍贵。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收集到这么多书，让人切身感受到法尔萨斯的富裕。

虽然姐姐们应该会嫉妒她的幸运，但她却无法单纯地像孩子一样为此高兴。对于这些给予她的东西，她必须有所回报。因此首先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斯塔西娅振作起精神，准备帮忙一起收拾行李。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帮她整理行李的女官打开门确认了门口的人，便深深地低下头说道「王妃殿下。」

斯塔西娅听到这句话不由跳了起来。本来应该是自己去主动拜访的对象竟然亲自到访。斯塔西娅急忙用镜子确认了自己的模样是否失礼。想起那天看到的她美丽的样子，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子。

随即她请女官让王妃进到房间里。

缇娜夏慢慢走了进来，看到斯塔西娅后露出了月下花朵般的美丽微笑。

与那天不同，缇娜夏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礼裙。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给人的感觉也有些不一样，今天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位普通的贵人。

平静而美丽，无可比拟的王妃。她的眼睛看向斯塔西娅。

「前几天非常抱歉。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你应该才刚到这里，但我一直想和你打个招呼，不好意思。」

「我这边才是，竟然劳烦王妃殿下亲自前来。我是斯塔西娅?涅尔?贝尔菲西诺?塔尔维加。是个不懂礼仪的远乡人，请多多指教。」

斯塔西娅好不容易回应了她的招呼，但却发觉了一件事。

她知道王妃原本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但嫁到法尔萨斯后她名字的末尾应该已经冠上这个国家的名字才对。那为什么她没有把那个名字报出来呢，斯塔西娅略感不可思议。

但这种疑问也在见到她夺人心魄的优美微笑后被瞬间抛在脑后。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太高兴了，不觉间就有些太过兴奋。」

这是一句并不令人讨厌的纯粹的喜悦之语。她不由得感到有些痒痒的，也有些困惑。斯塔西娅有些失措，但总算还是回过神来，请王妃坐在了椅子上。同时让女官准备茶水。

缇娜夏带着淡淡的微笑看向斯塔西娅。回看那双眼睛就像是要被吸进另一个世界。不能像孩子一样继续呆看她，斯塔西娅低下头说道。

「那个，王妃殿下。听说是您邀请我来法尔萨斯，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她说得很轻松，但却让人感到一些认知上的不一致。斯塔西娅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摇了摇头。

「不是的。那个，我真的只是得到了帮助……并没有什么在这之上的……」

虽然她的确对国王抱有好感，但对成为侧妃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是为了想要吸引他的注意才到这里来的。

但缇娜夏并不在意斯塔西娅的困惑，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我已经调查过你的事了。包括之前那些事，还有平素你的作为。你很受服侍宫廷的那些人欢迎呢。」

「那也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所以大家都很温柔……」

「是嘛？我想你是有资质的。」

「资质？」

自己什么都没有，斯塔西娅这么想到，只感到一阵空虚。缇娜夏眯起了暗色的眼睛。

「其实喜欢奥斯卡的女性很多。但里面有很多都是想要『脱离原本的状态，想要改变』的人。那个人拥有改变闭塞现状的能力，所以总是会让别人有所期待。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被他吸引。」

「…………」

「但这种女性会一直期待有人抓住她们的手。就算帮助她们将她们带到了别的地方，就又会继续期待下一次帮助。而当她们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怨恨起奥斯卡。」

还不如怨恨我呢，缇娜夏这样笑道。她的笑容很透彻，让斯塔西娅心中有些难受。

因为斯塔西娅自己也想要「脱离现在的状态。」。但她从没想过，这份软弱也可能最终会伤害到某个人。

「但你并不是这样。你会很快注意到这一点，也会开始自己想办法。这是来源于你的那份骄傲。所以我觉得你的这种精神是很合适的。」

「合，合适……与什么？」

「与那人身边的位置。」

缇娜夏拿起了端上来的茶水。她的动作流畅的像是舞蹈一样，非常高雅。斯塔西娅不由觉得自己与她完全不同。

「在那人周围的人，都被赋予了自由。一看就能明白吧？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这也是他才能做到的。」

的确，从斯塔西娅所见来看，法尔萨斯的人们都有十分大的自由裁量权。所谓开明之治，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但有时候臣下也需要变得无私一些。因为最最不自由的人——就是他。」

不知何时起，缇娜夏又开始用与那天一样的眼神看着斯塔西娅。

她回看缇娜夏的眼睛。自然地说出口。

「缇娜夏大人的意思，是指我有献上无私忠诚的可能性？」

「我觉得你有那个资质。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建议。毕竟其中要有你自己的意志才有意义。」

魔女的话既直白又尖锐，但其中没有谎言。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委托，只是直面斯塔西娅。她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的，但仍旧在向她诉说。

困惑与惊讶消失了，思考开始运作。斯塔西娅挺直背脊开始思考。

看到她的动作，缇娜夏突然笑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这样。」

「欸，欸？您是指？」

「你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一直盯着我不是吗？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我看。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果然是个有胆识的人。」

「那，那个……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抱歉。」

出乎意料的感想让斯塔西娅哑口无言。她没察觉到自己曾经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当时她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生物……只是单纯地被那个存在所吸引。

或许那个时候，她们俩可能就像面对镜子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对方。

缇娜夏把茶杯放回桌子上。

「这可能是个有些过分的建议。所以你拒绝也完全没问题。毕竟总有一天会有人接受的。」

「…………」

「其实你能喜欢上那个人才是最好的，但人心也不是被谁说了几句就会轻易改变的东西吧？所以我对你说这些，也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已。」

「任性？」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对国王比谁都更无私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感受到斯塔西娅没有说出口的疑问，魔女丝毫不显阴郁地笑了。

「我很高兴你不害怕我。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合适。」

略显羞涩的笑容，让貌美的王妃看起来像个少女一样。

也许这才是真正最接近她本质的表情吧。既不是魔女，也不是王妃，只是一个自然地说着话的女性。这还是斯塔西娅第一次认识到这样的存在。

缇娜夏看了看房间里的时钟，说了句「抱歉，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还在盯着她看的斯塔西娅也慌忙站起了起来，将王妃送到房间外。而王妃则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依靠那个人吧。这样的话他也会回应你的。虽然他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地方，但你们俩一定会幸福的。」

「缇娜夏大人……」

「但是，最重要的，是请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到现在位置你一直都非常努力了。所以从今往后……就让这座城堡回报你吧。」

像是白瓷做成的手轻轻抚摸着斯塔西娅的脸颊。

这份温暖，比她以往碰触过的任何一只手都更能传递到她的心底，让她的眼泪渗了出来。

※

奥斯卡急忙处理完公务后来到了妻子的房间，但那里并没有人。

窗帘都被拉上，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寝床上留有直到刚才还有人在这里休息的痕迹，但最重要的是主人的身影不在这。他疑惑地回到走廊。

「都身体不舒服了，还要出去？」

是不是该找找精灵或者帕米菈这类与她比较亲近的人比较好。

或许是因为他回来时就已经是下午了，处理完事情的这个时间外面也已经有些暗下来。明明想要早点见到她却找不到人，奥斯卡感到有些焦躁。慎重起见他到自己的卧室中看了看。

房间里那张宽敞干净的床——她正闭着眼睛坐在上面。

长长的黑发柔软地散落在白色的褥子上，艳丽的睫毛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落下了阴影。

她的外貌让人觉得她被神明钟爱。

总算找到无与伦比的美貌妻子，奥斯卡松了口气，苦笑道。

「缇娜夏，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睁开暗色的眼睛微笑道。感受到一如既往的爱意，奥斯卡十分高兴。他坐在寝床边缘，伸手抚摸着她洁白的脸颊。

「身体怎么了？感冒了吗？」

「好像是，对不起。」

「别太勉强自己。公务也处理的那么完美，稍微放轻松一些就好了。」

「你不是也一直那样做吗？」

「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奥斯卡这么说着，撩起她娇小的下巴吻了一下。缇娜夏像是有些困扰地露出笑容。

他抱紧她那温柔曲线的身体，闻到一股强烈的花香。这对于平时只有一些浴池中的淡淡香油味的她来说还真是少见。让人精神为之麻痹的花香充满魅惑的气息，与她柔软的触感相结合，煽动着他的欲情。

难以忍耐的冲动在他心中涌起。奥斯卡撬开她的嘴唇，深深吻着她，同时将她无力的纤细身体横放在床上。手隔着衣服从她的双脚一路滑到腰间。

她闭上眼睛苦笑道。

「晚饭不吃了吗？」

「不用了……对，你要吃。感冒了就要好好吃饭睡觉。」

——差点就忘了体恤虚弱的她了。

奥斯卡按着额角起身。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也不想勉强她。他很清楚这些优先顺序，于是用胳膊撑着床躺在妻子身边。

缇娜夏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用手指梳理散在床上黑发的丈夫。

「奥斯卡……」

「怎么了？我找人安排饭菜吧。」

「我没食欲，没关系的。」

「营养不足可就治不好了哦。」

「吃下去就会吐。」

「我把露克芮札喊来？」

真的有些担心，奥斯卡偷偷看着仰卧的妻子。普通的魔法药对魔力太过强大的她不起作用。只有同为魔女的露克芮札制作的药才是例外。

但缇娜夏摇了摇头。

「昨天请她看过了。」

「是吗？那就先睡吧。」

奥斯卡帮妻子盖上毯子，抱紧了她不让人省心的身体。

「会传给你的。」

「能让你康复的话就值了。」

他亲吻着她的眼睑，缇娜夏哧哧笑了起来。

——这声音沁入他的身心，让他十分平静。

只要感觉到她的温度，就会切实地感受到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不管去哪里，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就没关系。而这种确信还会让他变得更强。

缇娜夏的双手环绕奥斯卡的脖颈，把纤细的身体靠了过去。

「奥斯卡……我真的很幸福，谢谢你。」

「需要道谢的应该是我。」

「是吗？但我还是想说。与你相遇之后我得到了远超这四百年的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我现在就足够幸福了。」

听到他的话，她又笑了。

看到她独一无二的笑容，他也开心起来，永远看这个也不会腻。

钟爱的存在，无可替代的另一半。

奥斯卡小心翼翼地，但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

直到她睡着前，他一直凝视她的脸。

久违地感受到彼此的温暖，这时间简直有些奢侈。

无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闪亮的明月。

因远征的疲惫而来的睡魔，让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希望在梦中也能见到妻子。

在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的身影便已经从城堡中消失了。

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常常起不来床的妻子不在身边。

而是因为他发觉卧室角落里原本应该通往那座塔的传送阵消失了。

「缇娜夏……？」

奥斯卡匆忙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向附近的女官询问妻子的情况。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只是摇头。

转移阵消失绝不是他的错觉。奥斯卡正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拉扎尔终于出现了，他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深深地低下头。

「缇娜夏大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啊？你说什么？她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压抑着的威压感。其中渗出的焦躁让拉扎尔的表情更显阴郁。

发小的这种反应让他难以理解。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昨天妻子完全没有提起关于斯塔西娅的事。

他因为担心身体不适的缇娜夏，也因为久违的再会而放松了心情，所以基本忘了那件事。难道说因此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这样想着，奥斯卡却发觉自己其实更希望只是这个原因。

但缇娜夏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消失。有什么问题的话她应该会直接告诉他。

所以她为什么会消失不见？某种讨厌的预感像是影子一样在心中出现。

拉扎尔接受着王的视线，静静编织起语言。

「缇娜夏大人马上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最后见见陛下，所以一直勉强把生命延到昨天。」

——事情发生在奥斯卡回国前三天。

刚解决完与宗教相关的麻烦事，城内便开始渗出神秘的黑色瘴气。

缇娜夏亲自去处理那些东西时，却不小心失手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法好好使用魔法。」她面露苦笑得对脸色大变的臣下们这么说。

在升华完所有蔓延的瘴气后，她有好几个内脏已经被腐蚀了，只能面临缓缓死去的结果。精灵们和露克芮札也都无能为力。如果是伤口或者疾病的话还有处理的方法。但她的脏腑已经完全因瘴气的污染而崩坏。

虽然臣下们急切地想要将王妃的情况通知奥斯卡，但却被她阻止了。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死亡已然无可避免。

缇娜夏笑着说道「不想影响那个人的工作」，给身体施加了替代脏器功能的魔法处理，便只是等待着丈夫的归来。了解她身体情况的所有臣下也都被她封口。

「如果缇娜夏大人就这么去世的话，她所在的地方也会受到污染。瘴气的腐蚀已经与她的魔力融和到一起，无法再剥离……所以她说会去一个没人能到达的远方。」

奥斯卡听完发小长长的叙述，愣在了原地。

——他能明白那些话的内容。

却无法理解它的意义。

那个活过了四百年之久的女人，一路艰辛的生存下来的她。

为什么事到如今，终于来到自己身旁的她还必须面对这种死亡？

她说过，人生这几十年不过转瞬即逝。

那又为什么不能等过这转瞬的时间？

他都再三叮嘱她了，不许比自己先死。

拉扎尔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视着沉默的王。拉扎尔非常清楚，身为他的另一半的魔女，对他来说究竟是多么无可替代的存在。

奥斯卡在长长的沉默后开口说道。

「……拉扎尔。」

「非常抱歉。」

「那个就算了。先叫个魔法士来。」

「哎？」

「我要打开通往塔的转移门。我身上的守护结界还在，那家伙还活着。」

就算她还活着，就算还能再握住她的手，他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连露克芮札和缇娜夏自己都无能为力。

但他仍旧想要见她。他不知道见面后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要质问她为什么一直瞒着他，也许只是想要再抱她一下。

即使她剩下的时间只有一秒钟，他也想与她一起度过那一秒。

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回望她的眼睛，触碰她的身体。

奥斯卡脑袋里半是空白地跑出了城堡，找到了哭肿了眼的帕米菈，让她打开转移门。

他穿过那扇门来到荒野中。

那里建有一座蓝色的高塔。他从小就在这里仰望过无数次。这是一座能够为人实现愿望的魔女之塔。

但眼熟的塔身上却看不到大门，塔被封闭了。

奥斯卡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塔。

「那克，过来，把我带上去。」

在跟随而来的臣子们的屏息中，奥斯卡乘上巨龙沿着外壁来到塔顶，用阿卡西亚打破窗户上的结界进入塔内。

塔里魔女的房间还和他第一次来时基本一样，保持着杂乱的状态。

这件事让奥斯卡稍微感到一阵安心。自己身上的守护结界还在，这里也没有被收拾过，这都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缇娜夏。」

他喊着她的名字，但却没有回应。

奥斯卡刚想冲出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却注意到一封放在桌子上的信。

抬头写着他的名字。

他不由屏住呼吸，背脊传来一阵战栗。

奥斯卡向它伸出手——但又收了回来，继续向房间深处走去。

这是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奥斯卡粗暴地打开门，找遍了顶层的卧室、浴室、书房等各个房间。

但她却不存在于这里的任何地方。

绝望微微向他露出笑容。

他希望这只是个梦。

奥斯卡回到桌子所在的地方，打开信。

漂亮的女人的字。

是他妻子的笔迹。

『给我的王

因为你不是一个会轻易退让的人，所以你可能会到这里来吧。

这封信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写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也知道你会握住我的手直到最后。

但我的身体已经快要变成毒物了……

不，这只是个借口。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生气。

你生气的话我一定会哭，而哭着就会变得心软。

与你相遇，与你共度的这五年。

我获得了令人炫目的幸福。

就像是重新作为人又活了一次。

欢笑着，生气着，有时也会哭泣。我满足地简直不真实。

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究竟为我扭曲的人生增添了多么丰富的色彩——我肯定无法将那一切都传达给你。活了四百年我才知道，真正珍贵的东西无法用语言传达。这所有一切回忆，都会不变地留在我心中。

爱上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然而我将怀抱着这份骄傲，先一步离开这个舞台了。

昨天你对我说你很幸福，我也幸福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明明说在你之后才死的，但这也变成谎言了，对不起。

说要给你生个孩子的事最终也没能实现。

但如果我说也因此和你两个人在一起了更久，你会感到悲伤吗？

愿你今后的时光也仍拥有不变的幸福——

虽然有些任性，但我强烈地如此祈愿。』

信的最后是「饱含感谢与爱的」，以及她的署名。

奥斯卡一遍又一遍地重读妻子的信。

好像能理解，但又不能。

即时明白信中的含义，但却无法明了她写这封信的原因。

所以，再读一遍吧。他不断重复着。

或许在他这么做着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呢？

这时，他在背后感到一丝魔力的气息，奥斯卡回头看了看。

那里没有人。

他走近窗户，窗框上刻有魔法纹样，是刚才被打破的结界恢复了原样。

这应该是时间一到就会自我修复结界的结构。即时塔的主人不在了，魔法具也能被继续守护下去。

——突然出现的空虚感冲击着奥斯卡的胸膛。

她不会回来了。

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他再也无法看到那美丽的笑容

听到那清澈的声音。

丧失感终于化作现实涌上心头。

如果没有把她留在城堡自己离开国家就好了。

如果多询问她一些魔法状态不良的事就好了。

如果不去多管那些事后处理马上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多留意些就好了。

他真正应该守护的，应该帮助的，是她才对。

但他已再也够不到她的手。

她离开了。

肩上的那克小声叫着。

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月亮。只有薄薄的云层在空中流动。

奥斯卡双手紧握窗框，他的手在颤抖。

「笨蛋……要死的话为什么不留在我面前死……这样不是让人永远都无法放下吗？」

他忍耐着痛苦低声呻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框被滴滴答答逐渐淋湿。

远处的广阔荒野变得模糊起来，难以看清。

颤抖从双手向喉咙、向双脚逐渐蔓延。

奥斯卡紧紧握住窗框，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天晚上，他身上的守护结界消失了。

※

做了个梦。

总是同样的梦。

梦中的自己，总是抱她在怀中入睡。

果然她没有消失，果然之前的才是梦，他安下了心。

但醒过来后还是只有自己一个。

她不在了。

醒来后他总是立刻寻找她。

然后才总算明白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如果自己不是王，她是否就不会遇到危险，现在也仍在他身边微笑呢？

是否就能不用放开她逐渐消失的手呢？

但他却不会做那样的梦。

他无法想象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他今天也仍将落入有她存在的孤独梦境。

※

自从美丽的王妃消失了以后，城堡中笼罩着一股像是火焰熄灭似的沉痛空气。

虽然没有明确公布她消失的原因，但大家都知道王妃曾直面过袭击城都的瘴气。卧床数天后的她消失的理由，大家也都能从国王的模样中察觉到。

在她消失后的两天里，奥斯卡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中。

不见任何人，也没有吃东西，只想独处。

对于熟识年轻国王的人们来说，这种情况还是初次看到。但两天后他便离开房间，开始和平时一样处理公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然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虽然有文官提议修建她的坟墓，但遭到了奥斯卡的拒绝。

她不需要没有内容的墓标。那种寂寞的东西与她并不相衬。

所以他只下令在自己死后把她的名字也刻在自己的墓碑上。

同时王也要求「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让缇娜夏的房间维持原样。」，就像是在宣告她不在后的新日常开始了。

在公务结束后的夜晚里，他时不时来到施加了防止劣化的魔法的她的房间。

他环视被月光照亮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这个房间是缇娜夏为了读书或者写东西时使用的私人房间，睡觉时她会来到奥斯卡身边。所以她在这房间里的时候，总是只有她一人。

因此，房间里剩下的东西中还浓厚地残留着她的感觉。放在桌上的书签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下一本书。奥斯卡坐在桌前抚摸着银色的金属书签。

「我一直……都在向你撒娇……」

小时与她相遇，知晓了那个存在。

心中的憧憬越发强烈，与她再遇后便恋上了她。

想要拭去她的孤独，与她一起生活下去，虽然他一直用心好让她一直保持笑容，但其实，自己也一直在对她撒娇。

她用她的力量、知识、爱情，将自由赋予奥斯卡。比起作为王的义务，他想将对她的思念放在更优先的位置。虽然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但缇娜夏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她好几次带着略显为难的笑容委婉地抱怨过。但每次奥斯卡都拒绝了她的意见。其实他也可以早些娶个侧妃好让她放心，但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自己又究竟让她操了多少心？

自己还真是个孩子，他这么觉得。

但他已无法再向她道歉了。也无法再被她原谅。

向妻子的爱情撒娇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所以，他必须继续前进。

虽然这么想，但他的内心也只有空虚。他做着身为国王应该做的事，却总在寻找她的影子。他无法忍受把其他人放在那个空白处。

「……还有，一年。」

曾经与她有过这样的约定。

在这两年里，就算没有生下孩子，也可以随他的意。

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想要珍惜可以和她像恋人一样度过的时间吧。但现在还剩下的那一年，已经只能成为追寻她影子的时间了。

所以，就算她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他还是希望这一段时间的任性能被原谅。

其实他想要把自己仍活着的所有岁月都用来思念她，都孤身一人。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也无法被允许。所以至少在与她约好的这段时间里，他想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空下来。既然做不到誓言中的永远，那就只有这一年吧。

「就算你已经不在，我也还是只会让你觉得为难吧。」

奥斯卡轻轻地把手指从书签上收回。回到空无一人的自己的房间。

在这张冰冷的床上睡下的话，又会做那个可怕的梦。

虽然早已明白，他今天还是闭上双眼。

一生都被这种丧失感折磨就好，他如此祈愿。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

缇娜夏消失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城堡里的人也基本恢复了平静。

侍奉她的帕米菈离开了城堡。同样侍奉缇娜夏的雷纳特却「为了女王陛下」而留了下来。忠诚的形式因人而异。爱情的形式也是如此。

有人提出「迎娶侧妃」的请求时，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奥斯卡觉得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晚了一些。或许也是因为自己表现出的丧失感比想象的更强。虽然他有注意不耽误公务，但今后也要多留意这种琐碎的地方才行。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国王，他是没脸再见缇娜夏的。

但是，在她消失后的这一年里，他仍没打算让步。

任性也好，孩子气也好，毕竟和她约好的时间就只有这点。他会将之后的一生全献给国家的。

这一年的时间最初就是她赠予他的，所以奥斯卡没有同意那个请求。

——如果自己在这一年内死了的话。

那就让堂兄家继承王位吧。开始考虑这件事时，奥斯卡突然想到。

如果可以将堂兄的孩子认为养子，那干脆直接就这么做比较好？

但这只是他自己任性的要求。奥斯卡烦恼了一个月以后，给堂兄写了一封信。

回信上写着「希望能让我考虑一下。」

※

自从王妃消失后，总觉得法尔萨斯城堡空旷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已经不再能看到那些经常自由出入城堡的精灵们和封闭之森的魔女吧。

有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仍永远停留在失去她的那个早晨。

丧失感毫无褪色这件事甚至让他感到庆幸。

时间就这样过去。

※

「——缇娜夏！」

他喊着她的名字惊醒。

想不起做了个什么样的梦。一定是平时那种无法挽回的梦吧。浸透身体的汗水也佐证了这一点，血气从他的脸上逐渐退去。

奥斯卡看着寝床上空无一物的身边。

再过一个月，她就消失一整年了。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伤口还是无法愈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他将背负一生的东西，他自己也如此希望。

奥斯卡捂住脸叹了口气。

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他还想继续留在这段时间中。

但他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早上好，陛下。」

「早上好。」

在早餐桌边等着他的拉扎尔脸色不太好。

不过这一年里原本就没怎么见拉扎尔笑过。不光是因为失去了缇娜夏，也是因为他知道奥斯卡的时间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摆动过。奥斯卡表面看起来像是恢复的挺好，所以最近周围也开始有更多关于「请陛下迎娶侧室诞下子嗣」的呼声压迫着拉扎尔吧。奥斯卡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但只是没有回应。自己还真是个过分的主君和发小。但拉扎尔现在还能容忍他的这份天真。

他坐到椅子上，苦笑着向侍立在一侧的拉扎尔说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并不打算从一大早开始就说这些。」

「是嘛。不好意思。赛力克那里有回音了吧？」

他说出了堂兄的名字，拉扎尔的脸色却更加消沉。看到他的表情就能猜到回复的内容，他反而有些痛心。

「帕斯瓦尔公爵还是希望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抚养。」

「嗯。」

他之前就觉得堂兄会这么回复。他是个开明而用情很深的人，对于让自己的孩子登临王座也没什么兴趣。他几乎不在城都露面，应该也是为了避免无意义的王权之争。

所以堂兄拒绝了这个询问也是件好事。毕竟这也只是出于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一些天真感情而已。

「我知道了。我再这样下去对缇娜夏的名声也不好。」

连大陆最强的魔女也会死于意外事故，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国王身上。

明知如此，如果王还要为了死去的妻子而一直独身下去，也是对国家的一种背叛。奥斯卡知道已经有人开始在背后诽谤「已然灭国的那个魔女，使国王的心变得疯狂，真是个倾国之人。」。但他娶她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能让周围任何人污蔑她。」。

所以，自己必须履行义务。就算自己并不想那么做也一样。

在她赠予的自由中撒娇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奥斯卡吃了口煎的很漂亮的鸡蛋料理，轻轻地歪了歪头。

「这个忘记放盐了吗？」

「咦？」

拉扎尔惊讶地走到桌边，奥斯卡把盘子推给他。他说了声「失礼了。」，用试毒的勺子舀了一口鸡蛋送进嘴中。

然后他十分不可思议似的问道。

「我觉得调味十分到位……要换一份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奥斯卡瞬间便理解了其中的意义，摇了摇头。

「不用，是我搞错了。」

王坦然地继续开始用早餐。

从这天起，他吃进嘴里的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味道。

※

奥斯卡认为，让臣下们看到自己的伤口，作为主君是不合格的。

所以，他一如既往地起床、训练、处理公务、听取臣下们的谏言、回应会面的请求、与来访的领主吃饭，度过忙碌的每一天。

这一切都是他的职责，他也早已习惯装出笑容和开着玩笑。只要自己表现出豁达、轻松的氛围，周围的人也会更容易行动。所以他仍旧是一位让人愿意侍奉的主君。这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人十分在意空悬着的他的妻子的位置。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那一定像是已经结痂一样的东西。因为已经干了，所以希望他轻轻地把它揭下来。但他们却不知道如果揭下那个痂，里面全是他粘稠的真心话。

所以奥斯卡对外仍是一副苦笑的表情说着「我还想再服丧一段时间。」。虽然他对于妻子真正的感情中丝毫没有「再等一段时间」这样的想法，但只要他这么说，场面便能平静下来。

一年的时间即将结束。

※

失去她后不久，他就尽量不让自己空闲下来。

一旦空闲下来，就会开始思考她的事。虽然奥斯卡认为那种时间也很珍贵，但面对那份丧失的时间越长，他的身体状况也会越差。他会下意识地失去表情，身体也会变得很沉重。

不能让臣下们察觉到这些。所以奥斯卡尽量让自己过着忙碌的日子。但尽管如此，他每个月都会抽出一点时间，站在那座青色高塔之下。

他拜托杜安秘密绘制了转移阵，可以直接来到塔的门边。当然失去了主人的高塔现在并没有大门。所以他只是站在塔前。

在某个早早处理完公务的傍晚，奥斯卡独自一人仰望着通往天边的高塔。

之所以没有拜托那克带他去顶层，是因为他无法忍受那个已经没有她的房间。

「缇娜夏……」

两个人一起在这座塔中的那时，她是实现人们愿望的塔之魔女，自己则是向她学习的达成者。那些一点点靠近她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他忘却了自己的立场，与她在一起。塔中充满了那些让他想哭的回忆。所以他害怕进去那个房间。明明和她约好的期限就快结束，他却仍旧有一种想要放弃自己的一切立场的冲动。

所以奥斯卡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着高塔。就像是仰望空中的月亮一样。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从稍微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注意到有个做商人打扮的男子从西边骑着马靠近。应该是偶尔路过的行商。倒是没想到他会和正在仰视高塔的自己搭话。

奥斯卡对商人露出苦笑。

「我在看这座塔。」

「这是魔女之塔吧？但里面已经没人了哦。那位魔女已经成为法尔萨斯王妃了。」

从西方过来的商人可能还不知道一年前的事。

这也不奇怪，毕竟缇娜夏的死没有被公开发布。因为奥斯卡不愿意。

所以其他国家的人只知道那些幸福的故事。

如同童话故事般的恋爱物语。

永恒之爱的誓言，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场婚礼便是流传在外的幸福结局。那之后的事却没能成为童话。

但奥斯卡很清楚那些，从那之后直到现在的一切。

同时他也拥有无数幸福的记忆，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脑海里充满与她的回忆，温热的东西涌上喉咙口。

奥斯卡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她是带着怎样的笑容嫁给了王，又是怎样度过了那之后的每一天。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塔里已经没有人了。

商人被奥斯卡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哭了？怎么了？真是的。」

商人下马走了过来，他也是个爱照顾人的性格。他轻轻地拍了拍奥斯卡的背。

「你是不是有什么愿望想要找魔女？但是，还不能绝望。因为你还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奥斯卡默默地听着他安慰自己的话语。商人则用像是窥视旧伤的声音说道。

「无论你再怎么觉得一切都已结束，但总还是有路可走的。所以不能放弃希望，你还年轻。」

这些话很平常，但很温暖。

男人的话越发让他意识到她的死。

因为已经无从挽回，所以大家都说他应该继续前进。这是事实。所谓王，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感情而活。

自她死去时开始，身为个人的自己应该也死了。

——所以，从今以后，自己至少应该成为一个能够让她为嫁给自己而感到自豪的王。

「我们一起去镇里吧，路上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反正只有我在，就随你痛哭好了。」

在这位为人不错的商人的催促下，奥斯卡忍着呜咽声在月光照亮的道路上走了起来。

他嘟囔着说起关于妻子的事。

商人既不知道奥斯卡的立场，也不知道他妻子的真实身份，他有时叹着气，有时也眼含泪水地听着他的诉说。

对并非臣下的人能说的话，远比奥斯卡自己预想的要多。

他究竟有多爱她。

他究竟有多愚蠢。

如果能够改变过去该有多好，他曾无数次祈愿。

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在这个现实之上继续前行。

也正因为他能做到这些，她才会爱上他。

她信赖他会做自己应做之事，才会从塔上来到他的身边。

但其实，至今为止他都不曾为这些义务而痛苦，是因为那些与她相伴的时间。

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都不剩。

吐露出他一无所有的现实，让他多少变得轻松了一些。

商人在他漫长的故事结束后，说道「在无法忘记妻子的这段时间里，试着去回应一下妻子的期待怎么样？」。

听完他的话，对于该怎样度过思念着她的余生这一点，他终于有所落定。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

这天早上，有两位臣下来拜访他。

是拉扎尔和杜安。看到他们各自的认真表情，坐在办公桌另一边的奥斯卡恍然大悟。他没有露出假装的笑容，而是真的笑出了声。

「是你们俩啊。不愧是缇娜夏。人选很不错。」

「您已经知道了！？」

听到拉扎尔的惊叫声，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家伙不会毫无准备的消失。我就想她可能有些手段。」

王妃容许了他的任性，应该也在某种程度上定好了期限。

如果到了那时奥斯卡仍旧没能前进的话，接受过她命令的臣下就会开始行动。而今天就是那个期限。

拉扎尔咬紧嘴唇，杜安则替他上前一步。

「缇娜夏大人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这件事了。她拥有的魔力对于与陛下诞下的孩子来说太过巨大。而如果下任国王的魔力太多，很可能无法找到能够生育再下一代继承人的母亲。」

「啊，原来如此。即使缇娜夏还活着，那家伙的孩子也可能不适合当国王？」

「是的。但她觉得陛下在实际生下孩子前可能无法接受这一点，所以想要秘密地同时进行侧妃的选拔。」

「她完美预判了我的性格，很有意思嘛。」

「其实缇娜夏大人想更早选择侧妃的，但考虑到陛下的心情，所以才决定等到当初定下的『结婚后五年』的时候。」

「应该是拉扎尔劝的她吧？那家伙其实挺苛刻的。」

奥斯卡笑了起来，拉扎尔带着快要哭的表情低下头。

「抱歉……」

「没关系。多亏了你我才能和她一直两人世界到最后，谢谢。」

他能想象到缇娜夏一脸呆然的感叹对自己如此执着的丈夫，向两人发出指示的样子。

虽然拉扎尔和杜安不是最好的人选，但他们一个是奥斯卡私人方面的朋友，一个是能够做出最合理判断的魔法士，选出这两人真的很有她的风格。

「那么，缇娜夏选择的侧妃人选就是斯塔西娅吗？」

奥斯卡这么说道，可能是被他说中了，两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记得在缇娜夏消失后不久，他还见过斯塔西娅哭过的样子。

但在那之后她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开始构建她自己的新日常。听说她每天都在学习历史和政治，虽然没有经常同她见面，但她应该过得很充实。

杜安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缇娜夏大人认为她最适合成为下任王的母亲。当然，也还有其他几个候选人。」

「斯塔西娅知道这件事吗？」

「缇娜夏大人好像和她谈过一次。但我不知道她们谈话的内容。」

「直到最后她都在为我操心啊。」

缇娜夏也曾期待过他会更快地振作起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对于辜负了那份期待还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害得她为最后准备的手段都被使出来了。不过他不会再让她继续为难。

美丽的魔女。

他唯一的恋人。

永远不会改变。

记忆中的她笑得很灿烂。那份笑容中没有一丝阴影。

阴影总是由他自己带来的。

拉扎尔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如果陛下同意的话，我会代为向斯塔西娅大人提议的。」

「不用了，你这么做她是没法拒绝的。」

生活在异国城堡中的她立场很弱，很难拒绝成为王的侧妃的邀请。

斯塔西娅究竟从缇娜夏那里听到了什么话，又是为什么直到今天都保持沉默。应该是因为她拒绝了缇娜夏的要求，又或者是不愿意表现出「我会继承王妃的意志」吧。

这样的话，他应该自己对她说。这是王的职责。

「我会自己对她说的，你们也准备好被拒绝时的候补吧。我很感兴趣她会怎么选。」

「明白了。」

奥斯卡起身时突然笑了起来。

因为他想起最初向他的王妃求婚时，她回应的那句「你脑袋没问题嘛？」。

※

对于王突然来到自己的房间，斯塔西娅虽然很吃惊，但并不慌乱。她收拾好桌上的书请他进来。

看到合上的书以及边上写着什么东西的纸，奥斯卡露出了柔和的眼神。斯塔西娅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的双眼。

奥斯卡在她拿出的椅子上坐下，向她说道。

「先说一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有点过分，如果觉得不快的话你随时可以告诉我。然后就到此为止。」

奥斯卡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看向斯塔西娅。

听到他的话，她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果然，这一天到来了。

从和缇娜夏谈话的那天开始，她就多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一直在烦恼自己想要怎么做，又应该怎么做。

来到法尔萨斯后，她的世界得到了惊人的扩展。她学了很多想学的东西。她见习过文官的工作，也多次与来自遥远领地的贵族们交谈，也曾一起参与厨房的工作，还去参观过魔法士们的演习。城堡里的人对些事也毫无厌烦。

她因此学到了很多，看到了很多。她了解到人们为了推动历史，为了传承国家都做了些什么。也知道总有人必须选择扼杀自我的生存方法。缇娜夏应该早就知道这些。

但与此相对的，现在自己的内心却很冷静。

王的蓝色双眼向窗外瞥了一眼。看向远方的那双眼睛中的摇曳着距离感，像是映出了过去。

「在塔尔维加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不能放着你不管。如果谁都不回报你的努力，那我可以帮助你。」

「是的。」

令人有些怀念的记忆。

那时的自己只是个少女，在痛苦的每一天中仰着头。

那时的她有过一场幼稚的恋爱，她只是憧憬着外面的耀眼世界。

而这一点，在已经稍微成长了一些的现在的她看来，已经变成了一段温暖而微苦的回忆。

少女时的自己遇见王和他的王妃，被招待来这座城堡，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那个时候我虽然对你说过『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缇娜夏』，但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改变了。你看起来比我和那家伙还要成熟。」

「您的话我受之有愧。」

她请求他人，汲取着他们的知识。

得到了自己的居所，能做的事情也逐渐变多，她甚至变得可以向他人伸出自己的援助之手了。

继续向前进这件事已经无需再多下决心，这已经成为对斯塔西娅来说理所当然的事。

「我本打算让你一直做你想做的事。因为我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对于那些与王位无关的王族来说，如果能让他们更加自由行动的话，应该也会让人民得到更多利益。所以那个时候我把你迎进城堡。我认为以你的资质，一定会给周围和你自身都来带积极的影响。所以我想帮助你。」

奥斯卡的表情中流露出轻微的苦涩。

「不过原本这么考虑的我，却失去了缇娜夏。」

身为一直给予的一方的他所失去的东西。

是为了支持他的存在而必须的东西。

「没有人能代替她。我也无法忘记她。她是我唯一的王妃。」

「我很清楚。」

别人听到她的这句话，或许会惊呆于她「过分老实了。」。

但斯塔西娅还是很高兴王能这么说。

他的心中仍旧留有那位美丽的人。永远不会褪色。

那样的话，也能让斯塔西娅变得更强。

「不过……我必须留下子嗣。我有把血脉传承下去的责任。你应该从缇娜夏那里听过吧？」

「是的，那位大人说过，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她说的没错。」

奥斯卡注视着她。他的眼中既没有甜蜜的光芒，也没有苦涩的后悔，只有为了治理国家并传承给下一代的国王的职责。

「斯塔西娅，我要在这些前提的基础上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有其他算计或者为了祖国而回答也没问题。倒不如说我希望你那么做。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愿望我也会回应你，即使你拒绝也不会有任何对你不利的结果。所以你只需询问你自己的骄傲就好了。……你愿意成为我的侧妃，为我诞下子嗣吗？」

斯塔西娅微微歪了歪头，露出微笑。

如果他没有遇到缇娜夏的话，自己会不会进入他的视野呢？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

或许这场相遇是必然，也或许只是命运的恶作剧。

这些事她无法明了。

不过她的意志早已坚定。

就像自己得到回报，她也想成为他的力量。

缇娜夏曾说「你能喜欢上那个人才是最好的。」，还说过「就算不是那样，也需要你献上无私的忠诚。」。

自己选择的究竟是哪一边呢。少女式的恋爱已经结束了。但她也并没有扼杀自我地生活。

她只是喜欢上了他和那位美丽的人。

这次她想要回报他们那种笨拙的生存方式。王仍旧不变地思念着已然失去的唯一妻子，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王，她才觉得必须支撑起他。

「……那次我也很开心。那位大人有好好地看着我。」

斯塔西娅轻声说着，站起身。

随后她向王深深地屈膝，用不带一丝迷茫的声音回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容我冒昧地接受这件事。在缇娜夏大人回来前，虽然我还能力不足，但我会代为做好这些的。」

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奥斯卡睁圆了眼睛。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他也从未想过缇娜夏还会回来。所以他才会提出这次的请求。

但斯塔西娅毅然的回答却像是真的相信她一定会回来。

她的回答中没有丝毫动摇，这是种令人羡慕的高洁的精神。

奥斯卡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自己和缇娜夏都不曾拥有的坚强，露出了微笑。

他的确有种罪恶感变淡，心情变得轻松的感觉。

——她也是一位难得一遇的存在。

如此杰出之人愿意支撑自己。这一定是幸福的。

奥斯卡站起来恭敬地接过斯塔西娅的手。

两人之间诞下一位男孩，已是再一年之后的事了。

※

「法尔萨斯王好像娶了侧妃。」

「哦——」

听到她极其随意的回复，男子笑了起来。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子不知为何一脸严肃。

身为这间房屋的主人，她虽然觉得有些讶异，但并没有开口询问理由。而是略显疑惑地面向男子。

「所以？后续呢？」

「没有后续。就这样。」

「哦，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杀了法尔萨斯王呢，那样还痛快些。」

听到她充满危险性的感想，男人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这么说的话你就会去杀吗？」

「毕竟你于我有恩。如果有合适的理由，也不是不能。」

「那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随你的便。」

房屋的主人说完便伸手拿起枕边的水果。

她有些口渴，还很困。

一直没有恢复的身体状况不断折腾着她。

然而，需要做的事情还像山一样多。

幸好时间还很充裕，一件件地享受过来就行。

缇娜夏灵巧地使用刀子削完果皮，白色的牙齿咬了上去。

番外 变质的旅途 3.不会再有的欠缺

大陆西侧。

这是一片无人可以达到的黑暗的森林深处。

她匍匐在地，忍受着剧痛。

内藏已经被腐蚀的无法运作。魔法处理也已经到了极限。断断续续吐出的黑色的血液散发出异味。

缇娜夏看着向周围逐渐蔓延的魔法污染，重复着浅浅地呼吸。

她集中意识，将污染引向自己，想尽量缩小它的范围。

只是一些聊胜于无的处理，虽然这里是森林深处，但她还是不希望在大陆内部形成瘴气的积存。

「……奥斯卡。」

挚爱的丈夫名字脱口而出。

她什么都没说就留下了他，不知他现在正在生气，还是正在悲伤。

但自己得到的幸福已经多得让她觉得抱歉。她第一次了解到恋爱的滋味，也度过了在爱人臂弯中安心睡着的日子。她没有任何后悔。只希望他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就好。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原本四肢着地的她横躺着倒下。

腹部深处好热。只有那里不可思议地并没有受到腐蚀的影响。她想实现他的愿望，想要诞下他的孩子，这大概也是因为她的这种想法带来的不可思议的结果吧。

但很快就要到极限了。她的意识逐渐远去。即将陷入深深的睡眠。

无数的记忆从她的脑海中飘过。

「——搞什么，我就说哪儿来的奇怪魔力场，原来是你？这是快死了？」

传来一个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

在她想起这个应该十分熟悉的声音主人是谁前，她便失去了意识。

※

当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子即位为冈杜那的国王时，奥斯卡刚到三十岁。

话虽如此，或许是因为他经常精力充沛地活跃在第一线的缘故，他精悍的容貌看起来还像是二十岁中段左右的人。

奥斯卡初次认识奥蕾莉雅已经是十年前了，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少女。在那之后，冈杜那连续经历了王子的即位与垮台等各种麻烦。虽然奥斯卡很是怀疑这些纠纷的原因就是奥蕾莉雅身边的那位魔族男子，但他没有证据。

最终正如那个男子的宣言，奥蕾莉雅登上了冈杜那的王位宝座。

奥斯卡只带着护卫阿尔斯出席了奥蕾莉雅的即位仪式。

已经三岁的儿子和他母亲一起留在国内。虽然斯塔西娅已经是侧妃身份，但她一直没有改变自己身为臣下的态度，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出现。他的儿子威尔虽然会在国内的活动中露面，但要来国外还太小了。更遑论把他带来这个拥有麻烦的最上位魔族的国家。

即位式结束后，奥斯卡在举办宴席的大厅里向再次向女王致以祝贺。一直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刚好不在，让他觉得稍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是内心的疑问传达给了她，奥蕾莉雅苦笑道。

「我有事拜托特拉维斯去做，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您不如去院子里散散步怎么样？正好蔷薇开的很漂亮，我想您一定会满意的。」

奥蕾莉雅抬头看着奥斯卡。

她灰青色的双眼能够看到别人的过去。

所以她平静的微笑中也透露着一种与之相反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的眼神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指向外面通往庭院的道路。

「原来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请务必去看一看。」

平时他可能会对她强烈叮嘱的语气感到疑惑。

但奥斯卡只是坦率地点了点头，从玻璃门离开了大厅。阿尔斯刚想跟上，奥斯卡苦笑着阻止了他。

「我只是去庭院里看看，正好我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我去转一圈就回来。」

「我明白了。请您小心。」

「我知道。」

轻轻挥了挥手，奥斯卡沿着一条小路走出去。

虽然在他国没有带随从，但他仍佩着阿卡西亚。没有什么值得不安。相反，当他真正看到蔷薇盛开的景色时，奥斯卡不由感到一阵赞叹。

法尔萨斯的中庭里也种有蔷薇，但最近两三年他都没去看过。那些蔷薇是缇娜夏最喜欢的。她经常亲自照顾它们，奥斯卡也曾因为她喜欢那些，所以用花瓣为她定做过一些香水。正因为自己会沉浸在这种回忆里，所以他总是无意识地避免看到蔷薇吧。

但就算不看中庭，城堡的各处仍留有许多她的身影，甚至就算没有那些，他也会不由想起她。比如当他看到年幼的儿子时——有时就会想象起没能和她一起生下的孩子的模样。

如果是女孩的话，应该会是个天生的魔女。

失去了这些，对于国家来说会否也是件幸运的事呢？

对于已然逝去的妻子的爱情正逐渐升华为平静的追忆，丧失的痛苦感也正逐渐化为沉淀下来的钝痛。

缇娜夏曾经自嘲地说过「最不容易磨损的感情就是复仇心。」那对于她的这份思念是否也正在磨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觉得寂寞。

他想要相信她是绝对无法忘怀的自己的一部分。

奥斯卡在浓郁的蔷薇香气中沿着小路走去。他原以为马上就可以折返，没想到这条路却通向深处。他回头一看，大厅的那扇玻璃门已经被隐没在弯曲的道路远处。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但还是决定想往这片鲜艳盛开的蔷薇花丛中再走一些。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眼前展开一片空地。里面摆放着几把椅子，地上是青绿色的草坪。奥斯卡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坐在最中间那把椅子上，却不知从哪里传来小孩子的歌声。

「……」

「……千之……之苍……小手牵上大手……送到……」

断断续续听到的歌。

这是小女孩的声音。奥斯卡不由对微弱的声音的主人感到一些兴趣，把视线转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在蔷薇篱笆的对面可以看到一个孩子的影子。

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奥斯卡。

「夜晚的黑暗——星辰的遥远——怜爱的孩子在怀中——」

她用天真的声音唱着歌。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旋律，奥斯卡歪了歪头。他绕过篱笆，找到那个正在采花的小孩子。

年纪大概是四五岁。拥有长长黑发的幼女穿着白色的礼裙，从她露出来的手臂上就能看得出她的皮肤像白瓷一样洁白。她正全神贯注地挑选花朵，或许是不小心碰到了花刺，她忽然收回了手，歌声也停了下来。

奥斯卡苦笑着向她打招呼。

「受伤了吗？」

大约是被突然的男声吓了一跳，她跳了一下回身看了过来。

摇曳的头发被阳光穿透，看起来显得像是深棕色。大大的眼镜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奥斯卡。

他们的目光相遇——有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是深深的暗色。

她可爱而端正的容貌与他认识的一个人很相似。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的颜色，他从没在其他人的眼中见过这种颜色。

大概是觉得面前这个惊讶地盯着自己的男人很可疑，少女撅起嘴。

「你是谁？陌生人是不能进来这里的哦。」

她的语调拼命装出老成的样子。奥斯卡好不容易压下了惊讶的情绪，回答她。

「是奥蕾莉雅让我进来的。」

「奥蕾莉雅？那就没办法了。」

「是的，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菲斯特莉雅。」

奥斯卡发觉自己听到她的名字后有些沮丧，不由露出苦笑。

——不可能是她，年龄就不一样。

不管外表年龄怎么变化，她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

奥斯卡走近一步，摸了摸菲斯特莉雅的头。

「我是奥斯卡，请多关照。」

「嗯。」

「所以，你受伤了吗？」

「没事……我已经治好了。」

菲斯特莉雅说完便把右手伸给他看，小小的手指上的确没有任何伤痕。

看到这一点的奥斯卡瞪大了眼睛。

「怎么，你是魔法士吗？」

「我正在学习，因为不好好学习的话就会很危险。」

「是这样啊。」

「叔叔也是魔法士吧？你也有魔力。」

被叫成叔叔，奥斯卡不由笑出声。确实他已经三十岁了，在这么大的孩子看来的确是这样吧。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想要纠正一下误会。

「我虽然有魔力，但并不是魔法士，我不能使用魔法。」

「为什么？你偷懒了？」

「因为我有一把剑，所以就用剑了。」

他把腰间的阿卡西亚展示给她看，菲斯特莉雅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她伸出小手。

「给我看看！我还没碰过真正的剑呢！」

「太危险了所以不行。」

「小气鬼！」

「随你说吧，不行就是不行。等你长大了再说。」

奥斯卡制止了想要飞扑过来的她，但好像她还是不肯放弃，开始在他身边转来转去。那副可爱的模样让他不由得露出笑容，他伸出手，想要抱起那个娇小的身体。

——正在这时，从奥斯卡的后方、空地的更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菲斯特莉雅！你在哪？」

「母亲大人！」

清澈动听的声音。

无数次在梦中听过的声音。

像是细细的笛声般，又像是铃声般震动着空气的声音。

奥斯卡仿佛听到幻听似的呆愣在原地。

菲斯特莉雅向庭院的深处挥着手。

「母亲大人！这边！」

「真是的……怎么喊你也不回来，会让我担心的……咦？」

可能是注意到了奥斯卡，她的话戛然而止。

激烈的心跳让他握紧了拳头。

期待是否只会让人痛苦？

虽然这么觉得，但他还是想要期待。

他想看看声音的主人。

但他却担心如果就这么回过头，又会从梦中醒来。

他害怕失去希望。

至今为止他究竟迎来过多少沮丧的清晨？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不回头。

他拖着快要颤抖的双脚，慢慢地将那个女人纳入视野。

比女儿还要黑得多的艳丽头发。

像是将黑夜封印其中的深邃的暗色双瞳。

只要见过一次就无法忘怀的，纤细的美貌。

站在那里的——正是五年前与他分别时的他的魔女。

这究竟是不是现实？

是否因为自己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期望，所以终于疯了？

奥斯卡的眼神像是钉在面前的女人身上似的看着她。

她睁大眼睛回望他，当那双暗色的眼睛看到他腰间的阿卡西亚，以及正准备触摸它的女儿时，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菲斯特莉雅！过来！」

「欸？」

「不许碰那把剑！」

她边喊着边编织起构成。瞬间将女儿转移到自己的怀中。她紧紧抱起女儿幼小的身体，瞪着奥斯卡。

「她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请回吧。」

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敌人。奥斯卡总算从自失中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缇娜夏？没错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雷吉乌斯传下来的吗？」

他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手在发抖。

奥斯卡向没有放松警戒的那个女人迈出一步。

「缇娜夏，是我啊。」

「别过来，再靠近的话我将视为敌对行为。」

「你不知道我吗？」

「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你是阿卡西亚的剑士吧。或许你想要扬名立万，但别这么贪得无厌。虽然她是魔女，但你伤害小孩也只会得到污名。」

缇娜夏左手抱着菲斯特莉雅，慢慢抬起了右手。

看到她的指尖亮起构成，奥斯卡反射性的拔出阿卡西亚。

她迅速击出光球。奥斯卡挥动王剑打灭那些只有威吓程度力量的光球。

他马上将视线移回去。

——但那里已经没有那名女子，也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了。

是白日梦？奥斯卡摇了摇头。但他看向落在草坪上的篮子以及从中撒出来的蔷薇花瓣……久久的楞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奥斯卡大喊着回到大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幸运的是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回去了，但他还是非常显眼。

与瞪大眼睛的奥斯卡形成对比，奥蕾莉雅深深地叹了口气。已经回到她身边的特拉维斯瞬间惊讶地咂舌。

「你……让他见到了是吧。」

「我只是让他去看看蔷薇。」

特拉维斯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因周围的视线将它咽了下去。他恶狠狠地耸了耸肩，把奥蕾莉雅、奥斯卡和阿尔斯带进了另一个没在使用的大厅。

房间深处有两张空着的宝座，魔族之王翘着脚坐在其中一个上，他豪不掩饰嫌麻烦的态度，说道。

「好了，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缇娜夏会在这里？」

听到奥斯卡冰冷的提问，阿尔斯哑然地张大了嘴。

奥蕾莉雅则闭上眼睛站在特拉维斯身旁。

一触即发的气氛充满了空荡荡的大厅。

特拉维斯放声大笑。

「五年前她快死的时候被我捡回来的。治好她的可是我哦？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听到他的嘲笑声，奥斯卡好不容易抑制住了涌起的愤怒。虽然仍旧瞪着对方，但他用缓和的声音说到。

「原来如此。谢谢你，帮了大忙。但为什么不让她回法尔萨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被各种重新做出来的原因，她大概有五十年左右的记忆完全消失了。所以就。」

「……五十年？」

虽然他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个回答的奥斯卡还是觉得眼前一黑。

那个看着可疑人物似的眼神。那种绝不会对他用的口吻，是她过去对非人或者敌人才会使用的。

与他相遇后一点点积累起的回忆已经不复存在于她心中。她完全不认识他。

所以在看见阿卡西亚后就开始提防他了。毕竟它是可以杀死魔女的剑。

「不对，还有。」

奥斯卡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于是深深呼吸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失意的时候。他还有问题要问。

「那个孩子是缇娜夏的女儿吧？」

「长得超像的吧。人类还真是有意思。」

「几岁？」

「嗯——现在应该是四岁，再长大一些就是五岁了？」

特拉维斯向站在她身旁的奥蕾莉雅询问，她点了点头。奥斯卡则再次确认。

「她是我的孩子吧？」

自缇娜夏消失起已经过了五年多。如果分别的时候她就已经怀上了的话，时间正吻合。

「是嘛？我可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和别人好上哦。不过差点死掉的那家伙能好不容易活下来，也是多亏了肚子里的孩子在下意识地保护母亲的身体。那家伙那时候好像不太能使用自己的魔法。对了你知道吗？女性魔法士在怀孕后就会没法好好使用自己的魔力哦。」

「——啊？」

这句话让他想起曾经听到的妻子的声音。

『而且我最近魔法的状态不太好，搞不好控制不住。』

缇娜夏曾经这么说过，那还是奥斯卡在塔尔维加堡垒里时候的事。

她之后就状态不佳地去处理城内的瘴气，然后被侵蚀了。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

一直想要的，与他的孩子。

「……我。」

在结痂之下，没有风干的感情开始粘稠地旋转，里面全都是对他自己的责骂声。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为什么没能保护她。她身上发生的那些，都是因为肚子里他的孩子。一直不知道这些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愚蠢。他很生气，想要狠狠打自己一拳。奥斯卡双拳紧握，几乎要渗出血来。

但那些是自己的问题。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奥斯卡凝视着傲然坐在御座上的魔王。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厚意。但我还是要把她带回去，她是我的妻子。」

「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你现在都已经有替代的了吧？把两个魔女带回去算是什么事？」

「没人能够替代她！」

恐怕他年幼的女儿也是魔女。

世界上初次诞生的，天生的魔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早在迎娶王妃时就想明白了。

「不管是魔女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孩子就是法尔萨斯正统的王族。我会抚养她长大。」

「哼，随便你吧。不过你的这些话不用对我说。」

特拉维斯抬起下巴指了指入口处。奥斯卡回头时房门也正好缓缓打开。两位魔女正站在那里。

「特拉维斯，有什么事？」

缇娜夏看向坐在宝座上的特拉维斯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奥蕾莉雅。

接着她的视线停留在奥斯卡和阿尔斯的身上，皱起了眉。菲斯特莉雅半抱着她的脚，在发现奥斯卡后眼睛闪闪发光。

缇娜夏用粗鲁的口气问道。

「怎么，特拉维斯你认识这个男人？」

「要说认识的确是认识的。说起来这家伙想要带走菲斯哦？怎么办？」

「……啊？你说什么？」

暗色的眼睛透着杀气。缇娜夏把女儿护在身后，走进大厅。

她的动作丝毫没有空隙，纤细的身体中开始凝聚魔力。

看到直接与奥斯卡敌对的魔女，奥蕾莉雅的脸色一变，发出制止的声音。

「缇娜夏大人，等一下！」

「闭嘴，奥蕾莉雅！」

听到特拉维斯严厉的声音，奥蕾莉雅向他投以反抗的目光。但最终她还是退后了一步，只是凝视着奥斯卡和他的妻子。

缇娜夏毫不隐藏目光中的威压感，睥睨奥斯卡。

「你是什么意思？刚才老实回去不好嘛。」

「缇娜夏，我要带那个孩子回家，还有你。」

「把我们带回去？是准备秀给别人看吗？」

菲斯特莉雅站在大厅的入口处，关上门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或许有些紧张吧，她呆站在门口内。

而特拉维斯则继续表面愉悦地煽动道。

「喂，缇娜夏。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有正当的理由就可以杀了法尔萨斯国王吗？我倒是没什么所谓，但那个男人看起来不想退让哦？他反正也有继承人了，杀了也没关系。之后我会帮你蒙混过去的。」

「特拉维斯！」

「好的。」

奥蕾莉雅的悲鸣声与缇娜夏立刻的回答声重合在一起。

阿尔斯想要保护国王似的站在他面前，奥斯卡则让他退下。

缇娜夏的手中出现一把剑，她对身后的女儿说道。

「菲斯特莉雅，你先回房间去。」

「但是，母亲大人，那个人……」

「好了，听话。」

菲斯特莉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环顾四周，奥斯卡看到她求助的视线，向自己的女儿伸出手。

「菲斯特莉雅，过来，我是你父亲。」

「咦……？」

女儿的声音中能够感受到些许期待。

但她的母亲美丽的脸庞却扭曲起来。

「别对孩子说这种无聊的话，你要靠耍小聪明才能战斗吗？」

「你是我的王妃。我们谈谈，来吧，缇娜夏。」

「你认为我没有记忆就会相信这种鬼话？——那把剑的主人不可能娶魔女！」

锐利的声音如鞭子击打在空气中，奥斯卡屏住呼吸。

曾经她对他说过「如果你是这把剑的主人，可能迟早要杀了我才行。」

虽然奥斯卡否定了那句话，但现在的她却不可能记得那件事。阿卡西亚是能杀死魔法士，甚至杀死魔女的最强武器。

面对使用这把剑的天敌，最强的魔女默默计算着两人间的距离前进。

「缇娜夏，相信我，听我说。」

「可以……就让我听听你痛苦和哀求的声音吧。」

魔女间不容发地向前踏来。

或许同时使用了转移魔法，她的身体直接出现在奥斯卡怀中，他毫不犹豫地向后一跳。剑刃千钧一发得擦过他的下颚。他终于拔出阿卡西亚。

奥斯卡挥剑斩破从左右两侧袭来的空气之刃。随即把剑收回胸前，防住了从正面击来的火焰。

缇娜夏继续紧逼。

奥斯卡用剑腹接住以可怕的速度挥来的刀刃，继续扭动王剑想要把她的剑弹落，缇娜夏却自己松手扔掉了剑。

魔女转而开始编织构成。

但奥斯卡避开她的剑踏前一步，击碎了即将完成的构成。

「……！」

「缇娜夏，不要靠近他，这个男人很强的哦。」

如果是真正的厮杀，刚才那一刻就会分出胜负。

但缇娜夏却趁着奥斯卡犹豫的瞬间向后转移。迅速开始重新编织构成。

她做出以杀人为目的的强力构成。把它击向奥斯卡，四连击的攻击魔法显现而出。

将构成的核心藏在后方，力量的波浪蜂拥而至。奥斯卡以阿卡西亚为盾牌穿过了足以蒸发整个大厅的魔力波浪。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裂伤。左右两侧又有无数细小的电光瞄准了他的裂伤袭来。

——他全身发麻。

强行重新握住快要落下的王剑，奥斯卡破坏了产生那些波浪的构成核心。

双脚已经没有知觉了，手也无法好好活动。他快要摔倒了。

但巨大的火球已经迫近他眼前。

——自己会丧命于此吗？

这样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比什么都重要的妻子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被她亲手杀死？

「缇娜夏……」

他无法放弃这一切，只是凝视着她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跳进奥斯卡面前。

看上去像是黑色的头发，在火焰的照耀下闪耀着茶色的光芒。在还没来得及理解她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松开阿卡西亚，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抱入怀中，背过身去想要从火焰中保护她。他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但觉悟中的火焰却没有烧到他。

「——菲斯，别来添乱啊。」

声音里有股无聊的意味。

魔族之王于千钧一发之际张开防壁护住男人以及少女，耸了耸肩。

魔女愕然的站在原地。

「为，为什么……」

她眼中所见的，是突然插入两人之间的女儿，以及舍弃了王剑想要守护女儿的男人。

奥斯卡确认菲斯特莉雅没有受伤后，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他捡起阿卡西亚把它收回剑鞘。

他牵起仰视自己的女儿的小手，另一只手则伸向缇娜夏。

「回去吧，缇娜夏。就算你忘了，你也是我的妻子。」

「还敢撒这种明显的谎…………」

「如果你觉得我是说谎，那就让我证明给你看吧。你是毫无疑问的法尔萨斯王妃，而她是我的女儿。」

听到男人斩钉截铁的话语，缇娜夏只觉得困惑。

被特拉维斯救下来，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身孕了。她问了问，发现从自己最后有记忆的时候起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这段时间里她实现了长年以来升华魔法湖的夙愿，还把自己的纯洁给了不知是谁的人，甚至怀上了孩子。对于救助了濒死的自己的旧识给出的这些说明，她也只得先点头认可。

随后她接受了他庇护不能使用魔法的她的要求，在奥蕾莉雅的宅邸里诞下了菲斯特莉雅。

她并不想知道自己孩子的生父是谁，从菲斯特莉雅的魔力量来看，恐怕她的父亲也是位相当强大的魔法士。但既然没有记忆，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不管他是谁，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能够毫无顾虑地养育魔女的人。

就算没有父亲，两人也十分幸福。她这样想着，度过了平稳的日子。

但突然间，可称为天敌的男人却出现在她面前，还说自己就是菲斯特莉雅的父亲。这太愚蠢了，她怎么也无法接受。

缇娜夏用力摇了摇头。

「菲斯特莉雅……过来。」

「但是母亲大人，这个人是父亲……」

「好了，过来吧。」

「但是……」

「我们不会再吵架了，过来。」

缇娜夏反复说道，菲斯特莉雅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与母亲一样颜色的双眼略显不舍地仰视那个男人。她用力回握他牵着的手，然后轻轻地放开。

随后菲斯特莉雅便垂着头回到母亲身边。

奥斯卡虽然很想追上边回头边离开自己的女儿，但还是握紧拳头忍住了。

如果这时再使用什么强硬的做法，只会继续增加缇娜夏的敌意。她毕竟是正式的法尔萨斯王妃。不用着急，有很多手段可以证明这一点。

奥斯卡略显焦急地注视着相拥的母子，开口说道。

「我会再来的。下次会好好证明给你看。等到那个时候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抱着女儿，背对他无声的消失了。

特拉维斯的声音随即响起。

「随你怎么挣扎吧。因为奥蕾莉雅多管闲事，契约也就无效了。但我已经知道了哦？存于不同时间流动下的两个人想要一起生活这种事，终究不过是一种欺瞒。这是你的做法已经告诉我的。」

他这段揶揄的话语针对的就是奥斯卡。

想要探寻他的真意，奥斯卡看向御座。

但特拉维斯的身影也已经消失，那里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宝座。

※

那天，奥斯卡在回到法尔萨斯后便把重臣们和斯塔西娅聚在一个房间里，向讶异的他们开口说道。

「我在冈杜那见到了缇娜夏。」

「啊啊！？」

惊愕的叫声重叠在一起，阿尔斯在众人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确实是缇娜夏大人。她的模样和五年前一样，可能是又停止了肉体的成长，还有……」

「她有个女儿，好像现在四岁。」

「哎？缇娜夏大人的……」

「是的，应该是我的女儿。」

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消息让全所有人惊愕不已。斯塔西娅鸢色的眼睛睁到了极限。

「那么，现在缇娜夏大人……」

「还在冈杜那，失踪那时好像失去了五十年左右的记忆。」

「五十年……」

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约代表其大部分人生。而这段时间中也包含了她身为王妃在法尔萨斯生活的短暂岁月。

听到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声，奥斯卡翘起腿不愉快的说道。

「我的做法顺序上有些不太对，已经完全被她警戒了。那个魔族男人还火上浇油……差点被缇娜夏杀了。」

「唔哇……」

杜安不禁提高了声音，他们都很清楚曾经的王妃拥有多大的力量。也只有王做她的对手才有可能活着回来。

在困惑的一群人中，奥斯卡仰起头，他的视线前方正是不知何时站起的斯塔西娅。

「——陛下，有件事想拜托您。」

她的声音拥有自己的内核，以及完全不愿意让步的意志。

斯塔西娅成为侧妃之后从来不曾自提过任何关于自己的请求。「为王生下孩子，你还有什么其他愿望吗？」，即时被这么问时，她也只是回答「没有。」。实际上，自从生下威尔之后，她就不再侍候在王身边，而是把时间花在照顾王子和自己的学习上。

这样的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愿望。

「请您把缇娜夏大人带回这座城堡。我还想再同她聊聊天。」

「斯塔西娅。」

「陛下应该也不会就此放弃吧。就算她失去了记忆，也请您务必再给我一次这样的机会。如果您想要回报我至今为止的忠诚的话……请务必聆听我的愿望。」

看她说的这么断然，奥斯卡回过神来后不由露出苦笑。

他很羡慕她的坚强。这种毫不迷茫的态度的确支撑着他。

她正在命令主君，让他抓住那只曾经滑落的手。

奥斯卡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都被缇娜夏那么讨厌了，要是连你都嫌弃我的话，孩子们恐怕都要惊呆了吧。」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气氛缓和下来。

法尔萨斯宫廷早就习惯了这种麻烦事。他们都认为只要奥斯卡有那个意思，就一定能解决它。毕竟原本身为塔之魔女的王妃，在一开始也顽固地拒绝着他的求婚。

——然而，在这种温暖的氛围之中，突然落下了一阵冰冷的声音。

「你还是放弃吧。」

那是久违听见的魔女的声音。奥斯卡抬起头，看向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女人。

「露克芮札。」

「有人想要抢走自己孩子的话，母亲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封闭之森的魔女——自缇娜夏消失后，就不曾出现过的另一位魔女正站在那里。她的身边站着精灵中的一人——卡尔——他手中拿着一捧小花束。

两人缓缓地落到地面，站在窗边。卡尔把手中的蔷薇花束递给奥斯卡。

「这是菲斯让我交给你的。」

「菲斯特莉雅？」

「是的，我现在的主人是菲斯。虽然她没有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口，但她应该很想见自己的父亲。你的出现让她很开心。」

「……是吗？谢谢。」

奥斯卡想起了女儿可爱的笑容，怀着随之涌出的感慨看着花束。

大概是她亲手摘掉的吧，雪白的蔷薇上一根刺都没有。

看到一脸怜爱的表情望着花束的国王，露克芮札却嗤之以鼻。

「亏你还有脸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我就是专门来看看你准备怎么说的。」

「……你知道缇娜夏还活着吗？」

「当然。菲斯特莉雅就是我接生的。」

「为什么瞒着我？」

听到他渗着怒意的问题，露克芮札与卡尔互相看了一眼。过了一会，露克芮札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斯塔西娅。

「你就是法尔萨斯的王妃？」

「不，我是侧妃，是陛下的臣子。」

「哦，随便了。你能离开一下吗？」

被点名提出要求，斯塔西娅瞪大了眼睛。但她马上毅然反问。

「为什么？有什么我不方便听的内容吗？」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听了也只会觉得不愉快而已。」

「那就没关系，请说吧。」

听到她的即刻回答，两人再次互看了一下。

卡尔很快大笑起来，露克芮札则面露苦意地挠了挠头。

「啊—算了—！那我就说了！在我们知道特拉维斯救了缇娜夏，而缇娜夏的记忆又消失的时候，我们就准备通知法尔萨斯……但这时，特拉维斯对我、精灵还有奥蕾莉雅提出了一个契约！」

「契约？」

「是的。对于魔女来说，直到临盆的这段时间，以及产后的半年里，都是无法好好使用魔力的虚弱时期。之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缇娜夏差点就死了。所以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回到法尔萨斯，岂不是会很容易又被别人盯上？所以他提出利用这个机会当做她真的死了，好让她安心生下孩子。」

「……是这么回事？」

确实，如果知道魔女变弱了，想要杀死魔女的人、想要危害法尔萨斯的人，以及不希望法尔萨斯继承魔女血脉的人就会开始暗中活动。虽然他很想说自己能够在那些情况下保护住她，但事实上他已经失败了一次。

考虑到这些，在力量恢复前把缇娜夏隐匿起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为什么一直瞒到现在？产后期早就过去了吧？」

「契约的内容还没说呢！那个男人提出的条件，就是在那个孩子恢复记忆或者恢复力量之前，只要你没有迎娶其他女人，就会让那个孩子回到法尔萨斯。其实最多也就是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对吧？所以我们接受了那个条件。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连赌都不用赌。但至于结果如何……我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斯塔西娅双眼圆睁。

王妃失踪之后大约过了一年，她就被迎为侧妃。

她不知道那时与魔族之王的契约中规定的时间相比差了多久，但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意义。就算只是一天，差了就是差了。

于是王妃没有被送回法尔萨斯。赌输了的她们则不得不被封口。

「……是这样啊……」

王的声音很僵硬。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放开了妻子的手。

沉默至今的拉扎尔颤抖着起身。

「但，但是，这也是缇娜夏大人自己要求的。如果过了一年陛下还没有行动的话，就把自己的话转达给他……」

「拉扎尔。」

在奥斯卡的制之下，发小咽下了后面的话。他默默地行了一礼重新坐下。

某个人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

像是觉得沉默的众人有些可怜，卡尔张开双手说到。

「怎么说好呢，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其实希望你能怀疑到我们并没有回来这一点。如果小姐死了的话，根据契约精灵就会回到法尔萨斯。」

「……我以为是因为没有继承她的血脉的孩子，所以你们才没有回来。」

「我就猜你会这么想。但如果小姐死了，又没有孩子的话，下一任主人就应该是你。依你的魔力量，役使两位精灵应该没问题的。现在只有我被菲斯继承了，剩下的人都还是小姐的精灵。」

他不知道这些，也没能察觉到。他总是觉得与魔法相关的事情都是妻子的领域，所以的确没有好好确认与精灵契约相关的事宜。沉重的事实让奥斯卡沉默不语。

——只是齿轮的咬合稍微偏差了一点，就带来了巨大的不同。

挥之不去的后悔涌上心头。但奥斯卡没有把它说出口，会对不起斯塔西娅。即时知道这一切的现在，他也并未后悔迎娶斯塔西娅这件事。她的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地很好。

露克芮札有气无力地对无言的奥斯卡说道。

「王族就是这一点不行。虽然我也觉得那个孩子如果有记忆的话并不会责怪你，反而会夸奖你。但如果你不是王，应该就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奥斯卡没有回答。

「所以请你放弃那个孩子吧。菲斯特莉雅好像很亲你，所以可能会来法尔萨斯，但那个孩子不行。只要女儿能回来的话，也算不错了吧？」

「不行。」

「差劲。这个国家已经没有那个孩子的居所了。」

「她的居所就在我身边。」

「这种梦话还是死了再说吧！」

突然的骂声回响在房间里。

重臣们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

露克芮札或许是忍到了极限，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盯着奥斯卡。

「是你！杀了那个孩子的！还放开了她的手！现在还说这种漂亮话！那个时候谁来保护无法使用魔法的她啊！？」

——命运的分歧点在很久以前就被埋下。

大国之王，以及长久以来被避忌的魔女。

那样的两人原本应该是互不相容的存在，绝非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但他一直任性地将这些事推开。他通过向她表明自己仍旧可以是一个称职的王，依着自己的任性娶了她。

所以，如果他不是王族，只是一个普通人对话，就可以思念着妻子度过一生。或者即使他是王，只要是个更软弱的王，也许就不会迎娶侧妃，一直哭泣下去。

但奥斯卡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

他会因丧失而伤痛，也会非常后悔，但他不会让别人看到这些。

他任性地借着与妻子之间的约定花掉了一年的时间，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之中。

——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并不是谁的错。

所以，在脸色苍白的臣子们的包围中，奥斯卡一人抬起头。

「你说得对。这都是我的选择。但是现在还不算迟。那家伙还活着。就算记忆不会恢复，只要在重新积累就好了，不是吗？」

「……重新积累？我觉得你现在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哦？」

「那也没关系。只有这些问题简直算便宜我了。」

「这种男人真令人厌恶。缠人。」

「如你所说。」

琥珀色眼睛与蓝色眼睛之间视线相撞。露克芮札在互瞪中先撇开了视线，她「哎—」地说了一声，背过身去。

「那就随便你吧？就算被她撕开肚子杀了我也管不了。」

魔女丢下这样一句话消失了。留下的精灵很有人类感觉地耸了耸肩。

「嘛，就是这样。因为有菲斯的许可，所以只有我会回应你的声音。」

「我知道了，抱歉。」

「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人类还真是辛苦。」

这么说完，卡尔也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拉扎尔像是顾虑着向一动不动的王，对他说到。

「陛下……那个……」

「没事，别放在心上。」

曾经有过一次与缇娜夏分离的时候。

她为了清算自己的过去，孤身一人跑去了敌人身边。但即便在那时，她也一直没有改变。再会的时候还被她挖苦道「你真是个笨蛋。」

这次又会怎样。她仍旧是她吗？他想起了相遇不久时，肯定地说着「魔女绝不可能嫁给阿卡西亚的主人」的那个美丽模样。

「……没问题。」

奥斯卡闭上眼睛。

这不是绝望，不如说是希望。

因为他曾以为无论怎么焦虑也无法再度碰触到的她，确实还活着。

※

王宫深处的房间里，只有淡淡的烛光照亮昏暗的室内。

窗户将夜晚拦在外面，反射着微弱的烛光，像是镜子一样映出了一个男人美丽的脸庞。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年轻女人的声音零落在他背上。

「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让那两个人互相厮杀！」

「魔女和阿卡西亚的剑士原本就应该是敌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那两个人是夫妻！他们还有孩子！」

「但没有记忆。男人也还有另外的妻子。那个时候我就说过吧？不管多么深刻的爱情，人类这种东西转眼就能遗忘。」

他淡然的话语让奥蕾莉雅感到一阵晕眩般的焦躁感。已经成为女王的她用力摇了摇头。

「那也没办法啊！国王有义务让血脉流传下去！」

「是的，所以你也一样。」

男人忽地回头看向她。非人的美貌中有一股冰冷的氛围。他走近奥蕾莉雅，抓起她的下巴向上抬。

男人不会变老，但周围的人都以为这是因为他是强力的魔法士，所以并不觉得奇怪。现在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相比十年前更让人觉得像是一副美丽的画。

奥蕾莉雅直直地盯着男人。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你也要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才行。上位魔族是无法生子的。」

「特拉维斯……」

她并不想要王位，是他擅自把她推上这个位置。

——但既然已经坐上这个位置，责任也随之产生。

奥蕾莉雅心中涌起一股让她想哭的热度，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并不清楚。

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从孩提时代就一直与她在一起的男人。

「如果只是想要考验我，就别把那两个人卷进来啊……」

「他们是特别的，就算真的被杀，只要死后就会想起来。他们已经变质了。」

「这是什么意思？」

特拉维斯无言的放开手，背对奥蕾莉雅。感觉到他即将离开，她大声喊道。

「我绝不会背叛你！给我看好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但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推门，就这样原地消失了。被一个人留下的女王咬紧嘴唇。

「……不会背叛……绝对……」

她的嘟囔声失去听众，缓缓融入了黑暗的房间里，为没有月亮的夜晚添加了一丝悲伤的色彩。

奥蕾莉雅垂下头，漏出一声呜咽似的声音。

※

冈杜那城的中庭里，缇娜夏正抱着胳膊呆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王剑则是交给了站在缇娜夏身边的精灵。

「发生那么多事还敢第二天就过来，你是傻吗？从雷格那里继承来的？」

「别这么说嘛。我不是来打架的。」

「我倒想杀了你。但菲斯特莉雅……」

这么说着，她看向脚下，年幼的女儿正用期待与胆怯的眼神看着他。

缇娜夏仰天叹息。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冈杜那王宫的中庭。奥斯卡只带了雷纳特及拉扎尔，而缇娜夏则带着女儿以及女儿的精灵一起迎接突然的访客。

魔女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险意，瞪着奥斯卡。

「好了，你有什么事？」

「首先是这个。」

奥斯卡从怀中拿出一个略宽的银色手镯，给缇娜夏看了看。她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它。王打开手镯，又再次将它合上。

「我先说明一下，这是法尔萨斯传承下来的封饰具，只要碰到它就会无法编织构成。」

「哦？」

「然后，只有法尔萨斯王族才能够打开它，要试试看吗？」

奥斯卡递出封饰具，菲斯特莉雅看了看母亲，缇娜夏无言地点点头。

在母亲的同意下，少女小心翼翼地靠近父亲，拿起封饰具。她略带不可思议的表情将手镯在手中转了转。——手镯无声地打开。

一直在主君身后默默看着的拉扎尔轻轻呼了口气。这就证明了菲斯特莉雅毫无疑问是奥斯卡的孩子。

与喜形于色的女儿相反，母亲却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冷淡。

奥斯卡苦笑道。

「你也试试？身为正妃的你也接受了阿卡西亚的契约，所以可以打开。」

「没必要。我不想碰它。也可能谁碰都会打开。」

「说的也是。」

奥斯卡点了点头，从菲斯特莉雅手中接过手镯。把它交给身后的雷纳特。

感受到缇娜夏的视线，他深深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能够再次见到女王陛下，我无比荣幸。」

「这个男人虽然名义上是法尔萨斯的魔法士，但实际是侍奉你的魔法士。其实还有一个人，但你走了以后就离开了。」

听到男人的介绍，缇娜夏讥讽地笑了笑，对雷纳特说到。

「所以，如果有我的命令，你会杀了这个男人吗？」

「只要您真的如此希望。」

「这种话请在我不在的时候再说。」

缇娜夏无视了苦笑的奥斯卡。但手镯在雷纳特手中仍旧保持紧闭。他把它递给塞扎尔，接着从怀中拿出几封信。行礼后将它们交给缇娜夏。

「这是城堡里的诸位想要给您的信。」

「这是什么？这个男人的某种手段？」

「与我无关，我也是刚知道。都是谁写的？」

「与你无关，那就不必告诉你。」

缇娜夏轻描淡写地说完，就让那几封信消失了。拉扎尔在一旁注视着他们的对话，但他手中的手镯仍没有打开。

奥斯卡从他那里接过手镯晃了晃。

「我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得到你信任。如果你想看其他记录的话，要多少都有。」

「我没兴趣。」

缇娜夏干脆地背过身去。菲斯特莉雅则消沉地喊了神「母亲大人……」

缇娜夏头也不回地对女儿说道。

「菲斯特莉雅，不要玩的太晚了，还有绝对不许离开卡尔。」

「嗯，嗯！」

听到回应，她的母亲便离开了。法尔萨斯三人愣在原地，卡尔则对他们苦笑道。

「小姐也已经知道自己是法尔萨斯王妃了。毕竟这种事情的真伪只要一调查就会明白。而且自从契约无效后，问问我们就会有答案。」

「她已经知道了吗！」

所以她才会把菲斯特莉雅留下，奥斯卡总算理解。

他将视线投向脚边的女儿，弯下腰将她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菲斯特莉雅露出和母亲很像的笑容。他贴近她小小的柔软脸颊，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香味。奥斯卡像是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但又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心中很热。

真是绕了很远的路。

但还是来到这个小小生命的身边。

菲斯特莉雅眯起眼睛楼主父亲的脖子，用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细语。

「你真的是我父亲？」

「是的……一直以来对不起。」

「不……」

少女垂下长长的睫毛，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睫毛上滴落。

坐在中庭里的长椅上，奥斯卡把哭累睡着的女儿放在膝上，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他抬头看向精灵卡尔，向他提出一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如果她已经知道自己是王妃，为什么还会那副样子？」

「因为讨厌你？」

「…………」

直言不讳的意见让奥斯卡有些沮丧。但他看着女儿的睡脸，重新振作精神笑道。

「嘛也好，就慢慢地攻略她吧。」

「我觉得放弃会轻松一些。」

「不要。」

「你真的很缠人啊……」

卡尔将保管的阿卡西亚还给奥斯卡，他将其收回剑鞘。

双手空着的卡尔张开手说到。

「就算小姐的记忆恢复了，你觉得依她的性格，事到如今还会回到你身边去吗？你已经有别的女人和继承人了吧。」

奥斯卡沉默不语。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虽然以前的缇娜夏一直建议他娶个侧妃，但那也是她以法尔萨斯正妃的身份一直留在法尔萨斯的前提下的。对于把身为魔女的自己纳入王室，她原本就表现出强烈的抵抗。在已经拥有普通人侧妃的现在，她很可能不会再愿意回到城里。

「……或许不会回来吧。」

「对吧？也不都是谁的错。我认为小姐自己也有责任，只是不巧而已。但既然已经这样，也无法可想吧？时间是不会倒退的。我觉得还是让现在的身边人获得幸福比较重要。」

他指的应该是斯塔西娅和他的儿子威尔，以及法尔萨斯的人民们吧。或许其中也包含了菲斯特莉雅，但肯定不包括缇娜夏。因为那个他最希望能够获得幸福的人，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身边了。

但是，即便如此——

「那家伙的存在是无可替代的。」

他无法放弃她也是事实。会被说成缠人，或者不肯放手也没办法。比起一个爱着他但是死了的她，还是讨厌他但是活着的她更好。

这是当然的，根本不需犹豫。

所以他还是想伸出手，无论被甩开还是被拒绝他都想继续伸出手。为此，他愿意花费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的私人的那一部分。毕竟原本那些东西在她死时就应该消失了。

听到奥斯卡的话，精灵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随你吧。」

卡尔伸出手，把睡得很熟的菲斯特莉雅抱进自己的臂弯。

「抱歉，太晚的话小姐会生气的。还有米拉已经被你气疯了，所以看到她的时候千万不要靠近。」

「……我想也是。」

从露克芮札的样子来看，他很容易预测到为缇娜夏所倾倒的那位精灵会有什么反应。其实连雷纳特也是，他虽然能理解奥斯卡的立场和职责所以没有多说什么，但如果要说真心话，他很可能会谴责国王的选择。奥斯卡苦笑着站起身。

「真是的……看来根本没人站在我这边啊。」

「也不完全是那样，我觉得如果你能顺利成功的话也是件好事，这里的女王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菲斯特莉雅肯定也希望如此。

奥斯卡从怀中拿出另一个并非封饰具的手镯。用白金制作的小手镯上用细致的工艺雕刻着法尔萨斯王室的纹章。王将它戴在睡着的女儿的手腕上，视线望向她可爱的睡脸。

「总之先努力一下吧。反正最初向她求婚的时候后也总是被拒绝。」

「好，你加油吧。」

精灵随声附和着消失了。

——现在尽全力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但奥斯卡相信，总有一天抱着菲斯特莉雅回家的那个人一定会是自己。相信着那样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奥斯卡离开了冈杜那。

※

约哈格在冈杜那的王宫中朝着中庭快步走着。

身为这个国家的年轻贵族之一，他怀着某种目的朝着拥有蔷薇园的广场走去。

——为了和一个女人相见。

与她相遇的时候，刚刚即位的女王还仍是他的姻亲。约哈格她的宅邸的院子里，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在散步。

那个情景简直如画一般，让他一见钟情。

既然有孩子，肯定也有丈夫。但她的丈夫却不在宅邸中，她只是独自在那里抚养孩子。不知第几次见到她时他终于下定决心提出问题，她只是笑着说「我没有丈夫」，报上了本名。

但约哈格却被那个名字吓了一跳。

她不可能没有丈夫。她只是失去了记忆。

但如果她的记忆不会恢复的话——

他觉得自己没有告诉她真相的做法是不对的。

但同时，他也已经爱上了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魔女。

不过他并不知道此事被特拉维斯故意放过。就像是走钢丝一样，他持续地见着这位让他心焦的女子。

已经看到蔷薇园了。她正在中庭的长椅子上看书，注意到约哈格，她抬起头来。

「好久不见，今天有公事？」

「我是来见你的。」

对于他直白的心思，缇娜夏只是略微露出微笑。约哈格理所当然似的坐在她旁边。

「听说你从宅邸搬到城堡里来的时候我很吃惊。」

「我也不太想来，是奥蕾莉雅推荐的。不过我想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欸！？」

「我本就不是冈杜那人，菲斯特莉雅也长大了。一直在这里打扰奥蕾莉雅也不太好。」

「你要回法尔萨斯吗？」

听到他慌张的话语，缇娜夏睁大了眼睛。看到她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并没有恢复记忆。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看到他有些焦急，缇娜夏苦笑道。

「难道你也知道？我没有记忆时发生的那些事。」

「嗯，是的……很抱歉我一直瞒着你。」

「没关系。应该是特拉维斯给你的压力吧。再说既然我自己没有记忆，知道那些事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也不打算回法尔萨斯。我在那个国家生活的记忆，只有以前的那次。」

「是吗……」

他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但问题并没有解决，虽然不知道她离开后想要去哪里，但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约哈格犹豫了一下，但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握住了她拿着书的手。

「那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宅邸？」

「欸？」

「空房间还有很多，对菲斯特莉雅小姐的教育也可以请老师，我可以做好准备，绝不会让她过上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

「不，但是……」

「这个距离也更方便你帮助陛下，我想应该不是坏事。」

对于男人的请求，缇娜夏露出了困扰的微笑。

——被奥蕾莉雅她们庇护的这段时间，作为交换她也将政治和军事相关的知识教给了奥蕾莉雅，有时也会帮助她的工作，以及解决一些魔法相关的纠纷。

虽然约哈格可能指的就是这件事，但奥蕾莉雅已经得到了充分地成长，也不再需要缇娜夏的帮助了。她今后应该可以作为女王统治好这个国家吧。

缇娜夏正想委婉地拒绝约哈格的好意，但却正好感受到新出现的人类起息，不由皱起了眉头。很快便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以为自己在追求谁的王妃？把手松开。」

约哈格看见声音的主人差点跳了起来。

她原本的丈夫，也就是法尔萨斯国王正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他不由得放开她的手站起身。

但缇娜夏却用完全不像在和丈夫说话的冷淡声音回复男人。

「你怎么又来了，好好工作。」

「我有好好工作。」

「你找菲斯的话，她已经出去了。」

「我知道，和卡尔到海边去了吧？我也被邀请一起过去了，但我捡了一个半透明的搞不太懂的什么生物给她玩，结果被她嫌弃了，就先回来了。」

「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很少见嘛，我还以为她会开心的。」

缇娜夏深深地叹了口气，奥斯卡则趁机用力一瞥约哈格。

「我是来见我妻子的，退下吧。」

约哈格不由得看向缇娜夏，她抱歉地耸了耸肩。

「抱歉了，下次再见。」

「我，我知道了。」

奥斯卡目送着慌慌张张离去的男子，嘴唇一撇。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真是一点也不能疏忽。」

「你没什么可疏忽的，安心吧。」

「我在你心中的印象是不是都沉到地面以下了……」

「如果有那个自觉，就多自重一些。」

缇娜夏继续看起书，头都不抬得说道。

——自从他出现之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拜访她或者女儿一次。即使问「你是有多闲啊？」，他也只会回答「我一点也不闲。」。说实话她已经烦到懒得继续和他打交道了。

奥斯卡坐在她正对面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虽然缇娜夏无视了他这种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的情况，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好烦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又拉开年龄差了。」

「年龄差不可能会变化吧。」

「我指外表。我二十岁的时候你看起来还是十六岁，后来你因为让身体成长了，变得和我看起来差不多大……现在又看上去比我小了一些。」

「产后期结束后我就停止了成长。因为不想被身体的周期所困扰。」

「是这样啊。」

总觉得只是和他说话也有种烦躁的感觉。缇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合上书向他扔去的冲动。转而用让人为之颤抖的威压眼神看向那个男人。

「虽然很感谢你愿意陪菲斯特莉雅，但你没有因此忽略自己的儿子吧。」

「啊，没问题的。我也有好好看着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差个一岁就会有很大变化的。」

「那就好，那就多在意一些夫人吧。」

「你是在意我的侧妃吗？」

「为什么我要在意完全不喜欢的男人的事？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

男人虽然保持了笑容，但仍显得有些萎靡。缇娜夏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样的他。

——他是娶了侧妃之后，才知道自己在冈杜那这件事的。

问一问精灵便能了解那些，从法尔萨斯的那位魔法士那里收到的三封信里也这么写着。

三封信都是缇娜夏不认识的人寄来的。

一封来自于一名女宫廷魔法士，她在信中不断为五年前的事件中没能保护缇娜夏而道歉。另一封来自于同样身为宫廷魔法士的一位男士，里面微妙地整齐罗列了那时起的时间线及事件，并且附上了自己因曾经的缇娜夏的命令而行动的事情的报告书。

最后一封则是来自于那位侧妃……上面写着「想要见见您。」

而「即便没有记忆也没关系」这一句话则是三封信中共通的一点。因为显得太过巧合，她差点觉得这是奥斯卡的什么手段。

但也多亏于此，她大致明白了法尔萨斯的情况。她对于那位侧妃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虽然露克芮札她们都非常愤怒的说「明明是自己纠缠不休才娶到手的，那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但她却不这么认为。所谓王，就是个公共人物。不如说如果他明明拥有王的立场，却还拘泥于已然失却的妻子而不断拒绝诞下后代的话，再考虑到没有记忆这一点，她对他的评价绝对会落到最最底层吧。

不过，就算扣除这些事，她也总觉得自己很讨厌奥斯卡。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他那副很了解自己的样子让她很生气。

「缇娜夏，要不要来法尔萨斯？」

「不去。」

这都是什么话，缇娜夏立刻回答，却让奥斯卡笑了出来。她有点搞不清楚到底什么会让这个男人觉得有趣，什么才会让他觉得受伤。但她清楚他脸皮很厚。

「菲斯特莉雅说她想来哦。」

「我想也是，我听她说了。只要你好好照顾她就行。我也正好想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你愿意来？」

「只有女儿，我不去。」

听到缇娜夏这么说，奥斯卡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可以吗？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拒绝的。」

「只要她愿意，我并不会阻止她。孩提时代还是应该被人所爱的度过比较好。」

只要能实现，还是那样更好。缇娜夏是这么认为的。

生来拥有过多魔力的孩子往往会度过一个扭曲的童年。如果菲斯特莉雅只是和身为魔女的母亲两人一起生活，就很难避免某种扭曲。

但如果是法尔萨斯公主就另当别论。

天生的魔女，其中既有绝望，也有希望。

至今为止所有的魔女都是后天成为魔女的，与她们经历过的激变人生相比，对菲斯特莉雅来说，无论是父母还是她周围的人，都可以塑造出能接受她这种存在的环境。

能够在被多数人承认自己存在的环境中成长，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就一定好得多。

但奥斯卡却微微皱眉地看向她。

「但这样的话你就只有一个人了。」

「那也没关系。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你错了。」

听到他的否定，缇娜夏皱起眉头。

他直视自己的妻子，像是在对孩子说话一样说道。

「如果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不要主动让自己成为一个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责任中解放，你已经没必要再选择远离别人的生活方式了。」

缇娜夏睁大了暗色的眼睛。

据说是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很清楚她为什么会成为魔女，又是为了什么而活过了悠久的时间，也清楚她已经失去了那个目标。

身为他妻子的那个魔女，肯定已经很好地跨越了那种转换。但现在的自己却没有那份记忆。面对已然失却目标的状况，她找不到新的生活方式。

尽管如此，在她怀着菲斯特莉雅，又逐渐把她养大的这段日子里，她还是全身心投入了那些事。

然而……如果接下来要放开女儿的话，她完全不知道今后的自己要做些什么。

无论是继续努力消化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还是缓缓地继续陷入这种泥潭，都是孤独的。

所以这个男人想要阻止这些，他真的了解缇娜夏。

「你……」

缇娜夏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话。

她回望男人的眼睛。

那是太阳刚刚落下时，明亮的夜空的颜色。

那是一双既不受光明也不受黑暗支配的，封闭着真正的天空的眼睛。

她还挺喜欢那个颜色的。虽然绝不会说出口，但她觉得很漂亮。

这段时间里他们只是互相凝视对方。

无言中流淌着的感情，并不是什么可以相互分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传达到。

真正的事物，是无法带出自己之外的。

所以，就如同自己心中的记忆一样，他的那个妻子终究是死了的。

但她觉得这样就好。魔女成为王妃这种事，就应该只出现在童话故事中。

缇娜夏回顾着自己一路走来的扭曲人生，露出微笑。

奥斯卡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他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她不明白。

王缓缓起身。

「缇娜夏，对不起。」

这句话是他临别时总会提起的话。虽然不知道个中原因，但他总是在离开时向她道歉。

「我没有让你道歉的理由。非要说的话还是希望你干脆别来了。」

「这个要求没得商量。我想见你。」

「我不想。」

看着男人苦笑着背过身，缇娜夏对他说道。

「还有别老是对菲斯特莉雅灌输各种事情，每天晚上都要听她说那些不想听的事，我很为难。」

「女儿问我那些事我很高兴，而且我没说假话。」

「过于主观的内容比假话更糟。」

「我会留意的。」

男子挥了挥手离开。他应该会使用冈杜那的转移阵回去。

缇娜夏的眼神望向着他匀称的身躯以及明显习惯战斗的脚步。

——自己真的曾经站在他身边吗？

什么也想不起来。

什么都感受不到。

但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的缇娜夏却没有发觉。

在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前，她的眼神一直追寻着他。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的菲斯特莉雅把白天在海边的事情告诉了陪她一起睡觉的母亲。

缇娜夏一开始还笑着听女儿讲的话，但当她发现话题的内容逐渐变成法尔萨斯的过去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对母亲的内心毫无察觉的菲斯特莉雅双眼闪闪发光。

「还有哦，听说穿着婚纱的妈妈超级漂亮的！真好啊，我也想看看。」

「你长大了也要穿的。」

「那个不是还要等很久嘛。我想看妈妈穿婚纱的样子！如果没有记忆的话，再结一次婚就好了吧？」

「不，一点也不好……是你父亲让你这么说的吗？」

看穿了她的质问声只是让女儿露出了略显惊讶的表情。缇娜夏苦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如果你想去法尔萨斯就去吧。那是个很繁荣、很美丽的国家。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妈妈呢？你不去吗？」

「我不是法尔萨斯人，但你的确继承了法尔萨斯的血脉。」

虽然母亲的声音很温柔，菲斯特莉雅却总觉得在其中感到一些难以接受的东西，继续问道。

「但大家本来就不会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国家里吧？我想要妈妈也来。」

「菲斯特莉雅，你去法尔萨斯之后，我会在你的房间里画一个转移阵。这样我们随时都能见面。」

「真的嘛？」

「真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对我们来说，只要愿意，哪里都去得。」

这句话的背后有着强大的力量及自信，以及一丝自嘲。

尚且年幼的菲斯特莉雅还不能理解其中的全部。她只是因能和父亲一起生活，以及随时能见到母亲而高兴。

以菲斯特莉雅来看，虽然她很希望父母两人的关系能够变得更好一些，但这么说出口母亲就会露出困扰的表情，所以她没有说。同时她也期待着父亲所说的「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的，你等着就好。」。

菲斯特莉雅在温暖中闭上眼睛。

看着尚未知晓什么是绝望的她，缇娜夏轻轻地吻了吻她。

※

目前，冈杜那城与法尔萨斯城之间临时设有转移阵。

这是因女王奥蕾莉雅「请随便使用」的厚意而设置的。看来她真的站在奥斯卡这边。他十分感激地藉由转移阵尽可能地与妻子和女儿多见面。

不过奥斯卡每次来的时候虽然菲斯特莉雅会很开心，但她的母亲却只会给他看到冷淡或者呆然的表情。

「不要再特意过来了，下周菲斯特莉雅就会去你那里。」

缇娜夏坐在中庭的草地上打开书看着。奥斯卡坐在她旁边，正在眺望菲斯特莉雅高喊着与那克追逐嬉戏的样子，不由露出了微笑。

「因为我也想见你。」

「真是佩服你这种完全不吸取教训的态度。把这种顽强的精神转向别的地方怎么样？臣下们找不到王的时候也会很困扰的。」

「我是安排好了空闲时间才来的，而且他们也能联络到我。」

在缇娜夏失去记忆前，他也曾经调整过日常公务的安排，以便于在晚上腾出时间。现在只是把那段时间改成白天，晚上他会把工作带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处理。了解情况的臣下们基本也很同情自家国王，都在尽力协助他。

缇娜夏继续看书，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法尔萨斯是个有意限制地方领主力量的国家。所以中央要做的事情就变得很多，再考虑到王剑，你们本就是个会对国王造成沉重负担的国家。你虽然做的很好，但也要考虑一些眼前之外的事。」

「…………」

应该是希望他更多地关心下任国王威尔吧。

他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威尔还很年幼。奥斯卡认为法尔萨斯并不用学习铎洱达尔那种「自幼培养国王」的做法。

虽然他这么想，但说出口的却是别的内容。

「要不你给我再生一个？」

「不生，你蠢吗？」

「我喜欢你，或者再跟我结次婚？」

「你个蠢货！好好反省一下！干脆再活一次吧！」

被连续骂成蠢货，奥斯卡却笑了起来。缇娜夏刻意地叹了口气。但那副模样和平时的呆然感也没啥不同，应该是忽略了奥斯卡的玩笑话。他凝视着妻子的侧脸。

——每次和她见面时，他都会在各个方面多加注意。

初次见面时的印象会变得那么糟糕，问题也都出在自己身上。因为当时他太过吃惊，并且对特拉维斯的做法感到一种焦虑，所以他的行动多少有欠考虑。

他想尽量改善那个印象……所以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过于严肃的表情。

其实，只要她还活着他就别无所求。他可以永远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眨眼时的晃动。他害怕一撇开视线这些事又会变成梦，所以不想离开她身边。

但这种感情对于没有记忆的妻子来说太过沉重。她原本就在别国宫廷的一角独自抚养了第一个孩子。现在还要面临突然出现的丈夫，以及自己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情况，虽然她显得很坦然，但这多少也会对她造成一些负担。

所以他不想将太过强烈的感情施加在她身上。像现在这样能够让她随口说出讨人厌的话来迁怒一下就正好。她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希望她看向自己——把这种感情强加给现在的她只是一种傲慢。他必须采用现在这样既能够将重要的事情传达给她，又能让她随时脱身的轻盈做法。

还有——

这时突然吹来一阵强风，几片叶子从附近的树上飘落。奥斯卡伸手在空中接住了正要落到妻子头上的树叶。他看向她，发现她正在抬起视线望着他的手。奥斯卡苦笑着把叶子拿给她看。

「你想要？」

「不要。」

听到她的回答，奥斯卡便弹落了那片树叶。缇娜夏又把视线转回书本。虽然想抚摸她晃动的黑发，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十分注意地不要不打招呼直接碰触她。因为他知道她会无意识的提防着自己的动作。

这与曾经身为塔之魔女时的她不同。那时的她虽然会注意奥斯卡是否有战意，但并不会提防他。对她来说奥斯卡是一个与普通的小孩没有多大差别的存在。

但同样的，他的话语也很难传达到当时那个已然经历了悠久岁月的她心中。因为她已清楚，人类的语言是十分容易被操弄的。所以那时的奥斯卡极其慎重地注意着那条不会被讨厌的分界线，同时开始逐渐碰触到她。他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她传达着自己并不害怕她，想要与她在一起，想要与她变得更亲密的感情，逐渐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现在的她与曾经对人类毫不关心的她有些不同。现在的她会明确的把他放在「原本的丈夫」的位置上，并对他加以注意。

所以奥斯卡很小心地不去突然碰触她。他想要维持她想要控制的距离感，并让她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他很清楚这种做法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现在距离他们重逢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他们之间的险恶感比起之前也的确有所减少。

现在的情况与最初完全没被当做男人看待的时候相比究竟哪种更好？他也不太清楚答案，但并不觉得痛苦。因为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就能感受到纯粹的快乐。

缇娜夏突然抬起视线，望向和女儿一起玩耍的巨龙。

「我还在想为什么那克没有回应我的声音，原来因为你成了它的主人。」

「你把契约转移给我了。如果菲斯特莉雅喜欢的话，把契约转移给她怎么样？」

「不用了，那孩子是魔法士，可以自己飞。还是你带着它比较好。」

她这么说完，便把翻着书页的手放在草地上。奥斯卡心中想要碰触那只白皙的手，但只是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一直默默地坐在她身旁。

※

奥蕾莉雅将公务带回自己的房间，疲倦地叹了口气。

自从特拉维斯闹脾气以来，他就很别扭的连话都不肯好好和奥蕾莉雅说。他完全就是个小孩子，总是她这边在思考，神经都要为之折损。

「不好好休息可不行哦。身体是第一位的。」

缇娜夏正好来拜访她，将散发着香气的茶水放在奥蕾莉雅面前。一阵香味让奥蕾莉雅的眉根有所舒缓，她拿起温热的茶杯。

「总觉得最近晚上睡得不太好……」

「待会儿我给你拿点好用的香油来。在卧室里熏一下就能安下心。」

「谢谢……」

听她道完谢，缇娜夏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迅速开始整理起来。奥蕾莉雅目不转睛地盯着可以说是自己老师的魔女的做法。

——她以前就知道缇娜夏是接受国王教育长大的人。

不仅如此，她成为魔女之后也曾因达成者的要求参与政务。在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时候，也代奥斯卡处理过公务。

因此她承担了教导刚成为女王的奥蕾莉雅的责任。她教了奥蕾莉雅许多，奥蕾莉雅也觉得自己应该掌握了最低程度的东西。眼看着缇娜夏就已经整理完文件的内容，开始把要点写在另一张纸上。

奥蕾莉雅望着她的身影开口说道。

「缇娜夏大人……」

「怎么了？」

「血脉对于王来说是必要的吗？」

「并不必要。只要拥有能看清别人能力和性质的双眼、对人民的献身精神，以及值得信赖的人格就足够了。如果本人也有一定的执政能力和战略眼光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但就算没有那些，只要拥有看人的眼光，就能让臣下代为执行。现在还重视血脉的应该也就只有法尔萨斯了吧？毕竟那里有阿卡西亚。」

「是……这样呢……」

奥蕾莉雅点了点头。

——虽然是大致上与她预想的答案相同，但被人实际一说，还是会觉得这些话铭刻在她心中。

原本魔女就出身于依靠力量选择国王的魔法大国。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虽然她的讲法可能稍微有点过，但奥蕾莉雅仍从中得到了力量。

奥蕾莉雅深深吐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让精神平静下来。

如果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对于无法将其献给国家的自己来说，只要付出其余的一切就好。

为人民献上自己就好。

虽然她拥有那种被诅咒似的异能，也没有被爱着养育大，但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自己能接受那些。

能够与他相遇，她就已经比其他人得到更多了。

奥蕾莉亚抬起头，凝视着坐在她身旁的魔女。

「缇娜夏大人，一直以来谢谢您。」

「哎？我觉得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

这对母女明天即将离开冈杜那。女儿将回到父亲身边，母亲则回到自己的塔中。

奥蕾莉雅对惊讶的缇娜夏微笑道。

「不，我才是从您这边得到了山一样多的帮助。非常感谢。」

「我才是，怎么谢你都不够。如果有什么事，请随时找我。」

缇娜夏将整理完的文件递给她，女王接了过去。

「还有……很抱歉特拉维斯这么做，让事情变成这样……」

「哪里的话。他已经给了我最大限度的帮助。而且我怎么也喜欢不上法尔萨斯国王，倒也正好。」

她的话稍微有些过。

但她说这些话的样子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奥蕾莉雅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年对魔女来说可能只是短短的一瞬。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能够和她在一起，一定是有其价值的。与身为阴谋家的特拉维斯不同，她拥有着其他方面的才能，对奥蕾莉雅来说也是个很好的老师。她还曾经替代奥蕾莉雅成为一个最上位魔族的目标，帮助她解决了那个问题。

虽然与如姐如友的她分别很痛苦，但从此以后两人的道路本就是不同的。

奥蕾莉雅恢复了女王的表情，继续看起文件。

缇娜夏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为了不打扰她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与母亲分开的日子。

菲斯特莉雅被父亲抱着走进城堡，她好像对这初次见到的国家很好奇，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壮丽的城内景色。

看到她与王妃一模一样的相貌，一个个聚集过来的臣下和女官们则发出感叹之声。

奥斯卡微笑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对抱着的女儿说道。

「先去你的房间，然后把祖父母给你介绍认识一下。……你还有个弟弟。」

「嗯……不对，『是的。』」

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教导了什么，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显得很可爱。菲斯特莉雅在陌生人们的包围中可能有些不安，当她发现雷纳特的身影后就对他挥了挥手。可爱的动作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了『哇——』的喊声。

雷纳特微笑着低下头。他附近的希尔薇娅则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真的是小一号的缇娜夏大人……！」

「只有头发的颜色有些不一样。」

「啊——我好期待给她换裙子！选什么颜色好呢……」

「……适可而止啊。」

穿过聚集在这里的臣下们，菲斯特莉雅被带到了城堡深处的一间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她发出了欢呼声。

透过大窗户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以及远处的天空。在白色石头制作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法尔萨斯王族应该学习的各种学问书籍以及一些图鉴。房间里还有带顶盖的寝床以及满墙的书架，虽然她在冈杜那也过着贵族式的生活，但与那相比这里还要更加宽敞。

菲斯特莉雅兴致勃勃地到处看着，忽然注意到一扇巨大的门扉，她指了指它。

「父亲，这个是？」

「嗯，这扇门连着缇娜夏用的房间。我给你打开。不过里面有很多魔法具，要小心一点哦？不要乱碰。」

「是！」

奥斯卡打开门锁，菲斯特莉雅便飞快地跑进去。

随即顿住脚步。

与她的房间一样的满墙书架，还有堆积起来的各种魔法具。但最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的一具人偶上穿着的白色婚纱和长长的面纱。

已经施加了防止劣化的魔法，虽然过去十年，那件婚纱也完全没有变色。

菲斯特莉雅用充满憧憬的眼神盯着那件婚纱。

「呐，母亲为什么要和父亲分手呢？」

「…………没分手……应该。」

因孩子的童言无忌而感到些许沮丧，奥斯卡望向正在房间角落描绘转移阵的精灵。这个转移阵应该会与缇娜夏那里相连，与塔里的那个房间。

「菲斯特莉雅，缇娜夏已经回到塔里了吗？」

「嗯，冈杜那的房间也已经收拾完了，母亲说今天起就会回到塔里。」

「唔嗯。」

奥斯卡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摸了摸靠过来的女儿的头。随后又抱起她，准备把她介绍给家人，离开了房间。

※

久违地回到塔里，看到房间角落里的转移阵，魔女露出微笑。

只要进入就会发动转移魔法，应该是卡尔在另一边绘制的。她靠近确认了一下，只有菲斯特莉雅被许可双向通行。

她把带来的书放在没有一丝灰尘的桌子上，看了看四周。

「利特拉！你在吗？」

「我在……」

使魔跪在主人脚边。魔女看着这个外表如同年幼孩子的使魔，露出了看向远方的眼神。

对于主人时隔五年的归来，利特拉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打了招呼。

「我一直恭候您归来。恭喜您诞下一位千金。」

「下次把她介绍给你。现在她还在法尔萨斯。」

「王也一定很高兴吧。」

「你指那个男人？」

缇娜夏挠了挠头。

虽然自己没有记忆，但恐怕利特拉应该了解以前的自己和奥斯卡的事。会称呼他为王也是正常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看到主人一脸困惑地保持沉默，利特拉仍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您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太奇怪了，搞不太懂。」

「但五年前主人消失的时候，王哭了。」

「……欸？」

「食材我全都准备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请随时吩咐。」

「啊，嗯……」

「要打开塔门吗？」

「好……打开吧。拜托了。」

「我明白了。」

使魔的身影消失了，应该去打开底层的大门了。虽说门已经打开，应该也不会马上出现挑战者，但她觉得这样会更舒畅一些。

但是，比起那个，缇娜夏更在意刚才从利特拉那里听到的内容。

——难以相信那个男人会哭。根本无从想象。

对他来说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而对自己来说他又是如何？

她并不是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

只是多少有些在意。

魔女怀抱着些许感伤，这样想着。

「……真蠢，都已经过去了。」

缇娜夏摇了摇头，打消残留在心中的思绪，开始检查塔上的魔法具。

虽然她并没有担心这些魔法具，但看起来这五年里没人接触过它们。缇娜夏直到傍晚前才总算全部确认完毕，便把椅子放在窗边开始品酒。她酒量不算太好，所以喝酒的速度就如同小猫舔水一样，但这样喝了一小时后，也多少涌起一些酒意。

眺望着夜空下的漫漫荒野，她恍然品味着这无声的时光。

——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感受这种独自一人的夜晚了。

她明明已经度过了如此悠久的时光，区区五年的时间就让她觉得久违，这多少也让她感到些许违和感。或许这是她已经失去的那五十年记忆的影响吧。

和女儿也不是永远分离，随时能见面，如果缇娜夏不继续教导她控制魔法的方法反倒会更危险。法尔萨斯里菲斯特莉雅的祖母好像是魔女的女儿，也是一位魔法士，但不管她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士，菲斯特莉雅毕竟是精灵术士，情况有很多不同。最好还是由同为精灵术士的缇娜夏来教导她比较好。所以她应该会经常与女儿见面。

即便如此，五年中已然忘怀的孤独感却又回来了。缇娜夏不禁苦笑。她正在往空了的酒杯里重新倒满红酒时，却听见了利特拉的声音。

「主人，有挑战者出现了。」

「好快！白天再来比较好吧……」

会选择在晚上登塔，应该是个毫无计划性的凑热闹的人吧。反正失败的话会自动被转移到大陆的某个角落离去。至少在早上被转移走会更好一些。

缇娜夏稍微有些担心，但她马上就会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

她微醺地继续眺望窗外，却在十几分钟后突然被人喊了声名字，不由得回头看去。

「咦？欸？」

「我来玩啦。」

看到一脸开心笑容的原丈夫，她差点把酒杯都弄掉了。

「怎，怎么搞的……机关没运作吗？」

「运作了。好久没爬这个塔了，真是个不错的运动。」

「…………」

真希望他别把为了筛选达成者而制造的塔当做一种运动。魔女头有点痛，扶住了额角。

「那，你作为达成者的愿望……」

「这也行！？」

「毕竟你也是正规登上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他爬地也太过轻易了一些，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缇娜夏露出难看地不能再难看的表情问到。

「是什么？快说吧。」

「给我做晚饭。」

「为什么要我做！」

「那要不让我随意碰你？」

「我来做晚饭。」

她立刻回答完便走向厨房，笑声从身后传来。虽然知道他只是在耍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把盘子向他丢过去。

奥斯卡正从厨房的门口向里面张望着。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碍事，别进来。」

「以前也被你说过同样的话。」

「比起这个，菲斯特莉雅呢？」

「已经睡了。毕竟是第一天，应该累了吧。她很乖哦。」

「是嘛……谢谢。」

缇娜夏的嘴角略有舒缓。依她所说，他正老实地在厨房门外看着做饭的缇娜夏。她总觉得被人这么等着让自己有种奇妙的心情。虽然有些痒痒的，但并不讨厌。她把已经完成的菜碟递给奥斯卡，说道「拿过去。」。

半个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

「真是的……从来没有达成者让我只是做个饭。」

「因为我很喜欢你做的菜。都是些法尔萨斯没有的东西。」

「基本只是铎洱达尔的家常菜。」

缇娜夏给自己和男人都倒了些酒。看她递来的酒杯，奥斯卡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也喝吗？真少见。」

「不喝的话可呆不下去。」

而且他原本就是在自己独自悠闲喝酒的时候来的，完全没有被他责怪的道理。

听到她的讽刺话，奥斯卡只是笑了笑。他环顾着塔顶杂乱的房间。

「已经有五年没来这里了。」

他不经意地嘟哝着。缇娜夏想起之前利特拉说的话，一时有些语塞。她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奥斯卡时不时地盯着她看一会儿，心情好像一直很不错。「好吃，好久没吃了。」他这么夸奖了好几次。

这种时间让她感觉有些舒适，却又对这种舒适感到不适。饭后收拾完餐具，缇娜夏回到房间里。

她找了找那个来访者，却发现他正在俯视角落里的转移阵。

「把这个改成我也能使用吧。」

「绝对不行！」

「唔，那下次我还是从下面爬上来吧。」

「你还准备再来吗……修理那些机关很辛苦的……」

而且感觉每次都会被他以达成者的身份要求一些事。她开始认真烦恼是否要改写转移阵。

总之，缇娜夏暂且搁置了这个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意，她有些心不在焉。在这种时候做决定是不好的。

而且那个男人正用深情的目光盯着她。这让她有些静不下心，她撇开了视线。

看到她这副模样，奥斯卡笑了起来。

「我好像很难挽回第一印象了啊。」

「当然了。」

「之前让你答应结婚我也费了很大劲。」

「但都已经是泡影了。」

「也不完全是。就算你忘了，与你一起度过的那五年也不曾消失，我还记得。」

看到那双怀念过去的蓝色眼睛，缇娜夏略微感到一些心痛。

——并不是因为她想所以才遗忘的。虽然她并没有后悔，但这也有些无可奈何。

奥斯卡察觉到缇娜夏的表情后却微笑道。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你就在这里，只要再次慢慢积累就好了。」

他的话很温柔。

但越是温柔，就越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面对被世人避忌的魔女，而且两个月以来也一直被冷淡对待，他为什么还能温柔地面对自己？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纯粹只是竹篮打水。

「与其让讨厌你的女人回心转意，还是更珍惜一些眼前的东西才对吧？」

身为王，他的时间十分珍贵，爱情则更甚。

那些并不是应该花费在这里、花费在魔女身上的东西。

「再次积累这种事……只有麻烦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释怀的困惑感。

听到妻子的话，奥斯卡扬了扬眉毛。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露出苦笑，他走到伫立在窗边的蒂娜莎的身前，把自己的右手轻轻举起竖在缇娜夏眼前。

魔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姑且先学他一样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略显困惑的与他合掌，手心中传来一种用剑的人的硬邦邦的手掌触感。

奥斯卡轻声说道。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的手真小。」

「……是你太大了。」

传来的温度并不会令她不快。

她甚至想要伴着这种温度入睡，觉得这样也挺好。

缇娜夏凝视着那只大手像是想要包覆住自己的手一样握住了自己，听到一阵低语声。

「我是那种不会觉得活着很麻烦的人。而对我来说你就是能让我这么觉得的存在。」

一阵晕眩。

她分不清这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一种更加不同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原以为绝对不会说出口的问题，在不觉间从缇娜夏的嘴唇间滑落。

「为什么是我？」

声音中混杂着困惑，让她感到有些羞愧。奥斯卡却没有笑。

明亮的夜空色的眼睛带着认真的光芒看向缇娜夏。

「我被你这种折损自己的生存方式以及毅然的思考方式所吸引。无可替代的强大之处也好，让人想要伸手帮助的软弱之处也好。要说我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因为实在太多了根本讲不完哦？我想要碰触你，也想要弥补你，不想让你再感到悲伤。……我希望你能一直笑着。」

但结果现在只会惹你生气——男人这么笑着。而缇娜夏只是看着他。

如果自己的记忆恢复了，他会比现在更加幸福一些吗？

他从没怪自己没有记忆，也不因此灰心。只是为她平安无事，为女儿的存在而高兴。

从不对人显露负的一面，也不把事情委于他人。自己背负一切站在那里。

——他是个强大的人。

现在有谁支持着他嘛？还是他独自一人便能如此坚强地存在呢？

不管是现在那位法尔萨斯的夫人在支持他，还是他独自就能做到这些，自己都是多余的。缇娜夏这么认为。

与刚出生没多久的菲斯特莉雅不同，自己是穿越了悠久时光的魔女。双手占满献血，如同历史背后不可分割的影子般为世人所畏惧。这种人不应该站在王的身边。既然已经被放开过一次，那就这样继续坠落下去便好。

缇娜夏凝视那个男人。

她必须说些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她既无法回握他，也无法甩开他。

甚至无法用笑容回应那个只是希望她笑着的他。一这样想，她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的视线开始游曳偏离，但却察觉到男人的脸慢慢朝她靠近，不由得又回望向他的眼睛。

奥斯卡的额头轻触她的额头。

缇娜夏用自己的额头接住高个子的他的头，黑色的睫毛颤动着。

「你想做什么？」

「碰碰你。」

「奇怪的家伙……」

缇娜夏回答着，才发现今夜好像是他第一次碰触自己。

当然，毕竟都给他生了孩子，这肯定不是真正的第一次。但是，在再次相遇后的两个月里，在她的记忆中，这就是第一次。奥斯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保持一些距离。连约哈格坐在她身旁的那次，他赶走约哈格后也只是坐在自己对面。大概因为他一直很在意与她初遇时最终发展成战斗的事，想要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吧。

缇娜夏看着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

「随你碰吧。我已经知道你没有坏心了。」

「这种说法就说明你根本没明白。不要对无关紧要的男人说随你碰这种话啊。」

「无关紧要是你自己说的哦？一但过度我会立刻把你打飞到的，所以没关系。」

「隔得太久了……我完全没想起来你还能那么做……」

奥斯卡的额头退后，又把鼻尖碰了上来。像是小孩子玩游戏似的，痒得缇娜夏笑出了声。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来了，她感到轻飘飘的。

他稍微退后了一些，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缇娜夏的笑声停下后，他换了个角度再次把脸靠了过来。缇娜夏不由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房间角落里传来了一阵翅膀颤动似的声音。

奥斯卡似乎更早注意到，他转头一看，转移阵上站着一个拖着巨龙玩偶的少女。少女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两人后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妈妈……我醒了……」

「菲斯特莉雅。」

大概因为第一次睡在新环境里，所以睡得很浅。被松开手的缇娜夏走到正在揉眼睛的女儿身边，蹲下娇小的身体把她抱了起来。

「那今天就在这里一起睡吧。明天再回城里就好……可以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奥斯卡问的，他点了点头。

缇娜夏对转移阵稍微咏唱了一下，向奥斯卡说道。

「现在暂时改写了，你就用这个回去。」

「啊，不好意思。」

「晚安，父亲。」

菲斯特莉雅好像并没有对奥斯卡在这里有什么疑问，她用没有拿玩偶的那只手向他挥了挥。父亲也对她笑了笑。

她抱着女儿走向卧室，途中只有一次回头看向他。

奥斯卡用非常平和而高兴的眼神看着两人……缇娜夏又有点想哭。

※

「魔女还活着？真的？」

听到身为教主的男子的问题，前来报告的魔法士跪地磕头，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是，是真的……今天她的女儿来到了法尔萨斯。」

「竟然有女儿！？是法尔萨斯王的孩子？」

「是的。好像五年前就已经怀上了……」

听到这句话，教主的脸因屈辱扭曲起来。他全身颤抖着握紧拳头。

「所以才那么容易侵蚀了魔女的内脏……！明明是那么难得的机会，却没能让她成为『穴』的祭品，甚至没杀死她！」

足以使沉淀的空气变质的魔力因愤怒而晃动着。魔法士难以掩饰自己的害怕之意，说道。

「但，但是她的女儿好像也拥有强大的魔力。而且还很年幼，又不成熟，所以是否有可能用那个女儿替代魔女作为祭品。」

短暂的沉默。

魔法士默默地忍受着施加在匍匐在地的自己背上的压力。

随即他开始渐渐听到教主的低笑声。

「……也是，很有意思。这次不许失败。——让我们在这个满是欺瞒的世界里开个洞吧。」

因力量而扭曲的笑声。

五年之后，距离黑色烟霭再次渗出地面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番外 变质的旅途 4.宣告预兆的声音

「城里出现瘴气？」

听到报告中极其险恶的内容，坐在办公桌后的奥斯卡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杜安点了点头。

「幸亏只有一点点，所以去查看的魔法士直接处理了。但是周边的居民都很不安……」

这也难怪。说到城里出现瘴气这个情况，每个人都会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事件。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那件事导致了王妃的消失。

「王妃大人因为黑色的雾霭而去世了。」以及「现在也还在城堡深处卧床修养。」等等几种不实的传闻也早已传遍城都。

——其实王妃本人已经回到塔里，同时公主则已经来到城堡中。但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公开。

虽然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但如果只有菲斯特莉雅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话可能会让大家觉得奇怪，所以奥斯卡想要等缇娜夏愿意回到城堡之后再一起公开这些事。然而，在菲斯特莉雅来到法尔萨斯的一个月后，缇娜夏仍旧没有要回来的迹象。瘴气这件事，正发生在奥斯卡准备放弃，先公开女儿情况的时候。

「我记得五年前瘴气的原因最后也没有查明吧。」

「您要看缇娜夏大人制作的报告书么？」

「好。」

奥斯卡从杜安那里接过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根据报告所说，突然间出现在整个城都的瘴气恐怕是人为制造的，犯人应该不是单独行动 ，而且在那段时间前后，以城堡为中心呈圆形发生了六起杀人事件，这些事件中受害者的内脏甚至全都被取走。

这些内容着实令人不快，而且无法看出对方的意图。那之后也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持续调查，但似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叹了口气，奥斯卡正准备把文件放下的时候，突然看见报告的角落里有潦草的笔记淡淡地写着些什么。他凑近纸张看了看，上面是缇娜夏的笔记写下的「负之穴？」。

奥斯卡有些疑惑。

「负之穴是什么东西？」

「啊，那个吗？应该是缇娜夏大人的备注吧，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不知道问现在的她能不能搞明白。」

「不知道呢。当时缇娜夏大人的表情也有些怪。」

「这样啊。」

奥斯卡起身走近窗边，俯瞰着眼下的中庭。他的两个孩子正在那里打闹玩耍。看到这个令人愉快的景象，他不由笑了起来。

「总之先加强警戒吧，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王这样总结了一句，想要在休息时间陪陪孩子们，走出了政务室。

奥斯卡晚上来到塔里时，身为主人的魔女明显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她美丽的脸庞上就差用字写着「怎么又来了。」

一个月前，或许是因为五年没有回到塔里，微醺的她感觉十分柔和，但恢复正常后她似乎强烈地反省了这件事。从第二天开始她与奥斯卡之间的交流又变得冰冷如初。真是个能让人享受寒热温差的魔女。

不过，缇娜夏大概也很讨厌他每次登塔都要破坏所有的机关，没过多久就在奥斯卡的房间里绘制了通往塔里的转移阵。但转移的目的地是塔的底层，一旦他使用了那个转移阵，塔内的所有机关都会停止运作。因为其中也包含了塔内通往上层的转移阵，所以这或许并不是出于她的亲切心，而是单纯想给他找茬。毕竟靠爬的上塔实在太累了，奥斯卡基本都是用那克前往塔顶的。

另一方面，缇娜夏虽然总是这么抱怨，但却仍旧会给他做晚饭，她已经开始养成一发现他就准备动手做饭的习惯了。奥斯卡端着妻子做好的料理，一边不经意的问道。

「你知道负之穴是什么吗？」

「是让人想要把你埋进去的洞穴？」

「……那还真是有意思。」

奥斯卡在餐桌边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向妻子说明了那份报告书的内容。

她默默地听着，在他全部说完后开口道。

「是禁咒。」

「禁咒？」

「那些杀人事件引发了瘴气对吧。这类魔法全都是禁咒，没有什么好东西。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制造瘴气而杀人，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但背后肯定有邪教式的想法。不过我不知道负之穴指的是什么。」

「邪教式……说起来，在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前不久，还发生过与宗教有关的纠纷。」

奥斯卡还记得当时不确定该如何决断的缇娜夏曾经将相关的文件带来塔尔维加的堡垒。——好像是有种新兴宗教在城都产生，为了扩张传教范围而发生了争执。

奥斯卡最终选择严重警告那些牵扯到争执中的人，同时对新兴宗教加以监察。监察的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危险的内容，难道说其实与这个有关？

与陷入沉思的王不同，缇娜夏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停下了吃饭的手。

——「负」这个词与「穴」这个概念。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但却想不起来，就像是梦中的事情一样，想要将其明确却又随即消失。

缇娜夏摇了几次头。

好像有些头痛，耳鸣声也逐渐响起，她按住了两只耳朵。

「缇娜夏？」

是奥斯卡的声音。

但很快她连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不可能记得的情景。

遍布平原的尸体军队。

巨大的黑蛇以及空洞。

在那前方的，是黑暗的

低语声

以及被诅咒的

灵魂

非常

悲伤的

人的

「——缇娜夏！」

突然被人紧紧抱住，缇娜夏睁开了眼睛。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被抱在那个男人怀中。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

耳鸣消失了。头也不疼了。

她抬头望向奥斯卡。

「……总觉得状态有些差。」

「别让我担心啊……」

男人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但他的脸色却惊人的没有血色。他把脸贴在缇娜夏的头发上，喃喃说道。

「小心点，你要是再出事，我会折寿的。」

『没事了放开我。』，缇娜夏想要这么说，却最终咽下了那句话。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她既无法推开他，也无法抱回去，只能默默地接受他的拥抱。

自己的记忆中到底隐藏了什么？她脑海的角落里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

奥斯卡重新开始调查后，发现那个有问题的新兴宗教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教团干部们也都下落不明，连记得那个宗教存在的人也不剩几个。

正在犹豫是否要再彻底追查一下的时候，却出现了新的问题。

东方大陆库尔西亚的船只再次出现在了斯塔西娅的祖国塔尔维加。

「塔尔维加东边的海面上有一个无人小岛，不知什么时候库尔西亚就把那个岛做成了据点。然后在海上建设了转移阵。好像是在波浪比较小的海湾上设立柱子建造的，船只从逐渐那边转移进来，虽然没有发生战斗，但给塔尔维加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重臣们都聚集在政务室听着阿尔斯的说明，奥斯卡则读着塔尔维加王发来的亲笔信，露出了不愉快的神情。

与五年前同时向三国求援不同，这次塔尔维加只向法尔萨斯请求帮助。

这完全是由于法尔萨斯王子威尔的母亲曾经是塔尔维加的公主，但她早就被对方断绝了关系，从把她带回来的奥斯卡的角度来看，真想说「事到如今还敢摆这种态度」。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奥斯卡翘起腿，把亲笔信放在办公桌上。

「如果想要打海战，调动舰队应该来不及。法尔萨斯的军舰都在南部，就算使用转移也要花不少时间。」

法尔萨斯国土上只有大陆南部与大海相接，而塔尔维加则是大陆东部的国家。如果要让舰队通过大陆外围的海洋移动，至少也要花上两个月。如果用魔法移动船只，则需要进行周密的准备。

「要不指挥塔尔维加的海军来战斗……他们能让渡指挥权吗？」

「不清楚呢，毕竟是那个老狸猫。」

听到杜安的话，奥斯卡想起斯塔西娅父亲的脸，不由失笑。

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似乎想对库尔西亚表示他背后还有法尔萨斯，所以亲笔信上写着希望他们能够尽快赶来。奥斯卡弹了弹那张纸。

「首先要搞明白库尔西亚的目的，可能的话还要破坏海里的转移阵。能用魔法破坏它吗？」

听到王的问题，雷纳特的视线落在报告书上。

「转移阵是建立在石柱的基础上的，我认为只要破坏石柱，或者靠近那里破坏魔法构成就可以了。但是魔法在海里效果比较差，而且据说还有军舰在负责警卫，所以两者应该都不简单。」

「从上空使用魔法攻击呢？」

「我以前见过缇娜夏大人用魔法劈开大海，但如果没法做到那个地步，应该很难完全破坏。」

也就是说普通魔法士是做不到的。奥斯卡一边嘟囔着「我也想看看劈开大海。」一边思考起来。

想要请回到塔上的缇娜夏提供协助是很困难的，而且他也不想将她的力量使用在这种地方。虽然城堡里还有另一个魔女，但带菲斯特莉雅去做这种事更是不可能。

所以只能采取正攻法。奥斯卡放下脚。

「瘴气和塔尔维加……感觉和五年前有点像啊，真是令人不快。」

听到他的话，臣下们的表情也有些阴郁。

那时的法尔萨斯失去了不能失去的东西，直到现在也还没能将其取回。但这次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重演。

感受到他们的心气，奥斯卡点了点头。

「明天就出发。城都的警备必须更加严密。有什么事马上和我联系，不管是谁的命令，都不许再有任何隐瞒。」

接到国王的命令后，臣下们离开了房间，开始各自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等到他们全都离开后，拉扎尔向国王耳语了几句，听到他说的内容，奥斯卡皱起了眉。

——拉扎尔说的，是很容易预想到的情况。

听完拉扎尔传的话，奥斯卡来到她的房间，她已经收拾好行李迎接国王。

「其实是应该我过去的，抱歉。」

「没关系。话说回来这是怎么了，你也想一起去？要回家省亲的话还是等更和平一些的时候比较好吧。」

看到国王严肃的表情，斯塔西娅为难地微笑着。

她在国家遇到危险的时候，提出了「我想一起去祖国。」的请求。

有一封信寄给了身为法尔萨斯侧妃的她，里面的内容是她的姐姐们向她寻求帮助。看完那封信后，斯塔西娅明知这个要求有些没常识，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同行。虽然发来救援请求的人就是她被赶来法尔萨斯的原因，但她还是觉得在祖国面临危机的时候，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留在安全的地方。

奥斯卡对她的要求面露难色。

与其说是侧妃，不如说她只是一名臣子，以及王子的母亲。斯塔西娅一直很在意缇娜夏不愿意回来这件事。甚至可能觉得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所以她才没有回来。

但缇娜夏不愿意回来只是因为讨厌他而已，与斯塔西娅无关。而且就算真有人对斯塔西娅有意见，奥斯卡也不会把她送回冷落了她的祖国。她完全没必要做这种回到抛弃自己的祖国的讨厌事。

斯塔西娅似乎从王的表情中领悟到他在想什么，深深低下头。

「我并不是想要离开这里。只是无论如何都很在意那边……我也已经做好了把殿下留在这里，被指责为不负责任的母亲的思想准备了。」

「不知道哪里会发生什么，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也做好了紧急情况下的准备，万一的时候请您直接舍弃我就好。」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蠢。」

「非常抱歉。」

奥斯卡用威压的目光俯视斯塔西娅。但看到她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他只是说了句「随你吧。」，便离开了房间。

「所以，就算是暂时也可以，你能回城堡一段时间吗？」

「梦话还是从那扇窗户跳下去以后再说吧。」

魔女指了指塔顶的窗户，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奥斯卡耸了耸肩。

对于把孩子留在城堡里自己离开这件事，他略有不安，所以来拜托缇娜夏能不能回到城堡里。如果只是菲斯特莉雅的话还可以让她留在塔里，但还有威尔。

其实对于让缇娜夏像五年前一样回到法尔萨斯这件事本身，他仍怀有强烈的厌恶感，但奥斯卡认为这不能影响到孩子们的安全。

但就算听完这些情况，缇娜夏的表情仍旧没有改变。

「包括保护孩子在内都应该是你的分内事吧。别耍花样。」

「我知道。所以只是想为了万一的时候留一手。毕竟五年前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到现在也还没搞明白。」

如果要分心于对塔尔维加的救援，那留在城里的强力魔法士的数量肯定会不太够。什么事都没有当然最好，但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却没有用尽所有手段的话，他会后悔的。

但缇娜夏仍旧用冷淡的眼神回望他。

「那时有我在也不行，这次就算回去结果也是一样的吧。如果你是王，那就安排好优先顺序。你应该知道有时候就是无法全都守护住。」

冷静而透彻的口气与她平时的冷淡又略有不同。

缇娜夏在表达「我不回城堡，也不想与法尔萨斯扯上关系。」。

如果算平时的奥斯卡，在这里应该也会退让了。他原本就准备慢慢地花费时间，直到她真的回心转意。

但没想到就在这种时候，城内的瘴气再现以及库尔西亚的进攻又重叠在一起。

「无法全部守护的东西里也包含了你的孩子啊？」

「那我只保护菲斯就好了吗？不是吧。」

缇娜夏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她轻轻地浮在空中，飘到奥斯卡面前，伸出白色的手指，摸了摸男人的脖颈。

「你觉得我是怎么看待你的？」

「……你讨厌我。」

「对，所以把这种人叫到城堡里的话，你不觉得自己重要的东西会被破坏吗？」

她美丽的脸近在咫尺。那双仿佛会让凝视的人坠入其中的黑色眼眸却比冰还寒冷。她的红唇靠在奥斯卡的脸旁轻声说道。

「比方说……杀了那个别的女人给你生的孩子？」

煽情的声音和甜美的吐息让人毛骨悚然。

话语中的内容是无情的。

缇娜夏稍微远离愣在原地的奥斯卡，打了个响指。日落后有些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了光芒。

「别信任我，我是魔女。」

「……你是法尔萨斯王妃。」

「法尔萨斯的王妃，不是已经在五年前的事件里死了吗？」

「缇娜夏！」

魔女降落在地上，挥了挥右手。一把利剑出现在她手中，她举起剑，径直走向奥斯卡。

「你好像搞不太明白呢。是必须杀了我或者被我杀了才能让你记住这一点吗？你的王妃已经不在了。依赖我只是自杀行为。」

绝不仅是威吓的杀意。

奥斯卡从正面感受着它，扭了扭嘴唇。这种程度的断绝感还是再遇以来的第一次。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还以为多少已经得到了她的一些信任，以为她已经愿意听一些他的话了，但如此强烈的拒绝让他有些心冷。

但奥斯卡瞥了一眼佩在腰间的阿卡西亚，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抱歉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他不会拔出王剑，那不是对她挥舞的东西。

奥斯卡背过身去，走向房间角落里的转移阵。

「有件事我还是要说。我的王妃没有死，就算她再也不会回到法尔萨斯……我依然爱她。」

没人回应他。空气也没有震动。

奥斯卡离开了那座塔。

※

奥斯卡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严密的警备力量，同时也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城都的戒备。他一再叮嘱开开心心地把他送出城外的菲斯特莉雅，务必和弟弟一起留在卡尔身边。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就找妈妈。」，随后便带着臣下们与军队一起出发离开了法尔萨斯。

奥斯卡和重臣们通过转移阵比军队先一步到达塔尔维加的堡垒，连同斯塔西娅一起被匆忙地迎进了大厅，科兹罗斯王用混着焦躁和难受的表情迎接他们。他眉间深刻的皱纹正说明了他这几天的苦恼。

「感谢您莅临。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奥斯卡在形式上行了一礼，回问科兹罗斯。

「赶上什么？要开战了？」

「其实库尔西亚刚刚派了一个使者过来想同我谈判，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陛下！库尔西亚的代表来了！」

刚好传来的通告声让奥斯卡扬了扬眉。过于迅速展开的情况让臣下们也面面相觑。塔尔维加的文官们开始匆忙打理大厅，拉扎尔向王低语道。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打算。」

「确实，不过总比上次那样被拖上一个月要好。如果谈判破裂，只要直接开干肯定会更快解决。」

「请不要说这种恐怖的话……」

没过多久，库尔西亚一行人便出现在大厅中。

看到其中打扮最好的核心人物，奥斯卡和杜安皱起了眉。曾经想娶斯塔西娅但失败了的库尔西亚王子阿卡斯特傲然环视众人后露出了无敌的微笑。

在科兹罗斯王招呼他们的时候，法尔萨斯国王与他的重臣魔法士交换意见。

「……他没吸取教训吗？」

「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果米拉知道肯定很怒。」

缇娜夏的精灵米拉要是知道阿卡斯特又来了，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奥斯卡倒是挺想看看的。但根据卡尔所说，她目前对奥斯卡已经气疯了，所以还是先留在想象中吧。

阿卡斯特用夸张的动作展开双手。

「我这次来是为了友好。库尔西亚在我的大陆是魔法技术最为出众的国家，你们看海中建造的那个转移阵就应该能明白一二。我们希望塔尔维加能够协助我将我国的技术在这个大陆上推广开来。当然我们也会支付相应的代价。应该并不是坏事。」

从他接下来绕来绕去的话里来看，阿卡斯特似乎想要出口魔法具，他希望塔尔维加成为两边交流的窗口，因此提出了这个谈判。

但这个并不是纯粹的谈判，而是以武力为背景的谈判。听到他不断抛出的魔法具的细节说明，科兹罗斯甚至开始翻起白眼。奥斯卡无奈之下只得对其伸出援手。

「就算你这么说，只是靠说明我们也无法明白那些魔法具到底有多优秀。很难现在就马上回复你。」

「那么，那个海里的转移阵贵国也能制作吗？你们拒绝也没关系，我换一个国家就好。但那时就要通过这个国家来证明那个转移阵的作用了。」

听到他这么明白的威胁，科兹罗斯的脸色有些发白，奥斯卡则不由咂嘴。

万一发展成海战，现在的时机还真有些不太好。就算要拒绝他，也还需要再争取点时间。根据奥斯卡的计算，用魔法将法尔萨斯的海军转移到这里至少需要三周时间。

科兹罗斯反复强调着「我会好好考虑再答复。」，阿尔特斯也站起了身。他若无其事地环视整个房间，看到奥斯卡身后的斯塔西娅时，露出了嘲笑似的笑容。

「听说法尔萨斯的王妃是位倾世的美人，看来传闻漂洋过海后也会变得夸大。」

他明知斯塔西娅是曾经差点成为自己新娘的这个国家的公主，并不是法尔萨斯的正妃，却还要说出这种侮辱的话。奥斯卡直接站起身，用眼神中没有笑意的笑容瞪着她。

「因为她之前差点就要嫁给一个没用的男人，正在困扰的时候我才把她迎来法尔萨斯的，我倒是很感谢这件事让我遇见了这么好的妃子。」

被人用讽刺回敬的阿卡斯特满脸通红，法尔萨斯诸人呆然的视线集中在王身上。奥斯卡用孩子般的视线回敬他们。

「……怎么？这里不可能保持沉默吧。」

「请不要突然在这里和别人吵起来啊……」

看到有些垂头丧气的拉扎尔，斯塔西娅也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

回到作为据点的船上，阿卡斯特一脚踢飞桌子。桌上的酒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恶！这个令人讨厌国家！」

五年前遇到上位魔族时的讨厌记忆开始复苏，他所在的大陆上没有国家拥有上位魔族。那只是传说中的存在。

对阿卡斯特来说，对法尔萨斯的敌意远非对塔尔维加的敌意能比，虽然他很想因着愤怒攻击过去，但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并不在此。

他的父亲很快就会正式决定王太子。为了成为下任国王，阿卡斯特必须与兄弟们竞争。就在他思考竞争中可用的武器时，突然想起了这块大陆的事。目前只有阿卡斯特拥有关于这块大陆的经验与知识。所以如果能够获得塔尔维加的从属，或者至少确保一个交易的窗口，就能比兄弟们领先一步。

为此准备海中的转移阵与海军也是件相当辛苦的事。但为了王位，他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再次来到这里。事到如今绝不能因私情把这件事搞砸。

阿卡斯特环顾自周，思考着可以把尚未平复的怒火发泄在哪里。

这时有人敲响了船舱的门，他应答了一声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一名金发碧眼的女魔法士在门口低下头，开始汇报起来。

「——如上所述，陛下似乎对殿下期待有佳。他很想看到结果。其他方面国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她是为了报告本国的情况以及维持海中转移阵的魔法士。虽然他事先也没想到会是个漂亮女子，但仍旧满意地点了点头。阿卡斯特对女人招了招手，轻轻撩起她的头发。

「辛苦了。今后也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你可比那种女人美多了，怎么样？要不要陪我解解闷？」

对于他直白的邀请，女子嫣然微笑着回答。

「我接下来还要去检查海中转移阵，还要向国内报告。如果您需要共寝的女性，我可以给您安排。」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松开手后，女子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阿卡斯特向她的背影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回国后我要提拔你。」

「我很荣幸，殿下。我叫莱莎。」

女子微微一笑。

看到她丝毫不隐藏自己野心的笑容，阿卡斯特反而对其产生了好感。

※

奥斯卡他们经过协商，决定先以接受交易的形式争取一些时间。

其实只是单纯的交易也没什么问题，但只要海中的转移阵还在那里，就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可能会发动侵略——这样向科兹罗斯说明后，塔尔维加便正式向法尔萨斯需求帮助，希望能够排除库尔西亚。

奥斯卡自己倒是很想快点回国，但毕竟不能放任这件事不管。他安排完使用转移魔法将海军移动到这边近海的相关事宜后，便回到了堡垒中分配自己的房间。

——好巧不巧，这就是五年前他住过一个月的房间。

这自然会让他想起缇娜夏。

那时候她曾经说过自己魔法的状态不太好，如果当时就那样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或者和她一起回去的话……他的人生是不是会有很大的不同呢？

这是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的，单纯的想象。毕竟如果他否定这个现在，也就意味着否定斯塔西娅以及威尔。

虽然一开始斯塔西娅被请去与国王同住，但她固执地拒绝并回到了自己以前的房间。实际上奥斯卡与除了缇娜夏之外的人同室也无法睡着，所以他从没有在斯塔西娅身边睡过，生了孩子以后也不曾再与她同床共枕。但她却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是个强大的人。自从成为母亲后就更是如此。

虽然她与父亲和姐姐之间的隔阂不会很快被填补，但既然来到了这里，多少也会得到一些缓和吧。来之前他一直有些担心，但现在这个国家没人会胡乱对待身为法尔萨斯侧妃的她。她似乎也没有在意阿卡斯特的侮辱。对于不成熟地用讽刺回敬了他的奥斯卡，斯塔西娅还边开玩笑地说着「请不要为了我生气，缇娜夏大人比我美得多这件事，陛下您也很清楚吧？」，露出了笑容。

「结果一直止步不前的只有我吗……？」

奥斯卡躺在床上，呼唤起唯一一个能听到自己声音的精灵。他问了问孩子们的情况，精灵回答「没有变化。」。总之现状还算让人放心。

「话说回来，库尔西亚那边可能不知道缇娜夏是魔女吧……」

虽然王妃的美丽是众所周知的，但其力量在这片大陆内更加广为人知。

说不定阿卡斯特并不知道关于她力量的事。如果知道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在奥斯卡面前夸耀自国的魔法技术。

思考这种简单的疑问对于入睡来说似乎也是种不错的帮助。

奥斯卡闭上眼睛，坠入无梦的睡眠之中。

※

谈判以三天一次的频率进行。

主要议题是税率的交涉以及品质的确认。对于时进时退的谈判进展，阿卡斯特逐渐显得有些焦躁。威胁使用武力的次数也逐日剧增。

奥斯卡看着他的状态，隐藏着自己想要早点回去的心情。

为了不引起库尔西亚的警戒，他只留下一万人左右的军队驻扎在堡垒附近，其余的人则让他们返回法尔萨斯。转移海军过来的准备大概再有三天就可以完成了。

来到塔尔维加后的第十八天，奥斯卡在谈判前接到了臣下们的报告，雷纳特总结了对海中传送阵的秘密调查情况。

「想破坏它应该相当费力。虽然它的建造比最初设想的要粗糙得多，但看来对面有一个颇有本事的魔法士正在每天逐渐加固它。用魔法破坏已经十分困难，只能破坏那个石柱，但那里也有强力的结界。」

「这样啊……不过只要能够接近那边就能使用阿卡西亚，看来只好把他们的舰队赶跑了。」

「现在那边停泊了约有五十艘船只，都是可以搭载两百人左右的。」

「塔尔维加的海军还不到那一半，嘛没办法了。我会想办法的。」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奥斯卡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马上就要开始第六次谈判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国王站起身后，臣下们也跟随他一起出发。

法尔萨斯国内似乎还很平静，但他还是不想离开太久。与有缇娜夏代他处理公务的五年前不同，现在奥斯卡通过部下们在这里办公。但毕竟人不在国内，总会有注意不到的事。

他思考着走进大厅，坐在谈判桌边。

不久阿卡斯特便带着部下们走进来，继续开始关于税率的讨论。

会议开始后三十分钟左右，有一位魔法士飞进大厅，是位金发碧眼的美女。阿卡斯特看到她，叫了声「莱莎！」

她得到王子许可后靠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事。

阿卡斯特的脸色随即一变。

他用恼怒的眼神瞪着奥斯卡。

「竟然搞这种争取时间的小动作……现在立刻破坏转移门！」

法尔萨斯诸人瞬间屏住呼吸。

看来是他们为了转移海军在近海设置的转移阵被发现了。

瞬间各种想法交错。

奥斯卡踢开椅子，站起身拔出阿卡西亚。

「抓住阿卡斯特！」

听到王的命令，众人或者拔出剑，或者开始编织魔法构成。

库尔西亚那边的人也迅速站起。

但奥斯卡比他们更快，已经越过桌子逼向阿卡斯特。

他的一击瞄准王子的脚。

接下了阿卡斯特本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应对的攻击的，是莱莎的剑。

剑刃交击的金属音随之响起。

她庇护着阿卡斯特站在他前方，接下了奥斯卡的第二击。她的剑术强的让人难以想象她是魔法士，不由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去。

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无敌的光芒，但一看到她的眼睛，奥斯卡便察觉到某件事。

「你……」

她的左手编织构成扔向奥斯卡。正当杜安张开结界抵御火焰余波时，她已经抓住阿卡斯特的手，编织起转移构成。

「等等！」

阿卡西亚刺向转移构成。

但在剑刃触到构成前，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在骚动的大厅正中，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抱头的心情。对身后跌坐在地上的男人说道。

「科兹罗斯王！借我艘船！我要去追阿卡斯特！」

塔尔维加与法尔萨斯的诸人都赶紧冲了出去。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满脸愤怒地向港口跑去。

阿卡斯特在莱莎的帮助下成功逃走，焦躁地拔出剑，来到船的甲板上。

「进攻塔尔维加！起锚！」

接到王子的命令后，四处传来了回应声。停泊在小岛周围的船只开始以转移阵前的阿卡斯特的旗舰为中心开始组成阵势。

经过魔法士的远视确认，在远处对岸的塔尔维加港口也有人手冲进了对面的军舰。阿卡斯特下令在塔尔维加出击前便攻过去。发现莱莎已经来到自己身旁，他便看向她，同时伸手搂住了笑地悠然自得的她的腰。

「刚才多亏有你，辛苦了。」

「您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顺便我还有事需要禀报，殿下。」

「什么事？必须现在说吗？」

「如果您现在不听的话肯定会后悔。——因为库尔西亚本国刚刚被周边的三个国家同时入侵。」

一滴沉默扩散开来。

「……你说什么？」

这报告太过难以置信，简直是个玩笑。

库尔西亚在东之大陆是数一数二的军事强国。最近几十年从未被人入侵，边境线上还筑有好几个坚固的要塞。他国根本不可能攻破那些要塞就入侵本国。

看到阿卡斯特皱起眉，莱莎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殿下的父王在两周前病倒了，之后不久边境线上的五座要塞又突然神秘地崩塌了。或许认为这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边境对面的三国不约而同开始进攻……殿下的兄弟们正在为了防御而奔走，不过战况好像有点不妙哦。」

「这是什么！昨天你不是还说国内没有什么变化吗！」

「那是骗你的。」

莱莎从阿卡斯特的手中脱开，飘了起来。

在阳光下闪耀的金发开始逐渐变色。她的眼睛也同时变成了深邃的暗色。

脸的样子也变了。

她从一个美丽的女子，变为拥有稀世美貌的魔女。

完全恢复原样的缇娜夏朝呆然的王子笑了笑。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摆弄另一个大陆的四个国家可是很辛苦的哦？可以的话我倒希望这样就足够了。」

「你是谁……」

「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蕾吉娜·法尔萨斯。被称作这个大陆最强的魔女。」

她说完便打了个响指。

十位精灵以魔女为中心显现在空中。在那之中发现了那个红色头发的少女，阿卡斯特不由战栗。

「你就是……法尔萨斯王妃吗！」

听到那句话，缇娜夏只是笑了笑。她的手臂间出现了巨大的构成。

与此相应，十位精灵也一起编织起构成。就算不是魔法士也能明白的压倒性力量让船上各处发出悲鸣声。

面对迫在眉睫的绝望，阿卡斯特目瞪口呆地说到。

「你要杀了我们吗……？」

「并不，只是让你们回去而已。赶紧去帮助你的兄弟们拯救祖国吧。然后请转达给他们。如果想要对这个大陆出手，等着你们的就只有苦涩的败北而已……下次就要杀你了哦？」

魔女的眼中没有光芒。

到处传来「大海！」的尖叫声，阿卡斯特环顾四周，发现舰队停泊处的海水渐渐向周围散开，大海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但所有的船只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支撑着异样，停留在与原本海面相同的高度。在这种恐怖的力量面前，库尔西亚的魔法技术简直如同儿戏，阿卡西亚感到深深的无力。

缇娜夏举起右手。

伴随着断续的咏唱，她的手中开始闪烁起白色的光芒。

过于耀眼的光芒让库尔西亚士兵们遮起眼睛。

当光芒将他们全部吞没之后，海中的转移阵也被破坏，爆炸余波卷起一些碎片。

※

法尔萨斯诸人从船上看着小岛，面对这种脱离现实的景象说不出话来。

大海被分开，海中转移阵的石柱也暴露出来，还有五十艘军舰漂浮在空中，这种构图给人的感觉已经跨过了惊愕，甚至想要笑出声。

随后所有的船只被转移门吞没——海中的转移阵也被魔法一击破坏。

重臣们发出了淡然的「哇——」的欢呼声。

在他们之中，奥斯卡非常不快的骂了声那个暗中活跃女人。

「那个炸弹女……！晚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个果然是王妃殿下……」

听到某人呆然的感叹声，杜安嘟囔着「其他人不可能做到这些吧……」。奥斯卡狠狠咂嘴。

「就是那个金发女子，虽然脸的模样换过了，但看到眼睛就知道是她。应该是把阿卡斯特迷住了操控了他……果然应该杀了那个男人。」

海面上已经空无一人。大概是完事后就回去了。

奥斯卡叹了口气，命令船只返回港口。

被分开的大海也静静地填回原处。

只有时不时拍打船身的高浪余波，默默地诉说着库尔西亚已经离去的事实。

※

科兹罗斯王从堡垒的窗户中目睹了同样的情景，他的喉间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在稍远处的另一扇窗户前，雷纳特与精灵艾尔淡然地交谈着。

「嘛，也正好吧？比起压倒性的武力，还是像我们这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恐怖的事物』对那个王子更有威慑力。」

「事到如今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雷纳特是法尔萨斯诸人中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知晓这些安排的人。其实正是他将谈判的信息传递给缇娜夏，同时也从缇娜夏那里得到了关于库尔西亚的情报。虽然这种行为对奥斯卡有些背信，但他的主人原本就是缇娜夏。就算有人批评他也不痛不痒。

艾尔把手腕垫在脑后。

「米拉火气有点大，差点把库尔西亚本国毁灭了，还是蛮辛苦的。」

「那还真是……接下来就只剩偶尔帮助阿卡斯特登上王位了吧。」

「嗯，如果对法尔萨斯抱有这种印象的人当上国王的话，应该不会再到这边来了。那我就回去了，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为了以防万一被配属到堡垒进行护卫的精灵消失后，雷纳特也为了处理后续情况而离开大厅。与或许是听说了这一异变而跑来的斯塔西娅擦肩而过，他默默地行了一礼。

斯塔西娅跑到父王身边，撑住他的身体。

「父亲，您没事吧！」

「啊，啊……」

科兹罗斯看到女儿的模样，总算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后摇了摇头。

「斯塔西娅……」

「怎么了？」

「你，要不要回来塔尔维加？我知道你因为五年前的事不太愿意回来。肯定也还无法原谅我。但是待在拥有那么恐怖存在的国家里，你真的没事吗？在这里至少肯定能过上平稳的生活。」

父亲的话让斯塔西娅很难回答。

虽然她的父亲很不中用，也很迟钝。但对女儿的担心也是真实的。

五年前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与她分别，但现在却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他的眼睛中有些担心的意思，又好像想要伸出手。看到他的眼神，斯塔西娅想到「啊，这也是没办法的。」。

其实父亲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软弱许多，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一直无视了这一点。

「不用了，大家对我都很好。陛下、王妃，还有城里的各位，都教会我许多东西。」

曾经为一无所知，什么都做不到而感到痛苦的少女，被允许在那座城堡中学习，她的思考也自由地飞翔起来。

而现在她已经变得成熟，甚至可以成为能够原谅别人的一方了。

「不过，殿下长大之后，我能再到这里来玩吗？父亲。」

科兹罗斯回望她与母亲非常相似的鸢色眼睛，露出了困扰的表情，最后则略带羞意地苦笑着。

「你可以随时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国家。」

听到父亲的话，斯塔西娅微笑起来。

希望有一天能让威尔也看看这个国家，她想象着这样的未来。

※

或许是因为上次令人讨厌的回忆，奥斯卡把事后处理全都交给臣下们，自己先行一步回到法尔萨斯。

在因突然的结束而惊慌失措的部下中，只有雷纳特一个人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原本安排中的转移构成的解除方案，以及向法尔萨斯海军们通知等各种事宜。不知为什么，甚至他还制作了关于库尔西亚本国现状的报告书。

『又被瞒住了。』奥斯卡略带苦涩地这么想到，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将雷纳特任命为事后处理的负责人。

五年前，奥斯卡强硬地坚持不让妻子的力量暴露在其他国家面前。

但这次她异质的力量及策略最终给阿卡斯特带去了一种咒缚。

就像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对魔女的存在感到恐惧一样，今后库尔西亚也会避忌她的存在。她的这种行为是不是想要表明「因为自己已经不是王妃了，所以就随心所欲地行动。」？奥斯卡不确定。其实也能感受到她像是在说「请更好地使用我。」，但今后即使拜托她，她也未必会坦率地按他所想而行动吧。总觉得失去记忆的她比以前更加自我任性。

回到法尔萨斯后，菲斯特莉雅带着威尔一起迎接奥斯卡。

抚摸着满脸笑容的女儿的头，他注意到菲斯特莉雅戴着一个奇怪的项链。

似乎是通过削切某种淡红色石头般的东西做成的精巧饰品。仔细一看威尔好像也带着与她成对的装饰带。看到这种从未见过的设计，奥斯卡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来的？」

「这个？好像是妈妈从大海对面的国家带来的纪念品。是用珊瑚做的哦。」

「……哦，真不错嘛。」

「嗯！」

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菲斯特莉雅笑着点了点头。

番外 变质的旅途 5.献上热情

法尔萨斯城堡的结界坚固且森严，但对缇娜夏来说绝不是无法穿过的东西。她降落在无人的城外庭院的角落里，正好看到那个朝着自己跑来的小小人影。

「母亲！」

菲斯特莉雅充满精神地向她挥手，跑在她身后的应该就是她的弟弟吧。

卡尔悠闲地跟跟在两人后方，之前也一直接到他的联络，看来的确没什么问题。为了慎重起见亲自过来看看的缇娜夏接住了低头向自己飞扑而来的女儿。

「你乖不乖？」

「乖的！母亲也要来城里了吗？」

「我只是送个纪念品过来。」

缇娜夏说着，拿出了两个包好的东西。她打开其中一个，给女儿戴上了浅红色的项链。菲斯特莉雅两眼发光。

「这是什么？好漂亮。」

「这是珊瑚，是在大海对面的国家买的。这种设计在这里很少看到。」

缇娜夏说着在膝盖上打开了另一个包，向一直看着自己的那个孩子招了招手。奥斯卡的儿子威尔像是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缇娜夏凝视着来到自己身旁的孩子。

蓝色的眼睛比奥斯卡的稍淡一些，但漂亮的相貌还是有点像他。

应该是被珍爱着长大的。看到他毫不怀疑别人的目光，缇娜夏笑了起来。

「你也有，是一对的。」

威尔戴上珊瑚做的装饰带，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谢，谢谢您。」

「不用客气。」

缇娜夏笑着拥抱了扭捏道谢的王子，因为菲斯也跑了过来，所以她把女儿也抱住，两个孩子却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孩子们互相比较了对方的纪念品，开始说起「这个颜色好厉害。」「是怎么做出来的？」这样的感想。缇娜夏看着令人微笑的景象，走过来的卡尔向她问道。

「怎样，那边顺利吗？」

「顺利，那种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一开始把这种事丢给我才对。」

「因为小姐对他太冷淡了。差不多该回来城里了吧？」

「为什么？」

「你已经不讨厌他了吧，肯定也知道他很珍视你。」

「…………」

缇娜夏知道他非常珍视自己。既然王是个公众人物，那王妃也一样。所以奥斯卡本来完全可以直接要求她回到城堡，也可以选择将她从王妃的位置上放逐。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没有生气，没有为难，没有放弃，只是继续在她身上花费时间。

她认为这是种吃亏的性格，明明只要放弃就好了。但不管怎么把他推开都没用。他的精神实在太顽强。或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曾经一度娶到魔女。

「……真是个傻瓜。」

但其实，无法选择从他面前消失的自己，才是个傻瓜。

因为那只大手牵起了自己的手。因为确实存在着，那个想要碰触那种温暖的自己。

※

「菲斯特莉雅，不是那里，再仔细看看前面的一个系列。」

在母亲的指正下，少女煞费苦心地重新编织构成。奥斯卡则把文件摊开在桌子上，凝视着这副令人微笑的光景。

身为塔主人的魔女一副厌烦的样子看向他。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别在这里办公。」

「再过一小时就回去。现在其实是休息时间。」

「那就别把文件带过来……」

魔女呆然地说道，但仍旧给他倒了杯茶。奥斯卡喝了一口后伸了个懒腰。

对于库尔西亚那件事，他姑且问了问缇娜夏「你去哪里了？」，但她只是随意地回了句「去观光了。」。哪种观光里会安排破坏敌人要塞，或者煽动他国入侵这种事？他是完全搞不明白。那之后虽然库尔西亚好不容易把入侵的三国打了回去，国王的身体也恢复了，但重建要塞等等事宜还是让他们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奥斯卡放弃进一步追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赖在塔里。

不如说缇娜夏反而被男人的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两人的女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绝不表现出亲切感的父母，将曾经问过父亲的问题也问了问母亲。

「呐，母亲为什么要和父亲分手呢？」

「因为他太粘人。」

「喂。」

没有察觉到父亲的暗示，菲斯特莉雅继续问道。

「粘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纠缠不休，不肯放弃。」

「但母亲以前不是说过『不能随便放弃』吗？」

「对，不肯放弃本身是件好事。但这也取决于时间和场合。不管是什么美德，如果无法看清状况，做得过分了就会变成缺点。」

「喂——」

她无视了奥斯卡的声音继续讲解。

「所以判断力是很重要的。而且不可以认为自己是绝对的。应该考虑到现在所处的时间以及场合，并且思考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所持的立场，在此基础上再采取相应的行动才行。不能变成你父亲这种模样哦，明白了吗？」

「明白了！」

「………………」

被当做反面教材，王无力地耸了耸肩。最后她还补了一刀「父亲也快点改掉粘人的毛病吧！」。他甚至怀疑这对母女是不是商量好了故意刺激他的。

奥斯卡在内心反驳着「如果不是我这么粘，恐怕真就分手了。」，随手把一页用不上的文件揉成纸团，『嘭』地向缇娜夏的头顶扔了过去。

菲斯特莉雅为了听其他课程回到城里去之后，塔上只剩下两人。看到缇娜夏像是马上就要说「你也回去。」，奥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

「我拒绝。」

「缇娜夏，下个月就是新年了。」

「好像是。」

「要不要回法尔萨斯？」

「不回。」

问答的内容毫无变化。

明知她会怎么回答但还是继续不断提问，应该就是他之所以被嫌弃粘人的原因吧。

但他还是想问，也期待着总有一天会听到不同的答案。

别说靠上来了，魔女完全是一副不想接近他的样子，奥斯卡就自己站起来向她走去。预想中的距离被瞬间缩短，缇娜夏像是想要后退。

奥斯卡却在她之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看到他这种像是小孩子讨要点心一样的动作，缇娜夏目瞪口呆，但她还是把没有拿着任何东西的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是？你想干什么？」

「可以碰碰你么？」

「？不太过分的话。」

听到她的回答，奥斯卡便把她搂在怀中。他的双手伸到她身后，像是想要包裹住她纤细的身体一样，没有太用力地抱着她。

「欸？欸？」

他的脸埋在漆黑的发丝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令人怀念的香气。这种味道让他仿佛觉得分别的这五年不曾存在一般，慢慢地充满他胸中。

「你太大了，很闷……」

安心与幸福只是一时的幻想。她在他的臂弯里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至少她没使用魔法，可能多少也算缓和了一些。

白色的耳垂、光滑的脖颈、纤细地用力一拉就会折断似的腰肢。或许无论他离得多么近，也终究无法得到她那柔软的身躯与灵魂吧。

他微微松开手，略带寂寞地俯视心爱的女子。

缇娜夏睁圆了大大的眼睛盯着他。

这是正在探究不曾知晓的事物的眼神。

让人想要一窥其中深处、想要碰触她的那种眼神。

他为她的双眼所迷，想要告诉她真正的自己。

想要献上整颗心，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缇娜夏。」

奥斯卡吻了吻她的额头。缇娜夏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讨厌的样子。

他的脸稍微退后一些，看到她白色的耳垂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她抬头看着奥斯卡，撅了撅娇小的嘴唇。

「什么嘛……真是个突然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的家伙。」

「不是突然好吧，我有慎重地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跟她确认了以后才碰的她，牵起她的手时她也没有抱怨。即时他在她身旁有所动作，她也已经不会特地注意他，已经逐渐地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毫不焦急地缩短着距离。

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步骤，只是讶异的歪了歪头。

「没关系的，我不是说了如果我讨厌的话就会把你打飞吗？」

「我不想被你讨厌，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这种心情。」

被打飞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不想让她留下不快的心情。虽然看到她现在这种毫无自觉的情况他就会很想故意逗她一下，但还是得先忍耐。奥斯卡很清楚自己比她更有耐心。

困惑的感情在缇娜夏的眼睛中摇晃，她忽的移开视线。

「到底什么程度才算讨厌……只靠自己是搞不清这种事的。」

听到她略带窘迫地说出的话，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由得仰望天花板。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把我打飞……」

「我才没那么说！」

「你说了。」

奥斯卡说完，亲了亲她的左耳，接着轻轻咬了一下，继续亲上她的脖子。

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搂住腰间的手抚摸着她的大腿，她小小的脑袋像是失去了力气。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暗色的眼神中满是荡漾的光芒。

这是他很熟悉的，也只有他才熟悉的表情。

被她的眼神煽动着，他的脸为了碰触她的唇靠了上去。

魔女瞬间像是感到什么似的皱起了脸，下一瞬间她用力地踢了奥斯卡膝盖一脚，向后跳开。

「你突然干什么呀！摸得太过了！」

「你，你……」

虽然她很轻，但被这么踢一下还是挺疼的。他完全没想到她会使用物理攻击。

奥斯卡确认着被踢的膝盖，看向缇娜夏，她白皙的脸庞已经红地不能再红了。

——看到这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想要坏心眼一些。

有好几种「说出来会被讨厌的话」浮现在脑中，他从中挑出了最没问题的一句，脸上浮现出挖苦的笑意。

「虽然叫我别突然摸……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身上所有地方我都摸过哦。」

暗色的眼睛瞬间像猫一样变大，她鼓起已经通红的脸颊。

「……不记得就跟没有摸过是一样的。」

「那要不要试一下？我觉得你的身体可能还记得。」

奥斯卡吐了吐舌头，她总算察觉自己被捉弄了。

怒气爬上她潮红的脸颊，缇娜夏将双手交叉在身前。

「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构成亮起，奥斯卡苦笑着拔出阿卡西亚。

「给我滚！」

施放的构成瞬间扩大，每个角落都流淌着庞大的魔力。

奥斯卡向前一步，挥剑砍向构成核心。

构成开始四散，但即时失去核心，巨大的魔力也不会消失。

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到他耳中时，奥斯卡已经被吹飞到高塔之外。

「那克！」

回应主人的呼唤声，空中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巨龙。那克迅速变大，让主人乘在自己背上，开始慢慢地在上空盘旋。奥斯卡调整着姿势，回头看向那座塔，顶层有一半都消失了。

「喂喂……只是开个玩笑也要这样拼上性命嘛。」

虽然靠着阿卡西亚躲开了直接攻击，但奥斯卡自身仍旧被爆炸余波吹到了空中。一个不小心可就死了啊，这个炸弹女也太可怕了。

奥斯卡看了看情况，她没有继续追击。

再次仰望晴朗的天空，他耸了耸肩。

「看来文件也都没了……反正天气很好，就飞回去吧。」

回应主人的命令，那克开始向法尔萨斯城都飞去。这点距离应该正好能在休息时间结束的时候到达城堡。奥斯卡回过头，笑着看向逐渐远去的高塔。

「挺有意思的，晚上再来一趟。还得帮忙收拾一下。」

半空中没人能对国王的这种想法加以阻止。

所以他愉快地踏上归程。

但他的表情在来到城都上方时却又变得严肃起来。

「那克，稍微停一会儿。」

奥斯卡让巨龙停留在空中，俯瞰着下方的城都。街道以城堡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他在其中找出了五年前缇娜夏报告中提到的六处杀人事件发生的位置。

——是个漂亮的圆形，圆心就是城堡。

「五年前整个城都涌出瘴气……」

正当奥斯卡认真思考的时候，或许是眼睛的错觉吧，他好像有一瞬间在那六个位置看到黑色的雾霭在摇晃。他惊讶地探出身子，想要再仔细看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明原因的不快感让奥斯卡叹了口气，重新向自己的城堡飞去。

回过神来，缇娜夏发现自己一气之下真的把那个男人揍飞了，脸色有些发青。

她慌忙确认了一下外面，他好像已经顺利地离开了。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他果然是个讨厌的男人。

魔女把凌乱的黑发拢成一束，叹息着呼唤使魔。

「立特拉，不好意思，我会提供魔力的，麻烦你把塔修好……」

「您搞的还真厉害啊，主人。」

「真是糟透了，为什么会和那种人结婚啊。」

「我想主人您自己应该最清楚了吧？」

立特拉这么说着，便开始使用缇娜夏的魔力修复墙壁和地板，缇娜夏则皱着眉头开始收集散乱的书本。

「我没记忆，所以搞不明白，难以理解！」

「是吗？在我看来现在的您也很清楚哦。」

缇娜夏保持沉默，没能立刻否认立特拉淡然的发言。她原本想要把捡起的书放回书架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自己被他所吸引。这的确是事实。

但至今为止积累的漫长的人生，以及他那独特的立场，都在阻止她承认这一点。

如果自己的性格更坦率一些的话，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但事到如今还要改变自己的性格也太晚了，毕竟都四百岁了，活了超过他二十倍的岁月就是这种结果。

「……总觉得有些不爽。」

「如果要发泄的话请您到外面去。」

「呜。」

缇娜夏弹了下手指，散落一地的瓦砾随之消失。

——使用魔力就像如臂使指一样容易。琐碎的感情就能引起巨大的破坏。是人而又非人，这就是自己。

「事到如今也做不回夫妻了吧。都搞不懂该怎么办才好了。」

像是在笑着的声音回应了她零落的嘟囔声。

「交给那位不就好了吗？他一定会告诉您的。」

「……那也太让人不安了。」

面对吹进塔顶的风，魔女背朝着法尔萨斯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就像收拾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一样，她必须自己面对自己的感情才行。

所以在收拾完所有的书本前，她还不想望向那片广阔的蓝天。

因为只要那么做，她就会无意识地寻找起那早已消失的他的身影。

※

夜深人静奥斯卡再次来访的时候，缇娜夏的眼神已经不是呆然，而是带着些怜悯的神色看着他。她合上正读着的书，叹了口气。

「你再这么粘人，搞不好会死哦。」

「我还以为你可能需要人帮忙收拾……没想已经完全恢复原样了啊。难不成之前只是我的白日梦？」

「我真的把你揍飞了，安心吧。」

「没人能对自己被揍飞感到安心吧。」

奥斯卡告诉她自己已经吃过晚饭，随即坐在她对面，直直看着妻子那双凝缩了夜色似的暗色眼睛。

——隔着桌子，将将能碰到却又碰不到的感觉，就是两人之间目前的距离。

他想继续缩短它。

「总觉得隔段时间就会惹你生气，老是无法前进嘛。」

「有在朝着死亡前进哦。」

「你生气的时候大概有一半左右很可爱。」

「你不觉得这种发言会让人更加生气吗？」

冷谈的态度中毫无缝隙。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

奥斯卡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劝解她，但她却突然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我要去散步，来吗？」

「来。」

「那就把那克借我用一下。」

他笑着点头回应了她的要求。

在皎洁的青白色月光中，两人乘着巨龙离开高塔。

他们慢慢地向西北方向前进，身下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但奥斯卡知道他们的前方是什么。

气温逐渐变冷，不久后两人来到了比法尔萨斯城都更北面的一片废墟上。

月光照耀着基本已经崩塌的圣堂遗迹，落下了暗色的影子。缇娜夏行走其中，登上还残留着的楼梯，站到祭坛前。跟在她身后的奥斯卡也停下脚步。

这里积满了沙尘，略有些凉意。

「我曾经在这里死过一次。」

被当做仪式的祭品撕开肚子的少女。

她当时确实被杀了，本应死去的她成为了魔女，而她的国家却灭亡了。

她一直为了那些已然灭亡，已然失去的东西活着。

「我希望解放那些子民的灵魂，想让他们回到原本应有的模样。人死后就应该回归世界，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我想完成这件事——所以才拼命地活到现在。其间也有过快要放弃的时候。但我……做到了对吧？」

「嗯，你做的很棒，很好。」

「是嘛……」

缇娜夏微笑着，眼中露出惋惜的神情。

「但那个我也在五年前死了。我也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否平静地接受终结。所以现在的这个我……只是个亡灵似的东西，迷失在这个已经没有执念的世界里。既不与过去，也不与未来相连。」

她的话语显得很淡泊。

但那里面有着如同眼前的荒野般广阔的空虚。

现在的她既没有实现夙愿的记忆，也没有爱上他的记忆，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的背影虚幻得仿佛月亮被云彩遮住就会消失一样。奥斯卡向她伸出手，从后面轻轻地抱住她。

缇娜夏没有抵抗，纤细的身体传来温热。这种温度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她被时间遗弃，站在这里，还未能定下自己前进的方向。

奥斯卡在妻子耳边低语。

「不与未来相连的人是不存在的。你有菲斯特莉雅不是吗？还有我。」

「好像有个多余的玩意儿。」

「安静听我说，炸弹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你有没有那份记忆，那都已经结束了。不要担心，不要迷茫，你仍有继续向前的权利。」

即便她再也没有回忆起失去的记忆，奥斯卡也会不断这么告诉她。

她能以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他曾经反复这样牵起她的手。

缇娜夏忽的笑了笑，她全身有些无力，抬起下巴仰视奥斯卡。

「以前的我，会更加好好地爱你吗？」

「不知道算不算好好的，但我得到很多爱。」

「但现在的我却无法那么做……我不太明白。」

暗色的眼睛为难的看向他。

忽然跳跃到现在的她，搞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如何扔下心中的纠葛爱上一个人的。

所以就算现在被人告知了自己的终点，但她甚至不明白应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与自她身体中诞下的菲斯特莉雅不同，奥斯卡只是一个拥有与她完全无关的人生的他人。

缇娜夏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歪着头笑了。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妻子还给你。」

「她就在这里。」

「我是不一样的。」

「没有不一样。」

奥斯卡立刻回答道，抱着她的双手越发用力。

「我就像爱以前的你一样爱着现在的你。没必要勉强回忆起来那些，对这些不同感到悔恨也没有意义。只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重新积累就好了。我其实挺乐在其中的哦？」

「奇怪的家伙。」

夜空中响起铃声般的哧哧笑声。

不渗任何杂质的微笑让奥斯卡不进看得入迷。

她扭了扭身子，在男人的臂弯中转过身。白皙的双臂伸向他的脸颊。

「你能给予我想要的东西吗？」

「什么都给你，如你所想所愿。」

「你太娇惯人了，笨蛋。」

魔女缓缓浮上空中，双臂环绕在男人的脖颈上。大大的双眼让人怜爱地眯了起来。

「不过……我好像并不讨厌你这个笨蛋。」

她把脸凑过来，红唇轻轻碰了碰他。

少女般的吻。

她的脸稍微向后退去，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微笑着。

「『身体还记得』完全是骗人的。因为我这么紧张。」

「是不是紧张地想要把我揍飞？」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的身体像是想要确认彼此真的存在于此而相互靠紧。

回到塔里时已经快要到第二天了。

或许是好久没有到处飞，那克有些累了，在桌子上蜷成一团。

奥斯卡抚摸着自己的龙。

「我可以住下吗？」

「当然不可以。快点回去。」

她回答地这么快，让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显得更加柔和一些，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她也没有不愿意的样子。只是用像猫一样的暗色双眼看向他。

这种表情从相遇起就没有任何变化。他倾着头吻了她一下，或许是无意识的，她的眼中露出了撒娇似的光芒。

「别让我看到这种眼神，会让人想要趁机而上的好吧。」

「哪种眼神啊！」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嘴唇再次落在她眼睑上，她又震了一下。

有过他所不知的悠久岁月。

也有她所不知的甜蜜时光。

记忆会腐朽，人会死，也会再生。

但就算失去一切重新来过，就算无法取回一模一样的事物，

这也并不是绝望，他们应该早已知道了。

※

昏暗的，不知位于何方的地下室。

桌子上展开着法尔萨斯城都的地图，年老的主教正看着它沉思。

——五年前的计划由于魔女的缘故在成功前被粉碎了。

在城都中产生瘴气，引出魔女，想要把她作为祭品。但只能说他们仍旧太过低估了她的力量。她轻松地消灭了所有的构成……然后从城堡中消失了。

在知道当时的魔女有了身孕的现在，他们对过去的失败越发悔恨。女魔法士在怀着孩子的时候以及刚生完孩子的时候是最为虚弱的，连魔女也不例外。如果五年前能等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大一些的话，也许就能赢过她。

——然而，现在那个孩子正以公主的身份居住在城堡中。

魔女并不在，只要等到王也不在的时候就好。准备也还需要时间。

教主向周围等候的人命令道。

「做好随时能够发动的准备。嗯……如果采用和五年前一样的办法或许会被警戒。不要释放瘴气，采用不会造成事件的办法吧。」

周围传来一个接一个的应承声，计划的推进速度逐渐加快。

他们确信现在正是良机。

※

预兆正在浮现。

那是来自于不应存在的记忆之中？还是来自于确实存在的过去的警告？

月下站着一个女子。

长长的黑发，白瓷般的美貌，是唯一的他的魔女。她带着无精打采的表情望向月亮。

明明离得不是很远，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很「遥远」。看到魔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脚步也没有移动。

他伸出手，但却知道那只手怎么也够不到。

——这是梦。

有谁轻声说着。

是的，是梦。她已经死了，他已经失去她。

不对。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她没有回来。醒来就只有自己一人。

只是分开了而已。她还活着。

死了

没有回来

骗人的

是梦

全都是梦

黑色的烟霭出现。

它从视野的边界出现，慢慢地侵蚀着世界，打开一个空洞。

她没有注意到，还一直仰望着月亮。

他伸出手。

要赶快

这次一定要守护她

已经不能再重来了

因为已经被破坏了

她没有回来

已经死了

「——不对！」

他发出了声音，女子转过头来。雾霭急速地笼罩了世界。

在逐渐清醒的意识中，奥斯卡向她伸出手……随后世界四散。

※

「陛下？」

听到一个讶异的声音，他抬起头。

身处的地方是熟悉的政务室。拉扎尔正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自己小睡了一下？

奥斯卡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深深地叹了口气。

感觉有段时间没有梦到缇娜夏了。她消失后就一直会做这个梦。但与她再遇以后就不再做了，想起这件事，奥斯卡摇了摇头。

她……还活着。

不是梦，也不会错。

「孩子们呢？」

「菲斯特莉雅大人去塔里学习了，威尔大人应该在睡午觉吧。」

「是嘛？」

听到他的回答，奥斯卡安下心来。

没问题，她确实存在，没有疑惑的必要。

奥斯卡重新坐正，继续办公。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必须做好新年的准备。在这种繁忙的日子里，他仍旧会每天抽出时间去见缇娜夏。

与她之间的关系应该已经变得相当不错。至少比最初见面互杀的情况要好得多。 碰她或者亲她都不会被骂，有时她还会笑。大概算是有点喜欢他了。感觉上和十年前成为恋人前的状态差不多，正在切实前进。

剩下的就是让她以王妃的身份回到城里了。虽然这个期望看起来挺简单的，但感觉想实现还是需要些时间，奥斯卡确认了一下时钟。

「……再赶一下的话就还有时间到塔里去一趟。」

然后就再问一次她是否愿意在新年仪式时回来吧。

就算被拒绝，这些询问也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总觉得，只要持续地将这些积累起来，总有一天会真正地传达到她心中。

如果能赶上菲斯特莉雅在母亲那边上课的时候就好了，但他结束公务时已经是傍晚。

奥斯卡陪两个孩子早点吃了晚饭，与他们玩了一会儿后就准备去塔里。就算不在城里，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菲斯特莉雅的精灵会联络他，缇娜夏也会给他打开转移门。虽然距离上很远，但对他来说，那座塔和缇娜夏的房间也没有太大差别。

——但这天不同。

与往常一样使用传送阵来到塔的底层，塔身中的结界却仍旧保持原样。他正觉得有些讶异时，耳中从传来了管理塔的使魔的声音。

「抱歉，现在正好有挑战者，所以还不能关闭那些机关。」

「挑战者？这种时间还挺少见的嘛。」

奥斯卡好奇的张望着四周。

当然他一个人的话只要十几分钟便能到达塔顶，但已经有挑战者的话恐怕层板也已经被打穿好几个地方了吧。正常开始爬的话也可能中途被堵住。而且即时挑战者失败了，机关也不会立刻复原。修复机关需要术者的调整。

「干脆出去，用那克从外面飞上去算了……」

——这时，宽阔的底层中央出现了一个倒地的男子。

应该是在哪里失败了被转移过来的。他手中握着一把剑。

奥斯卡靠近似乎已经昏厥的男子，却发现他的样子有些眼熟，蹲下身把他翻了过来。

「是这家伙……」

难怪有些眼熟，就是那个在冈杜那王宫里接近缇娜夏的贵族男子。心中涌起的私怨让他想要抬脚踩他一下，但这时魔女也转移过来，让奥斯卡放弃了动作。

缇娜夏看着他微微苦笑。

「让你久等了么？」

「没，我刚到。这是失败者？」

「嗯……约哈格？他怎么会来……」

缇娜夏看到认识的男子有些惊讶，蹲在他旁边，伸手触摸男子的额头。

看到她亲切地称呼对方名字为他担心的样子，奥斯卡不快地拉起缇娜夏的肩膀，就这样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抱了起来。

缇娜夏瞪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

奥斯卡没有回答她惊讶的提问，而是单手把她娇小的脑袋拉过来吻了一下。

柔软的嘴唇中满是让精神融化般的温暖。双唇分开后她艳丽地微笑着。

「怎么了？」

「只要操纵一下记忆把他转移走就好了吧？」

「平时是这样的，但毕竟是认识的人。搞不好有事呢，还是叫醒他看看。」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别乱下判断，要是真有什么事怎么办？」

「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事。」

「别那样断定啦。」

看到男人少见的顽固，缇娜夏皱起眉毛。

虽然他的确有这种纠缠不休的一面，但基本上只是对她或者女儿，很少有对别人也这么顽固的时候。应该说他基本上是个雍容宽大的国王。

缇娜夏想要下到地上，但他怎么也不肯放手，所以只好使用转移回到约哈格身旁。

「这是我的塔，应该由我来决定怎么处理来访者。」

「……是嘛。」

尖锐的眼神让缇娜夏内心有些不安，但还是避开奥斯卡的视线蹲在约哈格身旁，注入魔力将他唤醒。她看向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

「你没事吧？应该没有受伤。」

「……缇娜夏……？」

约哈格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女人的身影，颤抖着举起了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住她柔软的黑发，仰卧着低声说道。

「真的是你……？」

「是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想要见你……抱歉。」

他这么说完，亲吻了一下手中的黑发。淡淡的花香让他有些目眩。

但与心爱的女子重逢的幸福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约哈格便因眼前的利剑而僵在原地。

缇娜夏惊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啊！」

「我就知道没好事。」

「还没听完呢！」

「刚才都听到了吧。」

继续紧握着阿卡西亚，法尔萨斯国王没有对魔女，而是盯着地板上的男人说道。

「你好像没有吸取教训，所以我再说一次。这是我的王妃，别碰她，别随便叫她。不然就把你切碎哦？」

听到渗透着冷酷杀机的恫吓声，约哈格僵硬地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曾是法尔萨斯的王妃。但没有记忆的她并没回到法尔萨斯，所以他也没能就此放弃。他想着再见一面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但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只是他擅自的期待而已。

脸色发青的约哈格点了点头，奥斯卡大约是接受了他的回答，收回了阿卡西亚。

这时却听到带着怒气的女子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无礼对待我的客人！」

「无礼的人是他才对，又对别人的王妃出手。」

「我才不是你的……！」

缇娜夏并没有把『不是你的王妃』这句话说完，因为她下意识地犹豫了，因为她感觉到这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也是不想说出口的话。

但奥斯卡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愤怒的神色，看到他的眼神，缇娜夏反射性的畏缩了一下。

他右手握着阿卡西亚，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缇娜夏的手臂。缇娜夏就这样被他拉着一起登上了那克的后背。奥斯卡对空中发出命令。

「利特拉，把那家伙扔出去。」

「我明白了，王。」

「等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利特拉没有听自己而是听了奥斯卡的命令。但正在缇娜夏纠结的时候那克已经开始起飞，朝着塔身中空的地方飞去。

「结，结界！」

塔里有为了阻止想要使用这种手段登塔的人而设置的不可视的结界。平时机关停止后那个也会消失，但今天还在那里。缇娜夏匆忙想要解开结界。

但奥斯卡的阿卡西亚比她的速度更快，一挥便直接打破结界。

巨龙缓缓上升，在顶层门前将两人放下。奥斯卡拉着缇娜夏走进房间，这才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

缇娜夏向身为孩子父亲的男人抗议道。

「你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乱来！」

「我可不想被你说乱来哦。」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随意，但却能感受到隐藏其后的某种令人害怕的东西。

——好可怕。

这还是她的记忆中自成为魔女以来第一次这么想。

奥斯卡抓住了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她的下巴。

「你这五年里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也知道的吧。在冈杜那抚养菲斯特莉雅。」

「这段时间里，还有几个那种男人？有你中意的人吗？」

直截了当的讥讽。

缇娜夏终于明白男人为什么会生气，睁圆了眼睛。

「你，你傻嘛！我哪有那种时间！」

「我怎么搞得清，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那也没办法吧，正常都会那样想的。」

「绝不是没办法。」

奥斯卡松开手深深叹气，接着他走到窗边，坐在附近的一个箱子上。

背着月光凝视着她的眼睛里，带着些暗淡的阴影。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只是自顾自想要填补那些问题。完全不顾其实你还活着，从结果上来看我再一次抛弃了你……没有抓住你的手。」

「你是王，所以这是当然的吧？不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吗？」

「但你讨厌我。这也是当然的，被说成『亏你还有脸』也是应该的。」

缇娜夏刚想说『我可没那么说过。』，但还是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消沉的样子。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悔恨与丧失感。缇娜夏从未知晓他的这一面。

至今为止奥斯卡从未在她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悲伤或者欠乏。他一定也瞒着侧妃和臣下们。如果他因后悔继续止步不前的话，周围的人也会困扰。所以他压抑了所有这些只属于自己的这些感情。就连在重逢后的缇娜夏面前也没表露出来。因为给她看到的话，会给没有记忆的她增加额外的负担。

缇娜夏这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重逢时他会一直道歉。也明白了一直如此坚强的一面，也是他有意让她看到的。

奥斯卡的视线落在地上，双手用力紧握在一起。

「对不起，缇娜夏。虽然只是道歉应该不够……」

「当然不够。」

听到她呆然的声音，奥斯卡惊讶地抬起头。

缇娜夏抱着胳膊盯着他。

「别再继续后悔了！也有好事发生啊！最终又重逢不就好了嘛！」

「……要是我自己这么说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太好啊。」

「谁管你！如果要接受现在的我，那就接受自己的选择啊！你这个小年轻很烦人哎！」

奥斯卡睁圆了蓝色的眼瞳。

「这还是第一次被你这么说。」

「你比我小四百岁吧，当然是小年轻。」

「确实……是这样。」

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不由笑出声来。

缇娜夏一脸讨厌地看着男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

「真是的，你就是有这种像小孩的地方。都已经是父亲了，振作起来啊。」

「你说的对……抱歉。」

「又道歉了。」

她像是想要拉一下他的耳朵似的伸出手，却被奥斯卡抓住，顺势将她拉了过来。缇娜夏跌坐在箱子上，男人抱住她。

——在他怀中很让人平静。

他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感到安心呢？

她的额头靠上他的肩膀，随即耳垂被吻了一下。

「还有其他能成为父亲的男人吗？」

「你真的很粘人哎……因为没兴趣，所以我不知道。」

「你还是这么迟钝啊……」

「…………」

「不过也多亏这样，我现在才能碰触到你。」

感慨万千的这句话，也需是种赎罪。

在像是对待易碎品似的温柔怀抱中，缇娜夏闭上了眼睛。

魔女的声音从肩上传来。

「奥斯卡……」

带着热意的低语声极其魅惑。

奥斯卡的瞬间用力抱了抱她，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五年多没听到你喊我名字了。怎么了？愿意回到城里了吗？」

「不愿意。」

「我真的有点受伤。」

「骗人。」

被她迅速反驳，奥斯卡高声笑了起来。魔女靠在他身上露出苦笑。

「但其他事也不是不能听你的。我得到了这么多，也想回报你一样的东西。我其实还挺幸福的，所以你就别再在意了……谢谢你让我生下菲斯特莉雅。」

「……缇娜夏。」

这毫无疑问是身为妻子及母亲的发言。

对于失去记忆只身一人被留在无尽孤独中的她来说，女儿的存在对她究竟有多么重要？奥斯卡无法估量。

但只要看到被爱着抚养长大的女儿，他多少也能体会一些。

而今后他自己也希望能与她共享这份时间，想要爱着她们，守护她们。

所以，如果她愿意以妻子的身份回应自己的话。

奥斯卡抱着缇娜夏站起身，对面露疑色的她露出笑容。

「那总之先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你的丈夫只有我。我会让你根本不再想听那种男人说话。」

「……欸。」

不允许反对。

她曾经说过对他的爱至死不渝。

多亏那句话，他才得到了这稀世的存在。

奥斯卡像是对待玻璃工艺品一样将那具轻盈的身躯放在床上，眯起眼睛看着她漆黑的头发在白色的床单上散开。

他从她上方靠过去，抚摸她的额头，鼻尖互触，她红着脸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他吻了她一下，她轻轻呼了口气。

缇娜夏用手撩起他的刘海。

「我喜欢你眼睛的颜色。」

「它是你的了。」

「其他的呢？」

「你想要的一切都是。」

他深情地吻上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白皙的指尖失去了力气。

湿润的暗色双眼与曾经的她一模一样，这是与为自己的恋情感到困惑，但仍委身于他的那时的她一样的眼神。这种目光让奥斯卡为之臣服，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

如果可以倾注自己的一切获得她的爱，并且只为了她而活就好了。

但这并不是他的生存方式。所以至少要把能给她的全部都——

奥斯卡亲吻着她紧闭的眼睑，解开她紧紧握住床单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背后。一点点的触摸着她被隐藏起来的肌肤。

温热感逐渐化作热度，融化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来自她。这种热度让人难以抗拒。

「缇娜夏……」

奥斯卡看着下方忍着甜美声音的女人，叹息了一声。他伸出手指抚摸她，柔软的身体颤抖着。

欲情让他的意识远去，但灼烧精神的这种热度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想要得到的，想要重合在一起的东西远比这多。他的手掌在她裸露的洁白身体上滑动，轻声说道。

「我爱你。」

在热情中摇曳的暗色眼睛仰望他。

只要回看那双眼睛，就会让人沉溺其间，连核心都为之束缚。

奥斯卡带着炙热的气息说道。

「能让我疯狂的，只有你。」

缇娜夏像是想要回答什么似的张开嘴，但最终没能化为语言。

娇喊声取代语言从她嘴中流出，越发煽动男人的欲望。奥斯卡的吻不断落在像是在诱惑着他的起伏的身体上。

魔女纤细的双臂缠绕在他脖子后。

深暗色的眼瞳有一瞬间沐浴到月光，闪耀着光芒。

夜色落于那双眼瞳之中。

他们俩像是残缺的碎片重新链接起来似的重叠着肌肤，互相包覆着对方的灵魂。

但无论多么相爱，无论多么渴求彼此，两者间的距离也绝不为零。

就算是世界中仅有两人的异质存在，即使到了现在——他们也很容易失去另一半，并在失意中彷徨。

※

——不知何时起记忆好像断绝了。

奥斯卡在寝床上起身。

窗外还有些昏暗。他好像刚刚还在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妻子的睡脸，是不小心又睡着了吗？

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摸了摸喉咙，他发现自己正穿着记忆中不存在的衣服。

是缇娜夏给自己穿上的？他这么想着，往身边一看，那里却没有人。

「嗯？」

他瞬间有些愕然。

平时都起不来床的她，会在太阳升起前就不在了吗？

五年前失去她的那个早晨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

说起来，她真的还活着，真的回来了吗？难道不是做了个一如往常的梦而已？难道不是他来塔中寻找缇娜夏然后在这里睡着，只是在梦中得到了她的原谅吗？

只是做了个她还活着的那种梦——

「是梦……？」

他浑身发冷。

他无法相信自己。

他无法分辨至今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因为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早已无法分清。

「缇娜夏！」

没人回应他。

他下床飞奔离开房间，没有人。桌子上也什么都没有。

奥斯卡转身跑向另一扇门，打开它，再打开后面一扇门。

巨大的窗户，占据宽敞室内大半的浴池。

浴池中，她正站在齐腰深的热水中，洁白的背部朝着他。她用双手托起黑发，转过脑袋看向他。

「怎么了，你醒了？」

略带些害羞的微笑，但她很快便瞪圆了暗色的眼睛。

奥斯卡速度不变地踏进浴池，来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怎么了！？你还穿着衣服哦！」

「…………太好了……」

听到他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缇娜夏歪了歪头。轻轻地把双手绕到男人后背拍了拍他。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因为起来一看你不见了，明明平时再怎么叫你都起不来。」

「偶尔也会有顺利起床的时候啦！」

缇娜夏满脸通红地反驳着，但奥斯卡并没有放松抱着她的力量，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

「五年里我一直做这种梦，有你在的梦。但一醒过来就会消失，早上起来后就会开始找你。然后就又会想起现实。」

魔女不禁语塞。

当她失去记忆，和女儿两人生活的时候，他曾迎来多少次这种绝望的早晨？

怀抱着难以拭去的悔恨，却又将其压抑的，身为国王而活着的日子。在这种慢慢磨耗精神的尽头，他仍旧会怀疑终于找到的她果然只是一场梦吗？

缇娜夏用力回抱他。

「是我不好，但我的确在这里。不用担心了。」

「嗯……」

「因为你睡得挺熟的，我就把你留在那里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不……没事了，抱歉。」

奥斯卡抬起头，看着妻子微笑起来。

她露出了爱怜的温柔笑容。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忽的提出一个疑问。

「是你给我穿上衣服的吗？」

「是的，因为你睡得熟，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能用转移来给你穿衣服。我做了不少尝试，好不容易才成功的。没想到还有这种反作用，让人有些失落呢。」

「…………」

「还挺有意思的哦。但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就是了。」

「……是吧……」

奥斯卡松开抱着她纤细身体的手臂，俯视着妻子的身体。看到白皙的肌肤上到处有他留下的痕迹，不由苦笑。

「亏你起得来，我还以为至少得休息个半天。」

「无意中醒了。但其实我很倦……浑身都疼。」

「以前我会更注意一些，但这次没能控制住。不好意思。」

「……是嘛。」

缇娜夏似乎有些困扰该怎么回答，说完这句话便从他臂弯中钻了出去。她拿起漂浮在附近的浴巾遮住身体。

「你的衣服等下给你烘干。毕竟是我给你穿上的。」

「啊，都行，我马上就该回去了。」

「浑身湿淋淋的回去会很奇怪吧……」

她呆然地说道，开始走出浴池，奥斯卡却抓住了她的手。

半隐在水中的腰下方有一个小孩子手掌大小的淤痕。这是她曾经为了救奥斯卡时留下的。

想起以前的事，他不由碰了碰那里，缇娜夏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在干嘛！很痒的！」

「这里有个淤痕，不小心就。」

「淤痕？」

缇娜夏扭着身体看着自己的背后，发现那里确实有个痕迹，她歪了歪头。

「真的哎，我都不知道。」

「是因为我而留下的。」

「没什么关系，反正也看不到。」

魔女以前也像这样说过一样的话。

虽然口气不同也没有记忆，但她就是她。

总觉得有些好笑，奥斯卡又把她拉了过来。缇娜夏的没能保持平衡，溅起水花倒在了奥斯卡怀中。

「怎么搞的！我要出去！」

「一起洗吧。」

「泡太久了！你一个人洗！」

「说起来你这身子完全看不出来生过孩子啊。」

「听人家的话啊！」

不停摸她的时候，魔女吐了吐舌头转移消失了。大概是回到房间里去了吧。

她这种鲜烈之处瞬间就让他改换了心情。

心里的不安消失的一干二净。奥斯卡用湿漉漉的手撩起头发笑了起来。

不会再被噩梦吓到。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再次委身于他。

所以他要背负着这一切站起来。毫不迷茫地，直率地。

毕竟能守护最强魔女的人，就只有自己。

番外 变质的旅途 6.被发觉的转变

也许是因为说了要去塔里，谁都没有对王的外宿感到惊讶。

不过拉扎尔却苦笑着向心情愉快的奥斯卡问道。

「缇娜夏大人答应参加新年仪式了吗？」

「啊，我忘了说。」

「陛下……」

「马上还要见她的，我再问一下。」

虽然缇娜夏并没有答应「回到城里」，但他总算得到她的心。

确实在前进，以前也有过虽然成为恋人但仍不肯答应他求婚的时候。所以现在这种令人焦躁的时间，也迟早会过去吧。

奥斯卡一如既往地开始处理公务，他在文件中发现了一份请愿书。打开一看，这是一封由住在城下的男人寄来的书信，里面写着「我妻子失踪了，请帮忙把她找回来。」。

看到王顿了一下，拉扎尔补充道。

「关于这份请愿书，虽然这个丈夫声称他妻子下落不明，但根据周围人说，他妻子很可能离家出走了。他好像是个一喝酒就会家暴的渣男。但毕竟是请愿书，所以还是让您过目一下，但城里的警备兵们好像也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

「唔……」

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但文章中可以看出他拼命主张「妻子绝不可能离家出走。」。

但夫妇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绝对，任何关系中都会有秘密，也会产生悲剧。

然而平时可能会置之不理的这封信，却让奥斯卡有些格外在意。他思考了一会儿，把信交给拉扎尔。

「安排在城都和附近的城镇里搜索一下。」

「咦，要安排搜索吗？」

「姑且找一下，另外再调查一下有没有出现其他失踪者。特别是那种就算失踪也不会被发现，或者明显有其他失踪理由的类型。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

现在还只是一种直觉，但愿是他杞人忧天。

无法放下这件事，总觉得里面有种预兆。就像是想不起来的噩梦一样，奥斯卡先把这件事放在了脑海的一角里。

※

不管奥斯卡说了多少次，缇娜夏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出席新年仪式的要求。

对于记忆中没有在法尔萨斯生活过的她来说，身为魔女这一点多少会让她感到有些顾虑。不管他再怎么强调不需要为这种事担心，她也没有让步。

最终，他在这次的新年仪式上向国民们公开了菲斯特莉雅的存在，并宣布缇娜夏仍在疗养中。确认到原以为五年前为了城都战死的王妃仍旧活着，并且看到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公主，民众们的狂热远超往年。

菲斯特莉雅和威尔也亲密地手牵手走到露台上，笑着挥手回应了民众们。也许是因为熬了个通宵，在仪式结束时两人就睡着了。斯塔西娅和精灵抱起两个孩子回到卧室去之后，奥斯卡向窗外望去。

街道上摇曳着无数灯火。

缇娜夏很喜欢这种景色。她经常说这种景象能让人联想到人们的幸福生活。

对于一度失去祖国的她来说，现在法尔萨斯才是她的国家。

想让她理解这一点，不想她继续一个人留在塔上。

他最讨厌的，就是让她感到孤独。他一直伸出手，想要把她从那里带出来。

所以，但愿她不要再拒绝，只要来一次法尔萨斯就好。

因为这里的大家都知道，即使没有记忆，她仍是那个王妃。

「你今天应该留在城里吧！」

「就因为是今天，所以才更要过来。」

刚进入新年的夜晚，看到丈夫又来到塔顶，缇娜夏目瞪口呆。

虽然城堡里的转移阵已经被改写为可以直接来到塔顶，但毕竟这里是国外。她也反复说教让他多明事理一些，但似乎完全没有效果。

她被抱到奥斯卡的膝盖上坐好，朝着他蓝色的眼睛瞪了一眼。

「工作……我想你应该有认真做，但别把夫人和孩子放在一边啊？」

听到她的指责，奥斯卡苦笑了一下，撩起缇娜夏的头发。

「我的妻子是你。」

「不只是我吧？」

「虽然是这样，但斯塔西娅与其说是侧妃，不如说她只是威尔的母亲。我偶尔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过的都不错。」

「偶尔是什么意思？你们法尔萨斯不用搞得跟铎洱达尔似的吧。」

被她用纤细的手指掐了下手臂，奥斯卡继续苦笑。

诞下继承人是王的责任之一，虽然处于黑暗时代的铎洱达尔在这一点上更为残酷一些，但对拥有王剑的法尔萨斯来说，这也同样是一份沉重的压力。缇娜夏倒是认为这种做法是当然的，所以她才更加强调「要平等、周到地对待每一位妃子。」。虽然事实上斯塔西娅只是名为侧妃的臣子，而且这种定位也是她自己希望的，但或许是因为缇娜夏没有与她实际见过面，这一点总是无法真正传达给她。说起来，斯塔西娅还曾经拜托他「让我和缇娜夏大人见个面。」，但自从他可以自由与缇娜夏见面后就把这事给忘了。斯塔西娅虽然不是那种盯人催的性格，但差不多也该被她翻白眼了。

「嘛……我会想办法的，没关系。」

「真的？要是再看到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你要认真听话。」

魔女一副年长的口气说道，奥斯卡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缇娜夏皱着的眉毛逐渐放松，心情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正准备继续亲吻她的脖子，但奥斯卡忽然想起一件事，贴在她耳边说道。

「两周后就是冈杜那的建国典礼了。」

「是呢。」

缇娜夏随声附和，不久前她还生活在冈杜那，还协助过奥蕾莉雅一段时间。每年的例行活动早就记在脑中了。

听到妻子的回答，奥斯卡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也要作为王妃同行，准备可以就在塔里做，我那天会来接你的。」

「啊！？你说什么？」

「你也要作为王妃同行。」

「不用再说一遍！我听得明白！」

「明白不就好了嘛。」

「我在问你理由！」

「当然因为你是正妃啊，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他好像回答了问题，但完全没有说在点子上，缇娜夏抱起头。

「不要带魔女去那种场合啊！」

「直到五年前你都会一起去的哦。诸国也都知道。」

「我是说……」

缇娜夏无比困扰地抬起头，从正下方仰视奥斯卡。

「难得大家都以为我可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带过去？娶了魔女只有不光彩吧？这又不是件好事。」

「我的母亲也是魔女的女儿哦？」

「但那件事不为人所知啊！我可不一样。」

「也是，你的外表太显眼了。」

听到国王的肯定，缇娜夏松了口气。

如果被带去建国典礼这种外交场合，她就搞不懂自己是为了什么留在塔里的了。虽然比以执政者妻子身份回到法尔萨斯要好，但毕竟也是在公开场合站在他身边。

缇娜夏还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但听到奥斯卡的下一句话却很失落。

「所以，当天早上我会来接你的，你一定要起来。」

「……为什么？」

「你不想和奥蕾莉雅见见么？很久没见了吧。那个魔族男人倒是无所谓，不如说别和他说话。还有上次来过的那个贵族也是。」

「别说话……」

她是想见见奥蕾莉雅，但也不用非挑在典礼的时候吧。

比起那个，缇娜夏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你可别再和特拉维斯吵架哦？」

「都是对面来找茬的好吧。还有你的这件事……虽然我也感谢他，但还是让人很不爽。」

「那件事……也是没办法。」

「怎么可能没办法。尽搞这些无聊的小伎俩。」

看到奥斯卡似乎真的有些生气，缇娜夏露出了略苦的笑容。想起了那个从很久以前便熟识的男子。

「特拉维斯只是对于奥蕾莉雅是否爱他感到不安。」

「啊？这有什么关系吗？」

「拥有强大而异质的力量、活过悠久时间的非人存在与统治国家的王族——和我们挺像？那家伙把自己投影在我身上，想要试试人类……试试看你和奥蕾莉雅，会选择国家，还是会选择自己……真是个笨蛋，直接问奥蕾莉雅就好了。」

奥斯卡不由张大了嘴。

完全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意图。他还以为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只是故意找茬。

如果这件事其实只是一场考验爱情的赌博，那奥斯卡输的很彻底。现在想来，坐在宝座上说着「随你怎么挣扎吧。」的时候，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嘲笑，不如说是冷淡。如果特拉维斯真的因此感觉到爱情之脆弱，他会对奥蕾莉雅也感到失望吗？

虽然觉得自己对此有些责任，但他也觉得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报应。奥斯卡感受到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躁感，咂了咂舌。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别把我也卷进去啊。」

「毕竟魔族，这也是没办法。我和另一个最上位魔族也打过一场，那位的性格也够麻烦的。」

「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三年前的事。」

缇娜夏耸了耸肩膀，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虽然他很在意，但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告诉他详细情况。奥斯卡准备先放弃这个问题，把话题拉回来。

「嘛，反正会带你一起去冈杜那。这是已经决定的事项。」

「我都说了等等！」

看到顽固抗辩的妻子，奥斯卡扬了扬眉毛，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也得多考虑一下菲斯特莉雅。」

「欸？」

突然听到女儿的名字，缇娜夏瞪大了眼睛，像只猫似的抬头看了看他。

「菲斯特莉雅公主的身份已经公开了。国民们因为知道你的长相，所以都很欢迎她。但从其他国家来看，仍旧失踪的王妃的女儿还是挺可疑的哦？所以你也要好好露面才行。这关系到菲斯特莉雅的将来。」

「…………」

「还有你老是说的『因为是魔女』之类的理由。如果连身为母亲的你也用这个借口窝在家里，你觉得同是魔女的菲斯特莉雅又会怎么想？所以，你作为母亲首先应该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身为魔女也能在人类之中好好地幸福生活。」

缇娜夏沉默不语。

面对这种正当的批评，她无话可说。虽然菲斯特莉雅与她的来历并不相同，但尚且年幼的她未必能理解其中的不同。如果知道母亲离开父亲和自己独自生活的理由就是「因为自己是魔女」的话，少女肯定也会觉得自己的将来也会是同样的吧。如果变成这样，菲斯特莉雅很可能会限制了自己的选择。

缇娜夏深深叹了口气，坦率地反省道。

「抱歉，是我的视野太狭窄了。」

「你总算明白了。」

「嗯……但你没问题吗？和我走在一起？」

「你还要说这种话吗？那种觉悟我很久以前就有了。不如说只要你愿意一起去，这点小事完全还有找。」

这是一句充满自信又毫无迷茫的话。让缇娜夏松了口气的同时感到心口一暖。

现在她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和他结婚。

他的强大之处，毫无迷惑之处，这种笔直站立的姿势非常之美。

她被这种不会动摇的自信所吸引。

纠缠不休的地方和孩子气的地方她也很喜欢。

稀世的才能以及支撑起他的骄傲、人情味。

正是拥有所有这些东西，他才是他。

奥斯卡窥视着妻子的眼睛，开心地笑了。

「很久没看见你穿正装了，这次得好好装扮一下。」

「……太华丽的就有点……而且我还没答应去呢……」

王妃露出一副想要逃避讨厌的事情的小孩子的表情，王用冷冷地视线看着她。

她微微打了个颤，随即回应着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奥斯卡点了点头，抱着缇娜夏站起身。

「你说的对，那关于去不去以及到底穿什么衣服这件事，就在床上商量一下吧。」

「……等一下。」

「先说好，我绝不接受除了同意以外的任何回答。」

「等！等一下！正常地商量啦！」

「不行，时间是很宝贵的。」

奥斯卡直白地说完便走了起来。被他抱着带走的魔女喊着「粘人！变态！」，她的抗议声回响在塔中，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最终，缇娜夏破罐子破摔似的基本答应了他所有条件。

第二天，法尔萨斯王妃被决定时隔五年再次出席公开场合。

※

「——这是个绝妙的机会。阵里需要的六个活祭也准备好了。」

教主威严的声音响起，周围的魔法士们默默地低着头。

「国王和王妃那天都不在，这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绝不能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决心。教主环视周围，满足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笑意。

房间里响起一阵充满恶意的宣言声。

「吞噬整个法尔萨斯，让它成为显现的洞！为这个世界带来变革！」

好几个应和声随即响起。

瘴气漫布于昏暗的房间中。

曾经被魔女拉下的帷幕，五年之后即将再次升起。

※

典礼当天，缇娜夏抵达冈杜那城中为她准备的房间，却很不舒服似的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半是被强行带来这里，她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分明的不快感。

所以当一个陌生的女子被女官带进这间房间，跪在她脚边时，缇娜夏的表情也只有讶异。

但那位女子却恭恭敬敬地捧起缇娜夏的手，让她触摸自己的额头。

「缇娜夏大人……我每天都在做梦想要再次见到您。」

缇娜夏用略显困扰的目光看着因感动而发抖的女子。

「你原本是精灵术士？抱歉，我没有记忆……」

「不管您有没有记忆，您都是我唯一的女王陛下。」

她这么说着抬起头露出了微笑。微卷的进发及棕色的眼睛，她的眼神中有这无与伦比的信赖与忠诚。缇娜夏不由反问。

「你是从属我的魔法士？」

「我于四年前结婚后就失去了力量。但我是侍奉您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女子笑着说道「我叫帕米菈，抱歉这么晚才来问候您。」，低下了头。

在帕米菈的帮助下，她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完成了装扮。

王妃身穿一件绣有银丝的无光黑色礼裙，与她的发色与瞳色相一致，给人一种像是将夜晚凝缩于其中的印象。她盘起头发，以灰青色为基调的妆容没有一丝不吉与朴素，而是有着足以压倒周围的鲜烈感。

奥斯卡看到她时瞬间哑口无言，接着满意地微笑。他用优美的动作向妃子伸出手，魔女面无表情的挽着他。

「再光明正大一些就好，怎么看你都是一位女王。」

国王笑着说出的话让她微微歪了歪头，随后叹了口气，被他引着走向大厅。

两人踏入大厅的瞬间，正在谈笑的人们顿时停止对话看向他们。

在惊愕、羡慕、憧憬、疑虑的感情环绕之下，众人的视线均为二人所夺。

在这种只能说是鸦雀无声的情况下，缇娜夏与丈夫一起走着，看到前方奥蕾莉雅的身影时，她不由露出苦笑。年轻的女王也向她回以微笑。

来到她附近，国王之间的形式性问候结束后，奥蕾莉雅看向缇娜夏。

但在她对魔女说些什么之前，后方的特拉维斯却一脸无聊的说道。

「搞什么，结果还是剑归原鞘吗？」

听到魔王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发言，两位女性笑出了声。

※

时间在夜晚中悄悄溜走。

正当法尔萨斯国王夫妇出席冈杜那典礼的时候，法尔萨斯城中有几个在暗影中行走的魔法士。

在城都的街镇上，他们分散在六处地方，打开随身拖着的大布袋。袋子里有一个身体被绑住，嘴里被塞了东西的女人。夜空下，她正用充满恐惧的眼神仰望魔法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回去，她强烈地思念着丈夫。

虽然周围人都说他是个渣男，但也是她重要的家人。是她的归宿。

想见他。想要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虽然她的视线拼命诉说着这些，但却没能为她带来任何东西。

魔法士们确认了一下表。约定好的时间即将来临。

他们开始咏唱，在重叠的声音中，女人用充满绝望的眼睛注视着向自己挥下的短剑。

※

这时，已经躺在床上的菲斯特莉雅被某种预感所动摇，醒了过来。

昏暗宽敞的房间，只有枕边的一盏魔法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与往常一样。应该如此。

但她却感受到一种难以挥去的违和感，翻身准备下床。

「卡尔，你在吗？」

「怎么？睡不着嘛？」

精灵马上现身。他把坐在寝床边的菲斯特莉雅抱在膝盖上。

虽然他原本是司职战斗的精灵，但最近实质上都在带小孩，顺便也扮演了她哥哥的角色。看着从出生起就一直陪着她的精灵，菲斯特莉雅歪了歪头。

「是不是有点奇怪？我有点不舒服。」

「感冒了？」

「不是那种……」

少女扭了扭身体，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感到的不安。看到她的样子，卡尔皱起了眉毛。

菲斯特莉雅潜在中继承了母亲的魔力，同时也继承了父亲那种微妙而强大的直觉。或许因为这个，她有时会没有任何预兆地察觉一些异变。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卡尔稍微犹豫了几秒钟应该联系她父母中的哪一位。

——但瘴气就于此刻在城堡外围涌起。

它们瞬间凝结成一片黑色的障壁，变成巨大的半球形包覆住了整个城堡。

「什么？」

月光被遮起，黑暗充满城堡内部。当卡尔哑然地看向窗外时，法尔萨斯城堡已经与外界隔绝，被困在瘴气形成的巨大茧里。

「这是怎么回事。」

卡尔抱着菲斯特莉雅站起来。

明显是种异常情况，应该有人瞄准城堡发起了攻击。

他张开魔力开始探查周围的情况。

「瘴气形成的笼子……正在一点点地向内部缩小。城堡里也有几个拥有魔力的入侵者，是这些家伙干的？」

卡尔皱起眉头，但马上察觉到另一件事。

「……这个瘴气笼子从魔法上将城堡内部和外面完全分开了。无法向外面联络或者转移。」

「打不破吗？」

「普通的魔法应该能被打破，但恐怕……这是使用人类作为触媒的禁咒。在其他位阶上有障碍，如果强行打破它，可能会对笼子内的人造成反作用。」

卡尔咂了咂嘴，对抱着的少女说道。

「总之先去威尔那边吧。」

「嗯，好。」

虽然他的主人只有这位少女，但也不能无视主人的异母弟弟。首先应该确保两人的安全。

既然无法进行转移，那就得跑过去了。

卡尔抱着主人，在因一场事态而开始骚动的城堡走廊里跑了起来。

※

斯塔西娅正在陪年幼的儿子睡觉，突然发现窗外变暗，她抬起头。

——是月亮被云遮住了吗？但又有点太暗了。

斯塔西娅起身走近窗边。

看到外面时……她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

有一道黑色的障壁高耸着围住了整个城堡。不知道这个障壁是用什么做成的，好像一直延伸到上方将整个城堡完全笼罩起来。仔细一看的话障壁的表面好像还在微微蠕动。

惊讶逐渐变成恐惧，房门突然被人猛敲一下。

「威尔大人，斯塔西娅大人，你们没事吧！？城，城堡里有魔物……！」

听到女官的喊声，斯塔西娅有些呆然，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跑回床边，想要抱起睡着的威尔。正当她缓缓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时，刚才的那扇窗户突然在她背后发出了破碎声。斯塔西娅抱着儿子回头看去。

「……！」

——那里出现一头马一样大小的黑色猎犬似的生物，两眼正散发着红光。

感受到明确的杀意，她脚下有些踉跄，为了不刺激对方，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

但妖犬好像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吼着向她靠近。

正当斯塔西娅预感到死亡的时候，背后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不行！」

伴随着年幼少女的叫喊声，魔力爆发了。

房间的中央卷起一个强烈的漩涡，撕裂妖犬的同时在墙上开了个洞。

突然发生的这些事让斯塔西娅僵在原地，却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菲斯特莉雅，控制一下力量！你在小姐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呜——」

听到十分熟悉的两人的声音，斯塔西娅很是松了口气。

她回头一看，房门的对面站着尚且年幼的魔女，以及抱着她的精灵。

※

缇娜夏被带着在冈杜那的大厅中进行了一轮外交后，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喘了口气。

「肩，肩膀好僵硬……」

出席这次庆典时，奥斯卡以「因为生病的缘故记忆有些不全。」的理由向大家介绍了她。虽然缇娜夏很担心这会「让本来就很可疑的魔女变得越发奇怪。」，但宾客们却理所当然地慰问着她。缇娜夏对此觉得十分奇怪，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那些向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自己投来的憧憬和亲切的视线，这让她非常惊讶。她一直认为魔女应该是令人畏惧和躲避的对象。过去的自己又究竟是如何与周围的人接触，才得到他们的信赖的呢？

丈夫担心她太过劳累让她休息一下，自己则回到了人群中。缇娜夏的视线游移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背影。

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前方，对方好像注意到她，带出不愉快的表情走到她面前。拥有非人美貌的男子屈身说道。

「你是不是给奥蕾莉雅出了什么主意？」

「主意？我不记得了。」

「冈杜那有一个血缘关系很远的没有父母的远亲王族，她好像决定把那人收为养子。绝对是你给她灌输了什么吧，告诉我。」

「咦？」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奥蕾莉雅准备收个养子。缇娜夏真不记得给她出过这种主意。

有些疑惑的缇娜夏忽然想起离开冈杜那的前一天，奥蕾莉雅问过的那个「血脉对于王来说是必要的吗？」的问题。那时的缇娜夏的确回答了「不是」。

难道和那个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

缇娜夏忽然笑了起来，特拉维斯责难道。

「怎么，想起来了？」

「不……这不是正好嘛。奥蕾莉雅选了你。」

特拉维斯没有回答。

但他应该清楚。他以明确的个体而存在，是无法留下子嗣的上位魔族。所以比起留下自己的血脉，奥蕾莉雅选择养育一个实质上的新国王……同时也选择了他。

缇娜夏并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正确，当然特拉维斯也一样。对身为国王的她的评价，就留给后世吧。

但缇娜夏认为奥蕾莉雅所下的这个决心是非常珍贵的。当某人思念着某人，意义就会因此而生。

魔女柔和地微笑起来。

「怎样？容易见异思迁的人类也挺难舍弃的吧？」

「……明明只能活这么点时间，真蠢。」

「正因为是这样。才让我多少想起来一些。」

她差点就忘了自己也是人，但还是有人牵起她的手。

他的毫不迷茫，奥蕾莉雅的毅然之处。

挺起胸膛生活的人们的轨迹。

她觉得这些都很美。其中的努力之处更是十分惹人怜爱。

而缇娜夏自己，也的确是人。

缇娜夏微笑着想要开口再揶揄特拉维斯几句，但她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皱起眉头。

「——怎么了？」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她眼前的那个男子，而是发现妻子在和特拉维斯说话，所以走回来的奥斯卡。缇娜夏站起身用手挽住丈夫的胳膊。

「菲斯特莉雅可能出事了，我去看看。」

「什么？我也去。」

魔女没有犹豫，抓住奥斯卡的胳膊开始编织构成。

但构成发动的瞬间，她却感到一阵触电似的感觉，松开了手。奥斯卡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皱起眉头。

「刚才是怎么回事？」

「指定坐标时被弹开了……恐怕法尔萨斯城堡被施加了屏障。」

「啊！？」

缇娜夏咬了咬嘴唇，她在考虑了屏障的因素上再次开始编织构成。

只要她们愿意，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她曾经对女儿这么说过。

那现在就更不能让这句话失效。

深邃的暗色双眼中充满力量，缇娜夏开始凝聚魔力。

※

在历史记录上，这是法尔萨斯城第三次遭遇大规模的魔物袭击，另外两次中有一次也是在奥斯卡治下发生的。

上一次是不请自来的魔女的部下在城内放出魔物。那时王以及后来成为王妃的魔女都在城堡里——但现在他们两人都不在。

「不能战斗的人都向城堡内部集中！庭院里有魔物徘徊！」

在即将陷入恐慌的城堡内，阿尔斯摸索着能够改善事态的解决方案。

据魔法士们说，这个神秘的瘴气壁障似乎将城堡内外完全隔绝了。对方好像投入了相当多数量的黑色妖犬，城外的士兵已经有半数左右被杀。

杜安担任魔法士们的指挥，他指了指黑色的障壁。

「瘴气在逐渐迫近，碰到它就会被融化，必须尽快想出解咒的方法。」

「不能用魔法解决吗？」

阿尔斯略显奇怪地问道，杜安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办不到，这可能是个禁咒。」

禁咒这个词让阿尔斯倒吸一口气，很少出现在历史明面的这种魔法，正因为其使用方法和使用效果中都有应该被忌避的点，所以才被称为禁咒。这次的禁咒中不知是前者还是后者，亦或者两者都有？

阿尔斯想起某件事，脸上露出严峻的表情。

「难道说五年前的……」

「我也这么想。」

五年前侵蚀王妃的那种瘴气的出处最终没有明确，将六名牺牲者用作触媒的主谋也没有抓到。说不定这次事件的背后也是和当时同样的人。

「……缇娜夏大人应该和陛下在一起吧。」

「嗯，如果运气好，她或许会注意到。」

「总之首先要保护两位殿下。」

先王夫妇已经搬出城都，目前居住在郊外的离宫中。所以现在无法期待那位魔女的女儿，罗萨莉亚的帮助。虽说目前在城堡里的菲斯特莉雅也是魔女，但她再怎么成熟现在也只有四岁，她的弟弟更是只有三岁。两人都还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阿尔斯和杜安快步走向两人所在的城堡深处。

这时，国王的两个孩子以及他们的护卫们已经逃到城堡深处，但身后还是跟着无论怎么消灭也仍会继续出现的妖犬。菲斯特莉雅不安地仰视着开始呼呼喘气的士兵们。

「没事吧？」

「公主殿下，我们没问题。请您退后。」

虽然她点头回应了他们微笑着说出的话，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陷入困境的菲斯特莉雅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精灵。

瘴气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渗透进来，卡尔张开结界抵御瘴气入侵。

想要抵消这些与禁咒有关的瘴气，即使是精灵也相当吃力。菲斯特莉雅明白，尽管一脸坦然，但其实他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菲斯特莉雅看向一边，年幼的弟弟正睡在斯塔西娅的怀抱中。在这种骚动中仍能保持平静睡着，他的度量也算相当大了。

她抬起视线向精灵说道。

「卡尔。」

「怎么了？」

「是不是我被盯上了？对吧？」

他瞬间沉默，但这明显是肯定的意思。

直觉很好的公主能明白这一点，瘴气、妖犬，都以她为目标。

这种想要连她和她的灵魂一起抓走的意志，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卡尔苦笑着回答。

「因为您魔力太强了。能控制住吗？小姐应该教过您。」

他姑且这么说着，因为现在还有斯塔西娅以及女官们在场。其实不管怎么控制，菲斯特莉雅的魔力在城堡这种大小的地方是完全藏不住的。只有卓越的魔法技术才能遮掩她的魔力。要求现在的她就做到这一点有些太过苛刻。

菲斯特莉雅暗色的眼睛微微动摇，她回望精灵，接着慢慢地环视弟弟和他的母亲、女官和士兵们。最后再次看向卡尔。

「我要出去。」

「哎！？」

「我继续留在这里大家也会很危险。我要到外面去。」

「你，你在说什么！」

就像个人类似的， 卡尔的脸色一变。但菲斯特莉雅摇了摇头。

「我要守护大家，我也拥有足够的力量，不是吗？」

「即使有，你也没法好好使用吧！」

「菲斯特莉雅大人，那可不行！」

卡尔和斯塔西娅齐声想要改变年幼公主的决心。

但菲斯特莉雅用和母亲很像的眼神看向大家。

「我能做到，因为我是魔女。」

「……菲斯特莉雅大人。」

斯塔西娅小声叹息，但卡尔继续反驳主人。

「不行，我是你的精灵，我有义务保护你。」

「拜托了。」

「不行！乖乖听话。」

「——那我就命令你！」

她的话语充满力量，以主人身份发出的不容分说的命令，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为她所使役的卡尔浮现出苦涩的表情，低下头跪在少女脚边。

「我明白了……那我们出去吧。我先在这里张开一个结界。」

看到精灵服从，菲斯特莉雅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斯塔西娅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那种威圧感，她真的只有四岁吗？

还是说……这才是魔女？

斯塔西娅回想起离开时回头挥手的公主的笑容。

她的身姿看起来与魔女母亲很像，斯塔西娅只能祈祷着「希望不要重复五年前的悲剧。」，抱紧了自己的儿子。

※

狂风形成了圆形的漩涡。

法尔萨斯城位于漩涡中心，正在被迫近的瘴气所压制。

数十只妖犬像是在寻找猎物似的乘风在空中飞翔。他们向站在地上和窗边的士兵们投以牵制的目光，突然注意到眼前开阔的露台。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少女的黑色头发随风翻飞，暗色的眼睛仰望天空。她幼小的身体中藏有令人恐惧的魔力。士兵们发现她出现在露台上不禁愕然。

「公主殿下！」

不知谁如此喊道。但那个声音发出的同时，妖犬们一齐袭向少女。

从窗户中看到这一幕的女官们发出悲鸣，在庭院中战斗的士兵们则怒吼起来。但巨大的魔力扩散，将这些声音全都覆盖了。

魔力化为无数风刃，将想要撕咬公主身体的妖犬们全都切碎。

看到这个情况，屏住呼吸的众人不由发出欢呼声。

但欢呼也没能持续多久。

被切碎的妖犬们的残渣重新聚集，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同时在持续迫近的瘴气中，新的妖犬也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怎么会……」

嘴边漏出一句略显绝望的话语，感觉到她的状态，站在露台上的卡尔向主人说道。

「菲斯特莉雅，单个构成并不需要很强，而且必须瞄准核心，不然它们就会再生。」

「嗯……我会努力的。」

她开始集中自己的力量，向一只再次袭来的妖犬头部放出了魔法之刃。下一只的目标则是腹部。两只妖犬随之无声地雾散，而且没有再生。

卡尔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看向空中。

敌人很多。而他们的目的……恐怕是杀害菲斯特莉雅。

作为触媒，魔女的血肉抵得上几千人的脏腑。如果能够利用这种力量，甚至可以毁灭这整个国家。就像曾经因缇娜夏毁灭了铎洱达尔一样。

菲斯特莉雅拼尽全力攻击袭来的妖犬。但毕竟她的集中力只有孩子的水准，不知可以坚持多久。卡尔自己为了不让瘴气笼子继续缩小已经竭尽全力。

自从公主亲自开始迎战后，城堡内的士兵和魔法士们也都出来了。阿尔斯和杜安跑来菲斯特莉雅所在的露台上。

「殿下！您先回来！」

但菲斯特莉雅的眼中只有敌人，没有回头。卡尔替她回答道。

「不行，我刚才也说了她很久……不如先来帮忙吧。」

「……明白了。」

阿尔斯这么说着，同时用剑接住一只飞扑向公主的妖犬的牙齿，接着用力将其砍断。被斩断的妖犬化为黑色的烟霭向瘴气障壁的方向飘去。

杜安也开始咏唱，加入迎击的队伍。但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立刻改变手中的构成。他向空中张开结界，千钧一发地挡住了袭来的火焰。

阿尔斯脸色一变。

「魔法攻击！？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敌人的魔法士好像也已经入侵了。」

在看不见月亮的黑夜中，他们不知道是谁放出火焰。阿尔斯握剑望向空中。

一只手从后方伸向他的腰间。

「——短剑借我一下。」

男人说完便拔出阿尔斯的短剑，迅速地空中的一处扔去。

伴随着短暂的悲鸣声，那里出现了一个魔法士的身影。被准确地贯穿心脏的魔法士向地上坠落。

阿尔斯惊愕地回头看去。

他的主君，法尔萨斯国王正站在那里，满脸不快地抬头看向天空。

「陛下！您回来了！」

「不好意思，赶上了吗？」

王右手握着阿卡西亚回答道。他身旁没有人，果然「她」没有回来吗？——阿尔斯的肩膀正要垂下的时候，却从上空听到了一个冰凉的女声。

「菲斯特莉雅。抬头看好。」

略显不可思议的，那个声音在混乱的战场喧嚣中也能听得很清楚。

被点到名字的公主抬起头来。

「仔细看清对方的核心，挤出力量，集中起来，绞成一束贯穿它……这样就能用最小力量消灭敌人。」

致密而强大的构成像是散发着寒气一般在空中展开，但这也只有一瞬间。

正当魔法士们都为之着迷时，魔力涌进构成之中，妖犬们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看……很简单对吧？」

像是在咏叹似的声音。其余韵与近百个爆裂声重叠。妖犬们被同时炸飞。

覆盖着天空的瘴气中开了个洞。

月光从洞中射入，照亮了君临天空的魔女。

无比深邃的暗色眼睛，以及闪耀着苍白光芒的肌肤。美丽容貌中满是冷漠的表情，让她显得十分庄严。

「母亲！」

缇娜夏用微笑回应了女儿的声音。

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美貌，仅凭一击便扭转一切的力量。

众人瞬间为之失语，但随即夜晚中便传来了呼喊声。

「王妃大人！」

「缇娜夏大人！」

「王妃大人回来啦！」

瞬间欢声四起。喊声如同波浪似的传开，不久整个城堡都发出了欢呼声。缇娜夏睁大眼睛俯视着下方。

「欸？什，什么？怎么了？」

抬头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奥斯卡不由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叫你早点回来。」

菲斯特莉雅面露奇异地依次看向父母。

——只要王与王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对于侍奉法尔萨斯的那些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们向两位主君献上忠诚，也可以说是为之心醉神迷。

这与王妃是不是魔女完全无关。因为在那五年的时间里，缇娜夏确实在每一个人身边，帮助他们，引导他们，与他们共同存在。

不断传开的欢呼声让缇娜夏十分困惑。

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她一直以为奥斯卡说的那些「你就回来一次看看。大家都会高兴的。」只是他的一种好听的说法。

确实，她之前收到的信里也写有「没有记忆也没关系，希望您能回来。」，但她以为并非所有侍奉城堡的人都会这么想，重臣们应该是少数派才对。

但她现在听到的这些声音，都来自普通的士兵们、文官们、女官们。

有这么多陌生人为自己的归来而高兴。那自己一直以来所想的「被人忌避的魔女」，难道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啊，不好。」

不小心陷入沉思的缇娜夏回过神，首先应该升华瘴气。

伴随着咏唱，魔女开始编织构成，这时她发现了敌人的气息，视线向那边投去。

暗色的双眼凝视着天空中的某一点。

「出来吧，还是你想跟瘴气一起被我升华？」

冰冷的声音响起，隔了一点时间，空无一物的空中出现一名魔法士。

他树枝似的手指从黑色的魔法服袖口伸出。

「又来妨碍我们了啊……青月魔女。」

「我可不认识你，瘴气把你脑子也搞坏了吗？」

魔女漂亮的嘴唇露出残酷的笑容，同时继续编织构成。

——这么大的规模与力量，恐怕对方使用了禁咒。

而且是以人的灵魂和血肉作为触媒，她最讨厌的那类禁咒。

不能让他们继续为所欲为，不管怎样都要在此制服他们。

为了驱除不断迫近城堡的瘴气，她微笑着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法尔萨斯，但你们太不知死活了，以为我已经死了嘛？」

「我们的确这么认为……但五年前我们也是以你为目标来法尔萨斯的。住在这种容易让我们聚集力量的城市中心的魔女。虽然我们以为你已经在安稳的生活中变得迟钝……但没想到竟然失败了。已经经侵蚀了你的内脏，还差一步就能以你为祭品打开洞。」

「啊？」

缇娜夏的这些挑衅原本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但对面回答的内容却让她哑口无言。

让她失去记忆的那件事，起因就是这个男人？

缇娜夏舔了舔嘴唇。

「你这话很有意思嘛……洞是指？」

「在世界的底层的洞，那是充满了放弃、悲叹、怨念的混沌之海，绝望因此而生。」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

缇娜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种景象，她不由皱眉。

头有点疼，好像要想起什么来。

不应存在的记忆。

已然失却的，已经被覆盖的历史的碎片。

「这个世界满是欺瞒，人们怀抱着绝望却对其视而不见。明明所有人迟早都会死，大家却不肯正眼看向这个事实……既愚蠢又丑陋。」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想要说什么。

绝望这种东西，是每个人从出生起就一直背负的事物。

并非对其视而不见，它时刻伴随在每个人身边，就像身后的影子一样。

「所以我要打开这个洞。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于一个不稳定又危险的基础之上。如果大家都知道明天可能会死，世界也会显现出不同的光彩。」

失去之后才发觉，这是非常愚蠢的。

然而坚信绝对不会失去，才更为愚蠢。

命运总是不断考验着人类。

越是幸福，其脚下的深渊便越是深不见底。

所以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脚下的深渊。

为了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幸福，就如同沙漠中的每一粒沙子一样珍贵。

「……真的吗？」

不看到就不会明白这些？

只有失去才会发觉这些？

只是爱着，只是幸福地笑着，这样不行吗？

「……」

头好痛。

记忆像是泡沫一样迸发，一切都在远去。

缇娜夏感到一种灵魂发热的错觉，但也没有忘记继续编织构成。

这时，她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这样啊……就是你夺走了我的妻子？」

愤怒在男人的声音中燃烧。

魔女追寻着声音的主人抬起头，随后僵在原地。

「……咦？为什么？」

魔法士和魔女在空中对峙，而王却插入他们之间，站在无处可倚的半空中。

他的背影，正因愤怒而颤抖着。

他用平静的，但却让听闻者震颤的声音说道。

「既然你这么想看到绝望，那就让我教会你，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毫不犹豫地冲向魔法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缇娜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她瞥了一眼下方的露台，女儿、精灵，以及杜安都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应该与他们无关。

但是……无论奥斯卡拥有多大的魔力，只要他手握阿卡西亚就不可能使用魔法。但他现在却不借任何人的帮助站在那里，这不可能。

头再次疼了起来，缇娜夏闭上眼睛。

「……不对。我们是……」

无论是他还是缇娜夏自己，都已经和普通人类不同，他们身上宿有异质。

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历史之中。

在那无数时间的尽头，两个人。

不断的反复已经终结。

破碎飞散的碎片在他们的灵魂中。

已经融为一体。

异质超越世界。

孕育死生。

不变地再生。

伸手跨越时空。

她能听到咏唱的声音，也能听到奥斯卡急促的呼吸声。

但缇娜夏已经看不见他们。

她的意识开始散失，只能听见世界的呼唤声。

魔女用尽所有力气释放了终于完成的构成，就这样失去了力量，在夜晚中向地上坠落。

一切全都浮现，从她身上穿过。现在的自己的记忆，以及其他的所有。

刻在那两个球上的记录，至今为止的反复中的记忆，在她心中复苏。

来自于世界的宣告传达至魔女。

『永远地——两个人战斗下去吧。』

※

——从断绝中恢复过来。

缇娜夏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白色的床盖，这是法尔萨斯城中她房间里的寝床。身边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啊，缇娜夏大人，你醒了？」

「米拉。」

缇娜夏喊着精灵的名字，撩起满是汗水的刘海。

——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

会这么觉得，是因为那个记忆之旅吧。虽然在无数的记忆中这应该是第二次经历这种感觉了，但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缇娜夏撑着寝床坐起。

「唔——好倦。帮我换衣服吧。」

「嗯，衣服我就随便选一下哦。」

缇娜夏换上白色礼裙，开始听米拉讲述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里的事。看来从那次袭击事件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她好像一直在睡。

「接触这种与其他位阶相连的魔法就很容易陷进去呢……」

「缇娜夏大人的魔力太过庞大，所以更是如此。接下来怎么办？回塔里吗？」

「不，我……」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应了一声后走进来一位女子。

一看到缇娜夏，她鸢色的眼睛便湿润起来。她马上深深行了一礼。

「我一直在恭候您回来，缇娜夏大人。」

她的声音因感慨而发颤。抬起头的斯塔西娅用与五年前一样的眼神凝视着魔女。

看到已经完全长大成人的少女，缇娜夏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斯塔西娅大人。……之前收到了你的信，但抱歉来的这么迟。」

斯塔西娅的信里写着感谢的话语以及「想要与她聊聊」的请求，也写着奥斯卡究竟有多爱缇娜夏。

但对于没有记忆的魔女来说，那些都是难以理解的东西。所以她没能回信。因为她不记得自己对从未谋面的侧妃做过什么。

但是，现在不同了。

斯塔西娅的双眼中带着宁静的热度，微笑着。

「请您不用介意。那封信反而让您为难了吧。但我一直都想与您聊聊，我打算把当时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您。」

「——无私的忠诚，还是喜欢上那个人？」

缇娜夏腼腆的回应让斯塔西娅瞠目结舌。

五年前还只是个被父亲抛弃的少女的她，理解了魔女话中的意义，笑着回答。

「是的，缇娜夏大人果然都预料到了呢。我的回答是『哪个都不是。』既不是真的无私，也不是恋慕的感情。我只有对陛下和您发自衷心的忠诚。我是自己决定这么做的。两位能够看向我，对我伸出援手，让我非常开心。所以我喜欢你们，想要帮上你们的忙。」

她有些害羞，但很真挚，很平静。

缇娜夏眯起眼睛看向这么说着的她。

「我还是……左右了你的人生。」

五年前的那个时候，缇娜夏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所以她希望斯塔西娅今后能以侧妃的身份毫无不便地生活下去。

但斯塔西娅最终选择了忠诚之道。她没有要求自己职责范围之外的任何东西。

听到魔女的道歉，斯塔西娅少女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哪儿的话！正如您所说，我变得非常幸福。谢谢您。」

「斯塔西娅大人……」

「好了，陛下在南面的大厅里，快点让他看看您吧。」

斯塔西娅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缇娜夏深深低下头。

「谢谢，多亏有你在……」

骄傲挺直的背影，不断前进的意志，这就是她。

能把如此难得的存在留在王身边，缇娜夏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所以，为了让斯塔西娅今后也能得到幸福，缇娜夏想要背负起对她的人生，以及除此之外的更多东西。

这就是身为这个国家王妃的，缇娜夏的职责。

※

庭院被魔物们完全糟蹋了。

眺望着窗外的疮痍，奥斯卡召集臣下，发出关于事后处理的指示。

他忽的抬起头，发现一个女人走进大厅，暂停了一下。他露出安心的微笑向她招呼道。

「缇娜夏，你身体还好吗？精灵接住你的时候可是满脸苍白哦。」

「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奥斯卡说着「是嘛。」，对她柔和的回答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顿住了。

——语气不一样，已经有五年没听到她的这种语气了。

奥斯卡看向那双暗色的眼镜，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缇娜夏？」

她点头，用略苦的温润声音说道。

「对不起，之前默默地消失。现在我回来了……我的王。」

魔女脸上露出了荡漾的笑容，她纤细的身体在一瞬间后就被跑过来的王抱在臂弯中。奥斯卡用力抱住妻子，轻声说道。

「你这笨蛋……接下来三天都是说教时间……」

「呜……没办法啦。我会好好听的。」

缇娜夏把娇小的脸庞埋在他胸前。

和那些时间相比，这只是一点点远路。

但这对彼此来说也确实是一场漫长的别离，她终于真正回来了。

※

这次的主谋者，那个老年魔法士被奥斯卡所杀。

其他潜入城中的魔法士也都被逮捕入狱，因此接连牵扯出的人也全都被捕。他们五年前来到法尔萨斯，在传播新兴宗教的同时，计划将城都作为禁咒的祭品，在那次失败后便潜入地下，伺机而动。

「只要在世界上产生黑暗，人们的意识也会发生变化，并从中产生创造新生事物的力量。」

他们中也有这样主张的魔法士，但被奥斯卡付之一笑。

面对黑暗时才会产生的力量，对于生活在平稳时代的人是不需要的。如果要将此称为懒惰，那奥斯卡认为在平稳之处制造风暴，然后期待他人产生变化才是真正的懒惰。如果想要改变，改变自己就好了。这种狂热者就是想要把别人也卷进来。

至于之前可疑失踪的六人，虽然进行了搜索，但最后还是成为了禁咒的牺牲品。王因此深深叹了口气，将她们连同城堡内的牺牲者们一起，在谢罪的同时对其厚葬。

在各种事后处理的安排都完成后，他在政务室里看向正在给自己沏茶的王妃。

「你啊，这五年里的记忆还在吗？」

「总是说你粘人缠人，还把你从塔上揍飞的那些？」

「……记得的话就赶紧道歉。」

「对不起。」

「我被你说的很惨哎。」

「即便这样你还是没有放弃，我觉得很厉害哦。」

「因为我很粘人。」

「别抓着这个不放啦。」

缇娜夏笑着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他道谢接过了它，心中充满怀念。他闻着清香抿嘴喝了一口。

「机会难得，我就先说一下。」

「哎？已经开始说教了？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不是。」

奥斯卡放下杯子凝视着妻子。他回想起失去她的这五年间的时光。

「我最重要的就是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这一点至死都不会改变。所以……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永远寻找你的。」

这是他所怀抱的沉重热情的一角。听到他说的话，缇娜夏的感情在她大大的暗色眼睛里摇荡起来。她花瓣似的嘴唇露出笑容。

「我就在你身边，今后，永远。我爱你。」

夜色的双眼中看不见尽头。

奥斯卡还不知道今后的岁月，也不知道只有她回忆起的那些无数次反复。

但他听到妻子的话便安下了心。奥斯卡再次拿起茶杯，突然回想起与教主对峙时的情景，歪了歪头。

「说起来，那个时候是你把我浮起来的吗？」

「……果然你还没有自觉吗？是你自己做到的哦。」

「不会吧，不是说拿着阿卡西亚就没法使用魔法吗？」

「的确是……嘛，只要死个一次就能做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玩笑这内容也太危险了，看到一脸苦涩的丈夫，魔女别有含意地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所以……就算下次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要太伤心。因为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说的很真挚。

总觉得其中蕴含着非常庞大的思念，奥斯卡想要探寻其中真意。

但很快他摇头打消了这种思考。

「我已经受够了，你必须比我晚死。」

「我会努力的，就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至少死在我怀里？」

男人执拗地轻声说道，缇娜夏嫣然笑着说「每天晚上不都是吗？」

就这样，其中一个稀世的异质逸脱者觉醒了。

而另一半的那个男人察觉到自己的变质，则是十四年后的事。

——然后，正如世界所宣告，不留于历史的斗争，开始了。

【―变质的旅途 End―】

番外 变质的旅途 后记

承蒙各位照顾，我是古宫九时。

感谢各位这次能那起这本《Unnamed Memory -变质的旅途-》！这本书是电击新文艺的书籍版特典『青光迹』，以及书籍版续篇之间的故事。

虽然本体来源于Web版，但这本里也同样有很多加笔与改稿。写完后一看，感觉这个故事比我预想的要温柔了不少。

其实最初是只想以0章的「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出版一本薄一些的同人的，但写完后感觉「既然写了这么多，干脆把变质的旅途也放进去比较好吧。」，于是就有了现状。我原本就在思考什么时候把变质的旅途也一起出版了，现在也是时候了。读者们可能应该也觉得正是时候吧。虽然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有公布价格，但我决定以从清水舞台跳下的心情使用长年以来一直梦想的特殊装订。哎，这到底会有多贵呢……好可怕。

话虽如此，本书发行的时候正好因为新冠疫情的缘故，Comike也改为特殊举办，部数应该会少不少。应该也只有愿意购买书籍版的人会买吧，所以想着更加贯彻一下同人志的「只有喜欢的人才会深入」的这种心情。所以尝试着在书籍本身上增加更多的价值。

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有趣的书，打开后又能读到小说，如果能做成这样的话就很愉快了。希望各位能开心地拿起一本吧。

《Unnaemd Memory》的书籍化续篇预计在明年发行。

那边应该有超过三分之二会重写。是一个在某种意义上与《变质的旅途》成对的故事。书籍续篇会出到什么地方，会出多少册都还完全不确定，希望能够慢慢地将走向故事终点的他们的旅途带给大家吧。

最后是谢辞，感谢接受了这次印刷装订作业的绿阳社！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劳烦他们了。这次能做出这本书来也是多亏了绿阳社。今后也请继续多多关照。

还有购买本作的各位，一如既往的谢谢你们！

那就在其他故事里再见吧。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番外 变质的旅途 番外

——我爱你。

未来永远。所以为了你将一切。

※

忽然醒来。

像是气泡从深海中冒起似的，缇娜夏的意识从梦中醒来。

她从安静的寝床上起身，随即发现了睡在身边的男子。

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他的名字，只是因为还不习惯吧。

「……奥斯卡……？」

据说是她丈夫的男人。

但缇娜夏并没有那种记忆。她在受重伤时失去了记忆，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了女儿。就这样在冈杜那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出现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认为他是个自傲的男人。虽然他有的自信与其实力相符，但这一点让她十分不爽。

只是在他纠缠不休的一直与自己见面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不知不觉中被他所吸引也是事实。

曾经的自己肯定也是这样爱上了他，成为他的妻子吧。

虽然那些记忆还没有恢复，但结果自己还是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缇娜夏凝视着睡着的男人。

从身体结构来看，他各种地方的大小都与自己不同。虽然都是人类，但有这么多不同点也显得挺有意思的。

她敲了敲他厚实的胸口，稍微想了想。这种有人毫无防备地睡在身边的机会很少见，所以她考虑能不能尝试点什么。

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她花了点时间开始编织构成，决定尝试一下否能使用转移让这个男人穿上衣服。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归根结底只是刹那间的东西。

所以她从未对此抱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幻想。

至今为止没有伴侣，也是因为「没有那种想法」，虽然想过「自己的力量太过强大了，还是弱化一下比较好」，但还是没准备舍弃精灵术士的纯洁。这固然也是因为如果不是精灵术士了，想要升华魔法湖会变得十分困难，但除此之外也有些其他的小理由。单纯的，只是从来没人足以让她愿意为之减弱自己的力量而已。

她并不拘泥于自身的纯洁。只是没有男人让她觉得可以将自己的身体托付于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委身于他。

都是些幼稚而软弱的人。她也没那个心情去寻找并非那样的人来获取爱情。

她只是毫不停歇的，独自走在看不到终点的道路上。

而就在这时，她的记忆断裂了。

飞越了一个时代……魔法湖消失了，她的肚子里也有个孩子。

这可真是令人哑口无言的人生转折，她简直想问问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或许这只是一种不服输而已……最终她自己也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些改变。

缇娜夏在转移穿衣的尝试告一段落后，裸身坐在寝床上。她抬起纤细的双臂伸了个懒腰。全身都残留着倦怠感，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她拖着懒洋洋的身体走往塔顶的浴室。

回想起昨晚的事，她羞地满脸通红。

同时也有些感叹。人竟然还有那么强烈的感情。

注入她的感情和信息量实在太大，她好像要变得有些奇怪了。

她甚至觉得会被饥渴的他杀死，但又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她终于理解，就是这种热度改变了她的人生。

「缇娜夏！」

「唔哇。」

突然听到入口处传来的叫喊声，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脸色难看的男人走到了她身边。虽然他还穿着衣服这一点让她有些哑然，但他满是焦躁的表情却让她吃了一惊。缇娜夏被男人紧紧抱住，又有些感叹。

——他失去这种热度生活了好几年。

即便如此他仍旧是王。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强大之处。

「我哪里都不去，安心吧。」

缇娜夏纤细的手臂绕到男人背后，嘭嘭地敲了敲他。

她靠在他的身体上闭上眼睛。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份热度将永远灼烧自己。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1.由这个世界悄然宣告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音无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卡提希娅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在三百年漫长的岁月里，大陆上持续着魔女的时代。

人们在那个时代低声谈论着那五名拥有强大力量的女子，忌惮她们，并永远不会忘记那份恐惧。如今这个时代即将随着一位魔女的结婚而结束。

「你口味也真独特，居然要娶魔女。应该要认清自己的立场吧。」

魔女身穿纯白婚纱，暗色眼眸如宝石般闪耀着。

要娶她为妻的是年轻的大国之王。奥斯卡看着打扮得纯洁美丽的魔女，不禁看得出神，然后浅浅一笑。

「你现在才说这些吗？在这里？」

两人目前身处婚礼的祭坛前。包括各国要人在内的几百名宾客正在见证这场史无前例的王之婚姻，两名当事者正以旁人不会听见的音量悄声耳语。

被誉为大陆最强的『苍月魔女』、活过悠长时光的缇娜夏，以那绝世的美貌略带撒娇地说道：

「现在给你最后一次说的机会喔。还来得及反悔。」

「不需要。因为我是以自己的意愿追求你，如今总算走到这一步的。」

奥斯卡充满耐心地陪着不愿答应求婚的她，协助她清算过去，击退试图伤害自己和她的敌人，终于得到了她的首肯。因此趁她还没说出「我还是改变心意好了」，他想尽快完成这场婚礼。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她心中是否仍有不满或是不安呢……当奥斯卡想到这个可能性时，缇娜夏浅浅露出微笑。

「那就好。魔女将为你献上永远不变的爱情。」

这句誓言响亮而鲜明，奥斯卡听到后，轻轻瞪大了双眼，但很快就露出微笑。

「我的一生都给你。会让你认为选择与我生活的这几十年都是幸福的。」

「已经很足够了。在四百年的人生当中，现在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那么，希望让这样的时间永远持续下去。」

奥斯卡弯下身子，吻了新娘。圣堂内开始响起祝福的声音。缇娜夏犹如少女般，在微微泛红的脸上露出微笑。

──就这样，魔女的时代结束了。

那是大陆最强的一对伴侣小小的恋爱故事。

累积的时光不会全部消失，已经灭亡的国家也不会继续存在。

在无数消失的历史上筑起的，是无法改写的最后的正史。

两人的名字被刻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人们遗忘。

这段恋爱故事最终将变成童话，而童话将在无人述说时消逝。

──故事原本应该是要这么结束的。

※

「……母亲大人还没醒吗？」

王的婚礼已过九年。

即将满五岁的公主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露出不安的神情。

缇娜夏躺在宽敞的床上闭着眼睛，已经整整一天没有醒来。眼见她那暗色的长发似乎稍稍失去了光泽，奥斯卡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的妻子──法尔萨斯的王妃缇娜夏因为某个袭击事件而失去意识。

狂热信徒的集团闯入法尔萨斯城，试图使用禁咒打开通往另一位阶的概念之洞──通称「负之洞」。缇娜夏阻止了这一切，但她自己却被禁咒波及而失去意识。

奥斯卡轻轻拍了拍一脸担心的女儿·菲斯托莉亚的头。

「没事的。她没有受伤，魔力也没有混乱，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真的？」

「真的。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他微微露出苦笑。

──至今为止真的发生了许多事情。

奥斯卡在孩提时代曾遭到魔物掳走，当时救他的正是这位魔女。成年后的奥斯卡为了再次见到她，攀登了试炼之塔。见到她后，他希望获得力量来守护这位大陆最强的魔女，于是向她学习战斗的方法。

后来麻烦事也是接踵而来。不论是结婚前后都遭遇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事件。他国的人似乎将奥斯卡称为「杀死『未被邀请之魔女』，征服『苍月魔女』，终结魔女时代的王」，但对他来说，他只是希望能与缇娜夏一起生活，才会偶然引发这样的结果，他并没有让妻子服从自己。

因此，不必逐一讲述那些事件。所有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既不会回来也不会改变。

奥斯卡抱起年幼的女儿。歪着头看着他的菲斯托莉亚，有着酷似母亲的小脸蛋。

「父亲大人，你一路走来意外地辛苦呢。」

「意外地是什么意思……」

「因为平常就算母亲大人生气，你也总是毫不在意。」

「我姑且还是有在听的，否则缇娜夏会更生气。而且，我所经历的苦难根本不算什么。因为那些就只是该做的事，或是想做的事而已。」

至于迎娶缇娜夏，则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心愿，任性为之的结果，根本不是苦难，而且他也非常珍视这个过程当中经历的感情与记忆。与她结婚九年，也有了一直渴望的孩子。归功于身边人的帮助，他正过着幸福的人生。

所以奥斯卡走到枕边，轻触妻子的脸颊。

「她只是有些累了。毕竟她才刚对抗强大的魔法，只要睡到恢复就行了。」

王这样说完，轻抚妻子的头发，离开了床边。他对抱在怀里的女儿笑道：

「好啦，我还有工作要做，托莉亚能在母亲醒来前乖乖等着吗？」

「嗯！我去和威尔一起玩！」

听到女儿提起弟弟的名字，奥斯卡露出微笑。他将剩下的事情托付给妻子使役的精灵后，带着女儿离开了房间。

魔女沉睡的房间里，只剩下宁静。

※

──极为深度的睡眠。

她在梦中漂浮着。

世界不仅是由眼前所见的存在所构成。

从天上的美德到最底层的负面，无数的位阶犹如持续摇曳的膜般存在。

孕育着一切而存在的，就是这个世界。

人类的灵魂与所有位阶相连，能识别的位阶却少之又少。

本来是这样的。但现在缇娜夏抱膝闭目，漂浮在重叠的位阶之中，「看」着这一切。

她正在无数的位阶中穿行。

或者说，是位阶在她体内穿行呢？

她触碰构成世界的膜。每次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异质的存在。

那曾经不存在，现在却确实存在于她体内的东西，并非属于这个世界。

「──知道自己是谁吗？」

唐突响起的声音让缇娜夏睁开了眼眸。

她在世界中漂流，此时眼前出现了一名少女。

那是一位拥有明亮褐色卷发的美丽少女。缇娜夏相当熟悉那张脸孔，但年龄不同，约莫十五岁左右。

而且她的眼眸并不是本来的琥珀色，而是闪耀着金色。

「……露克芮札？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缇娜夏唤着这位古老友人的名字。说出这个名字后，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变得明确，露克芮札则是轻拂着头发。

「嗯～？因为我现在是最容易帮这个世界的意志代言的人吧？不过，平常的我并不记得这些事情。」

「你还真是高深莫测啊……不愧是最古老的魔女。我们之前也在奇怪的地方见过面吧？好像是在贯通位阶的柱子里面之类的地方。」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她开始回想起自己是谁，本该知道哪些事情。

「我是……魔女，也是法尔萨斯的王妃。」

缇娜夏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反覆咀嚼那些记忆。

她是活了超过四百年的魔女，被誉为大陆最强的『苍月魔女』本人。

因祖国灭亡而成为魔女，为了释放祖国人民的灵魂而活过了悠长的时光。实现这个目标后，她在奇迹般的偶然不断重叠之下，成为了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妃。

然而在她的一生之中，从未与这位少女模样的露克芮札相遇过。

正确来说，那是存在于另一个历史中的事情。那是并未成为魔女的她，在四百年后再度成为女王即位的故事。在她的祖国──魔法大国铎洱达尔没有灭亡的唯一一次历史当中，缇娜夏曾与另一个模样的露克芮札相遇。

「咦……为什么我会有这段记忆……」

「你们破坏了外部送来的干涉者的咒具。可是被打碎的碎片刺进你们两人，在你们的灵魂上留下了力量。尤其是你，本来就被选为时间回溯咒具的管理者，所以亲和性应该很高。还记得吗？」

「记、得……」

──我记得。

被问及的瞬间，缇娜夏想起自己破坏了能够回溯时间的红蓝色魔法球。

「存在于我体内的这个异质，是那颗球所拥有的力量吗……」

仅凭缇娜夏一人，无法决定是否该破坏能回溯时间的咒具艾尔特利亚。那无数的轮回，每一次都是人们「想再一次重头来过」的强烈愿望所造成的。她无法否定这种愿望。再者，一旦摧毁所有的轮回，因此得救的生命也会随之消失。

其中一条生命是她的丈夫。

因此，缇娜夏肯定无法做出决断。若只有她一人，她可能会选择继续作为咒具的管理者，再次孤独地度过漫长岁月。

但是，奥斯卡做出了破坏咒具的决定。眼见缇娜夏希望接受因人们的思念而无数次发生的窜改，她的丈夫决定进行最后的窜改。那最大的窜改就是「将所有被改写的历史恢复原状」。

这是他以人类尊严为赌注的开战宣言。他珍视人类的可能性，做出了这个决定。

于是，奥斯卡破坏了咒具，两人在新的历史中……再次相遇。忘记了两人过去经历的一切，重新恋爱，并打算过上平静的一生。

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异质的缇娜夏向少女问道：

「会想起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死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你以前好歹也是个精灵术士，还没睡醒吗？死后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现在你只有灵魂和精神在这里漂流。我想八成是触碰到其他位阶的东西了吧。」

「啊……」

的确，之前意识也曾在某处被抛入负之海。当时她也触碰到了应该无法识别的其他位阶。由于自己体内的记忆过于庞大，缇娜夏摇了摇头。若是现在是肉身，搞不好还会头晕目眩。

她重新振作精神，询问眼前的少女：

「那么，你作为世界的代言者要来传达什么？要排除继承了外部者咒具力量的我吗？」

从这个世界的角度来看，缇娜夏和她的丈夫是明显的异物。有根荆棘从世界之外毫不客气地刺了进来，虽说并非自愿，但他们确实继承了那股力量，若是因此遭到排除也是无可奈何，但她希望至少自己的丈夫能作为人类度过平凡的一生。

眼见缇娜夏略带紧张地询问，少女嫣然一笑。

「不会排除的。我只是个传达者……至于你呢，虽然应该没问题，但你能确定自己是什么吗？」

「我？」

以前也被问过。在最底层的黑暗中被问及名字。

那时的她还不是任何人，所以没有名字可以回答。存在是未定义的。

但现在不同。

「我的名字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雷基那·法尔萨斯──逸脱者。」

从人类中逸脱而出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中仅有两名的异质。

「属性是，变革。」

在这个世界中，有智慧的存在生来就具有属性。只是位于人类位阶的存在无法想起罢了。

缇娜夏的属性是「变革」。她的确以其属性改变了时代。

听到缇娜夏宣告自身后，世界的代言者微微露出苦笑。

「既然知道，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她的金色眼眸微微发光。编织世界交代的话语。

『变质已然赐予。从此，继承异质的你们的灵魂、力量、精神，无论经历多少次死亡都不会融入世界。当时机成熟，便将重生于新的身体。这个世界赋予你们这项权能──为了破坏来自外部的十二个咒具。』

「破坏咒具的权能吗……简直是过于强大的祝福。」

缇娜夏曾想过自己成为异质之后，灵魂有可能无法回归世界，但这已超越她的想像。简直就像是再三被推向舞台的尖兵。

而她和她的丈夫正是尖兵，同时也是唯一的对抗者。至今为止，这个世界从来没出现任何能够破坏外部咒具的存在。

因此，世界反过来利用了他们的异质。将异质进行变质，让他们自身成为这个世界的武器。

『十二个咒具中，你们已经摧毁了三个。剩下九个。不要懈怠。不要忘记。排除来自外部的鉴赏，击退干涉。』

所有位阶对着世界本身的意志悄声细语。缇娜夏感受到身上有一种让她想屈膝的压力，但她依然平静地回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眸。

『你们是由这个世界所创造的对抗咒具。直到消灭所有咒具前──不断战斗吧。』

缇娜夏露出美丽的微笑，面对这无情的神谕。

──即使在此的是她的王，答案肯定也会是一样的。

因此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接受。我将用悠长的时间，为这个世界带来变革。」

她如戴着无形冠冕的女王般傲然。

魔女微笑着闭上了眼眸。

露克芮札看着这位友人，一瞬间感到心痛，然后抿紧了嘴唇。

无数的位阶从她们之间流过。

※

缇娜夏微微睁开了双眼。

柔和的光线透了进来，让她的意识渐渐清醒。旁边传来少女的声音。

「啊，缇娜夏大人，您醒了？」

探头望过来的是一位有着深红色头发与瞳眸的魔族少女。缇娜夏呼唤她使役的精灵之名。

「米菈。我是怎么了？」

枕边有精灵守候，显然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见主人坐起身，拨开因汗水而湿润的浏海，精灵少女不以为意地回答。

「嗯？不记得了吗？您制伏了攻城的禁咒后，就睡着了。」

「禁咒？」

「用来开启负之穴的那种。人类有时就是喜欢做那种事呢。明明根本就控制不了。」

「啊，是因为这样……」

由于接触到通往其他位阶的禁咒，使得她的灵魂能够辨识到多个位阶。

缇娜夏回想起刚刚从朋友口中听到的话。

「不断战斗，是吗……」

作为魔女活了四百年，终于从自己的妄执中获得解放。时间停止的肉体重新开始运作，她打算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直至死亡。

但现在，她被赋予了新的命运──在等同于永远的时间中，为了排除干涉而战斗。

「缇娜夏大人，您在想什么呢？」

「唔──没什么。」

姑且不论已经活过漫长岁月的自己，同样变质的丈夫现在还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不是魔法师，接触其他位阶的机会也不多。想必需要几十年，甚至在死后才会意识到自己是逸脱的存在。

所以，她现在还不打算谈论等待着他们的未来。总有一天，他们必须以非人者的身分活下去。

「至少在那之前，我希望他能享受作为普通人的幸福。」

缇娜夏温柔地莞尔一笑，走下床去见自己的丈夫。

为了在仅剩的日子，作为一个普通人度过平凡的生活。

最终，她没有透露在这个当下知晓的命运，十二年后以人类的身分迎接了死亡。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2.焚烧之影

时光转眼间飞逝如梭。

奥斯卡望着空无一人的宽敞私室，这样想着。

自他加冕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六年。长女菲斯托莉亚今年二十岁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直到最近都还觉得她是个小孩子。

此外──缇娜夏已经去世四年了。

她是法尔萨斯的王妃，在结婚二十一年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她在调解国内民族纠纷时，被一名忌恨魔女的老妇刺杀身亡。

她是身经百战的魔法师，却还是遭到老妇偷袭，意味着她早已习惯了平静的生活……因此，奥斯卡这四年来一直后悔不已。妻子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自己拜托她去城外执行任务。当奥斯卡接到报告赶到时，她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目睹那个模样，触摸到冰冷的脸颊，他至今依然无法形容当时受到的冲击。

人们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实际上，他在理智上也明白这点。她是强大而有能力的人。这样的人不应该一生被关在鸟笼之中──即使知道这点，也依然无法停止后悔。他不愿让她比自己先死。

也许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念想，曾几何时，他开始做一些不可思议的梦。

那些梦境是不存在的历史。

在梦中，她有时是魔女，有时是少女，有时是女王。

在变换时代与地点的同时，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相遇与离别。

然后，到达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灰色房间。

『我其实还想再多看看你们呢。』

他在梦境中与眼前的陌生男人对话。

『你们就算死去，灵魂也不会像其他人类一样融入世界，只会作为超脱人类的异物继续漂流。』

这是在重复的历史中不应存在的对话。奥斯卡做了这样的梦，想起这好似异物般的记忆。

『那就挑战吧。继续挑战就行了。我和世界会赠予你们两人，足以继续战斗下去的变质。』

无尽的旅程等待着他们两人。

这个梦彷佛是自己所创造的愿望。有可能与失去的妻子再次相见。

若是别人听到，肯定会嘲笑这是愚蠢的幻想吧。明明孩子们已经健康地长大成人，自己却依然对妻子无法忘怀。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忘记。应该说他不愿忘记。

就算只是一缕希望，他也想继续做梦。再一次，与她──

就在这样想着的某个月夜。

奥斯卡从床上环视宽敞的私室，目光停在露台的窗户上。

那是她过去常常敲打的窗户。奥斯卡感觉到窗外确实有个气息。

这道熟悉的气息正在窥视着他。所以奥斯卡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对着窗外喊话。

「怎么了？进来吧。」

那声音似乎让某人吃了一惊。过了半饷，对方穿过玻璃窗户，怯生生地现身。

漆黑的长发，像人偶般精致的五官，这位年幼的少女让他想起幼时的女儿。少女以好似夜幕的暗色眼眸看着他，用口齿不清的发音询问。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因为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过来吧。」

──这一定不是梦。

若是自己的愿望所创造的梦，妻子不会以这样年幼的姿态出现。

「我还无法完全回想起以前的记忆。因为我才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身体也是刚刚做出来的……」

「你变成魔族了吗？」

她的气息与人类稍有不同，能感知到的力量也非比寻常，未成形的魔力正在她体内盘旋。如果人类有着这样的力量，从出生起就不会被旁人坐视不管。

此外，她的容貌与菲斯托莉亚过于相似。假如她只是普通人，不可能到这年龄还没有任何传闻传到法尔萨斯。

少女困惑地歪着头。

「因为魔族是能最快出生的……听说我是最高阶的那种。你害怕吗？」

「不怕，过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奥斯卡再次说道之后，少女战战兢兢地靠近床边，以暗色的双眸仰望着他。

看到那熟悉的眼神，奥斯卡露出微笑，将她抱到膝上。

少女那惹人怜爱的美貌稍稍染上红晕，但依然直直地回望着他。

「那个，我真的不知道原因……可是，我很想见你……」

「我明白。欢迎回来。」

听到这句话，她顿时笑逐颜开，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当然。我一直在等你。」

即使那个梦境是现实，这里是非人者斗争的开始也无妨。因为自己早已在那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灰色房间做出了选择。

少女闭上眼眸，在纤瘦脆弱的手臂紧紧用力。

「我爱你。」

那份不变的爱，让奥斯卡的胸口感到一阵灼热。

她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所以这次一定会好好守护她，无论将来得持续多么漫长的战斗，他也随时都会成为她的盾牌。

奥斯卡低语，对自己许下誓言。

「我也是。这份爱一定永远不会改变。」

希望能将这份感情作为自己坚定不移的基点去战斗。

他抱着回到自己身边的妻子，脑海想的并非时隔四年的那些逝去的记忆，而是开始思考他们的未来。

为了将来，需要考虑该留下什么、带走什么。

变成小魔族的缇娜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多次重塑身体，终于恢复成大人的模样并取回记忆。

至于奥斯卡，去年他已将王剑传给长子威尔继承，如今仅是佩戴普通的魔法剑。由于他预计再过几年后就让出王位，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但若要继续寻找咒具并持续抗争，这样实在不太放心。在向孩子们与未来的王家传授外部者的咒具知识的同时，他自己也必须保持随时能够战斗的状态。

奥斯卡想到这点，决定带着妻子和孩子们来到城堡地下。

在黑暗的洞窟中有一片宽广的地底湖。湖面无波无语，自法尔萨斯建国的七百多年来，这座湖始终在城堡地下保持沉默。能发现这座湖的存在，是因为一段已然走到尽头的重复历史。而那个走到尽头的历史如今也已经消失。

他们之所以能来到这个没有任何通道的地底湖，是因为缇娜夏能运用已然消失的历史记忆，并从地面开启了转移门。

「城堡地下有座湖，真令人惊讶。湿气不会导致地基松动吗？」

环顾四周的长男威尔这样说道。他在奥斯卡的三个孩子之中最为稳重，有常识、有耐心。经常负责帮身为精灵术士的姊姊与弟弟调解不和。

听到威尔的疑问，缇娜夏轻声笑道：

「我以前也问过同样的事。意外的是这座湖在地下深处，似乎不要紧。」

「母亲大人早就知道了吗？毕竟你还取得了转移座标。」

小弟路易斯一脸疑惑地询问。想必他知道这地方并未记载于任何一本王家书籍之中。这时姊姊菲斯托莉亚戳了戳他。

「所以说，她曾在另一个历史来过这里，母亲大人不是才刚刚说过吗？」

「但这件事实在很难置信……这样也太违反魔法法则了吧。」

「早已过世的母亲大人还出现在这里，就算违反法则了吧。」

「这倒是……」

路易斯和威尔面面相觑。他们三人的年纪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刚刚才从父王那里听说违反魔法法则的「世界外的咒具」。尽管奥斯卡的孩子们得知了与王剑一同继承的口传，两名儿子仍感到困惑。

另一方面，菲斯托莉亚以平淡的态度向父亲确认。

「简而言之，继承阿卡西亚的王家，若找到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就加以破坏就行了吧？因为一般手段是无法破坏的嘛。」

「嗯，没错。」

──必须破坏世界之外送来的咒具。

这是奥斯卡留给王家的口传。能对抗外部咒具的力量并不多，王剑阿卡西亚是其中一个手段。正因为如此，继承这把剑的直系王族，必须对自己负有排除这世界异物的责任有所自觉。

「无言湖在城堡正下方就是最好的证据。初代王妃德亚特菈从湖中取出阿卡西亚，但她本身也是来自世界外的存在。这湖中仍然留有她的力量。」

孩子们以百感交集的眼神望着湖面。特别是魔法师菲斯托莉亚和路易斯，他们似乎感应到封印魔力的湖水而一脸不悦。

飘浮在空中的缇娜夏问丈夫道：

「那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呢，奥斯卡？」

他让孩子们见识建国神话中的无言湖，留下口传，但这只是保险手段。奥斯卡和他的魔女才是肩负使命与咒具战斗的主角，所以现在才会来到湖边。

奥斯卡比妻子晚十五年以上才察觉到自己的变质。他对妻子笑道：

「我们将来好像得永远战斗下去。所以在我退下王座之后，想要有一样东西来和你一起活下去。」

「想要的东西？」

见她匪夷所思地歪着头，奥斯卡在她旁边单膝跪下。

接着，他将空着的右手伸入无言湖。

在无色的湖水中溶解的，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德亚特菈为对抗同伴带来的咒具，而留在这世界的力量。奥斯卡向法则之外的力量宣告。

「来吧。跟随我，成为我的力量。作为阿卡西亚的正统主人，作为内部者德亚特菈的继承者，我在此保证会摧毁干涉之力。」

响应他的话语，溶入湖中的力量凝聚，聚集于王的手中。

就这样，奥斯卡从湖中取出另一把阿卡西亚。缇娜夏瞪大暗色的眼眸，沉醉地看着他。

──不留存于历史的故事，就此开始。

※

从结束魔女时代的那场婚姻至今已过三十三年。

创造了时代转折点的法尔萨斯第二十一代王的葬礼，遵从国家习俗在静默中举行。

在大圣堂举办的葬礼仅有血亲与重臣参加，城中只传递了讯息。

爱上魔女，并迎娶她的王，在法尔萨斯的历史上留下了史无前例的结果。民众各自怀着不同的感慨缅怀他。

广阔国土上的各个城镇都在演奏古老的镇魂曲，这些音乐在晴朗的日子里格外清晰地传播开来。

听到钟声随风从远处传来，在荒野中独自站立的年轻男子不禁露出苦笑。旁边的黑发女子注意到他的反应，歪着头问道：

「怎么了？」

「不，只是没想到连这种地方也能听到葬礼的钟声，明明已经在国外了。」

「咦──我没听见啊，你的耳朵是不是太好了？是因为这里没有任何遮蔽物吗？」

她说得没错，从这片空无一物的荒野到最近的城镇之间没有任何物体遮挡，但距离相当远。所以，这肯定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还有，这里已经不是国外了。虽然这块土地什么都没有。」

两人所在之处，是曾经的法尔萨斯边境西部，矗立着蓝色高塔的荒野。

很久以前，这里是古老的魔法大国统治的土地。那个国家灭亡后，就只剩下魔女的塔耸立于此。此乃魔女承诺会「实现登上塔顶者一个愿望」的试炼之塔。

缇娜夏站在高耸于天际的淡蓝色高塔前，低垂着眼帘露出微笑。

「好了，所有东西都已经搬出来了，也该拆了这座塔吧？」

「塔突然消失的话，大家想必会很惊讶吧。」

「不好说呢，也许大家会接受这个事实吧。」

大家都知道住在这塔中的『苍月魔女』嫁给了法尔萨斯的第二十一代国王，这件事非常出名。

因此，这座塔自那以来就一直没有主人居住。在她十二年前去世后，这座塔也完全空置了。

没有回到这里的魔女，只有被遗弃的塔。

不过，若是塔随着王的逝世而消失，大家应该会觉得理所当然。魔女的塔随着她所爱的王殉身消失，这正恰好符合童话故事的结局。

她笑了笑，对站在旁边的使魔下达命令。

「好了，开始拆除吧，立特拉。」

「遵命，主人。」

化为孩童模样的使魔举起双手，塔便像从顶端被解开的丝线那样逐渐消失。

理应是这次葬礼主角的奥斯卡，饶富兴致地望着这奇幻的景象。

经过种种选择的结果，他成为了脱离人类的存在。

这是无尽斗争的开始，但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就是幸福。

虽说把塔拆了，但他们在大陆西部的深林中建造了一座宅邸代替，将那里作为自己的据点。虽然很大，但与城堡相比，这只是普通的宅邸。奥斯卡绕了一圈，对正在整理厨房的妻子发表感想。

「有意思。像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经历，真开心。」

「毕竟你一直住在城里嘛。不过对我和立特拉来说，有办法打理的范围就这么大，请你习惯吧。」

「我也想尝试做点什么。」

「好好好，我会慢慢安排一些事情给你的。」

有别于活了好几百年的魔女，奥斯卡一直以王族的身分生活，对普通生活的事情意外地不熟悉。见丈夫因为这样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缇娜夏露出微笑。

「不过，身体有哪里感觉不对劲吗？需要再调整一下年龄吗？」

目前奥斯卡的肉体透过魔法操作，变成了二十五岁。

他的实际年龄是五十四岁，官方纪录为病逝，随后他离开了城堡。后来缇娜夏调整了他的身体年龄，这是奥斯卡为了把重点放在「便于战斗」自己决定的。

「正好。不会再继续长大了吗？」

「现在是这样处理。不过，这是因为你目前的身体还是人类原本的肉体。」

「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他坦率地提出疑问后，缇娜夏意识到自己解释得不够充分，重新说明了一次。

「你现在还没有死过吧。所以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有人类的身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两人成为了脱离人类的存在，缇娜夏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奥斯卡伪装成病死的棺材是空的，但缇娜夏不同。她确实在十二年前去世过一次，遗体应该依然躺在城堡的灵庙。她以最高阶魔族的身分重新构建了自己，然后再逐渐恢复到现在的样子。

与她同质的奥斯卡最终也将走上同样的命运。将来他死后也会经历一段岁月才回到世界。

「下一个身体不需要用魔法停止成长，到一定年龄就会自然停止。像我就是二十岁左右。用你的话来说，这个岁数就是我们的战斗年龄吧。从那之后就和以前的我一样不再衰老，继续活下去。当然，虽然不老但并非不死，只是会在死后重生不断循环。」

这显然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普通人死后灵魂会四散并融入世界，但他们两人不会这样。权能这个字眼是很好听，但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不被世界所允许」才对。

因此，他们的灵魂在死后直到获得新的肉体前会不断徘徊。然后重生，再次开始战斗，周而复始。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状况虽然不是像破坏的那个咒具那样『将时间回溯并重复历史』，但死后依然会有下一次。这个世界对我们的要求是『反覆挑战，设法处理掉外部咒具』。」

「真想说别那么随便地把事情交给我们，但这也没办法。说我们适任也没错。」

虽说这是偶然的结果，他们两人确实连续破坏了世界之外带来的咒具。既然灵魂因遭到破坏的咒具影响而变质，想必他们正是对抗咒具的合适人选。

他们本来就是被称为当代最强的一对。一旦离开王座之后自然是更加自由。例如，寻找隐藏在世界各处的咒具。

缇娜夏离开丈夫，耸了耸纤瘦的肩。

「不过，找起来似乎得费一番工夫。毕竟也有可能散落在这个大陆之外的地方。」

「你不知道这类魔法法则之外的东西吗？你应该有很多情报来源吧？」

缇娜夏长年以来曾是塔的魔女。实际上，大陆上发生的离奇事件有许多都是她的杰作。那么其他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否也传入了她的耳中呢？

但听到这个提问，缇娜夏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唔──魔法法则无法解释的东西，不一定都与外部咒具有关。例如『水之魔女』卡桑朵菈的『百发百中的占卜』，其真正能力八成是模糊的未来视。虽然不是魔法，但也不是经由外部者产生的异能。这类东西在这世界上不在少数，神秘事件基本上也都是这些异能所引起的。」

「喔喔，原来如此。」

的确，邻国冈杜那的女王奥蕾莉雅也有过去视的异能。要仅靠情报来区分异能和咒具，似乎颇有难度。

「只能脚踏实地一个一个地确认了呢。但将来的路还很长，我们不需要太着急，慢慢绕去各种地方收集奇怪的故事吧。」

「明白了。」

奥斯卡走近妻子将她抱起。缇娜夏一瞬间瞪大眼眸，但随即开心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家里还没整理完呢。」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自由，感觉很有意思。反正偷溜出去也不会被责骂。」

「毕竟现在已经没有偷溜出去这种概念了呢。你要一个人外出时先把地点告诉我。如果有我在也没问题的话就一起去。」

「一起去吧。我想试试当冒险者。」

走遍城镇，接受委托，帮助人们，攻略遗迹。这些都是他曾经觉得若有另一种人生的话，想要尝试的事情。假如自己不是王族，可能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很幸运。缇娜夏瞭解丈夫深藏心底的愿望，不禁露出笑容，用纤瘦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可以，不过等我先整理一下。否则也无法准备伙食。」

魔女亲吻他的额头，随后飘浮起来开始整理靠近天花板的柜子。奥斯卡见状，笑着说：

「那我先把东西搬到其他房间。等你这边告一段落再叫我。」

「好～」

堆满了整个房间的木箱是缇娜夏从塔里带来的家当。奥斯卡根据箱盖上标示的内容物逐一搬到各个房间。搬完后，他打开木箱整理物品。因为搬家在他的人生当中是种全新的体验，让他非常乐在其中。他没想到自己摆放东西布置空房间竟然会如此有趣。

除了与缇娜夏的魔法相关的东西之外，奥斯卡开完了大部分箱子，这时缇娜夏过来露脸。

「让你久等了。呃，你的动作真快。」

「家具的摆设参照了你在塔里的房间，如果需要调整就告诉我。」

「完美。」

「你讲得这么肯定反而让我有点不安啊。」

「因为我对家具摆设没什么强烈的坚持。」

「嗯，那倒是……」

不同于他，妻子曾经在大陆上四处漂泊，对搬家这种事早已习惯。

魔女向他伸出白皙的手。

「那么，你想去哪里呢，我的王？请告诉我你想做的一切，让我们今后一一实现吧。」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想起塔中的情景。

在无数次重复的历史当中，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时候。

在蓝色高塔的塔顶，缇娜夏对着成功登塔的达成者奥斯卡笑着说道：

『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当时他只能许下一个愿望。而现在却被告知可以实现「所有愿望」。

这让奥斯卡觉得莫名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妻子见状，顿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突然笑什么？」

「没什么。你不用太宠我啦。」

「真的要说的话，被宠的是应该我才对吧。」

魔女不以为意地应了回去，主动扑过去执起奥斯卡的手。

看到她那开心的表情，奥斯卡心想，她说不定也很享受这段时光。既然如此就再好不过了。毕竟现在两人已经踏上了永无止尽的旅途。

缇娜夏打开了转移门，两人被吞没其中。

随后，两人瞬间转移到了大陆东南部的一座城镇。

※

──它在追来。

那个东西在追来。

在夜晚的森林中，那个东西依旧穷追不舍。

树木被折断的声音，树枝被踩碎的声音，响彻夜空。

「为什么……明明已经死了啊……！」

他在黑暗中不断奔跑，身体已经达到极限。气喘吁吁，汗水濡湿了全身。

脚步不稳，没有灯光。直到现在都没有摔倒已经算是奇迹了。

然而，无论如何逃跑都是徒劳。那个东西一定会追上来。

尽管他明白这一点却依然要逃跑，是因为他「不想死」。

不想死。即使知道不可能，也忍不住这样想。害怕，害怕，害怕。

身后传来腥臭的呼吸声，低沉的咆哮声，震撼内脏的声音。

不久，那副湿漉漉的獠牙就会咬碎自己的身体。光是想像这件事，就让人恐惧得要死。

假如无法逃避死亡，起码希望能在没有痛苦的状况下于此刻死去。

「唔，啊……！」

正当他这样想时，突然被树根绊倒，直接摔在地上。

会意到自己的失态，他在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

追赶过来的轻盈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在夜晚的森林之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个东西的呼吸声。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森林中回荡着他悲痛欲绝的惨叫与撕裂肉体的声音。

※

瓦卡尼镇位于大陆东南部，两条道路交汇的要冲。

这座繁忙的城镇有往来频繁的商人与旅人，靠交易获得的收益缴纳了大量税收，从而从国家获得了半独立的自由。

「虽然听说过，但实际造访后，发现这个城镇还真是杂乱啊。」

奥斯卡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好奇地环顾四周。虽说是大街，但与大国的城市都不同，并未铺设石板，只是为了排水而让坡度从中央稍微倾向两侧。左右两边的建筑物杂乱无章，有些地方还挤满了木造的小房子。

「这里如果发生火灾或下起大雨的话不会有问题吗？」

「的确会有问题呢。」

平静地回答他的是走在旁边的魔女。为了避免引来麻烦，缇娜夏用面纱遮住了脸，苦笑着说道：

「这里和法尔萨斯城都的性质不同，并没有王的监督。这里的人几乎没有所谓的公益意识。若是遇到困难，谁遇到谁解决，是否协助全看个人意愿。」

「……原来如此。」

尽管街道上热闹非凡，但偶尔会在小巷看到衣衫褴褛的人坐在地上。他们的共通之处就是眼眸空洞无神，彷佛会这样终其一生。奥斯卡端正的五官微微皱起眉头。

「要在这个城镇成功取决于运气与能力是吗？相当严苛啊。」

「来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这里肯定不适合居住，但不可思议的是人潮络绎不绝。只是，我不久前来的时候这里还没那么多贫困人口。」

「不久前？什么时候？」

「大概两百年前吧。」

「我早就猜到你说的范围大概在哪，完全不觉得意外。」

根本就不算「不久前」。那可是足以让一个小村庄变成城镇的岁月。她能把一百年前的事当成昨天的事情谈起，这点必须留意一下。

魔女不以为意，重新露出微笑说：

「所以，这里的人为了自保，会呼朋引伴聚在一起签订互助契约。来，你看那个招牌。」

缇娜夏所指的是一个小摊位的屋檐下挂着的招牌。招牌上以两个火焰为中心设计，下方写着「火之角」。

「参加互助会的成员会像那样展示自己隶属的组织。不过，实际上会这样夸示自己隶属的通常都是大组织。」

「自卫与自治啊，真有趣。大组织虽然能得到更多好处，但应该也会收取更多费用，加入的门槛也更高吧？」

「完全正确。」

缇娜夏在面纱下轻笑，澄澈的笑声让奥斯卡听了心情也愉快起来。他握住妻子的手。

「可以逛逛这个城镇吗？我想看看各种东西。」

「当然……对了，你最好找个地方买把剑带在身上，因为这样不容易卷入麻烦。」

「嗯，就这么办。」

现在的奥斯卡并没有佩剑。王剑阿卡西亚由现任国王威尔持有，后来用的魔法剑也留在城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没有武器，只是需要一把用于展示的武器，而且现在他的武器，并不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随便拔出的东西。

「那我们去武器店……哦对，也该给你买些衣服。」

「马上要换衣服吗！？明明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

「这是我永远的兴趣，你就认了吧。」

奥斯卡牵住她的手后，魔女不禁耸了耸细肩。

随后，当他们要进入附近的一家服装店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的小巷中飞奔而出。

那个身穿外套、盖住眼睛的人物差点正面撞上缇娜夏，但奥斯卡及时将妻子的身体拉到一边。最后对方冲出街道，就这样消失在另一边的小巷。

「还好吗，缇娜夏？」

「谢、谢谢你。」

突然被拉过来撞上他身体的缇娜夏摸着额头，同时回头看向人影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看起来有些隐情呢。」

「毕竟他发出陈旧的血腥味。」

「咦？」

「缇娜夏，我们先买剑吧。」

身穿外套的那名人物已经不见踪影，但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缇娜夏似乎相信他的直觉，默默地点了点头。

街上并没有那么多店铺。他们走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家卖武器的店。店门口挂着「火之角」的招牌，但他们刚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

「抱歉，现在有点忙。」

说话的是在店铺深处的店主，店里还有几个男子，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站在奥斯卡身后的缇娜夏看不见前方，于是拉了拉丈夫衣服的背部。

「怎么了？」

「看来店里现在没有在营业。」

从气氛来看，双方似乎发生了纠纷。既然这样，也只有去其他店看看。缇娜夏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回应。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或者，干脆转移回宅邸取一把剑如何？我记得从塔里带来的行李中应该有一把。」

「这也是个办法。」

如果可以马上买到，他本想在当地购买，但再找一间店还不如拜托缇娜夏取回来比较快。

然而，这句话在店里的男子们间引起小小的骚动。有人对奥斯卡问道：

「你身边有能使用转移的魔法师吗？」

「……是啊。」

──这下子事情麻烦了。

能使用转移魔法的魔法师少之又少，因为这种魔法需要取得座标，并在遥远的地点之间连接，难度非常地高。拥有这种技术且是自由身的魔法师更是稀有。

男子们将这个状况视为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顿时骚动起来。不过，奥斯卡当然不愿让妻子被人利用，他本想先和缇娜夏商量这件事，但缇娜夏先拉了拉他的衣服。

「没关系，毕竟这也不须费什么劲。而且，我们本来不就是来找奇怪的事情的吗？」

「说得也有道理。」

奥斯卡打算等到取得武器之后再去搜集情报，寻找是否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题或是令人伤脑筋的事情。既然事情都这样了，稍微改变顺序应该也不成问题。

他表示理解这个想法之后，指向因为站在他后面而被众人忽略的缇娜夏。

「她是我妻子。你们有什么事需要魔法师帮忙吗？」

这句话令男子们鼓噪起来，他们的脸上掠过希望和算计，互相看了看彼此。

「怎么办？」

「这是个好机会，既然来了个厉害的魔法师，就应该请她帮忙。只靠我们实在无法进入那片森林。」

「但就算时间紧迫，他们也是外来的人。」

「不需要让他们进去太里面，死人在森林入口也会出现。只要能确认那东西确实又出现了，之后就能再像以前一样请求国家讨伐。」

他们低语商量的内容略带危险气息，奥斯卡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听着这番话。身后的缇娜夏似乎没听见，她低声向丈夫问道：

「怎么了？」

「他们在争执，我想很快就会结束。」

如奥斯卡所说，他们似乎商量完之后，店主抬起了头。

「进来吧，这不是能公开讲的事情。」

两人依言走进店内，关上了门。

于是，他们开始听店主讲述最近一个月来持续发生的某个「异变」。

「是森林里的野兽吗？」

瓦卡尼镇南部是一片广大的森林，自古以来就被称为「魔物栖息之地」，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误入此地。

只是约莫十年前，镇上一些不知情的新住户踏入了森林。

──结果，这些人在被发现时，已尽数成为死状甚惨的尸体。

遭到杀害的他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其中有些尸体明显留下被食用过的痕迹。

这个事实让人们感到颤栗，开始「为了讨伐魔兽」而组织人员。因为这座森林离瓦卡尼镇实在太近了。国家收到他们的申请，派遣了几名宫廷魔法师来到此地，随后组成大规模的讨伐队，在森林中进行狩猎。

「后来讨伐成功，尽管出现死伤者，但那只引发问题的野兽确实在十年前死了。」

「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毕竟有段距离嘛。」

虽说法尔萨斯是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国家，但也不是就能搜集到所有情报。如果讨伐顺利完成，那他们就更不可能收到这则消息。

「但问题在于，最近那只野兽又再度复活了。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后代存活了下来。」

一个月前，瓦卡尼之森再次出现死者。

被发现的凄惨尸体与十年前的受害者如出一辙，身上有爪痕，内脏被食用。昨天，终于连「火之角」的成员也出现了死者，引起了他们对这个问题的重视。

在细长的兽道上前行时，奥斯卡这样说：

「首先，我们需要确认他们十年前是否真的杀死了那只野兽。」

「他们说确实是杀死了，但毕竟是十年前的事呢。」

首先要怀疑的是这一点。他们以为已经杀死，但说不定那只野兽的生命力顽强，幸存到了今天。

「你认为那只野兽的真面目是什么？」

「毫无疑问是魔物。既然从很久以前到十年前都还存在的话，代表它的寿命很长。不清楚是一般动物被瘴气影响而魔物化，或者天生就是魔物，但我认为是那类生物没错。」

「如果那野兽没死，花了十年时间重新复活，这样想也不是不可能。」

走在森林中的他们步伐轻盈，毫不紧张。虽说还是大白天，但仍太过不为所动。

「火之角」希望他们能「确认从森林入口到中央的情况，看看那只野兽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请尽可能讨伐」。听说他们试图向其他城镇和国家求援，但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必须先确定那只野兽是否存在」。所以，他们甚至考虑是否要雇用佣兵来确认状况。

刚好这时出现的两人瞭解了整个情况，现在正前往最新的尸体发现现场。

「目前为止，死者都是在夜晚出现的吗？已有六人死亡了吧。」

「我认为应该停止进入森林才对啊。」

「我也这么认为，但毕竟发生在城镇附近，我也能理解他们无法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也是。这件事并没有哪里奇怪，但既然都知道了就处理掉吧。」

奥斯卡看到刻在树干上的十字记号，从该处踏入了无路的森林。他们循着脚下那些被踩断的树枝和草，继续在树木之间前进。

就这样，他们没过五分钟便来到了发现尸体的现场。

「就是这里。」

缇娜夏之所以这样断言，是因为地上和草丛中仍残有血迹。

从变黑的血迹来看，死者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们决定分头调查。

「我们走的是回收尸体的人走过的路。看样子死者是从更深处逃出来的。」

「在这种地方逃跑，他生前一定相当努力了呢。如果是我早就被抓住了。」

「别说这种令人生厌的话。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关键的野兽痕迹呢。」

放眼望去，附近的树上没有爪痕，草丛中也没有留下足迹。人彷佛是被无形之物所杀。缇娜夏听到这句话后环顾四周，将双手扠在腰间。

「这真的是野兽杀的吗？会不会是人类在杀了人之后才伪装的？」

「原来如此？确实没有目击到那只野兽的人活下来，所以也有可能是伪装的。只是因为尸体的状况与十年前相同，所以他们才声称是野兽复活。」

爪痕、牙齿的痕迹，以及被食用的内脏都与十年前一致。但他们两人并未见到当时的尸体，因为死状过于惨烈，在家属与互助会的同意下已经火化了。

「虽然这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能检查尸体呢。」

然而，现今的他们只是过客，并非负责处理这类纠纷的城主。只能在给予的情报范围内行动。

「那么接下来，去确认十年前埋葬那只野兽尸体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只要能弄清对方的真面目就更容易应对。」

奥斯卡问起野兽的埋葬地点时，男子们虽然说「你们真是好奇啊」，但还是告诉了他。从他们当时的语气与表情中可以看出，那群人的确对那只野兽感到畏惧。

那么，想必确实存在过一个足以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某种东西」。

两人改变方向，朝指定的埋葬地点前进。那是一处相对靠近森林边缘，但位于小悬崖底下、无人踏入的隐蔽地点。他们用魔法降到悬崖下，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指定的位置是一片长满草的小空地。虽然没有树木，但草长得很高，已经到了缇娜夏的膝盖。中央放着一块约莫孩子大小的岩石作为标记。

「嗯──好像没有什么东西从土里爬出来的痕迹。再不然就是埋了不久就从土里脱出，十年来一直沉睡在某个地方。」

「这比在土里睡上十年更有可能。缇娜夏，你可以挖开来吗？」

「好！交给我吧！」

缇娜夏稍作思考，似乎决定了魔法的构成，开始咏唱。

下一刻，位于中央的岩石浮起，移到空地边缘。接着，草与底下的土犹如受到波浪推挤般向外围移动。土壤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移开，形成了一个钵状的大坑。奥斯卡原本一直凝视着中央，突然间举手示意。

「先停一下，我看到什么东西了。」

停止咏唱后，奥斯卡亲自下到坑里。坑已经深到连高个子的他也完全看不清楚，土壤弥漫着些许异臭。

奥斯卡在坑洞中央发现了一些浅褐色的东西，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挖开，很快就把它拿了出来。

「……这是骨头。」

那是一块相当大的动物骨头，已经有些变色。

奥斯卡将它拿起来展示给缇娜夏看后，她皱起了眉头。

「咦──？这么说，十年前确实有这个东西存在啰。」

「不，光凭这个还无法确定是什么生物。再挖深一点看看。」

「我用魔法处理。麻烦你先把骨头拿上来。」

缇娜夏从奥斯卡手中接过骨头，对它再次施展咏唱。

不确定是哪个部分，那根微弯的粗大骨头在空中滑行，停在钵形坑的正上方。不久，其他骨头也好似被牵引般接二连三地从土中浮现。

浮在空中的骨头凑齐后，缇娜夏停止咏唱。

「这骨头相当大呢。我没有骨骼构成的相关知识，不过应该是四足动物吧。」

「头很大且圆。可能是某种大到夸张的熊？」

头盖骨的额头部分有个破洞，感觉像是被战槌正面击中。

「打倒这玩意儿的人应该费了一番工夫吧。一个不小心连自己也会死。」

「从角度来看可能是同时打中对方。不知道魔法师的防御结界是否有起到作用。」

两人各自发表了看法，但事态丝毫没有进展。只是厘清了「十年前的野兽确实死了」的这个事实。

缇娜夏用白皙的手指托住下巴。

「嗯──这么说，现在造成损害的可能是另一只个体啰？」

「你不认为是人类伪装的吗？」

「这个骨头比想像中还要大了点，要伪装应该很困难。我更倾向是另一只类似的野兽所为。」

「是这样吗？」

的确，要用利器重现这道爪子造成的爪痕并不容易。加上尸体上还有被食用的痕迹。

魔女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骨头。

「从依然残留着魔力来看，这应该是天生的魔族，大概能存活个几百年吧。这样存在已久也是合理的。只是……」

缇娜夏歪了歪纤细的脖颈，思索了一下。

「这类魔族没有生殖能力。所以现在的个体不可能是它的后代。」

听了这句话，奥斯卡想起她给孩子们留下的高阶魔族。

也就是与古老的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缔结契约，并将契约转移到法尔萨斯的十二个高阶魔族。只要看过他们，就能明白高阶魔族明显是独立的个体，彼此没有血缘关系。魔纯度愈高的魔族似乎就愈是如此。那么，现在应该相信缇娜夏的判断比较妥当。

「顺便问一下，有没有可能本来就有两只？」

「嗯──这也不太可能。既然是这么强大的魔族，肯定不会诞生两个相同的存在。通常这种个体是力量偶然凝聚才形成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存在两个个体，而是一个更强的个体。再来，假如是由高阶魔族创造的魔族，确实也有过两个个体同时存在的例子，但从有骨骸这点来看，应该不是……因为被创造的魔族纯度高到一个程度，死后就不会留下尸体。」

「……原来如此。」

奥斯卡望向天空，天色已经逐渐接近日落。飘浮的骨骸正缓缓旋转着。

「到头来，还是得讨伐过才能知道真相啊。天也快黑了，我们继续在森林里巡视吧。」

「这样比较妥当。我先放出侦察。」

缇娜夏弹了个响指，骨骸随即落回坑中，现场嘎啦作响。

同时，一只发着白光的鼬鼠从空中出现，滑进树林之中。

「我命令它绕整个森林一圈，若是发现魔物或魔族应该就会通知我们。」

「有意思。顺便问一下，那会吸引到其他东西吗？」

「其他东西？」

奥斯卡回头望去。突然间，森林深处传来沙沙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惊慌地在草丛中移动，迅速远去。

缇娜夏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丈夫。

「刚才那个是什么？」

「是人类。身影很小，可能是个孩子？就是在镇上撞到我们的那个人。我途中就看到他在跟踪我们。」

「咦？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应该很熟悉在森林中移动，也很擅长隐藏气息。」

再来，就是感觉不到对方有敌意，这可能也是缇娜夏没有注意到的原因。魔女皱着眉头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树林之中。

「在这个危险的时期，居然还有人敢独自走在森林里面啊。如果不是犯人，那实在也太大胆了。这样不是有可能会被杀掉吗？」

「……是啊。」

那些委托他们的人对进入森林充满了恐惧。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森林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在监视他们？

「在街上撞到时闻到的那股陈旧血腥味也让人有点在意。」

奥斯卡一说出口，各种不对劲的感觉便逐渐具体化。虽说这起委托本就充满了不确定因素，但很明显地有情报遭到隐瞒。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头。

「让我们从头整理一下吧。说起来，你认为原本在这里存在已久的魔物为什么会在十年前突然开始杀害人类？」

「嗯──最简单的解释是人类侵入了它的领地。听说自古以来居民都小心避免进入森林，十年前的牺牲者是新来的居民对吧？」

「那么，只要离开这里问题就解决了。事实上，这座森林明明如此靠近城镇，镇上却没有任何牺牲者。但是，委托我们的那群男人说『没有时间』。因为他们想尽快进入森林。」

「啊……原来如此。」

魔女的暗色眼眸在空中游移。闪烁于眼神之中的光芒，锋利到足以让胆小之徒光是看到就吓破胆。

「也就是说，那些死去的人有着即使冒着危险，也不得不进入森林的理由。」

「我怀疑有这个可能性。而且死了六个人后，他们依然没有达成目的，想再继续进入森林。所以他们这次才会再委托别人进行讨伐吧。」

「呃──他们会是想寻宝吗？」

「是想在森林里做些什么吧。也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理由。」

这部分若非当事人的话，无法判断事物的轻重缓急。毕竟每块土地都有其特殊状况。

只是，在隐瞒这些的情况下提出委托，着实教人不太愉快。这个委托是对方看中了妻子身为魔法师的能力而提出的。这样她说不定会在不知道内情的状况下协助某些阴谋，也有可能因此遭遇到危险。

缇娜夏「唔──」一声微微发出了烦恼的声音。

「要不干脆把森林烧掉吧？就算有什么内幕，这样也能痛快地一次解决吧？」

「只有景色和你会痛快而已。」

「寻找外部者的咒具，搞不好真的是非常细致而反覆的工作呢……想想就觉得遥遥无期。」

「你……我不在的时候可千万别太乱来啊。」

必须先警告她一下，否则稍不留神她可能会做出惊人之举。但当事人缇娜夏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我会注意的」。这种个性在她还是王妃的时候就令人担心，最好还是时刻注意她的行动才好。

骨头被放回坑洞后，缇娜夏开始回填泥土。

「不过，要用魔法探知那种『可能有什么』的模糊线索实在不太可能。我们只能靠眼睛去找。」

「再不然就是审问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是吗？」

「回到刚才那家店，对所有人施加精神魔法怎么样？」

「我刚刚才说别乱来啊。」

「我觉得和审问没什么区别啊。」

她把泥土连同草地一起移回原位，最后在中央放上一块石头。完成这一切后，缇娜夏吐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丈夫，顽皮地笑了笑。

「那么，我们走吧──去那片被警告『不要进入』的森林深处。」

※

她跑向森林深处。

对米莉来说，这座森林就如同她的后院。她一出生就在这里长大。所以即使路面凹凸不平也能穿梭自如。但此刻的她心脏狂跳，跑得汗流浃背。

戴在头上的外套滑落，露出及肩的金发。米莉在返回森林时，总是会隐藏这头金发，因为这显眼的金色很容易引起关注。十五岁的米莉在镇上打零工，知道她来自森林的，只有包含店主在内的少数几人。她担心这件事如果被更多人知道，也许会被赶出店铺。因此，她每次出人都格外小心。

镇上的人不喜欢居住在森林里的他们。十年前，米莉还只有五岁，对大人的事不甚瞭解，但她知道镇上没有他们家人的容身之地。

城镇与森林虽然近在咫尺，但关系断绝得十分彻底。十年前的惨剧让米莉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要快点……人快来了。」

人死得太多了。人们自然会踏入森林。

米莉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

然而，事到如今她已无法阻止，也无法说出那样的事情是不对的。

其实，一切都不对。打从一开始就全都错了，只是用错误掩盖了另一个错误而已。

米莉看见树木深处的小屋，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爷爷！人来了！」

「……又来啦。」

嘶哑的嗓音中满是愤怒与憎恨。

这是米莉熟悉的声音，因此并没有害怕。

祖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起手中的小匣子站了起来。日晒的肌肤与健壮的体格，说明了他在这座森林里生活的岁月。

见祖父打算直接离开小屋，米莉扑向他。

「别再这样了。这种事情没办法永远继续下去的。」

「只要对方放弃就行了，这十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忍耐。尽管出了『那种事』，我们也一直服从他们……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祖父紧握着一个小匣子。以白银金属制成的那个匣子，是米莉一个月前偶然获得的。她前往镇上采买时在小巷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这种事并没有那么稀奇。

但是，米莉捡起了从那个男人的手中落到地面的那个。而那并非普通的小匣子。它让本应已经逝去的过去，在米莉的面前短暂地呈现出来。

发现这个小匣子可以用来「复仇」的，是她的祖父。

「停手吧。这样一定不会结束的……那些人只会派其他人代替自己进入森林。现在也是如此。」

在森林里的那对年轻男女似乎不知道十年前的事情。

因此，他们挖掘了守护神的墓，试图揭开在森林中杀人的野兽的真面目。

但即使杀了他们两人，肯定也只会陷入无止尽的泥沼而已。这样下去没有未来，很快就会无法生存下去。

祖父转过身，脸上满是深邃的皱纹。

「米莉，你什么也不用做。一切都由我来了结。」

「爷爷！」

米莉试图阻止他，但祖父甩开她的手，走出了小屋。

外头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缓缓透了进来。

森林在树木间显得更加昏暗。完全入夜后，就是守护神的时间了。对米莉来说，那个存在只是她的朋友，但它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它只是祖父复仇的武器。

米莉环视着空荡荡的小屋，垂下了肩膀。

但不久后，她紧握双拳，从敞开的门奔向外头。

※

「森林深处啊。以逻辑来说就是那里吧。」

夜晚的森林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

奥斯卡在魔法光芒的照耀下，提起疑惑的脚步往前走。

制造出这光芒的魔女本人已经走得疲惫不堪，选择飘浮到半空中，从后面紧紧抱着奥斯卡的脖颈。奥斯卡引导着妻子，偶尔将左手绕到身后抚摸她的小脑袋。

「讨伐委托中提到『确认森林入口到中央』，这条件有点奇怪。感觉他们并不是因为危险而担心我们。」

「火之角」的那群男子虽然委托他们，但起初对让他们两个外部者进入森林有些抗拒。最后的妥协是「若从森林入口接近到中央附近就可以」，反过来说的话就是「不想让他们进入更深处」。

「很明显对吧。不过，要我们对付那个造成多人死亡的魔族，竟然还隐瞒情报，真的是相当恶劣呢。」

「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把外部者放在心上吧。毕竟我们也不是互助关系，他们就只是要我们自保。」

「自保是可以，但如果真相让我不满，我可以把那帮人也一起轰飞吗？」

「在那之前至少先告诉我一声。」

若是引起太大的骚动，把事情传到法尔萨斯那边就麻烦了。缇娜夏在孩子们面前是个好母亲、好王妃，但她本质上急躁又粗心。以往只是被身分约束了言行。

不，仔细回想起来，感觉她并没有受到太多约束。这样的话，将来反而更需要针对这点多加留意才行。奥斯卡微微苦笑，迈出一步。

就在那时──世界突然间微微摇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咦，发生了什么事？」

「你刚刚是不是使用了短距离转移？」

「没有啊……我一直是被你牵着走的。」

刚才的感觉像是周围的景色在一瞬间晃了一下，但缇娜夏并没有察觉。这情况应该不是魔法造成的，也可能只是错觉。

奥斯卡本打算这样回应──但随即抬起了头。

「来了啊。」

「来了呢。我们要活捉吗？」

「如果无法沟通就杀掉吧。」

没有声音。

但能透过气息察觉到明确的杀意，凶暴的意志。

缇娜夏离开奥斯卡，浮在空中。

奥斯卡举起用来分开草丛的剑。在月光也照不进的森林之中，魔法光芒照亮了平凡的钢剑剑身。

听得见缇娜夏的呼吸声。

「我稍微……制造一些能战斗的空间，可以吗？」

「拜托了。」

地面不平，在来这里的途中还需要用剑砍开树枝强行前进，加上还有多处死角，在这样的森林对付人类还行，但不利于对付魔物。

缇娜夏张开纤瘦的双手。

「退去。犹如目睹黎明的夜晚。好似接受梦境终结的小鸟。扭曲，缠绕，向未知之处低下头颅。」

随着口中的咏唱，脚下的草与树根顿时变得柔软并往下垂，有一半与土壤融为一体。树干缓缓倾斜，以两人所在之地为中心犹如花瓣般展开，开辟出一片空间。

「真厉害，连这种事情也能做到？」

「毕竟我以前是精灵术士。要是可以烧的话我就这么做了。」

「能判断不该烧掉也很厉害。麻烦你保持这个状态吧。」

「你是想用硬夸的方式教育我吗？我可不是孩子了。」

「孩子会变，但你已经不会变了吧。知道你自己多少岁了吗？」

「活着的期间总计起来，大概四百六十岁吧……」

尽管这个回应很敷衍，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了战斗的空间。

苍白的月光洒在这片小空地。

缇娜夏上升到空地上方更高的位置，避免进入奥斯卡的剑的攻击范围。

头顶上是作为守护者的魔女，奥斯卡凝视着气息传来的方向。

从倾斜的树干后面，可以听到低吼声与踩踏草地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随后现身的是──一只大约有三个成年男子高的漆黑野兽。

最接近其外型的动物是巨熊，但这只四足兽的背部并没有毛，而是覆盖着犹如岩石般的坚硬外皮。爪子大而弯曲，锋利的两颗犬齿露在嘴巴外。

普通人看见这种野兽，肯定会觉得必死无疑，但两人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对手。

「确实存在呢。」

「是啊。要讨伐这玩意儿起码要十个人吧？派两个人来也只会增加死亡人数罢了。」

「要是在以前的法尔萨斯，感觉我会说『因为很麻烦，我直接去讨伐』。」

「这样后进无法成长，你要负责指导啊。」

在两人轻松聊天时，野兽慢慢朝着奥斯卡拉近距离。魔女询问自己的王：

「需要防御结界吗？」

在过去重复的历史中，奥斯卡身上总是张开着物理或魔法防御结界，但现在没有。单纯是因为奥斯卡的反应速度足以避开大部分攻击，要是施加那么坚固的结界也只会浪费缇娜夏的魔力。

所以他们会根据当下的情况判断是否需要结界，但奥斯卡轻轻摇头。

「不需要。我能应付。是说你千万不要被吃掉啊。」

「那就采最低限度的防御吧，我不会降到地面的。」

缇娜夏弹了个响指，一层薄薄的结界落在奥斯卡身上。

剑士与魔法师配合的最佳方式是分成前卫与后卫，但如果魔法师是能够飞在空中战斗的高手，采用上下分工更能俯瞰整体战况，也不会被对手妨碍。

奥斯卡全神贯注，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野兽。

那双绿色的小小眼眸隐约发着光。

然后──他们四目相对。

这一瞬间，野兽朝着奥斯卡猛冲过来。

「好快。」

话语刚落，奥斯卡已经让野兽的牙齿扑了个空。他向右闪避对方的突进，同时利用这股势头发动攻击，将剑往上挥，斩向其左肩。然而，结果只是发出钝重的金属声，剑刃扭曲后被弹飞出去。

「奥斯卡！」

「没事，比想像中要硬。」

想必剑的材质不够坚固是原因之一，但奥斯卡在斩击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对方的硬度，他是为了避免手腕被这股冲击伤到才选择放开剑。

他回头看向野兽，心想它那样猛冲能停得下来吗？结果野兽意外地以轻巧的动作转向。它试图再次冲向奥斯卡。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魔法光芒击中了它的头部。

「趴下。」

这个魔法攻击瞄准了十年前那只野兽头盖骨上开的洞。

刺眼的闪光将夜空染成了白色。

但是，关键的魔法攻击却被岩石般的外皮弹开，散落在表面。

「咦──！？明明没有毛啊！？」

白色的飞沫猛烈地飞溅，缇娜夏的魔法四散开来。野兽瞪着悬浮于空中的缇娜夏，以粗壮的四肢狠狠地踏在地上。

「缇娜夏！闪开！」

黑色的巨体飞跃而起。

靠着从那巨躯无法想像的跳跃力，野兽露出锐利的獠牙，试图咬向魔女纤瘦的身体。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影当场消失。缇娜夏利用短距离转移移动到丈夫背后，并带着厌恶的表情看着刚才飞越过自己降落在另一头的野兽。

「唔──魔法防御力比想像中还要高，而且身体能力也强。刚才开辟出这个空间反而可能对我们不利。」

如果依然身在树木茂密的森林，野兽不可能有发挥出这等跳跃力的余地。或许是因为魔法攻击被挡下，缇娜夏显得有些不甘心。奥斯卡见妻子一脸不满，不禁露出苦笑。

「没问题，这样我也比较好活动。」

「如果可以连周围一同烧毁倒是没问题。我要提高魔法压力了，可以动手吗？」

「不行，这样损害会扩大吧。」

随意烧毁他国的森林可不是开玩笑的。奥斯卡轻轻挥了挥右手。

「大致上已经摸清它的动作了，由我来应付，你退后吧。」

「咦？可是你的武器怎么办？」

「用我自己的。」

听到这句话，魔女微微睁大漆黑的眼眸，点了点头，乖乖退到后方。

这时，野兽无声地向奥斯卡扑来。

其眼眸燃烧着憎恨，吃人的下腭张大到极限。

看着意味着死亡的獠牙，奥斯卡张开了右手。

「来吧。」

他朝着自己的内侧下达命令。

那是存在于他体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之一。从无言湖中继承而来的力量。

掌心开始发热，剑柄在其中显现出来。

──王剑阿卡西亚。

这把剑自法尔萨斯建国以来传承至今，是能够拒绝一切魔法的剑。

同样的，也能拒绝来自世界之外的力量。

奥斯卡握紧了熟悉的剑柄，轻吸一口气，停下动作。

面对扑来的野兽，他主动往前踏出大步，以钻研到极限的斩速挥舞王剑。

那镜面般的双刃捕捉住野兽的下腭，随后响起了清脆的响声。

碎裂的是野兽的牙齿。

阿卡西亚顺势劈开野兽的头部，没有让它留下临死的哀号。

野兽依然试图用爪子撕裂奥斯卡，但他迅速拉回王剑，斩下了对方的手臂，接连飞溅而出的鲜血濡湿了他的衣服和地面。

「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宣告的声音不带温度也不带冷意。

摇摇欲坠的巨躯被王剑刺穿了心脏。受了能让魔力消散的一剑，野兽瞬间睁大眼眸，庞大的身躯在摇晃后应声倒下。

奥斯卡挥动阿卡西亚，清除剑上的血迹。

「大概就这样吧。」

「漂亮。」

缇娜夏快速地跑过来，跳上奥斯卡的背。她从丈夫的背后探出头，观察野兽的尸体。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砍断呢？新的阿卡西亚是不是变得更锋利了？」

「跟以前一样。只是这家伙皮硬的部分只有身体上侧，瞄准不硬的地方砍就行了。」

奥斯卡手持没有剑鞘的长剑，来回抚摸着妻子的头。

他现在持有的阿卡西亚与他年轻时持有的不同。王剑已经传给了他的儿子，他自己则继承了残留在无言湖的力量。

奥斯卡将这股力量具现成自己记忆中的「阿卡西亚」。所以原本世界上仅有一把的王剑现在又多了一把。

不过要是被识货的人看到这把剑，立刻就会暴露他的身分，所以不能在人多的场合中随身携带。话虽如此，若是带着凑合用的便宜货，就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情况，所以下次最好要仔细选一把剑。

确认野兽完全丧命后，奥斯卡轻轻挥动阿卡西亚，剑顿时消失于自己的手中。缇娜夏整理了一下丈夫凌乱的头发。

「这样任务就完成了吗？那么，接下来把它的腹部划开看看？被害者的遗留物可能还未被消化殆尽。」

「也对，在调查森林深处之前先回去报告吧。」

「我先把它的头砍下来带回去吧。」

缇娜夏开始念起简短的咏唱。这时，奥斯卡突然感觉到有股视线盯着自己，转身看向其余的树丛。比刚才在墓地看到的那个人影更大一圈的黑影正好转身离开。

「缇娜夏，那里有人，我去抓他。」

「慢走～」

留下正在用魔法解剖野兽的妻子，奥斯卡往前奔跑。当他从刚才制造的空地踏入扭曲的树木之间时──世界再次微微地晃动。

这次的变化显而易见。

景色发生了变化。

扭曲的树木转眼间恢复了原状，融化的草与树枝都竖得笔直，轻轻摇摆着，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奥斯卡站在瞬间又变得郁郁葱葱的森林，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缇娜夏，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更重要的是，尸体也不见了。」

「什么？」

奥斯卡听到这话，转身一看。

缇娜夏站在一片普通的森林之中。

遭到解剖的野兽尸体、飞溅的血迹，刚才确实还在她周围的一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全搞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他们两人的感想，而且人影也在他们困惑的时候趁机脱逃了。

尽管脑中一头雾水，两人还是决定先回城镇，因为战斗结束后他们已迷失了方向。而且缇娜夏显得有些疲惫，毕竟他们今天一早把塔拆掉、盖了新的住处之后，随即便来到了这座城镇。当他们返回城镇时，时候也已经不早了。奥斯卡对于让妻子如此劳累感到自责。

当事者缇娜夏以微微靠在餐桌上的姿势享用晚餐。

「为何尸体旁边奇妙地没有留下野兽的痕迹，这个理由倒是知道了呢……」

「因为痕迹完全消失了嘛。」

两人在旅社一楼的餐厅吃饭。虽然也考虑过用转移魔法回到新住处，但今天才刚搬家，还有许多东西不完备。与其这样，奥斯卡认为在镇上住一晚对缇娜夏的负担更小一些。

至于森林里发生的事，他们并没有向「火之角」报告，因为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很难向他们说明。

「就算痕迹要消失，也应该有个限度吧。」

奥斯卡将肉分到妻子的盘子里，举起自己的右手让她看。

尽管他在斩杀野兽时确实被血溅了一身，他的袖口上却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缇娜夏道谢后接过盘子，嘀咕了一下。

「因为消失了所以没有痕迹，这一点倒能理解，但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消失呢……那把弯掉的剑倒是留了下来。」

「也就是被袭击的我方留了下来呢。而且尸体也一样没消失。」

「被吃掉的部分该怎么处理呢？没听委托人说有被咀嚼过的内脏被掉在森林里，是不是直接视为对方的血肉了？」

缇娜夏边享用滴着肉汁的一片肉边说。

现在是用餐时间，她并没有用面纱遮住脸庞，因此她那绝世的美貌吸引了店内不少人的目光。

奥斯卡端起酒杯。

「尸体消失不见是很让人在意，但森林回复原状又是怎么回事？」

「完全没头绪。毕竟我感觉不到任何魔力，就像在看幻觉一样。」

「但剑还是弯的，人也死了。」

「就是这样呀──」

魔女像是在表示投降般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时一名侍女拿走硬币，取而代之地放了一个小壶在她身边。缇娜夏喜欢的酒与丈夫不同，所以她为自己点了一瓶甜美的果酒，倒入自己的酒杯。

「即使这是精神魔法，能让我们完全无法察觉到这种程度，是真的很厉害。不过，我有点不能理解是什么力量能做到这点。」

缇娜夏闷闷不乐地说着，将木勺伸向送来的菜盘。

菜盘里盛放的是嫩蔬新芽，只是蒸过再洒上盐而已。这是这个季节才能享用的在地美食，对喜欢这种微甜带苦口感的人来说相当受欢迎。奥斯卡对大陆东部特有的料理不太熟悉，但缇娜夏兴致勃勃地点了好几道菜。

奥斯卡让她分了一些新芽，尝了一口后不禁微微皱眉。

「草味好重。」

「因为本来就是草嘛。」

「说甜也算甜。」

「毕竟你平常都吃好东西，味觉相当敏感呢。但是法尔萨斯的料理辛香料太多了，所以你可能不太习惯这种朴素的味道。」

缇娜夏出身于铎洱达尔，那里的菜肴调味与法尔萨斯相较之下较为淡雅。她自己也曾有过在大陆各地旅行的经验，口味范围自然也很广。

缇娜夏啜了一口果酒，奥斯卡看着妻子，问出了心中在意的问题。

「……缇娜夏，你能使用艾尔特利亚的力量吗？」

他们两人分别继承了外部者的咒具之力。那个被称为「艾尔特利亚」的咒具，能够让世界的时间回溯。不过，虽说是分为两部分继承，实际上那股力量的大半都传承给了缇娜夏。这是因为在破坏艾尔特利亚之前，缇娜夏就已经是被咒具选中的当家，她的灵魂与咒具紧密相连。

因此，若是要说谁能够使用那股力量，那肯定是缇娜夏。奥斯卡则是继承了与艾尔特利亚相反的阿卡西亚之力。实际上让时间回溯的力量肯定对奥斯卡不管用。

缇娜夏也明白这一点。她「嗯──」一声发出小小的沉吟。

「要说谁能使用的话，的确是我没错，但刚才让森林恢复原状的不是我。老实说，我不太懂得如何运用那力量，就算是下意识的，假如真的是我体内的力量在运作，我应该也会察觉到。」

「嗯，也对。不过这样一来就不晓得原因了。」

「说不定我们刚起步就中大奖了呢。」

妻子的话让奥斯卡茅塞顿开。

寻找外部者的咒具，并加以摧毁的旅程。也许他们一开始就遇上了咒具。

若真是这样，说不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如果抓住当时逃跑的那个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明天中午再去森林调查一次吧。」

「是啊……既然野兽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就用探测人类的魔法找找看吧。」

由于野兽的尸体没有留下，这样或许拿不到报酬，但他们并不为钱所苦，所以这点倒是不成问题。只要能解开这个奇怪的现象就行了。

两人得出这个结论后，继续享受剩下的晚餐。

奥斯卡在用完餐后起身，向妻子伸出手。

「缇娜夏，你能自己走吗？」

「嗯……」

缇娜夏半趴在桌子上，以朦胧的眼神抬头看着丈夫。她虽然没有大口灌酒，但也许是因为疲劳，酒意来得比平常更快。她直到刚才还能正常对话，但现在连站起来都有问题。奥斯卡为自己察觉得太晚感到后悔。

「你可以先睡，我抱你回去。」

他轻轻抱起妻子的身体。缇娜夏闭着眼眸咯咯笑着。在被抱上二楼的途中，她一直笑个不停，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有喝这么多吗？」

进入房间后，奥斯卡将妻子放在床上，却感到一丝的不协调感。

月光照在妻子的脸上。她那暗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空洞。尽管她依旧在笑，但眼神没有焦点，瞳孔微微放大。

「缇娜夏？」

直到刚才还什么事都没有，吃饭时也没有什么异状。

但此刻的她明显不对劲。奥斯卡察觉到她纤瘦的身体正散发出魔力，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缇娜夏，抑制你的魔力。你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在说话的同时轻轻在手中使力，让体内的阿卡西亚之力具现在掌上，像封饰具那般抑制她的魔力。

然而，即使魔力遭到封印，缇娜夏依旧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见那双眼眸中透露出的意志如此薄弱，奥斯卡感到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的恐惧。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应该什么事都没发生。还是说在森林中战斗时被施加了什么迟发性的效果吗？

她的呼吸愈来愈浅。摸了脖颈之后，发现她的脉搏跳动得异常快速。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异状，奥斯卡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颤栗。

苍色的月光，照亮了站在原地茫然自失的他。

※

在法尔萨斯西北部的深林中，有一间房子。

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封闭之地，数百年来始终不变，这里总是充满了与外界隔绝的平静。直到深夜，有一名男子闯了进来之前。

「露克芮札！你在吗！？」

听到自己或许从未听过的慌乱声音，正在里面的寝室喝茶的魔女顿时挑了眉毛。

「什么事啦，真吵。」

她的朋友缇娜夏偶尔会像这样冲进来，但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丈夫这么吵。

露克芮札嘀咕着「这对夫妻还真是一个样……」，披上外套走出去迎接。

眼前的男子正抱着沉睡中的朋友。露克芮札睁大双眼，看着这个应该不是魔法师的男子。

「哎呀，你会使用转移魔法了？」

「缇娜夏教我的。先别说这个，快帮她看看，我不晓得这是什么原因。」

「咦？」

露克芮札走过去，仔细检查了失去意识的朋友的脸。

『封闭之森魔女』的美丽容貌瞬间因为不愉快而扭曲起来。

「──这不是魔法。」

露克芮札让缇娜夏躺在床上，检查了一番后得出结论。

奥斯卡看着沉睡中的妻子。

「不是魔法？我们白天曾和奇怪的对手战斗，是那个引起的吗？」

「奇怪的对手？虽然原因暂时还不清楚，但这孩子呢，是急性药物中毒。不是魔法药。现在这个时代除了魔法药以外几乎没有其他药物出现在市面上，所以她才大意了吧。」

露克芮札的话一针见血。缇娜夏由于体质关系，会自动分解魔法药，所以平常根本不担心这类攻击。然而，在这块广大的大陆上仍然存在着不含魔力的毒药与药物。奥斯卡也曾经领教过一种叫「亚尔卡其亚」的毒的威力。

「这是被称为『特利萨』的药草，能在大陆的东部寻获。放到干燥后研磨成粉末，摄取之后会暂时让精神呈现亢奋状态，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快感还会倍增。一般来说，大多数国家禁止使用，但非法娼馆或是恶质的刺客会使用这玩意儿。你不知道？」

「……是听说过。」

知道是知道，但在法尔萨斯国内禁止使用特利萨。若带进来时被发现就会直接扔掉，持有者则会被驱逐出境。

这是因为约莫二百年前，东部的小村庄曾被人口贩子组织用这种药物完全控制。幸运的是，由于各国对其问题的重视，特利萨已被禁止生产，流通量随之减少，从此在法尔萨斯国内再也没有发生严重的问题。对于奥斯卡来说，这本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异物，直到它被用在了自己的妻子身上。

露克芮札望向因魔法沉睡的缇娜夏，用手指轻弹她的额头。

「我已经检查过她的身体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我猜应该是经口摄入的。这几个小时内你们吃过什么有嫌疑的东西吗？」

「她和我吃一样的东西啊。」

奥斯卡虽然这样说，但他很快就想起来。

「不对……只有酒是不一样的。」

缇娜夏点了自己喝的一小壶甜果酒，除此之外的料理都是两人一起分享的。如果是那壶酒被下了药，事情就说得通了。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对缇娜夏下这种药呢？

露克芮札抬头看着沉默的奥斯卡，吁了口气。

「看样子是没有生命危险，但要把药排出去大概需要一周左右。这段期间由我照顾这孩子。这样可以吗？」

「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段期间还请你安分一点。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可以吗？」

「没问题。」

继承魔女之血的奥斯卡本就有着强大魔力，再加上退位后缇娜夏要求他将许多必要的魔法构成记起来，转移魔法正是其中之一。她当初还说「你绝对会用到的！啊，我顺便也告诉你露克芮札家的座标吧」，就这样教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不过既然他们等于要永远活下去，自然必须做好最基本的准备。

奥斯卡轻抚着沉睡中的妻子脸颊。她白皙滑嫩的肌肤有着无可动摇的温度，那是他熟悉的热度。

见奥斯卡面无表情，露克芮札眯起琥珀色的双眼。

「我虽然说要你别太乱来，不过你是第一次没有背负着任何地位吧。可别因为解除了枷锁就太张扬了。」

「我明白。」

虽说奥斯卡已经能使用一些基本的魔法，但他一直在法尔萨斯城生活，还有许多细节无法理解。所以，等缇娜夏恢复后再重新调查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懂这个道理，但他确实也无法忍受。

奥斯卡松开了触摸缇娜夏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明天我会再来看她。如果有什么事就通知我们宅邸的立特拉。」

「真是的……记得别死啊。」

「放心吧。」

奥斯卡听着露克芮札无奈的叹息，在走出房间的瞬间立刻咏唱了转移魔法。

当他回到旅社的房间时，瓦卡尼的街道依然灯火通明。

奥斯卡回到餐厅，询问店里的男子。

「刚才给我们上菜的女孩在哪？我有些事想问她。」

「自己找找看吧。不在这里的话可能已经回家了。」

或许是因为忙不过来，导致男子显得不耐烦。餐厅里高朋满座。附近桌上的一名男子以低俗的语气对奥斯卡说道：

「刚才的女人怎么了？如果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个能高价卖出去的地方。」

他调侃的话语引来同桌几名男子的笑声。

然而，他们在奥斯卡冷冷的一瞥下屏住了呼吸。

那双蓝眼蕴含着震慑他人的威压。眼见奥斯卡毫不隐瞒自身怒火，他们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奥斯卡走近他们的桌子，俯视着刚才发话的那名男子。

「你知道哪里可以弄到特利萨吗？」

「啊……」

受到如同重击般的视线，男人顿时僵住。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个男人取代他站了起来。没有事先警告，他直接朝奥斯卡的脸挥出一拳。

但是，那拳头被轻易地接住，反而是男人因拳头被捏碎而发出惨叫。手一放开，男人便发出呻吟，跌坐在椅子上。

最先开口的那人，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知道。特利萨在这个城镇容易取得吗？」

若取得途径有限，下药的人自然容易锁定。

被询问的男子四下张望寻求帮助，但无论是其他客人还是他的同伴都没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以颤抖的声音说着：

「特利萨……没办法轻易弄到。最、最近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谁能弄到？」

「有钱或有人脉的人……」

这个答案对奥斯卡来说无异于「谁都可以弄到」。他准备换个问题，却察觉到周围的氛围。

整个店里的空气紧绷，一半原因是感觉到奥斯卡的怒火，但另一半不同。是因为预感他试图揭开公开的秘密而屏住呼吸。

奥斯卡察觉到紧张的气氛，对男人们说道：

「几个人都行，换个地方谈。我会支付报酬。」

「可、可是……」

「这是这里的餐费和这家伙的治疗费。如果不介意手段，我可以对他施加治愈魔法。」

奥斯卡把硬币作为酒钱放在害怕的男人们桌上，金额是所有餐费的十倍以上，比「火之角」承诺给他们两人的报酬还要多。看到这些钱，男人们的眼中闪过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男子与同伴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我们说。另外，如果你能治疗的话就麻烦你这么做吧。」

「好吧，我第一次对自己和妻子以外的人使用魔法，这正好是个练习机会。」

「什么！？」

奥斯卡听着男人泫然欲泣的声音，环顾了一下店内。

无论是客人还是店员，都没有人敢与他对视。奥斯卡冷冷地看了想置身事外的他们一眼，指示男子们离开店里。尽管可以在旅社房间里谈，但他不想给旅社添麻烦。于是，奥斯卡带着乖乖跟过来的四人来到店后无人通行的小巷。

男子让奥斯卡用背起来的咏唱帮忙治疗后，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右手。

「手好像莫名发烫……」

「毕竟我知道的构成种类很少，刚才那是应对更严重伤势的构成。」

尽管已经学会了魔法，但奥斯卡毕竟不是魔法师，无法面面俱到。他催促男子们开始谈正事后，男子们在小巷的箱子或墙边坐下，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不久前，这座城镇的地下市场流通着大量的特利萨。这里受到国家的影响少，人流也多，甚至还有传出『想要特利萨就去瓦卡尼』这种话。」

「是这样啊。」

有些地方容易发生违禁品交易。有时候是因为背后有贵族等有力人士的支持，但这个城镇恰恰相反，是因为处于「任何势力都无法影响的空隙」才会如此方便。

「不过，听说现在那些特利萨快要枯竭了，原本处理这些东西的家伙和客户都很伤脑筋……你也是来买特利萨的吗？」

「谁需要那种东西。」

听到奥斯卡撂下这句话，男子们纷纷吓了一跳。奥斯卡见他们的反应，发现自己表露出内心的情绪，便补充道：

「刚才在餐厅有人在我妻子的酒下了特利萨。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而这么做。」

「啊啊……」

男子们发出叹息。这一声不仅代表他们理解了奥斯卡的意图，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一开始出言不逊的男人尴尬地开口说道：

「我想……是你的妻子太漂亮了。就刚才看到的样子，那种美貌不管出再高价都会有买主。不过……这样的女人不能轻易成为商品吧？」

「所以对方才下药的？」

奥斯卡的声音低了一阶，男人急忙摇头否认。

「不是我。特、特利萨是会让人上瘾没错，可是正常情况下很难弄到手。所以他们会先以低价卖给你，然后再慢慢提高价格。」

「等到你付不起了，就把你卖掉，是吗？真是恶劣。」

「不过，这种事情没那么容易做到。假如不是非常特别的对象根本赚不了钱。尤其现在特利萨又非常稀少。」

那个「特别的对象」正是缇娜夏。她的美貌非比寻常，身为丈夫的奥斯卡最清楚这点。不过，她的外表其实也只是她特异之处的一鳞片甲。

「真愚蠢。刚才这城镇可是差点从地图上消失了啊。」

「咦……？」

假如奥斯卡不在场，缇娜夏的魔力失控也许会引发严重的灾情。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无知注定会带来灾难。

不过归功于这段不愉快的对话，奥斯卡可以稍微缩小嫌疑范围。

「理由我明白了，但我妻子只在那家餐厅露过脸。若是在场有人能取得特利萨，那个人会是谁？」

假如缇娜夏的外貌引起他们下药的动机，那么凶手绝对是在那家餐厅里面的人。男人们意识到话题重新回到他们身上，再度遭受怀疑，紧张地颤抖了一下。

随后，他们立刻说道：

「不、不知道啊。不过，如果现在能拿到特利萨，那一定是从『火之角』买来的。据说特利萨的主要供应商也是他们。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拿货的。」

「……『火之角』啊。」

在彷佛笼罩着雾气的景象之中，只有部分区域显得没有那么浓厚。

然而，这些零散的部分逐渐连接，变得隐约清晰起来。

男人们屏息窥视着陷入沉思的奥斯卡。

※

──只有灵魂在这个世界中漂泊。

她隐约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失去了肉体。也知道本应四散并融入世界的灵魂正因世界赋予的权能而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她那悠久且令人怜爱的一生，是作为人类被赋予的最后一段旅程。

如今这个旅程也颇有人类的风格，因为一次的死而结束。作为魔女经历了四百年岁月，后来成为王的妻子，度过了幸福的日子，最终完成了自己的人生。

而接下来，她将迎来另一个人生。

她继承咒具积蓄的所有纪录，甚至继承了咒具本身的力量，化为了异质。

世界因其异质而赋予她变质，犹如熟透的果实剥了一层皮那般，她因为自己的死而完全逸脱了人类的范畴。

──我得快点回去。

焦急的情绪动摇着她的灵魂。

她今后拥有的时间几乎等同无限。

然而，此刻她永远的伴侣却是孤身一人。而且，他尚未知晓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因此，她必须尽快回去告诉他，不论她接下来将经历多少次死亡，都不需要感到悲伤或是遗憾。

她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一定会。

「奥斯……卡……」

她焦急地伸出的手，被一只大大的手执起。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

「没事的，你可以继续睡。」

听到这个声音，缇娜夏感到安心。

他并没有悲伤，还在等待着她。

──所以，自己可以再睡一会儿，再更深一点。

缇娜夏闭上微微张开的眼眸，深深吐出的气息逐渐变为平稳的鼾声。妻子刚才还受过去的梦魇折磨，此刻已露出安详的睡容，站在枕边的奥斯卡也稍稍松了口气。

缇娜夏目前躺在露克芮札家中的客房。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斑驳地洒在房间。过了一夜后他来查看状况，发现缇娜夏的情况似乎稳定了许多。站在身后的露克芮札傲然地挺起胸膛。

「恢复得很顺利。她吃下的特利萨纯度似乎不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好好休息身体就会恢复。虽然未来几天身体可能会因为后遗症而感到很吃力。」

「多谢了，真的很感激你。」

「你们两个才刚独立生活就这么教人担心，下次小心点。」

露克芮札之所以这样叮嘱，是因为她是少数知晓两人「逸脱」特质的人之一。的确，才刚离开城堡就发生了这种事，遭到训斥也是应该的。露克芮札出苦笑的表情补充道：

「姑且先提醒你一下，如果这孩子再死一次，可不会那么快就回来的。」

「就算你这么说……」

就算说能够再回来，奥斯卡也丝毫不打算让妻子死去。或许是因为他把内心想法表现在脸上，露克芮札夸张地吁了口气。

「我说啊，像这孩子做的这种以最高阶魔族的身分重新构成自己的举动，会导致位阶间的力量平衡变得相当不稳定。因为每一个最高阶魔族都是维持概念存在阶的关键支柱。」

这个世界由无数位阶构成。除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人类位阶以外，还有魔力位阶、魔法法则阶、负之海等人类无法识别的多数位阶，这些位阶全部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奥斯卡从身为魔法师的妻子那里听过这件事。高阶魔族存在的地方是这类位阶中的其中一个概念存在阶，他们出现在人类位阶反而非常罕见。

「但最高阶魔族之前不是有空缺吗？那家伙说过她递补了那个位子。」

最高阶魔族总共有十二名，但缇娜夏还是人类时，因为与最高阶魔族特拉毕斯的纠纷扯上关系，杀害了一名最高阶魔族。她利用余波收下了那个空缺。

「你在说什么啊。十二这个数字对这个世界来说当然是最稳定的，但那个空缺早已存在多年，而就在世界总算要开始重新平衡的时候，缇娜夏突然进入又突然离开，这就像是踢翻了力量的平衡一样吧。」

「啊，原来是这样啊……」

缇娜夏以最高阶魔族的身分作为孩子重新诞生，在短短一个月内恢复了记忆，并将自己的肉体重新构筑，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从最高阶脱离」，那确实是白白地扰乱了力量的平衡，就好像在天秤已经恢复稳定的时候再次摇晃。

「如果不是她，想必也没办法做出这么乱来的举动。虽说她是因为想早点见到你才这么做的，但这的确会对世界造成不良影响。现在应该已经无法再这么做了。」

「你说无法再这么做了，是你让它变成这样的吗？」

「怎么可能。是世界的安全措施在运作了。我只是能感应到这些。」

露克芮札的声音就像理所当然一样，让人无从怀疑她的话。

奥斯卡很想问她为什么能如此确信，但对方是最古老的魔女，知道些奥斯卡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也不足为奇。简而言之，缇娜夏之前所做的魔族重生，会影响世界的自我保存意志，今后将会受到限制。

「顺便问一下，如果是以人类身分重生的话需要花多少时间？」

「嗯──不知道。大概是借用那些在怀孕期间，灵魂尚未形成或消失的胎儿身体吧，但那胎儿的身体需要有足够的天赋来承载你们的灵魂才行。若没有同时满足这样的条件是没办法的，所以要等的话应该会等很久吧。」

「……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虽然自己依然不打算让妻子死去，但最好得先做个心理准备。奥斯卡诚实的回答让露克芮札终于放松了眉头。

「那么，你回去旅社在那安分点吧。这孩子可能还要再睡一会儿。」

「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抱歉啊。」

「没关系。找到凶手后把他们全杀了也行，但不要惹上更多麻烦。」

这番话听来彷佛她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的行动，奥斯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然后他只说了句「我走了」，便离开了森林中的房子。

「火之角」是大约在十二年前由仅仅五个商人所创立的。

当时的瓦卡尼镇被两个大型公会掌控，不合他们意的人被迫进行不公平的商业买卖。为了打破这种局面，年轻的商人们决心创立「火之角」。

但这个充满干劲的新公会并没有取得与其雄心匹配的成果。

正如大多数人所预料的，「火之角」在不到一年内陷入困境……然而某一天，一个翻转局势的机会来了。他们不知从哪个管道取得了特利萨，并借此开始崭露头角。

从那时起，「火之角」逐渐壮大，现在已成为瓦卡尼镇数一数二的公会。

「但是，实际情况只有几个干部知道，是吗？调查了一下后只觉得更加可疑。」

回到镇上的奥斯卡一边反思着调查结果一边走在街上。路过的人们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包裹。

奥斯卡正前往昨日接受委托的武器店。对方交代有进展就去那里报告。奥斯卡依照指示，推开挂着「歇业中」标牌的门。

今天店里包括坐在里面的店主共有六人。其中三人从打扮来看疑似是佣兵，或许刚才正在商量些什么吧。中年店主抬眼看着奥斯卡。

「是你啊。怎么样了？」

「那头野兽已经被我讨伐了。」

「什么？」

「你推荐的剑完全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奥斯卡说着，解开带来的包裹给对方看。由皮革包裹的内容物是一把剑身已经严重弯曲的长剑。店主不禁露出尴尬的神情看着那把剑。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所以，你说讨伐野兽了？这把剑都变成这样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围的男人们发出调笑的声音，并带着嘲讽的眼神看向奥斯卡。他们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奥斯卡平静地回答：

「那把剑并不是我唯一的武器。」

奥斯卡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这是原本放在缇娜夏的塔里，他从宅邸带来的剑。大概是属于魔法剑那类的。

「话说，那头野兽到底是什么？十年前的野兽依然被埋在墓里，但刚刚袭击我们的那头却在杀掉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意思？这借口一点也不好笑。应该是没抓到被它逃了吧？」

店主等人的反应明显在瞧不起奥斯卡，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或是搪塞事实。换句话说，他们似乎并不知道那头野兽消失的理由。

不过，这也并非奥斯卡来此的目的。

「你们以为我在说谎也无所谓，我本来就不在乎报酬，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

奥斯卡以冰冷的眼神睥睨着他们。

「昨晚，有人对我妻子下了特利萨，你们有没有印象？」

「…………」

男人们顿时面无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猜疑和敌意。

靠在墙边的一名佣兵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奥斯卡，看起来相当习惯打架。他歪着脸，从近距离瞪视着奥斯卡。

「你想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拳头挥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先发制人。这一击想必曾让许多人的意志屈服。奥斯卡知道有人会用这种做法。

所以他向后退了半步，让拳头挥空，并在对手失去平衡时扫过他的脚。

男人发出短暂的尖叫声后便倒在地上。剩下的两名佣兵见状，脸色一变，没有撂下狠话就拔出了剑。奥斯卡也将手放在剑柄。

在这狭小的室内，对手也无法尽情挥剑。就算先观察他们的动作也游刃有余。

奥斯卡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左闪开了朝着自己肩头劈下来的刀刃。

他并没有拔出剑，而是伸出左手抓住对方的衣领，顺势向下用力一拉。姿势失去平衡的男子随即转了一圈重摔在地。

第三个男人喊着杂乱的骂声，挥剑砍向奥斯卡。这次，奥斯卡终于拔剑挡下对手的刀刃。那柄看似白银的剑身发出如钟声般清脆的声响。

奥斯卡因手上的震动而微微皱眉。下一瞬间，对方的剑刃碎裂。

「你、你干了什么！」

「有趣。原来是这样的剑啊。」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机制，但这把魔法剑似乎能将震动传给交锋的对象，进而将其击碎。既然缇娜夏不是将这把武器放在城堡的宝物库，而是收在塔中，奥斯卡就猜到这把剑有些特别之处，想不到如此古怪。

奥斯卡内心感到惊讶，将视线重新移回前方，发现那些男子正用交杂着恐惧与忿怒的眼神盯着他。捂着膝盖站起来的佣兵啧了一声。

「你……该不会是被其他人雇来的吧？」

「不是。就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只是偶然接受了委托，然后妻子遭到特利萨毒害。我也确实讨伐了那头野兽，只是那头野兽的尸体消失了，原本扭曲的树木也恢复原状。如果是普通的佣兵，恐怕早就说什么『事情和原本说的不一样』向你们抱怨了吧。」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在说出现了怪物的幽灵吧？」

「谁知道呢。那是你们的问题。我只想知道关于特利萨的事。」

奥斯卡重新握紧了剑柄，冷静但压抑着情感的声音震慑了整个房间。

「我绝不会原谅任何试图伤害我妻子的人。」

锋利的战意让在场所有人惊恐地缩起身子，感觉有种脖子上架着利刃的错觉。一名佣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奥斯卡将白银之剑收回剑鞘。

「我无意与你们周旋。如果你们不打算说，那我就自己去森林深处调查。」

「等等……！」

貌似商人的男子惊慌地大喊。但他立刻领悟到自己的反应是错的。奥斯卡斜眼看着听到「森林深处」就变了脸色的男子。

店主一脸厌恶地咂嘴。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妻子的事。特利萨的库存也没有余裕。我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使用。要是有那种家伙，肯定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你能保证公会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目前是这样。特利萨无法带出去，只有一些存在共用金库里面。」

──从店主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没有说谎。

既然这样，有可能的就是这段期间有人偷偷储备了特利萨，或者……

「森林深处有人在看守吗？」

「你……」

店主面露苦色，或许是认为事到如今再敷衍也没意义，便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在看守。现在没有人能进入森林深处，都是因为你讨伐的那头野兽。」

「没有人？可是昨天我们在森林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打倒野兽之后那人就逃走了。」

「什么？」

男子们开始骚动起来，脸上渐渐露出怒色。

「那个老头子果然跟这件事有关联。」

「我就觉得奇怪，还以为当时他是第一个被怪物干掉的……」

「这家伙竟敢忘了十年来的恩情……」

责备的话语导致他们愈骂愈气。店主发现奥斯卡冷冷的视线后，站起身子。

「看来你对我们的状况瞭解得挺透彻的。而且你显然比一般的佣兵还要厉害。既然你已经讨伐了森林里的怪物，那么我想拜托你另外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店主深吸一口气。

「去森林深处，查看特利萨的栽培地现在的状况。」

「火之角」在那之后花了两个小时，聚集成员做好出发的准备。

即使如此，时间仍是正午过后。奥斯卡不发一语，默默地混在十五人的队伍中，与组织成员及佣兵一起出发前往森林深处。

昨天，奥斯卡与妻子缇娜夏进入森林时走在尚未开垦的道路，但这次队伍沿着隐秘的小径前往森林深处。走在后面的武器店店主对走在队伍中间的奥斯卡说道：

「你一开始就知道森林深处有特利萨了吗？」

「不，稍微调查一下之后就知道了。『火之角』之所以逐渐壮大，是因为取得了特利萨。如今特利萨的流通骤减，而你们无论如何都想进入发生过命案的森林，所以既然你们告诉我们『不必进入森林深处』，就代表那里有栽培地吧。我有个擅长栽培药草的朋友告诉我，特利萨一开始是在这座森林再翻过一座山的地方发现的。这里与那个地方的气候及土壤相似，所以能采收到也很正常。」

「你那朋友竟然知道这么久以前的事啊。那座山的另一边在老早以前就被烧光了，能种植特利萨的人少之又少。现在这一带就只剩下这里了。」

奥斯卡心想「这里也该被烧光才对」，继续在狭窄的山野小径前行。

「你对我看到的人影有头绪吗？」

「有些人住在森林里，就类似栽培地的管理员。现在那里有个老头和一个孩子。不过我和那老头的关系不太好，一定是那家伙指使怪物袭击我们的。」

「指使？他能做到那种事？」

回应奥斯卡这句话的，只是声尴尬的咂舌。看样子他不愿回答。

──关键可能在十年前。

「火之角」开始种植特利萨是在十多年前，后来经过约莫一年，野兽在造成损害后遭到讨伐。说不定当时栽培地的管理员和「火之角」之间发生了某种矛盾。刚才提到的「忘恩负义」和「关系不好」指的正是这些。但奥斯卡明白，像这种话在听取对方的说法前，无法妄下断言。他决定暂时保留判断，抬头望向树林间的天空。

「来到很深的地方了……」

「你真的杀了那只怪物？」

「千真万确。不过，虽然感觉确实是解决它了，但没过多久尸体就消失了，周围那些因为战斗而被打坏的树木也恢复原状。所以我才以为那可能是某种奇特的存在。」

「第一次听说。十年前那次可是造成了严重的灾情。不仅有人丧命，当时被折断的树木至今也依然是那样。你该不会是见到幽灵了吧？」

「幽灵是不存在的。所以那可能是不同种的魔物吗？」

或许是某种没有实体的魔物，在死后恢复了原状。然而这种说法仍让人感到不解。店主闻言后摇了摇头。

「如果有这么多只怪物，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据说前次讨伐的那只，是在这座森林中栖息了数百年的森林之主。没想到十年后又出现了一只……」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沙沙作响。

奥斯卡感觉左右的树木似乎「移动」了一下，顿时停下脚步。店主因此撞上了他的背。

「你怎么了？」

「这该不会是……」

这种感觉类似短距离转移，正是他昨天才经历过的。店主捂着脸，无意中看向左边的森林，惊讶地喊出声来。

「──咦？那棵树怎么会……十年前不是已经断了吗？」

前方传来树叶晃动的声音，某种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奥斯卡握住剑柄，同时大喊。

「退后！它来了！」

「什么？突然是怎么了？」

走在前头的男人不满地回头看。

那股气息穿过森林的树木冲了过来。在他们意识到那究竟为何之前，奥斯卡已经冲上前，抓住前头佣兵的手臂将其拉倒，拔出长剑。

断开茂盛的枝叶──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挥下利爪。

奥斯卡用剑身迎击那锋利的爪子。

钝重的破碎声在森林中回荡。奥斯卡在分散冲击的同时挥剑，粉碎了利爪。接着，野兽无视树木的阻挡，向后跳去。

压低头部低声咆哮的野兽……与昨天杀死的那只一模一样。

「第二只……？应该不是吧？」

奥斯卡不认为这样的野兽会同时存在好几只。从昨天野兽消失的状况来看，在这里的野兽应该和昨天是同一只。

奥斯卡迅速扫视四周，不由得啧了一声。

十五个人一字排开，挤在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山野小径。一旦偏离小径，便是满布灌木与草丛的森林。与昨天缇娜夏用魔法开辟的空地相比，这里的地势完全有利于对方。

「你、你不是说已经打倒了那只怪物吗！」

「我是说过。这可能是会复活的类型吧。」

奥斯卡暗自认为或许这就是尸体消失的理由。尽管实体可能存在于其他地方，但要是被眼前这头野兽伤到，事实上依然会负伤。

绿色的双眼从野兽那漆黑的毛皮中瞪视奥斯卡。

下一瞬间──巨大的身体猛然扑来。

「离开小径！」

在情急之下，能听从奥斯卡指示的人寥寥无几。

随着压垮枝叶的声音，野兽的巨躯从上方压下。

奥斯卡将身后的佣兵推进灌木丛，挥剑迎击袭来的利爪。

破碎声被男子们惊恐的尖叫声掩盖。

「咿──！」

「救、救命啊……」

发出悲痛惨叫的是被刚才的攻击波及的一名佣兵。那男人拖着有一半遭到压碎的右腿，试图用爬的逃离现场。奥斯卡在视野一隅瞥见这幕，但他不能将视线移开眼前的野兽。

一道鲜血从奥斯卡的脸颊滑落。因为野兽飞扑过来时遭到击碎的爪片划过了他的脸。

野兽在四肢猛然使力。

下一瞬间，它的下腭露出锋利的牙齿朝他袭来。

奥斯卡迅速沉下腰，让暴力化身的下腭扑了个空，然后他趁野兽跳过来时滑到它腹部下方，再瞄准腹部将长剑往上挥。

然而，剑锋传来的不是斩裂皮肉的触感，而是钝重的冲击。

「连腹部下面也这么硬吗？」

奥斯卡将手靠在地上，迅速穿过野兽身下，在迅速转身的同时用剑使出横劈。野兽踹了树干反弹回来，以利爪与魔法剑的剑刃互击。

手心传来破碎的震动。奥斯卡改变剑身的方向，将那股浊流般的力量挡下化解。

即使想拉开距离，立足处也不稳。所以他只好进一步逼近对手，试图将剑刺入从两颗獠牙之间隐约可看到的口腔内。但那头野兽在最后一刻察觉，低头用额头挡住攻击。随后再次传来沉闷的破碎声，坚硬的外皮上开了个小洞，但连血都没流出来。

野兽或许是根据这次攻击而开始警觉，闭上嘴巴挥爪攻击。见那副巨躯使出毫无间断的攻击，奥斯卡不得不陷入防守状态。

目睹如此激烈的攻防，店主似乎吓得腿软，瘫坐在小路上大喊。

「这……这是什么啊……」

「你待在那里我很难战斗。」

其余的人有的早已逃跑，有的无法动弹。脚被压坏的男子也是其中之一。

──在野兽的目标还是奥斯卡的时候还好，然而一旦它转移矛头，奥斯卡就无法保护好他们。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不解。

「不对，其实我也不需要保护你们吧？毕竟你们还让特利萨在市场上流通。」

这种行为若是发生在法尔萨斯国内，应被处以极刑或驱逐出境。听到他冷冷撂下的这番话，那群人顿时脸色大变。

「这、这怎么行！我们可是你的雇主啊！」

「我不是说过不需要报酬吗？你们掏空他人来满足私利，现在只是报应到了而已吧？」

「他们会搞得倾家荡产只是因为他们太弱了！我们也得活下去啊！」

奥斯卡听着店主的大喊，用剑击退扑来的爪子。

自刚才起，传来的破碎冲击已经开始变弱。昨天虽然在对方尚未警戒之前用阿卡西亚将其砍倒，但现在已经过了不少时间。照这样下去，恐怕会是这把剑先到极限。

奥斯卡犹豫着是否该趁现在换剑。他瞄准机会突刺，剑尖掠过野兽的左眼。野兽或许是警觉于速度比自己更快的对手，大幅后退拉开距离。

「好啦，该怎么办呢。」

稍有判断错误就会酿成大祸。他希望能在那之前解决，但目前看不到乐观的因素。

而且──他从刚才就感到一股视线。

奥斯卡朝野兽后方瞥了一眼，看到树林间有个身影，深深戴着兜帽。是昨天奥斯卡追踪失败的那个人。

「只要抓住他，或许就能揭开野兽的真面目。」

那么，即使有些勉强也必须硬着头皮上。

奥斯卡这样判断后，准备放下手中的剑，具现出阿卡西亚。

但就在他要松手的瞬间，他的脚被什么缠住了。

「嗯？」

他低头一看，发现在那里的是微微发着白光的鼬鼠。奥斯卡与从正下方仰望着自己的那只鼬鼠四目相接。

「你是缇娜夏的……？」

妻子用来探知而制造的使魔为何会在这里？

正当他这样想时──周围的空气变了。

魔力波纹席卷整片森林。野兽或许也察觉到异变的来源，全身颤抖地望向天空。

奥斯卡见状，喃喃说道：

「来了吗？」

白色的光柱无声无息地由天空直落。那就好比一把巨大的长枪。

降下的光柱蒸发了树木，想必会直接贯穿野兽的巨躯。然而，野兽敏捷地滑入树林之间，避开了光柱。

光柱爆裂后，形成了一个圆柱形的空间。

一名女子从中缓缓降落，漆黑的长发因魔法的热力摊开，与她纯白的魔法服相映成辉。她那双暗色的眼眸带着过于强烈的情感直视着奥斯卡。

「我……迟到了……」

「我吵醒你了吗？抱歉，要麻烦你了。」

或许是因为昨晚与野兽战斗时设置的轻微防御结界，又或者是使魔鼬鼠通知缇娜夏这里发生异变。奥斯卡反省着自己唤醒了躺在床上休息的妻子，但也因为情况有所改变而感到安心。他重新握住快要放下的剑，对浮在空中的妻子说道：

「那只野兽确实有实体，但应该不是本体。」

「不是……本体……？」

「它的动作和昨天一样，但似乎没有昨天的记忆。恐怕就算打倒了也会再次出现。」

野兽勉强避开缇娜夏的攻击，满是敌意地观察着两人的动静。

看到这一幕，奥斯卡心中确信了。

──如果这只野兽真的是昨天的那只，它应该会更警惕昨天开辟了森林的缇娜夏才对。

但是，现在野兽对她的戒备只是对于未知的反应。奥斯卡想起刚刚才瞄准它的口中攻击一次，野兽立刻变得更加谨慎，借此注意到了一件事。如果具备这么强的学习能力，昨天那只从口内被砍倒而死去的野兽应该从一开始就对缇娜夏有所警惕。

因此，应该要制伏的是那个人影。

「缇娜夏，能阻止那只野兽吗？烧掉这座森林也没关系。」

「可以杀掉它吗？」

「没问题。」

「明白了。」

缇娜夏立刻开始咏唱。她的脸色苍白，显然身体状况并非万全，但对付这种已经见过的敌人，她应该能够巧妙地应付。

奥斯卡将野兽交给妻子，自己冲进森林，向那个戴着兜帽的人影追去。对方显然没想到奥斯卡会放过野兽来追自己，惊慌地转身逃跑。但奥斯卡的速度更快。没过多久，他便追上了在树林间狼狈逃窜的人影。

缇娜夏在背后施放的闪光照亮了整个森林。

奥斯卡一把抓住比自己矮的对方肩膀。

「咿！」

见对方试图挣脱，奥斯卡抓着对方的手臂将斗篷扯下。斗篷底下的脸是个陌生的老人。老人有着晒得黝黑的皮肤，满是深邃皱纹的脸上带着憎恨瞪着奥斯卡。

「你是那些家伙的手下吧！去死吧！」

「我不是他们的手下…那只野兽是什么？」

听到奥斯卡的问题，老人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他那闪烁着疯狂的眼眸，证明他已经有一半失去理智。看到那双眼中透出足以扭曲精神的憎恨，奥斯卡皱起端正的五官。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的关键应该就在那时。老人闻言，干裂的嘴唇顿时扭曲。

「十年前，那些家伙杀了我的家人──」

「果、果然是你！」

带着惊恐的声音从奥斯卡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店主正满脸通红，握紧拳头。奥斯卡虽然察觉到他跟了过来，但这似乎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店主跌跌撞撞地从奥斯卡旁边伸手，抓住老人的衣领。

「事到如今还想干什么！这件事早就结束了吧！」

「只有你们这么认为！我和米莉从未忘记十年前的事情。你们为了得到特利萨，拼命使唤我们家人，还杀了反抗你们的我儿子和媳妇！」

「还敢说，你们也用那只怪物来对付我们吧！什么『森林的守护神』啊！」

两人互相谩骂。看着这两个无力的人类充满憎恨地扭打在一起，奥斯卡露出了苦笑。不过拜此所赐，让他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人和他的家人八成是店主所说的「栽培地的管理员」。这意味着他们是少数能种植特利萨的人。「火之角」透过他们取得了特利萨……但十年前，这家人唱了反调。「火之角」和他们决裂，双方都有死伤。

当时，这家人为了对抗「火之角」所使用的，就是那只被埋葬起来的野兽。事情似乎就是这样。奥斯卡吁了口气，将两人分开。

「我赶时间，希望能让大病初愈的妻子早点回去休息。我只问一个问题──现在那只野兽，到底是什么？」

他在意的是这件事。那只野兽就算杀了，也会在消失后再度出现，实在令人费解。

如果其真面目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东西，那就不能轻易放过。

后方传来野兽的哀号声。奥斯卡转头看去，看到漆黑的巨躯被十多根光枪贯穿，显然已经濒临死亡。缇娜夏从上方冷冷地俯视着它。

奥斯卡指着即将断气的野兽。

「那个要怎么杀才会消失？它是仿造十年前的野兽做出来的吗？」

老人没有魔力，那么背后应该有魔法师──或者是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咒具。

胸口被抓住的老人喘着气，说道：

「无论杀多少次都没用……只要我们的记忆还在，守护神就会复活，向你们复仇。」

「记忆还在？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奥斯卡这样追问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彷佛气压变化的不协调感。回头望去，缇娜夏刚才摧毁的树木又恢复了原状。

而且──刚才被贯穿的野兽不见了。

浮在空中的魔女只是和昨天一样瞪大了双眼。

店主露出惊愕的表情看着恢复如初的森林。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幻觉？」

「如果只是幻觉，人是不会死的。想必有问题的不仅是那只野兽。」

野兽出现前，店主说「十年前断掉的树回来了」。那么，这座森林所产生的不协调感只有一个真相。

「你把那只野兽和过去的森林一起显现出来了。无论你是用多么强大的魔法具做到这件事，只要摧毁那个魔法具，一切就结束了。」

「那个小匣子是无法摧毁的。」

老人低语的声音充满自信。

他用龟裂的嘴唇笑了起来，随后嘴角突然溢出一道深红的鲜血。老人张嘴，大量鲜血便化为泡沫涌出。

「是毒吗！」

奥斯卡放手后，老人的身体顿时倒了下去。想必老人嘴里含着自杀用的毒药吧。从吐出的血量来看，明显已经没救了。

老人以依然充满力量且锐利的眼眸看着店主。

「永远恐惧下去吧……那晚……将会不断重现……来杀死你们……」

临死前的诅咒，就宛如染红整张床的鲜血。

店主脸色苍白，在他旁边的奥斯卡低头看着倒地的老人。

浸泡着冰冷身体的血泊，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消失。

※

「……好冷……奥斯卡……」

「别担心，我在这里。」

奥斯卡轻轻抱紧那纤瘦的身体，感受到缇娜夏的四肢逐渐放松。在旅社的小床上，她仍然为特利萨的后遗症所苦。

见妻子在颤抖的同时泄出魔力，奥斯卡认为有压抑魔力的必要，陪伴她一起入睡。然而，她的身体却像着了火一样烫，大概是因为才刚大病初愈就使用大型魔法所致吧。让她在这种状况下还要勉强自己，奥斯卡不禁深深反省。

那名老人在森林里死去。调查遗体之后，并未发现任何魔法具一类的物品。只是根据缇娜夏的见解，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从内部不自然地支离破碎。「脏器都彻底萎缩了呢。这样即使没喝毒药，他的性命也顶多撑到明天吧。」

奥斯卡本想调查老人的住处与特利萨的栽培地，但被店主以一句「没什么可说的了」拒绝了。不过，奥斯卡也想让缇娜夏好好休息，于是就此作罢。他们用转移从森林回来后，已经与出发时经过了不少时间。

缇娜夏从刚才就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徘徊，双手紧紧抱着奥斯卡，偶尔会使劲握紧，把指甲掐入他的皮肤。她那纤细的模样就像一名平凡的少女，让奥斯卡不禁涌起「必须保护她」的念头。

「奥斯……卡……」

「我在这。」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娇小脑袋。缇娜夏发烫的脚缠在他身上依偎着，这副脆弱又想撒娇的模样，奥斯卡从来没见过。自从当上母亲后，缇娜夏即使在私人时间也始终保持着凛然的姿态。对于这样的她而言，作为人类的死与随之而来的重生，也许意味着一种无所依靠的自由。

比起为民赎罪的四百年，这样的人生更令她无所牵挂。因此，身为丈夫的奥斯卡一直想要尽可能地将她留在身边。毕竟在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向她求婚的。

缇娜夏将脸埋在他胸前，喘着微弱的气息。看这个样子，她可能要到早上才会醒来，但或许应该找机会让她喝点水。奥斯卡确认放在枕边的喂食杯。

就在这时，身体发烫的魔女从他的怀里滑了出去。

她身穿被汗水濡湿的内衣，从床上挺起上半身，俯视着奥斯卡。奥斯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缇娜夏？」

「奥斯卡……请追寻那个小匣子。」

「小匣子？」

那是老人提到的词语。

奥斯卡原本并未怀疑是外部者的咒具作祟，他只是为了试探老人，才说「无论你用了什么魔法具，只要摧毁它就能结束」。老人当时反驳「那个小匣子是无法摧毁的」。因此，这其中肯定涉及到某种魔法具。

听到这话的缇娜夏曾经表示「很可疑」，然后彷佛在思考些什么。

现在，她似乎在浅眠的梦中得到了某种确信，用清澈响亮的声音对奥斯卡低语：

「请追寻那个小匣子，奥斯卡。那个……那种事情不是魔法能做到的。那种现象恐怕是『将个人过去的记忆在一定时间内显现，并覆写在现实上面』。但那种能力本来是不可能达到杀人的强度的。」

握紧床单的白皙手指在颤抖，想必她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在诉说。奥斯卡也坐了起来，用手抚上妻子的脸颊。

「知道了，我去找。」

听到这句话，她露出放心的神情，或许是一时放松，让她差点再次倒下。奥斯卡接住她，让她重新在床上躺好。

「要不要先回宅邸或露克芮札的家？」

「没关系……我会设下结界……」

缇娜夏闭上眼眸，像是在忍受着痛苦那般，从濡湿的睫毛底下仰望着他。

「要是感觉很困难的话，就请你别勉强自己，直接回来……因为我们不用急。」

「好，我会谨记于心。」

奥斯卡轻抚她的黑发，然后从床上起身。让缇娜夏喝了点水后，他披上上衣。

「纳克，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奥斯卡呼唤名字后，放在窗边的行李蠢蠢欲动，娇小的红龙从里面探出头。只要放着不管，纳克就能睡上好几天，这是它来到这座城镇后第一次醒来。硕大的黑色眼睛看到床上的缇娜夏，扭动身体爬出袋子，移动到奥斯卡肩上。

「乖孩子。毕竟对方来历不明，我们得小心点。」

听到主人的话，纳克小声鸣叫表示同意。

奥斯卡点头，却也还未佩剑。他打算要是有什么万一，就随时拔出阿卡西亚。

他走出旅社的房间，窗外虽暗，但距离午夜还有些时间。一楼餐厅传来热闹的谈话声，奥斯卡在下楼时快速扫视了一眼店内。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后，他皱起了眉头。

在柜台与餐厅人员交谈的似乎是那名店主，他满脸铁青地抬头看向楼梯。看那个样子，想必是来找奥斯卡的。

奥斯卡穿过热闹的餐厅，走到店主面前，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说没什么可说了吗？」

「情况有变……」

店主这样说完，招手示意他到外面谈。两人走出餐厅，沿着潮湿的土路走去。

外头只有月光，但十分明亮。然而店主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就像是要让视线离开那明亮的光芒。

「……后来，我们调查了那位死去的老人周围与住家，没有找到魔法具那类的东西。」

「是吗。」

这在预料之中。那名老人早就领悟到自己的死期，却仍然坚信「复仇不会结束」。既然如此，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他肯定藏得很隐秘，不会被轻易找到。

既然确实什么也没发现的话，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孙女失踪了。」

「你是说和那位老人同住的女孩？」

听到他的言外之意带有讽刺，店主露出苦涩的表情，设法挤出声音说道：

「好像有人看到她傍晚离开了这座城镇。她只是个小女孩，应该走不远才对。我们愿意支付报酬，希望你也能加入搜索的行列。」

「是怕野兽有可能再次出现吗？」

即使击败了那只野兽，它仍会不断再次出现。如今太阳已经西下，没有人会愿意在夜里进入森林搜索。反而该称赞他们竟然有胆量去调查那位老人的家。

然而，店主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因为你要找的人，就是那个女孩。」

「什么？」

「听说那个女孩……米莉就在那间餐厅担任服务生。年轻的女服务生只有她一个，而且她应该能取得特利萨。」

缇娜夏自来到瓦卡尼镇后就一直遮住了脸。

她除了在餐厅以外，就只有在森林里调查的时候露过脸。

假如在他们挖掘野兽骨头的时候窥视两人的娇小人影，就是住在森林里的那个少女……而且帮缇娜夏端来果酒的女孩不是因为受人拜托，而是自愿这么做的话……

「对你妻子下特利萨的──十之八九就是那个女孩。」

※

奔跑。只是不停地奔跑。

米莉不能搭共乘马车，那样很快就会被「火之角」的人掌握消息。

她也不能回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对米莉来说，打从十年前就一直待的那个家已经不再是她的避风港。

一切开始出问题的契机到底是什么，米莉也不晓得。

要追溯源头的话，也许是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曾祖父误杀了人，全家被流放到森林的时候。

又或者是她那个曾是猎人的祖父发现自己用来止痛而栽培的药草，在外界有着极高价值的时候。

不论如何，知道特利萨存在的「火之角」商人强迫米莉一家大量种植特利萨。这的确帮助了他们的生计……但很快就引发了矛盾。米莉的父母或许是因为被呼来唤去却只能领到微薄的报酬而感到不满，不然就是发现特利萨在外界的用途。总之，他们向「火之角」提出抗议，说「不能再继续做这种事」，双方因此发生了冲突。

──事态之所以变得更加复杂，是因为「森林守护神」的存在。

对于米莉来说，守护神自她懂事以来就住在森林深处，只是不时与她一起玩耍的玩伴。它甚至没有名字，是只要去到那里就遇得到的存在，甚至从未想过它是什么。

问题在于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斩杀时，米莉因震惊而大声哭喊后，守护神就出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不太记得。

就结果来说，双亲都被陷入恐慌的「火之角」杀害，而「火之角」也被守护神杀死。之后，「火之角」又屡次派人进入森林，导致更多人死亡，最终守护神也遭到讨伐。唯一留下的就是对米莉一家更为严重的偏见。

米莉与祖父两个人相依为命后，不得不种植特利萨。她在帮助祖父的同时也在镇上工作，但仅靠这些收入依然不够，所以她偶尔会自己赚点小钱。

在因缘际会之下，她得到了那个小匣子。能在现在唤起过去记忆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小匣子。

「果然行不通不是吗，爷爷……」

米莉在遍布着石块的悬崖边缘奔跑。

背上的背包里面只有最基本的行李。祖父把小匣子交给她，要她「用这个继续复仇」，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能唤起的过去记忆是有时间限制的，她认为根本无法改变现在这个状况。再说，十年前还年幼的米莉当时的记忆已模糊不清。她无法将那个一起玩耍的温柔守护神以足以杀人的状态召唤出来。

──这样做是错的。果然是不对的。要是正面对抗，对方只会用更为强大的力量反击回来。为了让我们生存下去，应该找到一个更好的妥协点。

但如今说这些已经太迟了。现在她只能尽可能远离这个城镇。

悬崖下方的河流不断流淌。只要沿着这条河走，明天中午应该能抵达邻镇。

她老早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也已经麻木。

米莉只是半靠着惯性往前进。这是为了生存。除了这点，她什么都无法思考，无法感受。

所幸今夜月光皎洁，照亮了她的脚下。她只需注意别被石头绊倒，尽可能踏出一步往前走。

她这样心想，但身体的极限让她不禁抬起头时，头顶掠过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道黑影拍动沉重的翅膀飞翔，盘旋在米莉上空。这时，黑影中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米莉直到那东西落在她面前，才发现是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端整脸庞的高大男人。她认出对方是谁，不禁用手捂住嘴巴。

是之前在森林里的男佣兵。他和女魔法师一起挖掘守护神的坟墓。

男人提着已经出鞘的长剑，低头看着米莉这样询问：

「小匣子在你身上吗？」

那低沉的嗓音里蕴含着无法压抑的情感。

那股强烈的情感让米莉不禁颤抖。那既像是愤怒，又不仅仅是愤怒的重量，是她一直以来逃避的东西。她捂住嘴，摇了摇头。

米莉本以为男人会立刻砍了她，但对方只是换了个问题。

「小匣子真的存在吗？那个能将过去覆写到现在的咒具。」

米莉心想──啊，他果然知道。

那个小匣子会连同周围的环境一起召唤。祖父召唤的记忆不仅是守护神，还有周围的森林。所以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米莉一脸苍白，假如不回答的话肯定会被杀。嘴巴却好似干涸的石头般动弹不得。

然而，男人并没有催促她，也没有显得烦躁。米莉过了一段感觉很漫长的时间后，终于回答他。

「真、真的……存在……是我在镇上……捡到的……」

「捡到的？那种东西会随便掉在路上吗？」

「有个人，死、死在后巷……就掉在他旁边……」

米莉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在后巷绕来绕去，寻找可以变卖的东西。为了生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十年前的事件后，「火之角」开始低价收购特利萨，镇上打零工的收入也不足以维持她和祖父两个人的生活。所以捡拾死者的遗物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男人皱起了秀丽的容貌。

在月光的照耀下，米莉稍微觉得他的长相「很漂亮」。

「你捡起来后，交给了祖父吗？」

「因为我自己用的话……只会看到黑暗的夜晚……」

她自己召唤出的记忆，都是漆黑的森林景象。眼前只会出现无言的尸体，而那些尸体也都被涂成黑色，无法辨认是谁。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唤起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吧。只感觉到一股令人极为厌恶的气息。

「而且，要是用了那个小匣子，身体里面就会非常痛……所以我把它扔到河里了……」

「河里？」

米莉点了点头，看向崖下。从看不见的黑暗中，只能听到水声。

「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丢的？」

「到达河边的时候……已经过很久了。」

虽然祖父强迫她带着，但她讨厌把那带在身上。所以等到四下无人，她就立刻狠狠地把它扔下了悬崖，也确实看见它掉进河里后溅起了水花。

男子听了后陷入沉思。米莉战战兢兢地问了一直想知道的事。

「那个……爷爷他怎么了……？」

「死了。」

米莉心想，果然是这样啊。祖父的身体已是风中残烛。即使如此，他还是优先考虑复仇。

或许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比起悲伤，她选择接受了事实。身体疲惫不堪，情感无法顺利表达，喉咙好渴，想要就地坐下。

这个佣兵想必会把自己捉起来带到「火之角」。她不想被杀。

「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妻子下特利萨？」

米莉抬起头来。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虽然觉得没必要回答，但因为害怕，她还是回答了。

「……我以为，如果受雇的人身体状况不断恶化，『火之角』最后也会放弃……」

「那么，如果对方因此中毒，或是长期受到后遗症的困扰，又要怎么办？」

「可是，这样比死掉还好吧……？」

比起死掉好多了。米莉也是抱着这个想法而活到现在。

所以，她尽可能避免死亡，在这个范围内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在那个城镇也偶尔有即使这么做了，却依然死去的人，但那也是因为那些人处理不当或是运气不好。

但男子似乎不这么认为。他用难以理解的表情俯视着米莉。

「我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你好像有时会直接把特利萨卖给旅人？」

「那是因为他们想要。」

这也是一种赚小钱的方法。如果作法太招摇就势必会引起大人的注意，所以只是偶尔卖一点。米莉从未强行卖给任何人过。

「听说有好几个人因为不断从你这里购买特利萨，而没办法过着日常生活。他们住在小巷，即使是剩下的小钱也用来向你购买特利萨。也有几个人看到你站在死去的人面前，直接把他们的行李偷走。」

「因为他们死了，我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

「你没有故意让他们衰弱？」

「…………」

的确是故意的。因为那也是赚钱的一种手段。

不过对方应该也知道，若是过度沉迷于特利萨，他们会死。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想要那个。说穿了，米莉与他们的利害一致。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我想也是。」

男子依然面露苦色。很显然地，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想要特利萨。这种人一看就能分辨。和米莉是不同类人。

他的肩上停着一只类似大鸟的生物。米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不可思议的红色生物。

「如果我还有以前那样的地位，我会告诉你就算是现在也还不迟，提供你其他选择。但现在的我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权利。」

在男子的蓝色眼眸之中，有一种情感肯定是愤怒。

米莉心想，那也是没办法的。那位美丽的魔法师并非自愿想要特利萨。米莉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而行动，结果失败了而已。

「即便你过去没有其他选择，你的所作所为也不可原谅。为了自己活命而利用无辜的人，这样只会形成连锁反应，让那些受害的人再去牺牲其他人。既然人类是群居生物，这类行为就非得受到抑制不可。」

米莉心想──他说的话好难懂。

不过大概能明白意思。这是在说米莉所做的事是错的，也许的确是这样。实际上，直到她像这样逃离森林与城镇，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能做到这种事」。

然而，对错并不是最重要的。米莉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和祖父的生活不至于困苦。只不过是现在打算将那些画上句号而已。

男人注意到米莉的表情，用平易近人的语气重新说道：

「你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伤害了我重要的东西。我不打算否认你的作法。但你现在要明白──这样的行为是会有报应的。」

男人肩上的生物张开大嘴。

米莉带着晕眩的感觉凝视着自它嘴中诞生的红色火焰。

一直以来明明都那么地「不想死」，现在却并不害怕。

只是觉得累了……想坐下来休息。

※

穿过暗黑的森林后，就是那个地方。

种植着与小孩身高差不多的草的地方。

青翠的草地在风中摇曳，站在森林入口的缇娜夏环顾这样的景色。

「这里相当宽敞呢，应该相当于大城镇的广场。要两个人管理这么大的地方感觉很辛苦啊。」

「大部分似乎都是那个已故的祖父在管理的。不管怎么样，在祖父去世的当下就结束了。『火之角』只是想回收现有的部分。」

「这道结界，普通的魔法师是破解不了的。」

「那就好。」

特利萨栽培地周围的结界是奥斯卡用魔法具设置的。经过反覆尝试，结果证明有效。

在那之后，缇娜夏躺在床上休息了五天，现在终于能起床了。尽管身体状况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气色已经好多了。奥斯卡不禁觉得幸好没有那么严重。

缇娜夏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

「结果，还是没找到小匣子呢。」

「是啊。」

没找到米莉声称丢进河里的小匣子。水流很急，又是大河，可能已经被冲到相当下游的地方。缇娜夏醒来后用魔法进行了探查，但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虽然很可疑，但没有实物也无法确定……不过那个小匣子会造成诡异的举动。如果又有人使用，也许就能够找到。」

「回到原本的时间时，好像会发动强制转移。」

奥斯卡等人当时没有注意到，过去记忆的显现结束后，范围内的人会被转移到「记忆显现出来的地方」。第一次，他们会在野兽的尸体消失后迷路就是因为这样。「火之角」在老人死后立刻调查他的家，与其说是有勇气，更正确的说法是因为他们被转移到那个家附近。奥斯卡也因为在森林里分不清自己的位置，加上是透过转移回到镇上，所以没注意到。

然而，若是这种情况在森林以外的地方发生，将会成为「离奇事件」，容易引起人们的关注。「在时间限制内让过去显现以及消失」、「结束后发动的强制转移」这两个特点非常明显。然而，如果那个小匣子真的去了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么就像其他咒具一样，可能有几百年都不会再现世，这也是无可奈何。

奥斯卡回想这几天的事情。

「……还真是不习惯没有地位的感觉啊。」

「毕竟你几乎一生都是以公人的身分活着。失去了人生的八成以上，会感到不适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比例占那么高吗？」

「也许是九成吧。」

前王妃语气平淡地说完，露出微笑看着无言的奥斯卡。他轻轻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毕竟我生长的环境得天独厚。所以看到那些选择不多，或者即使有选择也察觉不到的孩子就不免感到遗憾。这样的想法本身可能也是种傲慢吧。」

「不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喔。你也绝不是那种被赋予很多选择的人。」

「但我很幸福。这都多亏了你。」

「这是我的荣幸。」

缇娜夏开心地抱住他的手臂。看着怜爱的妻子，奥斯卡也跟着微笑起来。

「不过奥斯卡，我瞭解你的个性，不过最好不要与人太过深入地交往。尤其是现在的我们。」

「我知道。」

两人从人群中逸脱，虽然现在受到世界意志的支持，但依然属于异物。这样的存在如果过多地参与人事，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扭曲。缇娜夏曾经作为魔女远离人群生活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

而且，我们不可能对所有人伸出援手。即使感到无奈，人类的问题依然该由人类自己来解决。缇娜夏带着些许寂寞微笑道：

「假如过度干涉人类，你会疲惫不堪的。虽然你可能没问题就是了。」

「我会留意的。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这种情况叫作多管闲事。」

比他活过更漫长岁月的魔女，一路走来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她投向远方的眼神透出悠久的历史。

「不过，人心这种东西……我认为是不可逆的。」

她莞尔一笑，回头看向奥斯卡。

「那么，可以了吗？」

「嗯，拜托了。」

奥斯卡语毕，正前方的草地便燃烧起来。

火焰迅速蔓延，仔细地舔舐着青翠的田地。火焰在风中摇曳，但带着确切的意志焚烧着特利萨。

热气没有传来。吸入就会出现幻觉的烟雾也没有飘来。这一切全都被结界隔绝，迳自升向天空。两人眺望着这壮观又静谧的景色。

※

在新的生活中最常被耳提面命的是「学习」与「对自己及周围诚实」。

我不喜欢念书。

一天之中约五分之一是课堂时间，但我通常都无法理解上课的内容。不过，其他孩子似乎也有许多人不擅长念书，教师对这个状况以轻松的态度表示「不必强求跟别人步调一致」。

另一方面，被指派的身边杂务和工作令人乐在其中。每一项都有成就感，周围的人会称赞也会认同，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扑向眼前的所有机会。虽然忙碌，但内心有了余裕。

「──打扫完后，麻烦你把东西送到骑士那里。」

「好的。」

米莉手持扫帚，点头回应院长的话。

这里是亚尔达国城都的孤儿院兼学校，据说是一名叫基希斯的男子投注一辈子积蓄的私产所建。他是前任宰相，但因对王家发起叛乱而被关押入狱。

什么都不知道的米莉被男佣兵带到这里。男子和院长谈了很久之后，说「已经把你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院长了」，并将她留在这里。所谓的「所有」想必也包括米莉所犯的罪。院长只是说「慢慢来吧」，但米莉自己有时会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担心一起生活的其他孩子知道事情真相时会有什么反应，也曾因此感到害怕。

然而，米莉会背负着这些继续活下去。

「院长，如果那个人再来，请告诉他『我不要紧的』。」

她知道把自己带来这里的男人偶尔会偷偷地过来看她。

不过，自己肯定不要紧了。那个人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把米莉带到了另一条路上。光是这一点米莉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院长稍微有些惊讶，但很快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嗯，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米莉松了口气。因为她其实有点怕那个男人。她想要靠自己思考，自己活下去。

虽然她依旧很在意自己扔掉的那个诡异的小匣子，但如今已无关紧要。小匣子沉入河底，肯定是一种救赎。所以她要忘记过去，思考未来。

因为即使不牺牲他人也能活下去──是让人感到十分舒适的生活。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3.疯狂之刃

地上堆满的数十把剑，杂乱无章地形成了一座小山。然而，这些全都是魔法剑。

──几年前，在大国冈杜那中发明了一种魔法构成。

这项新技术使得非魔法师在制作魔法具时，也能够在物品上雕刻纹样和形状。以前，从魔法具的成型到赋予魔力的过程都必须由魔法师来完成，而这种新的构成方式则允许人将魔法构成连结到由职人雕刻的纹样上。

这个创举使得物品的精细度提高，生产魔法具变得更加容易──也因此加速了魔法具的开发。

「理论上，这应该行得通……」

青年魔法师展开手中的构成图。其他四位魔法师也一同窥视这张图。

各国的魔法具开发水准已经达到足以应用到实战的阶段。大陆东部的国家之间开始发生小规模冲突，随时可能爆发成大规模战争。

大家都渴望测试自己制造的新武器，借此机会扩展领土、削弱碍事的邻国的力量而蠢蠢欲动。

另一方面，北方大国塔伊利的衰退则显而易见。

这个大国信仰着唯一神伊利堤尔迪亚，长期以来对魔法师进行严重排斥。虽然在五十年前这种倾向总算趋于缓和，并认同了魔法师的自治领等等，但在其他地方仍然拒绝魔法。相较于周边国家的魔法技术发展，塔伊利的国力显著下降。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被其他国家吞并的危险。

然而，他们也不能置身事外，悠闲地旁观这种变化，因为火种随时可能波及到自国。基本上，他们的国王已经下令「制造可以击败邻国的武器」。作为宫廷魔法师的他们当然无法违抗王命。

五位魔法师最后确认了构成图后，围绕到剑山旁边，按照事前预定的计画开始咏唱。当分割为五个部分开始组合的构成接近完成时，剑山上方出现了异样的魔力波动。

不久，空中生成了一个漆黑的魔力球体。

这是从其他位阶汲取力量的模拟入口。乍看之下像是吸收了所有光芒的球体形状开始崩解，变成液体滴落在剑山上。剑身上刻着的纹样对此做出反应，逐渐染成一片漆黑。

后来经过了十分钟，漆黑魔力完全被吸收到堆积如山的剑身之中。剑整体变成暗沉的颜色。魔法师们凑近观看。

「完成了……吗？」

理论上，这些剑应该变成了「魔剑」。这些剑是用来劈开魔法结界的武器，在与敌军的魔法师部队作战时会很管用。

「如果有一半成功就好了……」

其中一名男人伸手去拿露在前方的剑柄。

然而，当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剑柄就化为黑色液体融解了。

「咦？失败了吗？」

他们应该没有加人会让剑融解的构成。还是说，这些剑承受不住吸收的魔力而崩解了？男子试图拿起另一把剑。

但他的手指却突然掉落在地上。

「…………啊？」

血滴了下来。

男子正要张口尖叫，脖颈就遭到切断。

造成这一切的是扩散在地上的黑色液体。液体中释放出某种东西，斩下了同僚的首级，其他四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人回过神，转身跑走。

「糟糕，失败了。快逃──」

但他没有成功。

下一刻，剩下的剑全都崩解扩散。

与此同时，在场四人有人被斩成碎片，有人身上被刺出无数孔洞，有人全身被打得粉碎，纷纷化为无声的躯体。

房间内弥漫着静谧与血腥味。

※

后来被称为「再来期」的时代。

由于魔法具的爆炸性改良生产，发生了多次战争，被称为「彷佛黑暗时代再临」。在这个时代，魔法具的失控案例可说是屡见不鲜。

但被称为「疯狂之刃」的魔法具失控事件，却是唯一一起几乎在所有魔法史书都被记载的事件。

因为当时那来路不明的刀刃失控的范围不只是在实验室，甚至将整个城内都化为惨剧的现场……最终造成了一百二十六人化为无形的肉块。

※

森林深处的宅邸与人类村落没有连接的道路，若是不使用转移魔法便难以进出。

奥斯卡一如往常地跑步训练身体，回到宅邸后，立刻遇到了身穿白色礼服的妻子。

纤瘦的身躯穿着光滑的薄衣，从膝盖以下如花朵绽放般膨胀开来。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背部，从那里垂下两片薄而透明的翅膀，形成柔和的弧线。

她头上戴着缝有珍珠的短面纱，与其美貌相得益彰，增添了一股神秘感。

奥斯卡怀着六成惊讶与四成满足的心情望着妻子。

「你穿上这件了啊。」

这件既不是家居服也不是社交场合用的礼服，是奥斯卡按照他一贯的换装喜好买来的。缇娜夏眯起她那暗色的双眸。

「我穿上了。穿上后发现你不在宅邸，还以为你怎么了呢。这种衣服是在哪里弄到手的？」

「前阵子去过的城镇有家剧院倒闭了，他们在出售未使用的戏服，所以我就买下了。」

奥斯卡认为半透明的两片翅膀与她洁白的背非常适合便买下了。如今看到比想像中更为美丽的景象，他忍不住赞叹不已，绕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想抱住她纤细的腰，却突然想起自己刚训练回来。

「我先去洗个澡，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不用这么急。」

奥斯卡觉得缇娜夏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傻眼，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她马上重新露出苦笑。

「你慢慢来吧，我先去泡茶。」

魔女拖着长裙消失在走廊。奥斯卡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望着那对摇曳的翅膀。

不过，像这样呆呆地看出神，肯定会让缇娜夏傻眼。奥斯卡走向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汗水与灰尘。只要将换洗衣物放进篮子，使魔立特拉就会帮忙处理。即使连日阴雨他也能把衣服晾干，想必是用了魔法吧。立特拉虽然不会煮饭，但擅长打扫与洗衣之类的工作。缇娜夏曾说「他专门负责把东西恢复原状」，因为立特拉本来就是为了用来管理建筑而创造的使魔。

他换好衣服回到客厅，正好看到缇娜夏准备好了茶水与烤饼干。

她注意到丈夫濡湿的头发，轻轻浮上空中。因为与其拖着长裙走路，似乎这样更为轻松。缇娜夏在比丈夫高的位置上将手指伸进他的发间帮他吹干，这时奥斯卡终于把她抱了起来。由于魔法的效果，几乎感受不到坐在手上的魔女的重量，顶多就像抱着一只猫。

缇娜夏吹干头发后，在丈夫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这下满意了吗？」

「满意了。很适合你。真开心。翅膀能自己动吗？」

「是可以……」

缇娜夏轻轻转身，垂下的翅膀随即张开，慢慢地像蝴蝶般翩翩起舞。奥斯卡见状，不禁露出微笑。缇娜夏终于傻眼地看着他。

「你有这么喜欢昆虫吗？」

「我喜欢你。」

奥斯卡拉出妻子的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拿起看到一半的书坐到茶桌旁。缇娜夏端起茶杯，一起享受着这平静的时光。这就是两人最近的日常写照。

「……总觉得时代在慢慢离我们远去。」

奥斯卡翻了书页半饷，突然喃喃自语。他正在读的是历史古籍，坐在对面的缇娜夏正在制作魔法构成的字条，听到他这句话后抬起了头。

「差不多该出门一趟了？已经快一个月没出去了呢。」

「也对……」

他们搬到这座宅邸开始两个人生活已经过了三十年。在这段期间，他们一直在寻找外部者的咒具，但至今未有所获。最初下落不明的小匣子也依然不见踪影。

现在，他们反覆进行着「每隔一个月就在大陆旅行寻找线索，若是毫无所获就会回到宅邸休养一个月」。但这样一来，会与世间的变化愈来愈疏远。奥斯卡在这三十年的生活当中，开始对缇娜夏与他相遇当时所说的「我不会对每个小战争都瞭若指掌」这句话有真实感。

「得知塔伊利不知不觉间灭亡时，我真的很惊讶。」

「就是啊。不过，我觉得那个国家早晚会撑不住的。排斥魔法的政策实在是太不合时宜，而且也难以落实。」

「毕竟他们从以前就累积了不少怨恨吧。」

塔伊利是在十年前灭亡的。尽管在那几年之前，他们便知道大陆各地已爆发国与国之间的冲突，但得知塔伊利灭亡时，实际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在大陆北部拥有广大领土的国家灭亡，即使早已预期到这个结果，依然令人感到非常震撼。如今那块领土已经被战胜塔伊利的新兴国家梅迪亚尔所支配。

奥斯卡曾一度担心要是有什么闪失，大陆全境可能会像黑暗时代那样陷入战乱之中，但最终以法尔萨斯与冈杜那为中心成功稳定了局势。他为自己的孩子们成功应对这一局面而感到欣慰。

「虽然很同情试图改变塔伊利的鲁司特王……但信仰问题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奥斯卡还在位时，那个人也同样是统治着塔伊利的王。他做出了几个决定，逐步承认了魔法师的权利，但国内反对者比支持者还多。当塔伊利城都被攻陷时，叛军决定将年迈且卧病在床的鲁司特打入大牢。但幸运的是，他在监禁前就已病逝。奥斯卡毕竟认识那位国王，心情想来很是复杂。

「万一孩子们遇到危险，你会怎么做？」

也许不应该提这个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奥斯卡还是想先瞭解彼此的想法。缇娜夏端着茶杯歪了歪头。

「也许会帮助他们，但不会帮助国家。如果介入，我会向本人确认『今后是否愿意放弃身分，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原来如此。」

这是很有妻子风格的回答。她比奥斯卡见过更多知己的死亡与国家的灭亡，对于划清界限早已习以为常。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舍弃「拯救孩子性命」的这个选项，这让奥斯卡感到欣慰。因为当时还是以魔女身分住在塔中的她，并不存在这种选项。

缇娜夏写完了一个段落，放下笔。

「如果要出门，我想去趟法尔萨斯的城都。我很想看看最近的魔法书，但其他城镇的品项不太齐全。」

「城都吗……」

那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城镇，众人都很熟悉他们的长相，说不定还有人认识他们。不过，如今也已经离开城内三十年了，偶尔去一趟应该不成问题。奥斯卡这样做出结论后，回应缇娜夏。

「好吧，但可以明天再去吗？」

「可以，不过为什么呢？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只是如果出门你就必须换掉这身衣服。机会难得，我希望你整天穿着。」

「…………」

奥斯卡感觉缇娜夏似乎对自己翻了白眼，但她还是说「好吧」，然后重新拿起笔。

或许是受到魔力干涉，翅膀微微颤动，奥斯卡乐在其中地看着这幕景象。

※

法尔萨斯的城都，在这三十年里增加了许多魔法设施。

店铺门口挂着以发光文字写下的招牌，货架上的商品样本会自动旋转。奥斯卡好奇地俯视大街边沟上覆盖的玻璃板。

「这不会破掉吗？」

「好像是在生成时加入了魔法构成，非常坚固。我想在正常情况下不会破掉，即使破了碎片也不会飞散。」

「有意思，看得到下面就更容易找到掉落的东西。」

奥斯卡站在玻璃板上，姑且是穿着带兜帽的外套。他身边的缇娜夏戴着遮住眼睛的面纱，还将外表年龄改变成十三岁左右。从及膝的白色礼服露出的细腿显得十分少女，有着尚未发育成熟的魅力。

外表年龄是奥斯卡说「因为你很显眼」而要她改变成这个岁数，但缇娜夏却抱怨「你也很引人注目啊」，不过她还是依言照办，或许是因为在过去造访的城镇遇到太多麻烦，因此学到教训了吧。

奥斯卡瞥了一眼建筑物远处的白色城堡。

「城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他最后一次造访城堡是在几年前，参加儿时玩伴拉札尔的葬礼。他隐藏身分远离人群，远远看着城内的小圣堂举办的葬礼。当时他目睹了一直在一起的朋友离世，真切地感到「自己作为人类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感伤的情绪驱使他始终凝视着城堡。这时，魔女执起了他的手。缇娜夏纤细的手指紧握着丈夫的手，抬头看着他，露出如花似玉的微笑。

「我们走吧。」

「……好。」

随后，两人在城都的大街上四处游览，尽情享受各种变化，最后前往东边的广场。在那片角落里，从以前就有几个人专门搜集、出售各种情报和故事。奥斯卡找到一个坐在石台上的男人，付了钱。

「我想问最近有没有发生比较奇怪的事情。比如说，可能涉及到尚未实用化的魔法之类的。」

过去的三十年里，他们在各个城镇到处打听，发现这种询问方式最为有效。

要寻找外部者的咒具并不容易，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什么样的事态会违反魔法法则」。相较之下，描述成「虽然算是魔法却尚未普及的高度技术」，对方更容易联想到相关事件。

男情报贩子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想，最近在亚尔达发生了许多怪事。像是有个贵族遭到诱拐，却在距离遥远的地方发现他的尸体，或是本应在自己家中的商人被扔到外面，遭到土匪袭击。这些事情甚至也会发生在设有魔法禁止结界的地方，大家都在猜测可能是某种新的转移魔法搞的鬼，闹得沸沸扬扬的。」

「这……」

的确是可疑的事件，但没有瞭解详情的话难以做出判断。缇娜夏环着手臂问道：

「这些事情是多近期发生的？」

「大概是最近两个月的事。要是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或许会有人委托法尔萨斯调查吧。」

「既然这样，代表法尔萨斯那边还没有介入对吧。」

两人道谢后离开了广场。奥斯卡询问依然环着双手的缇娜夏。

「你觉得中奖了吗？」

「目前还不太好判断，我想知道更多详细情报。不过法尔萨斯城内似乎还不清楚这些事情。」

法尔萨斯的现任国王威尔与在旁协助他的宰相路易斯都是奥斯卡的儿子，但照这个样子看来，城内目前还未掌握足够的情报。毕竟这些怪事发生在其他国家，法尔萨斯不可能未经请求就擅自介入。

若要说有谁能这么做，就是身为逸脱者的奥斯卡与缇娜夏。

「我们是可以直接去亚尔达一趟……啊，还有个更合适的地方。先去那里调查吧。」

「更合适的地方？」

缇娜夏竖起一根手指笑了笑。

「最近开始稳定运作了喔──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

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是一个不隶属于任何国家的研究所，也是书库。

这个研究所在大陆各地都有分部，搜集了许多学者的情报与论文。通过审查的论文会刊登在期刊上，任何分部都可以查阅。

其中规模最大的便是设立于法尔萨斯城都的分部，理由是在设立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时，法尔萨斯王妃缇娜夏曾经提供过资助。

「我想起来了，你曾经搞过这玩意儿。」

「不是我设立的啦，我只是出资还有捐赠资料，利用各国的人脉促成这件事。」

发起者是一群在野的历史学者。他们以「计画将大陆的历史资料整合后进行编辑」为由招募出资者。之所以不依赖任何国家进行这项工作，想必是为了防止国家干预导致历史被篡改或资料遭到封存。

缇娜夏瞭解状况后，投资了大笔财产，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研究所不仅是研究过去，还要搜集今后以现在进行式发生的情报。无论多么琐碎的论文都要纳为馆藏」。这个要求源自她长年观察大陆历史的经验，无论是对后世多么贵重的资料，在当时多半都被视为毫无价值而遭到丢弃。她提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物也希望能够挖掘出来」这个要求，而对方也接受了。

「你……难道是预见到现在的情况才投资研究所的吗？」

「是啊，我知道我们将来迟早会失去拥有特权的地位，而且用使魔探查整块大陆也有极限。若是有这类负责搜集情报的中心会对我们很有帮助。」

与国家权力无关的研究所虽然无法搜集到太过重要的机密，却能汇集到那些容易被国家忽略的资讯。而且只要确实提出申请，任何人都可以查阅这些资料。

从设立至今的几十年来，研究所主要着重在让经营踏上轨道，投稿数量也不多，不过最近研究所的存在逐渐被广为周知，应该比以前更能稳定地搜集情报。

奥斯卡在心情愉悦的妻子带领下，前往城都内的研究所。

这座灰色石造建筑坐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因为是由缇娜夏参与设计，差不多有个小型图书馆那么大。墙壁上刻有防御结界的纹样，让缇娜夏不禁发出赞叹声。

「将结界纹样化了啊。这样应该很方便管理。这也是新技术带来的成果吧。」

「缇娜夏，进去吧。」

见妻子似乎想要仔细观看墙上雕刻的纹样，奥斯卡催促了她一声。走进建筑物内部便看到接待处，两人在上面登记了名字。当然是用假名，毕竟他们没办法写本名。

缇娜夏询问接待处的女性。

「有没有关于最近亚尔达发生的离奇事件的情报？」

「有，最近刚从亚尔达送过来，在新到文件架上。」

「感谢你。」

两人道谢后走进书库。在宽敞的建筑物中，墙边是书架，除此之外的地方是文件架。各处备有许多阅读桌，没有窗户的建筑内部由魔法灯光负责照明。

缇娜夏在入口附近的文件架调查后，从那取出一本薄薄的论文，上面盖的印章显示是来自亚尔达分部的文件。想必是在那复印再把文件送到其他分部吧。两人走进小间的会议室，简单浏览内容。

「这……该不会就是那个小匣子？」

「可能性很高呢。」

上面记载了十几件案例，或许是因为连小型事件也被搜集了过来，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多。

每起事件的共通之处是「难以理解的转移」。在城内的人突然出现在郊外并且丧命，或是在屋内的人突然被丢到郊外的道路边。这些事件当中还出现了神秘的袭击者，论文推测「背后可能是使用特殊转移魔法的集团所为」。

只是最让人担心的，是时序上最先发生的那起事件。

──有位商人一次买了一批古道具。那时刚过中午，他正在店里检查这些道具，结果周围的景色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夜晚的街道。

那条街道位在他经常在采购时经过的国境附近，但奇怪的是，他当时坐在自己的马车上，而且是早在几年前坏掉后就已经废弃的马车。

他惊慌失措地想着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时他看到马车外面隐约出现了火把的亮光。这让他想到当年马车坏掉时的情景，连忙从行驶中的马车跳出去，藏到附近的草丛之中。当他屏住呼吸看着马车远去时，转眼间便出现一群土匪围住马车，发动袭击……等到劫掠结束，马车与土匪都像幻影一样消失无踪。

同时，天空从夜晚变成了黄昏，男子感觉自己该不会是在做梦，直到后来被经过的共乘马车搭救之前。都一直走在街道上。

他目睹的那个马车在夜里遭遇袭击的景象，其实是他五年前亲身经历的事情。

「这与在瓦卡尼之森发生的状况相同。过去的记忆显现之后，会暂时覆写掉现在。在这个现象结束后，人虽然会回到原本的时间，但会被转移到记忆中的地点……有过亲身经历之后，就觉得这种事很教人困扰呢。」

「论文里也提到『原因或许在于他于现象开始的前一刻接触的古道具』。那个道具是以银白色金属制成，表面刻有类似魔法的纹样。与我们听说的外形一致。」

奥斯卡曾听住在瓦卡尼之森的少女描述过这个匣子的外观，与这篇论文中所描述的东西完全相同。当时，少女把匣子丢进了河里，后来可能被某人捡到，辗转之后来到这位商人手中，然后意外地触发了它。

「……自动发动啊。这下棘手了。」

奥斯卡回忆起自己过去的记忆。

──他有过同样的经验，就是不小心触发了那颗回溯时光的魔法球的时候。

他当时在整理缇娜夏塔里的魔法具，无意中拿起了一个刻有神秘纹样的球，然后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被转移到了四百年前。

当时，他曾经一度放下了一切。当他知道自己珍视的人们、国家，甚至妻子都已不复存在时，那种茫然失措的感觉再次浮现。

「奥斯卡？」

「没事……」

奥斯卡回望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用手拨开她眼前的面纱后，发现她正凝视着这边。那双与当年遇见的王族少女同样的眼眸，让他回想起当时的事。

在无数次重复的历史当中唯一一次的邂逅。

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引导出来的改变历史的一步。

他不后悔这个选择──但他仍记得失去一切的痛苦。

奥斯卡把妻子纤细的身体抱到膝上，顺势将瞪大了眼眸的缇娜夏紧紧抱住。

正当奥斯卡凝视着她那纤瘦的背时，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膛。

「没事的。现在的我们拥有知识，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嗯。」

「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的。对吧？」

那曾经死去又以魔族少女身分回来的妻子，用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救赎。因为当时失去她的绝望，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奥斯卡松开了手臂后，缇娜夏伸长脖颈亲吻他。这个貌如少女的妻子做出的举动，令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你这个岁数做这种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王族的婚姻有时不就是这样吗？虽然十三岁确实是早了点。」

「历史书上偶尔能看到这类案例，但我没办法。毕竟你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你跟表面上露出的个性相反，其实很死板呢。」

「这很普通啦……」

与其说这些，既然那个小匣子在亚尔达，最好还是去当地直接找出来。与瓦卡尼镇不同，亚尔达虽是小国，但繁华且人潮汹涌。如果这个咒具在人群中流转，不晓得会酿成什么悲剧。就像奥斯卡使用艾尔特利亚时一样，「咒具不会跟着移动到使用者转移的目的地」。那位商人把当时看到的古道具全卖掉了，其他事件中的使用者也已经死亡。再说，也不确定小匣子是否存在。就算真的存在，现在甚至不晓得在哪。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奥斯卡想把膝上的妻子抱起让她站起来。这时，房门打开，一位抱着书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看到缇娜夏后，惊讶得跳了起来。

「菲……菲斯托莉亚大人！？」

「啊，你认错人了。」

缇娜夏立即否认，老妇人似乎也马上回神，低头致歉。

「对……对不起……因为实在是太像了。失礼了。」

老妇人尴尬地笑着，她或许是魔法师吧。缇娜夏唯一的女儿菲斯托莉亚现在已经离开城都住在离宫，是有孙子辈的年纪，根本不可能是这种少女模样。

老妇人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她一脸怀念地看着半空。

「她是当今国王的姊姊，年轻时经常偷偷溜出城来这里玩……我刚才不禁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看到眼前的老妇人讲起回忆的往事，话题中那名人物的父母窃窃私语。

「那家伙还做过这种事吗？」

「这是遗传你的呢。当时要找她回来可是很辛苦的。」

听到妻子的话带有几分冷漠，奥斯卡觉得她可能会开始说教，便吞下了后续的话。

然后，他心想「下次最好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再来法尔萨斯城都」。

※

亚尔达是与法尔萨斯东北国境相邻的一个小国。

由于位置处在大陆中央，这里与多个国家接壤，在前阵子的战乱时期，人们都担心它会落得什么命运，但最终它并未遭受重大损失，顺利撑了过去。这主要得益于它与法尔萨斯和冈杜那这两个大国始终保持着友好关系。

奥斯卡与缇娜夏转移到亚尔达的城都，首先拜访了论文中提到的最后一起事件的受害者。这起事件于一个月前发生在某位骑士的住所。那位骑士本应待在自己的宅邸，后来却被发现死在城内的圣堂之中。当时圣堂被严密封锁，无法解释他是怎么进去的，好像因此而演变成问题。

「这座圣堂在几年前发生过一起事件，一名发疯的骑士在此砍杀了伙伴。这次死去的骑士是当时的幸存者。」

「是被自己过去的记忆杀死了吧。明明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不过，为什么会唤起这种记忆呢？会是下意识地触发了某些东西吗？」

缇娜夏的疑问如同抚着奥斯卡的旧伤，他选择暂时忽略这种感受。

走在城都的贵族街上，望着一栋接一栋雅致的宅邸，奥斯卡回应。

「虽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使用者只重现了无关紧要的记忆，所以才没引起问题……但我认为会不会单纯是只能重现『那类记忆』。」

「那类记忆？」

「就是濒临死亡的体验，不然就是存在着死亡的景象。瓦卡尼之森的那个女孩也说过，她只能唤出一种过去的记忆，那也是有人死去的景象。」

那女孩年幼时无法清楚判断那些死尸，小匣子却唤起了「暗夜的景象」，恐怕是因为──那里有死亡的存在。

「所以我觉得若是不明所以地使用，应该容易惹来杀身之祸。毕竟依这样的条件显现的过去自然会是险境。虽然瓦卡尼之森的老人是故意使用的，但那应该是少数。」

「原来如此。因为不试一下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所以自然会变成这样吧。真是可怕的诅咒道具。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制作这样的东西。」

「毕竟这和艾尔特利亚不同，也无法修改过去。」

硬要分类的话，这就像是一种追忆。取出已经回不去的时间并在眼前呈现出来。时间一经过，这样的景象自然就会消失，但留下的爪痕却无法抹去。所以才能让过去直接干涉现在。

「真是一种糟糕的执着。下次找到一定要把它毁掉。」

「即使不是外部者的咒具也得毁掉呢。这东西的机制很让人好奇……但如果我们其中一人的过去显现出来，感觉会是个大问题呢。」

「唯独这点绝对得避免。」

两人目前为止所经历过的险境，尽是些不能用普通手段应付的。尤其再加上「濒临死亡」这个条件，即使出现大量伤亡也不足为奇。如果能不触碰就破坏掉是最好的。

转了几次弯后，他们在前方看到了一栋小宅邸，被青葱翠绿的藤蔓覆盖着的那栋建筑格外醒目。而在门前站着一名女子。

「那里好像在起什么争执。」

女子似乎在向门另一边的住户诉说着什么，对方则一脸为难。也许是调查近期怪事的人吧。当奥斯卡准备放慢脚步时，女子转过头来。

一看到奥斯卡，她的脸色惊恐地僵住了。

缇娜夏感到疑惑，望向丈夫问道：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奥斯卡已经有二十年以上没来亚尔达了，会不会是在其他国家见过呢──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

那四十岁出头的女子，与他记忆中的少女重叠。

「难道是，那个森林的──」

「你、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当时那样……？」

女子混杂着颤抖的声音与奥斯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缇娜夏匪夷所思地望着脸色愈发苍白的女子。

「我们换个地方谈吧。」女子这样说。

奥斯卡和缇娜夏被带到一栋小屋，这里远离贵族街，比较靠近平民区。房子里面有着宽敞的庭院，似乎有许多孩子居住，不论庭院还是走廊都充满了孩子们的声音。

「这里是学校吗？」

「是孤儿院，我在这里工作。」

在小小的接待室里，女子为两人端出茶水后这样说道，脸色依旧苍白。在来到这里之前几乎没说话的这名女子郑重地询问奥斯卡。

「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

「是啊。」

奥斯卡点头。他本犹豫要不要隐瞒身分，但觉得这样解释肯定比较快。他揭开身旁妻子的面纱。

「这是当年的那位妻子，变年轻了，但不是女儿。」

「奥斯卡，你说的当年是哪个时候？」

「就是对你下特利萨的那个女孩。」

缇娜夏这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啊──！」地拍了下手。她与奥斯卡不同，没记住那位在餐厅为她端酒的少女长什么样子。

在那之后过了三十年，已经长大成人的米莉颤抖着身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可以把我们当作魔族那类的存在。那么，你想说什么？」

奥斯卡猜到了她的话题，但依然催促她。米莉在膝上握紧了颤抖的手。

「是关于那个小匣子。就是我丢到河里的那个……」

「找到了吗？」

「没找到，但最近发生了一些怪事。你们也是在猜会不会是那个小匣子引起的才来的对吧？」

米莉说得没错。她是少数瞭解那个小匣子力量的人。

因此，她和奥斯卡他们同样在怀疑这一连串的事件，去到了最后受害者的住所。

「你打算回收那个小匣子吗？」

「我这次打算埋起来。当初丢进河里是错的。那东西不会带来什么好事，简直就是诅咒。」

从少女时代就畏惧那个小匣子的米莉这样说，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惧与愤怒。奥斯卡本打算想像这三十年来她度过了什么样的生活，但随即打住了脱轨的思绪。

「看这样子，你似乎没能回收它？」

「死者的随身物品听说都分给了其他骑士和随从。他们说『确实有个白银的箱子』，但是谁拿走了那个小匣子就不得而知了──」

「真糟糕啊。」

离最后一起事件已经过了约一个月。米莉现在才行动，可能是因为一般人传开这些怪事需要时间。但在这段期间，小匣子已经下落不明。

「如果是个愿意把那个小匣子藏起来的人倒还好。」

见奥斯卡陷入沉思，米莉以隐藏不了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找到那个小匣子的话打算怎么办？」

她的眼神与三十年前不同。还是少女的她就算是死到临头，内心的感情也很平淡。虽然嘴上说「因为不想死才把特利萨卖给别人」，但奥斯卡觉得她似乎对自己的死也无动于衷。

这样的她如今却带着恐惧想要排除小匣子。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积极的变化吗？

然而，奥斯卡注意到自己思维当中的傲慢，苦笑着说：

「我们想找到它并毁掉。因为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去瓦卡尼镇也是为了找出这类东西并加以破坏。」

「……你们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破坏那些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伤害人类的东西，是我们的职责。」

奥斯卡试着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但对于已经成年的米莉来说，这种讲法或许有点失礼。实际上，米莉看着奥斯卡的眼神确实像是在表示「这家伙是不是疯了」，但很快又似乎想通了什么，摇了摇头。

「不过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那个小匣子现在在哪里。除非有人再拿来用。」

「我本来也没指望那么容易就找到……真伤脑筋啊。」

奥斯卡开始思考。或许干脆把小匣子的资讯透露给亚尔达某个足以信赖的机构，告诉他们这是造成近期离奇事件的原因，委托他们协助寻找比较好。实际上已经有好几人受害，也许有机构会愿意听取这番话并采取行动。作为最终手段，还可以拜托法尔萨斯的现任国王，也就是自己的儿子来协助。

问题在于，一旦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让「拥有魔法法则外力量的咒具」这种存在被更多人知晓。如果有人知道可以通过这个咒具显现过去的记忆，并意图透过这点利用它，那么这个小匣子可能会被带入黑暗，再也找不到。

就在奥斯卡犹豫该怎么行动时，身旁少女模样的妻子开口了。

「这样的话，只要调查所有分到遗物的人就行了吧。要一个不漏，强制调查。」

「……的确是这样。」

「那不是很简单吗？」

缇娜夏拿起面前的杯子，轻啜一口淡红色的茶。

然后，露出无比美丽的微笑。

「彻底追究所有人，今晚就回收小匣子吧。」

※

亚尔达城都的贵族街大多是偏小型的宅邸，理由是城都本身并不大。

不过，在城都内的宅邸基本上只是别墅，屋主多半都是居住在自己的领地。不过今晚他们要拜访的这座宅邸，是一位因立下战功而获得爵位的老骑士所有，由于他没有领地，所以他们确定他住在这里。

「希望也差不多该找到了。」

「这是第四个人了。如果前面的人能记得自己拿走了什么遗物就好了。」

他们从死去骑士的随从与亲友开始一路造访各地，追寻着小匣子的踪迹，但至今未有所获。

所以，两人站在房间的露台外面，这里应该是第四个人的寝室。

「从窗户进去很方便呢，真轻松。」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有一天会把人吓死的喔。」

「那倒是会有点意外……」

缇娜夏对着窗户咏唱。听到金属解锁的声音后，她将手放在窗户上。

「咦？打不开……」

「应该是锁住了吧？」

「不可能，开锁魔法确实有反应嘛。只是窗台有点紧而已。」

「那我来试试。」

奥斯卡和她交换位置，将手放在窗户上。

「确实很紧，但应该能──」

他说着说着用力一拉，便听到金属毁坏的声音。奥斯卡将拆开后倒下来的窗台接住，妻子则是翻白眼瞪着他。

「奥斯卡……你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不，这窗户应该本来就是要用拉的吧？」

「如果要破坏窗户，还不如用短距离转移。」

「──你们是谁！」

可能是听到动静，有人从外面打开房门，喝问一声。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现在我们成了真正的入侵者呢。」

「我们一开始就是入侵者，和窗户无关。」

「不过，这样也比较快。」

少女模样的缇娜夏毫不犹豫地走进黑暗的房间。魔女举起白皙的手。

「对不起，我们有急事。想询问一下关于日前在圣堂里离奇死亡的人留下的遗物。」

少女的手掌上生成复杂的魔法构成，站在门口的老骑士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静静看着将自己包围的白光构成。

「──这下有点麻烦呢。」

缇娜夏用精神魔法从老骑士那里得知一切后，环起双臂。

第四个人也没有小匣子。但是，他们打听出是谁拿走了。

只是那个场所有点特殊。

「卡杜司要塞啊……」

「没想到人已经离开城都了。」

分遗物时拿到小匣子的是个名为科德尔的骑士。只是那名骑士在葬礼后不久就被调到卡杜司要塞，如今已经不在城都。

「不过他也有可能把小匣子留在城都的宅邸，先决定要从哪边找起吧。」

「先确认本人吧。如果被放着不管的话，使用的可能性很低。」

「的确。」

卡杜司要塞位于亚尔达西部，盖在法尔萨斯国境前方的荒野。从城都过去就算搭马车也要几天时间，但缇娜夏当然早已掌握转移座标。她曾以那座要塞为据点，与「未被邀请之魔女」戟斗过。

「那么，我们立刻出发吧。打听情报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是啊。要是他发现窗户坏了会引起骚动的。」

「那是看扁你腕力的代价呢。」

缇娜夏浅浅一笑，但随即注意到丈夫的脸色不太好。她踮起脚尖，摸着奥斯卡的脸颊。

「怎么了？你从刚才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真要说的话，自见到米莉的那刻起，奥斯卡就显得心事重重。听到缇娜夏的问题，他不禁露出苦笑。

「不，我只是没想到会再见到那女孩。」

「啊──她能平安长大，真是太好了呢。虽然她很怕我们就是。」

毕竟看到有人长相经过三十年依然不变，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这种情况下，对方通常并非人类，而他们确实就是这类存在。

奥斯卡吁了口气，握住娇小妻子的手。

「三十年前，我非常犹豫是否该救那女孩。毕竟那女孩没有明确的善恶观，对伤害他人也没有抵触。我同情她的处境，但又不确定是否该让她回到人群之中。」

「因为你总是想相信人类。」

缇娜夏露出一丝苦笑。

这表现出他坚强的一面。相信人类的可能性并寄托在他们身上。然而，他活过充分的时间后，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样。

因此他会犹豫。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够承担人民命运的王，即使他愿意伸出援手，也不能一直陪伴在身边。他能一直陪伴的，只有与自己成双成对的妻子。

「不需要每个选择都是正确的。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人生会怎么发展。有时候杀掉可能是对的，有时候救对方一命是对的，没有人知道哪个才是正确选择。」

这种划清界线的思维方式，是她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的。没错，她既残酷又温柔，从来都是给人不确定的印象。

奥斯卡看着这样的妻子，嘴角微微上扬。

「嗯，的确是这样……但我也曾犹豫过，是否应该放过那个伤害过你的人。因为已经不用再保护国家，我想要把你放在第一位。」

「原来你之前在在意这种事啊。」

缇娜夏瞪大了那双暗色的眼眸。知道丈夫帮助了那个曾经对她下毒的人，她至今没有对此抱过疑问。没想到却是他为此纠结不已。

魔女握紧了被牵着的手，比花瓣更柔软的嘴唇微微一笑。

「不用担心，你已经凡事都以我为优先了，因为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还有，你不需要为了我改变。从你还是王的时候，我就最喜欢这样的你。」

她轻轻拉着两人牵着的手，把身体微微弯下，亲吻丈夫的脸颊。

「请随心所欲，我的王──至少对我们来说，是可以被允许重来的。」

语毕，魔女张开了纤细的双手，展开转移魔法。

※

卡杜司要塞原本是建在国内中西部道路旁的一座要塞。

但在亚尔达进攻法尔萨斯失败后，领土遭到削减，现在成为了国境附近的要塞。

话虽如此，由于法尔萨斯与亚尔达关系良好，现今依然作为交通要道之一而发挥作用。虽然周围没有城镇，但商旅和旅行者被允许在要塞外围扎营，并可进行水与食物的交易。

黄昏时分，要塞的会议室内，有几个完成任务的人正在饮酒。

「虽说是边境地区，但这里很和平呢。尽管这是好事，不过可能会让我们的武艺生疏。」

被分配到卡杜司要塞的时间因人而异，最长为五年。这段期间只要使用转移阵就能回到城都度假，但平日还是必须每天进行训练。

其中一人──五十三岁的科德尔正以温和的表情听着比他年轻的骑士和魔法师们谈话。到了这个年纪，他已不再渴望立下功勋，只是当国家有难，他仍然愿意率先上阵。这就是作为骑士的本分。

其他乐意被分配到这座要塞的也多多少少喜欢这里的和平。其中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苦笑着说：

「虽然那场战役是有打赢，不过我第一次上阵是在梅迪亚尔与塔伊利之战，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魔法箭就像雨点一样从天空倾注而下，我虽然是在远处看到骑兵们接连倒下的画面，但实在让人恐惧到不行。」

因为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梅迪亚尔要求周边小国派出援军。

这个要求虽然是以请求的形式提出，但当时身为强国的梅迪亚尔实际上算是以强制的方式命令。亚尔达也依言派出了援军，见证了造成塔伊利灭亡契机的那场战争。大家纷纷回忆当时的情景，这时一个身穿灰色魔法袍的魔法师开口说道：

「──我见过比那更可怕的景象。」

魔法师的声音阴沉得像是在梦魇中低语，场上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不知是癖好还是病态，那个四处张望、视线飘忽不定的男人遭到了毫不客气的嘲笑。

「什么景象？该不会是被魔女看上了吧？」

在亚尔达敢开这种不敬的玩笑，恐怕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以及目前位在离城都较远的地方所致。然而，男魔法师并没有笑，只是不断眨着眼睛继续说道：

「那是我在之前的国家发生的。魔法具的实验失败，失去控制的黑色刀刃在城内无差别肆虐，无论是武官还是女官都无一幸免。我在发抖的同时看着城里的人四处逃窜，接二连三地变成尸体。就算逃到城外也无济于事。刀刃会追到庭院的树林，有许多人被都切成碎片。我不敢直视，从途中就一直闭着眼躲起来。」

现场的气氛一片寂静。

这么说来，这位魔法师以前曾在某个宫廷任职，是在那里毁坏之后才被聘来亚尔达。即使是对魔法不甚瞭解的人，也知道不久前随着魔法具的开发，在各地发生了各种事故。其中还有一次事故造成城内出现了大量死者。

沉默笼罩着现场。为了缓解沉重的气氛，一名骑士开口说道：

「对了，城都最近一直连续发生的离奇事件似乎也平息了吧。」

「啊，是啊。那个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如果真是有人所为，那肯定是擅长转移魔法的魔法师干的好事吧。」

科德尔边听着这番话边啜着酒。

多年好友死在遭到封锁的圣堂，那起事件依然让科德尔记忆犹新。他是在无人且被上锁的圣堂里面遭到斩杀而死。城里的人都对这样的离奇事件感到惊恐，但科德尔在第一时间想起了过去的事件。

圣堂发生那起疯狂事件时，科德尔并不在现场，但他负责把牺牲者的遗体交给家属。所以看到与当时同样的伤口，他立刻领悟到「过去追上来了」。

之所以会产生如此荒诞的想法，也许是因为从前造访某间孤儿院时，听到少女向院长诉说自己的过去吧。

「……唤起过去的匣子啊。」

在遗物中看到那个少女描述的匣子时，他也曾怀疑过。

所以，他无法忽视浮现在脑海的疑问，将匣子收下带了回来。由于抵达要塞后忙得不可开交，他直到今天都差点忘了自己把它收了起来，但如果真有这样能召唤过去的匣子存在，那么至今那些因离奇事件而死的人，可能是因为没有正确使用这个匣子才导致不幸。如果能更好地运用它，也许──

如果有可以商量这件事的人，那就是这些效忠于同一个主君的伙伴们。

科德尔放下酒杯，环视众人。

「其实我有个和那起事件有关的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于是，他开始讲述自己放在要塞房间里面的白银小匣子。

酒醉的众人没多久就被这个故事吸引，眼中满是混杂着恐惧的好奇。

※

夜空中，冷空气弥漫。

两人转移到卡杜司要塞的正上方高空。毕竟，要塞内的座标是数十年前设置的，如果这段期间经过改建，座标指定也许就会失效。考虑到这一点，他们刻意选择出现在空中。

因为不在镇上，缇娜夏恢复了原本的成年模样。奥斯卡的肩膀上乘着刚才召唤来的娇小纳克。然而，就在两人抵达现场后，呈现在底下的景象却让他们困惑不解。

「……这是什么？」

「要我怎么回答啊。」

此时已经过了黄昏，夜空黑暗。

然而，要塞周围有一片相当广阔的区域却并非如此。

那片区域并非被灯光所照亮，而是唯独该处依然处于黄昏时分。

而在那里──两支大军正激烈交战。

刀剑碰撞的声音、怒吼声、不断倾注的魔法，这里明显是战场。粗略估计，这场战争动员了超过十五万名士兵。爆发了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亚尔达城都却从来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这意味着……

「有人使用了小匣子吗？」

「这是最糟的情况。规模太大了。」

既然是如此的战斗规模，可能是重现了历史上某场战役。持有这份记忆的某人使用小匣子而让事情演变成这样。但是显现的过去规模是之前的离奇事件无法相提并论的。

「缇娜夏，能靠近吗？」

「可以。但我不确定进入那个范围是否安全。」

在夜晚的世界从远处望去，那片突然显现的黄昏呈现一个巨大的半球状。边界处的树木与岩石景象都有所不同。那恐怕就是「覆写在现在之上的过去」。

显现的过去边缘正好覆盖了卡杜司要塞的城门部分，可以看到要塞正在应战攻打进来的神秘部队。

「这、这肯定会成为历史上的奇闻啊……」

「不太妙呢。」

假如过去的军队攻陷了现在的要塞，将无法想像会有什么惨状。

但规模如此庞大，也难以确定小匣子的所在处。毕竟人实在太多了。

缇娜夏操控着飘浮魔法，开始朝显现的部分降落。随着距离愈来愈近，他们能够仔细观察两军的详细状况。

「……一方是塔伊利军。」

「啊，也就是说这是──」

「想必是塔伊利败给梅迪亚尔的那场战役。」

这么一提，才发现占领显现出来的北边的军队并没有使用魔法。或许是归咎这点，他们的战况相当劣势。再继续这样拖下去，势必会分出胜负。

「既然是过去的军队，那么烧掉也无妨吧。全部烧掉怎么样？」

以她的力量确实能做到这点。毕竟她是被称为一人就相当于一军之力的魔女。

然而，奥斯卡阻止了她。

「不，那里有一支部队不是属于两军的任何一方。应该是卡杜司要塞派出迎击的部队。」

「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出动呢……」

虽然缇娜夏问及理由，不过这也难怪，突然在要塞前方出现不明军队，会想要迎击是正常的反应。他们八成是派出了侦察兼游击部队，发现两军冲突的现场就砍向敌人，再快速撤退，不然就是直接攻击背后，指挥的本领相当高明，但既然有那支部队，就会想避免直接全部烧光。

「……而且，使用小匣子的人八成也在那里面。」

使用者应该在显现的范围内。照这个惨状来看，那人就算已经战死也没什么好奇怪。虽然也有可能还活着，但目前从空中无法找到。

「缇娜夏，能用魔法判断哪些是真正的人类吗？」

「很遗憾，没办法。现在所有人类至少以魔法看来都是『真正的人类』。」

「这也太超出规格了吧……」

这样的话只剩下唯一的手段。

「缇娜夏，记得当年铎洱达尔被入侵时，你曾让敌军全部昏迷吧。」

听到丈夫的话，她瞠目结舌。

那是铎洱达尔唯一一次存续下来的历史中，她作为女王所做的事。

『封闭之森魔女』露克芮札的躯体被玛葛达鲁西亚王夺取，操控自国军队攻打铎洱达尔。面对这般侵略行径，她提前准备了广范围的昏迷魔法，将敌军无力化。

「你有办法做到和当时同样的事吗？」

「嗯──毕竟当时事先准备得非常周到，构成本身也很大规模，还分配给三十个宫廷魔法师负责。」

「原来如此。」

「不过，现在的我一个人就能做到。」

缇娜夏俏皮地对丈夫闭起单边眼睛，然后开始咏唱。

「定义──吾命令召唤与支配。雷光啊，超越音速展开枝叶吧。覆盖大地奔驰吧。让一切站在吾面前的存在皆伏首称臣。」

构成迅速展开，转眼间便组成巨大规模，覆盖他们下方的范围。

无数魔力线交织形成复杂的构成。奥斯卡虽已能使用几种魔法，却几乎无法理解她编织的魔法，只觉得很是美丽。

缇娜夏的咏唱继续。地面上火花四溅，魔法箭射入步兵阵中，燃烧成火球的士兵发出绝望的惨叫。奥斯卡凝视着这个已然灭亡的国家的末路。

魔女的咏唱结束。

「──爆裂吧！」

雷光闪过。

刹那间，超出显现范围之外的夜空也被强光照亮。

地上的军队瞬间僵住，随后陆续倒下。目睹他们彷佛被看不见的手击倒般的景象，奥斯卡忍不住想吹起口哨。

「真厉害。这样谁还敢跟魔女打仗。」

「嗯──有好几个人似乎不太受影响呢。有些是魔法师，魔法抗性应该很高，还有些可能是穿了魔法铠甲。我要直接狙击他们。」

魔女毫不留情地对那些勉强撑过刚才攻击而踉跄的人进行追击。奥斯卡将无力化的任务交给妻子，自己则开始寻找「真正的人类」。卡杜司要塞派出的迎击部队暂且不管，他需要找到小匣子的使用者并将其回收。那个人八成──没有穿着战争装备。

「纳克，载我在上面稍微绕一圈。」

呼应主人的呼唤，红龙体型变大。奥斯卡乘上龙背，从不会闯进半球状黄昏的边缘处调查地面。昏迷的人与惨死的尸体混杂在一起，他从中寻找着穿着不合时宜的轻装士兵。

很快他就看到了，在离战场中央稍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倒在一起。

有几个持剑者和一名穿着魔法袍的人，他们挤成一团倒在一起。这些人应该是在死亡之后，身体遭到骑兵的马蹄踩踏，如今已然不成人形，难以直视。

「是那个吗？」

或许是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突然投入战场然后死去，也可能是一群人在夜间外出移动到要塞外面，然后不知什么缘故怀疑起那个小匣子，并测试了一下。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不幸的结局。

奥斯卡命令巨龙。

「纳克，迅速降落，我们去调查那里的尸体。」

随着「叽」一声短促的回应，纳克开始向地面降落。

──就在这时，空间突然发出嘎吱声。

奥斯卡立刻发出命令。

「纳克，上升！」

呼应他的话语，巨龙提高高度，几乎与此同时，黄昏的景象消失。

瞬间宛如拉起了布幕那般，夜晚的荒野重新回到眼前。

地上没有任何人，惨死的尸体和倒下的军队都消失无踪。

只有夜风吹起干燥的沙尘。

「……真伤脑筋。」

奥斯卡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出叹息。

月光照耀着地面，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白银小匣子的踪迹。

※

男子在夜晚的城都奔驰着。

他不晓得自己要去哪里，视线游移不定。只是知道自己必须逃跑。就像当初城内的人全被杀光那次一样。

灰色的魔法袍缠在脚上，差点让他摔倒。放在袖子里的小匣子随着身体不断摇晃。

他小心翼翼地防止小匣子掉落，恐惧驱使着他不停奔跑。

「这简直……太荒谬了……！」

──要不要揭开离奇事件的真相？

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个提议很「荒谬」。其他骑士与魔法师兴致勃勃，仅仅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和低级的好奇心。他自己是表示「并不在意」，但由于当时没有其他能使用转移魔法的魔法师，他才会被半推半就地拉去奉陪此事。

因为是非值班时间，他们从后门离开要塞，来到不管出任何事都不成问题的荒野，拿出那个关键的小匣子。只见几个人拿着小匣子把玩……然后，就变成那样了。

「把消息传回城内！」他不记得是谁喊的，只记得自己接过被人扔过来的小匣子，拼命地组织转移构成。没有余裕开启转移门，如果他浪费时间咏唱，想必自己也不会得救。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勉强成功转移到城都，死亡的恐惧驱使着他不停奔跑。

亚尔达的城都一到夜晚就只有少量的魔法灯光，道路仅靠路边房屋的灯光照亮。他有好几次差点摔倒，最后来到一个小广场。四处张望后，他总算在喷水池前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没有追兵，没有任何恐怖的东西在追他。

确认这点后，他蹒跚地走向喷水池，用双手捧起温水洗脸。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啊……」

唤起过去这种事实在是太荒谬了。但是，他确实才刚从显现的过去逃脱出来。军队突然出现时，他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力。如果真的是小匣子引起的，那简直太异常了。

「必须……向城内报告……」

必须在报告之后，请求封印这个小匣子。即使把它交给法尔萨斯也无所谓。这东西对普通魔法师或像亚尔达这样的小国来说根本是个烫手山芋。在这个世上就是存在着这样的东西。就像曾经毁灭了他以前居住的城堡的──疯狂之刃。

感受着袖子中的重量，他又洗了一次脸。

这时，他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他诧异地转过身，看到一个提着灯笼的女子。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这名男子。

「你身体不舒服吗……？」

女子的脸色苍白，显然很疑惑他这种时间在外面做什么。

他试图敷衍过去，放下用来擦脸的手。

就在这时，响起了轻微的金属声，袖口里的小匣子掉了出来。

灯笼的光反射在白银的小匣子上。女人一脸错愕地看着它。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匣子──」

看到女人脸上的恐惧，他顿时领悟到「啊，她也知道这个匣子是什么」。

这是不好的东西，不能让她碰到。

他迅速伸手去捡小匣子，女人看到这幕，也飞快地扑向匣子。

灯笼掉在地上。男人的手指碰到了刻有纹样的小匣子。

──这是不好的东西，不能交出去。

就在这样想的瞬间，周围的景色变了。

夜晚的广场被那天他逃命时的杂木林覆盖。

「为什么现在才……！」

那声惨叫，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女人所发出的。

女人的身体在他面前，被漆黑的刀刃斩成两半。

※

完全处于被动。

这是两个逸脱者瞭解整个情况后的感想。

他们透过亚尔达的连续事件推测出小匣子的位置，试图追踪在人群之间流转的那个东西。但每当他们快要接近时，小匣子就会被人使用，然后再次消失。

「我终于理解追着艾尔特利亚的时读当家是什么心情了……」

「没想到会被这样辗转传到许多人手里。是我们的预测太天真了吗？」

「的确该有个限度呢……」

两人面对郁郁葱葱的广大森林，回顾着反覆忙碌调查与移动的这两周。

于卡杜司要塞前方展开的过去战场。被卷进那个范围之内的亚尔达人，最终是在一周之后，于梅迪亚尔国内的旧战场遗迹中被发现。

显现结束前，撤退到范围外的士兵与气力用尽倒在外面的尸体依然还在，但还在范围内的那些人则遭到强制转移。因为时间经过太久，两人曾一度以为「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但看来转移所需的时间会与现象的规模成正比。

在过去的案例中，白天被卷入的人会在傍晚返回，尸体则会在几天后被发现。奥斯卡他们第一次在森林里遇到过去的现象时，也有种「回过神来时间就过了很久」的感觉。

而花了一周时间回来的士兵与尸体的持有物当中，没有发现那个小匣子。

不过，事实上他们不用等到一周也早已知道结果。因为展开过去战场的小匣子，在那之后不知为何移动到了城都。

──然后在那里再一次引发了过去的现象。

至于显现的东西为何，他们透过站在范围外的目击者得知了。从虚空中突然出现，袭击人们的漆黑刀刃。这是魔法史上著名的忌讳事件之一，「疯狂之刃」。

疯狂之刃的显现造成六个人遇害。他们遗体被转移到早已亡国的城堡遗迹，是缇娜夏将他们带了回来。

「这不是你的错。」

缇娜夏根据目击情报推测显现的是疯狂之刃，随后便开始寻找遗体，她当时首先对奥斯卡说的就是这句话。因为牺牲者之一就是米莉。

「我不是在自责。」

这样想再怎么说也太过自负。那天他把逃跑的女孩带到亚尔达，是因为知道那里有一所机构负责照顾具有特殊背景的孩子。她丢弃的小匣子会移动到亚尔达也只是个偶然，米莉因为好奇奥斯卡他们的调查结果，所以才会在夜晚出现在街上，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若认为自己「也许能做些什么」，就太超过了。

不过……他还是会想，到头来她还是被自己抛弃的过去给追上了吗？那名少女无论是过去和现在，似乎都对此极度恐惧。

奥斯卡注视着白天却依旧阴暗的森林深处。

「这次的事件再怎么说也会留在历史上吧。这样一想，茧之遗迹和忘却之镜没有因为艾尔特利亚的时间回溯而复活，确实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那种回溯时间的重启似乎没有复活同为外部者咒具的力量。幸好能在消灭史中破坏掉那两个。」

「忘却之镜那次，还是因为有瓦尔托的帮忙。」

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缇娜夏沉默不语。她想起那位为了摧毁艾尔特利亚而挣扎了无数岁月的青年。

「没事的，剩下的就由我们逐一破坏。」

「嗯。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快要结束了。」

在亚尔达城都显现后，小匣子再次下落不明，想必是和使用者一起离开了城都。几天后，亚尔达东部的一个小镇传来消息。

据说──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斩杀人类。

根据尸体的状况，缇娜夏断定这也是「疯狂之刃」所为。现在，它依然潜伏在森林之中，不断袭击断续来此的人。附近镇上的自警团与城里派出的调查团已经有相当多人进入森林，但几乎没有人回来。因为这次显现的敌人实在太难对付。

「偏偏让记得那东西的人拿到了小匣子，真是最糟糕的情况。」

「造成大量牺牲者的魔法具吗……你认为这次的范围有多大？」

「不确定。在亚尔达城都的范围好像不大，但自从转移到这座森林后，显现的规模似乎一直在扩大。」

这是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情报得知的事实，显现的范围正随着日子逐渐扩大。在亚尔达城都时顶多只在广场内，但现在似乎已经扩展到半座森林。

「这次显现的是十二年前的疯狂之刃事件，我记得当时几乎整座城堡都成了牺牲品。到最后说不定会扩展到那种程度。据说当时城堡境内的杂木林里也堆满了尸体。」

「这样的话，它自己移动到森林反而减少了伤亡，这是好事。不过，视野变差倒是很麻烦。」

奥斯卡低头看着身为魔女的妻子。

「你有办法破坏疯狂之刃吗？」

「嗯……到头来我也不晓得那东西的实体是什么。当年的事件也不是因为有人阻止才结束，而是它不知不觉间就自己消失了。」

「真是棘手……」

他们知道小匣子显现的过去会在一定时间后消失。只是在卡杜司要塞那次显现了三个小时之多，而且这次还有连续使用的迹象，所以不能太过乐观。

「只能展开坚固的防御结界，在挡下攻击的同时战斗吗？」

「是啊，不过……」

「不过？」

缇娜夏以有些困扰的眼神看着丈夫。

「最高强度的结界是精灵术士的构成……所以由现在的我来用，强度会有些下降。」

「喔喔，这样啊。」

在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历史当中，他曾经被缇娜夏施加过能够防御物理与魔法，堪称完美的结界。这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是纯洁之身才能办到。奥斯卡笑了起来。

「不需要在意那种事。在做得到的范围内就行了。」

「对不起。」

其实没必要道歉，但这是她的个性使然。缇娜夏为了让王剑与结界共存，花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咏唱，为他设置了结界。她也帮自己张开结界之后，奥斯卡抬起了空着的右手，掌心中出现了银色的剑尖。

那是从他自身缓缓显现的王剑。缇娜夏凝视着那犹如镜面般的双刃。奥斯卡握着自己的剑，看着自己妻子似乎有些不安，便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笑着说：

「这次结束后，我们就放个长假吧。其实我想去一趟裁缝店，亲自挑选布料。」

「去裁缝店是为了帮我订做衣服吧。这三十年来我们的房子已经快被衣服堆满了耶！感觉十年后会变得更可怕！」

「叫立特拉盖一个新房间吧。我想也该让你穿上下一件婚纱了。」

「就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看到妻子责备自己，奥斯卡哈哈大笑，他拍了拍缇娜夏娇小的头。

「那我们走吧，这样就第四个了。」

奥斯卡走在妻子前面，踏入森林深处。

为了摧毁违反魔法法则的咒具──记忆小匣子。

※

──他在颤抖。

隐藏在树荫下，蹲下来闭上双眼，就像那一天一样。

周围遍布无数尸体，血腥味让鼻子麻木，他完全不瞭解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以为理应逃脱的过去又追了上来。

他身穿灰色魔法袍，抱着膝盖，以残破不堪的身体喘着气。

远处传来惨叫声，不知道那是现实还是回忆。

他紧握手中的小匣子。

──他本打算向城内报告。

事情本应到此为止。但在那之前，小匣子的力量失控了，被卷入的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城里的人很快就会看穿这是他的记忆。亚尔达城内，只有他曾经待在那个发生过疯狂之刃事件的城堡。十年前他被聘用到亚尔达仕官时，连自己都不敢立刻相信。

照理来说，他就算因为那不祥的经历而遭到避讳也很正常。更何况他从以前就有个怪癖，除了特别关心的事物之外，视线总是飘忽不定，基本上给人留下的印象极差。面试时也从头到尾都是如此，但亚尔达依然雇用了他，只能说实在是宽宏大量。所以他认为自己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然而，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偶尔会听到疑似追兵的人来找他，但他不能被捉住。若被捉住，他肯定会被处决。

即使如此，他也害怕自己动手杀人，所以他握着小匣子祈祷，希望他们不要找到他。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显现的过去变得愈来愈大。

「为什么……」

基本上，他根本无法理解十二年前发生事件的当下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疯狂之刃在城里肆虐，却没有追杀他。他只是恐惧地躲在杂木林中颤抖。

「这样……没办法维持太久的。求求你……饶了我吧……」

带来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无处可去。不想死，不想死。

男人紧闭双眼，眼睑底下浮现出那个陌生女子被切成两半时的画面。

他什么都不想看，不想死。

所以他只是像那天一样，紧紧闭上眼眸，等待一切风头过去。

※

森林中阳光昏暗，视线不佳。

值得庆幸的是，或许是因为平常有当地人进出，这座森林不像瓦卡尼之森的地形那么崎岖。缇娜夏走在丈夫身后。

「我在这座森林外围张开了结界，没有人能再进来，若有人试图出去我也会知道。也就是说，这次不会像卡杜司要塞的时候那样只有小匣子被带出去。那个东西还在这座森林里面。」

「既然过去的现象接连发生，说明了使用者还没死，那家伙运气还真好。」

「如果时间充裕，我其实很想找当时的生还者聊聊。」

「即使找到了，恐怕大部分都不会想谈啊。」

奥斯卡吁了口气，忽然注意到视线前方的景色变化。

透过树木的缝隙，他看到前方──一半的白色房间显现出来。

就像把建筑模型从中间纵向剖开那般，房间从那里突然出现。

「缇娜夏，那还挺有趣的。」

「咦──？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不太妙耶……」

她边说边从丈夫背后探出头看向前方。她的目光落在那半个房间上。

「噢，是从那里显现的吗？哦────好有趣。」

「是吧。」

「从卡杜司要塞的例子来看，发动时是呈现半球状的。原来啊。」

当他们走近时，可以发现房间的两端也画出弧形，墙壁与空间向内延伸。换句话说，这就像是把某个建筑物挖成半球状，然后从侧面观看所呈现的景象。

奥斯卡看到眼前的房间疑似散落着女官的尸体，不禁吁了口气。

「这就是发生那起失控事件的城堡吗？真是惨不忍睹。」

「据说是生成魔法具时失败所造成的失控。实验室里是不是没设结界也成了为人诟病的问题……如果调查这个过去的现象，说不定就能查明当时的情况呢。」

「所以这就是这个咒具的用途？」

「谁知道呢……」

没有活人的气息。两人来到被挖开的房间。唯一的门半开着，室内的家具有些被锋利的刀口切成两半。缇娜夏瞥了一眼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

「我不认为在这森林里会有人穿着宫廷服饰，这些应该是存在于过去记忆的尸体吧。和在亚尔达城都被卷入的人几乎是同样的死法。」

「被锋利的刀刃砍成两半，是吗？」

究竟是想制造什么样的魔法具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女官的脸上满是恐惧。奥斯卡不禁在意「这是完全还原过去的事件吗？还是使用者的主观所造成的变质结果？」。

然而，他没有方法确定，而且也无关紧要。他是要摧毁咒具，不是拿来使用。

奥斯卡重新握紧王剑，推开半开的门。

「从这里进去吧。总之我们得先找到发动的中心。不晓得这个现象何时会结束并发生转移，可别走散了啊。」

「我会记在心上。」

奥斯卡推开门，前方可以看到城堡的走廊往左右延伸。两边的地板上都散落着尸体。飞溅满地的血液与脏器的臭味混在一起，产生了让人难以忍耐的窒息感。

不过，他们是秉持「王族更应该亲上前线」理念并一路付诸实行的强者，两人毫不犹豫地踏进走廊。对面的墙上也有一扇门，但没有打开。

缇娜夏环视这充满死寂的走廊。

「要走右边还是左边？」

「正前方。既然这个现象是半球状，直接往前走应该能到中心吧。」

「的、的确……」

奥斯卡推开正前方的门走入里面。眼前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墙边摆放着长椅等家具，这些都完好无损。从正面的窗外可以看到中庭。

房间里没有尸体。奥斯卡随意穿过大厅。

「我们从墙上开个洞前进吧。」

「这是在人类的城堡才能用的方法呢。」

「就算在人类的城堡，现实中我也不会这么做。」

尽管可以打开窗户出去，但预先在墙壁上开个洞，若是遇上突发状况的话会更容易应对。缇娜夏将右手朝墙壁举起，开始咏唱。奥斯卡在这段期间看着挂在墙上的画作。

──突然间，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缇娜夏！」

他大喊一声，将妻子抱起，就这样迅速跳到旁边。随后，弯曲的黑刃掠过他们旁边。缇娜夏一脸惊讶，但很快在丈夫的怀中将手掌朝向黑刃。

「破碎吧！」

她击发的这股力量掠过黑刃的上半部分。

伴随着冰碎裂的声音，黑刃有一半消失。

然而，剩下的刀刃依然在空中滑行──无声地消失了。

奥斯卡只用左手抱着妻子，同时观察四周，但没有任何异样。缇娜夏半悬在他怀中，晃动着浮在空中的双脚。

「刚才那就是疯狂之刃吗……」

「好像是突然出现的，我没看到。」

「呃，这个，比想像中更难对付呢。」

缇娜夏语气凝重。在魔法方面，她拥有这块大陆屈指可数的知识与技术，却也不禁吁了口气。

「那是魔法具特有的究极转移。要是那东西失控，城堡也会毁灭的。」

「究极转移？」

「请先放我下来吧，这样就像吊着的猫一样晃来晃去的。」

「啊，抱歉。」

缇娜夏落在地上重新站稳，重新开始咏唱。她朝黑刃消失一半的地方挥手。奥斯卡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但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奥斯卡，你知道转移魔法是以什么样的机制实现转移的吗？」

「不知道。因为我不懂构成也不懂意义，所以你强迫我死记硬背。」

「说得也是……不过，对你来说这样也够了。」

魔女轻轻一弹指，空中出现了数十层半透明的白膜。这些薄膜微微透明，互相重叠接触，形成了阶层并摇曳不止。这是奥斯卡以前曾多次见过，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位阶结构的抽象模型。

「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的位阶，但时间与空间概念最均一且稳固的是我们所处的人类位阶。相较之下，高阶魔族所栖息的概念存在阶，其空间非常扭曲，时间流速也不稳定。」

「这个我听说过。在高阶魔族的位阶，我们这边的数年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

「他们在自己的位阶里没有肉体，所以感觉应该更加明显。」

缇娜夏补充道。

「时间流逝是不可逆的，虽然会根据位阶的不同，速度与感受方式也不同，但无法回溯。相比之下，空间则可以使用一些技巧。」

「技巧？是指转移魔法吗？」

「没错。转移构成是在与人类位阶紧密相连的魔力位阶扩张构成，并指定座标。所谓的转移座标，其实并不是指人类位阶的空间座标，而是重叠在该处的魔力位阶的座标。所以只是稍微移动一下，座标就会大不相同。」

事实上，奥斯卡一直知道转移座标需要亲自到场获取或听取经历者的描述。他认为这是常识，但从未明白这背后的理由。

看到他点头，魔女莞尔一笑，继续解释。

「所以，转移构成就像是将当前位置和目的地的座标在魔力位阶上缝合在一起。」

缇娜夏再次弹指，有块靠近中央的摇曳白膜像被看不见的线缝合般连接到了远处，并带动下层的膜也以同样的方式晃动。

「这里的缝合是用魔法的方式比喻，我先声明，这样并不会改变位阶的形状哦。只不过，确实会将术者的位置与转移点的座标连结在一起。这样一来，人类位阶的空间会受到牵引，产生类似连接的效果。转移就是利用这种连结来移动的。」

「你说的话我大概能理解……但这样肉体也能移动，感觉真怪。实际上连在一起的是魔力位阶，而不是人类位阶吧？真的能透过魔力位阶来移动吗？」

实际上，奥斯卡至今也用了好几次转移魔法，事到如今才有这种疑问也很奇怪。不过就算缇娜夏解释了机制，他也依然感到不解。

缇娜夏像一位教师般笑了笑。

「你的疑问是正确的。魔力位阶本来是不能存在物质的。然而，转移构成可以指定位置。即使指定了位置，物质也无法存在于该处，所以试图自动转移的人类会被吐回同一座标的人类位阶──这就是空间的模拟连接。」

「我有点懂了……就像东西扔到墙上后没有黏住，而是弹回来的那种感觉。」

「大致上来说就是这样。但转移的问题在于『魔力位阶本来就不能存在物质』。在转移构成中，这部分的处理被省略了，当作『人类的肉体不存在能存续于魔力位阶的时间，或者是无法观测』。但在转移构成完成之前，人们其实历经无数次测验与失败。有些人因为转移到魔力位阶而失踪，有些人只有身体被留在人类位阶，听说好像还有许多人被转移到目的地时变成了破烂不堪的尸体。」

「实验经历这么多次失败，还能继续研究转移构成的人也真了不起……」

「魔法师本来就是这样的一群疯子。」

缇娜夏这时拍了拍手。

这是「前提部分到此结束」的讯号。飘浮在空中的膜也消失了。

「既然魔力位阶无法存在物质，转移就必须在瞬间完成。转移后不可能出现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在转移点的这种情况，因为术者在那之前就会死在魔力位阶。」

「……噢，原来如此。」

奥斯卡明白了缇娜夏的意思，回想起刚才从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的黑刃。

「也就是说──只要没有物质，就可以潜伏在魔力位阶。」

「正是如此。」

刚才的黑刃是一种没有物质的魔法具，所以才能实现本来不可能的转移。

「魔法师能识别魔力位阶，本来应该能看到疯狂之刃潜伏的位置……但从刚才的感觉来看，它是真的完全消失不见了。说不定这是因为它潜伏在超越魔力位阶的其他位阶。」

「这下更棘手了……」

「而且我刚才试了一下，像它这样的行动方式果然无法追踪转移位置，所以我们完全处于劣势。如果这种技术被解开，毫无疑问会被列为禁咒。」

「就像突然被地板的攻击刺中一样啊。」

奥斯卡和缇娜夏都拥有魔力视，但对方是从魔力视无法发挥作用的地方攻击。既然以往都多少有依赖魔力视来目视预兆，这场战斗势必会变得更加困难。

「如果对方的转移和我们的座标重叠的话，我们就不知道会被弹到哪里，所以基本上短距离转移是不能用了。」

「意思是我们的移动手段有限，而对方可以毫无预兆地随意行动吗？」

「看样子，只能依靠你那莫名其妙的敏锐直觉了。」

「感觉会相当费神啊。别离我太远。」

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娇小妻子的头，缇娜夏莞尔一笑。她依照原订计画将手放在墙上。

「那么，我们走吧。理论上，不能直接转移到有物质存在的地方，所以应该不会有刀刃从我们体内穿出来。」

「这样应该还能设法应付。好，上吧。」

伴随着一声闷响，墙上开出了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洞口。洞的另一边是一个方形的中庭。

眼前是受人细心照料的植栽及白色石板路。在和煦阳光的照耀下，五颜六色的花朵在精心设计过的位置上盛开。

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法让人感到「美丽」。过多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掩盖了这样的想法。

奥斯卡在被斜砍的植栽旁，发现一个穿着平民服装的男子。

「那个不是城里的人，应该是被显现的过去卷进去了吧。」

男子显然已经断气，右腿和头部被狠狠击得粉碎。他注视着彷佛被巨槌砸中的遗体时──视线前方，空中出现了一个涂成漆黑的圆。

奥斯卡在判断那是什么之前，快速地向旁边跳开，同时看到缇娜夏为他张开防护壁。那个圆像是被弹飞般快速靠近，擦过他的侧边。圆与防壁接触，响起了像利爪刮擦玻璃般的怪声。

奥斯卡这时才理解，这个擦过结界快速飞过的东西是圆筒状物体，一个没有柄的槌子。

「就是被那个干掉的吗？」

他边说边蹬地面，改变身体面对的位置。眼见槌子转换方向再次袭来，他挥动了手中的阿卡西亚。

并不是从上往下砍，而是与地面平行斩过去。

以不让目标转移的速度将其斩落。

王剑的剑刃一击将槌子劈成两半。黑色槌子顿时爆炸四散。

缇娜夏拍了拍手。

「不愧是阿卡西亚，真有效果。」

「毕竟这是号称魔法师杀手的剑，相当适合对付魔法具。」

阿卡西亚这把武器不仅可以对付魔法，对于外部者的咒具也同样能发挥效果。在这两种层面上，攻击力很教人放心。奥斯卡打算转过面向妻子，却发现──

一个黑点。

在他确认底下产生黑点的同时，他迅速往后跳。

一根黑色的长枪从下往上刺了上来。

──如果再晚一秒注意到就被刺穿了。

奥斯卡的祖母是个魔女，那个人也曾经让他挨过这种转移到近距离的武器，但刚才那个比她的招数更为凶险。当时奥斯卡能看到控制剑的魔法构成，这次却什么也看不见。黑色武器像是自律地在行动。

长枪穿过空中后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落在石板路的影子上方再度出现黑点。

奥斯卡跨出一步往左闪避，同时准备挥动阿卡西亚，砍向头顶上方的黑点。

但在那之前，缇娜夏放出的雷击已经摧毁了即将生成的黑点尖端。奥斯卡回过头，看到妻子右边出现了一把漆黑大镰刀。

「缇娜夏，过来！」

魔女像是被镰刀追赶般奔跑起来。奥斯卡接住飞扑而来的娇小身影，同时挥出王剑。试图将两人一起劈开的镰刀被王剑斩落，应声弹飞。

「这里太危险了，先脱离吧。」

在布满植栽的庭院中央，遮蔽处实在太多。

缇娜夏朝对面的墙壁伸出手，开始咏唱。伴随着一声巨响，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奥斯卡推着妻子让她先行逃出。

「快跑，强化自己的结界。」

缇娜夏听从指示奔跑起来。从空无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现的刀刃追击着她。

奥斯卡挥动阿卡西亚，将黑色刀刃消灭。然而，此时庭院中已经生成了另外七把刀刃。到达墙洞的缇娜夏回过头，向前伸出双手。

「燃烧吧，弹飞吧，力量啊，立即显现，展示你的威力！」

当奥斯卡到达她身边的同时，一道巨大的光束贯穿中庭。光束蒸发了所有向两人袭来的刀刃，并吞噬了一半以上的中庭。他们来时的房间被光束摧毁，白炽的余烬中弥漫着薄薄的烟雾。

两人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继续向深处奔跑。

「……数量太多了。」

他们朝中央前进的同时，陆续摧毁了不断显现的疯狂之刃。

虽然一直反覆这个动作，但袭击的间隔并没有减少。而且威力实在太强，就连缇娜夏的结界也会在某些角度和力度下遭到破坏。这使得他们得经常奔跑，缇娜夏的脸上也显出了些许疲惫。

「幸好没带纳克过来。」

「毕竟那孩子动作没那么灵活嘛。」

与他们两人相比，奥斯卡使役的龙并不适合战斗，所以这次让它留在家里看家，现在他打从心底认为这是明智的决定。万一纳克像其他尸体一样被砍成两半，奥斯卡认为自己势必会一辈子难以释怀。

踏入森林后约三十分钟，两人一直沿着餐厅、仓库之类的城内房间直线前进，但目前依然没有发现小匣子或其持有者。现在他们所在的无窗房间之内，有几个文官试图用桌子堵在门的前面闭门不出，但还是无济于事，尸体就这样叠在眼前。奥斯卡俯视着在地上散开的血泊。

「既然是能转移的魔法具，就算把门封起来也没用吧。」

尸体的脸上都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让人不禁感到忧郁。当时，这座城里的人们想必都在拼命想着该如何活下去。

墙边的椅子大多被斩成了碎片，缇娜夏坐在唯一一张完好无缺的椅子上休息，闭目养神。这个举动似乎是想让一直组织着构成的脑袋休息。

此时，她突然开口。

「这些房间的惨状，落差不会太大吗？」

「什么意思？」

「有的房间完好无损，有的则是惨不忍睹。比如我们一开始在墙壁上开洞的那个大厅，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损坏吗？」

「噢……的确是这样……」

他们目前经过的房间之中，有的确实完整无缺。而这样的房间里面没有尸体。相反的，有尸体的房间就连家具也都遭受池鱼之殃。

「也就是说──疯狂之刃是探测到人类后才转移过来的吗？」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

对付疯狂之刃用死守的方式是无效的。即使把门封住，它也能直接转移进来。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些无人房间里的家具应该也会被斩断才是。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说明疯狂之刃是明确地锁定人类进行攻击。之所以会持续不断地袭击他们两人肯定也是这个缘故。

缇娜夏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叉。

「让我在意的是，这次小匣子被连续使用的这一点。之前的使用者在过去显现之后，都会因为自己被杀死而无法继续使用吧？但这次的使用者不仅活了下来，还屡次使用这么难以驾驭的魔法具。这点不禁令人匪夷所思。」

的确，这次的使用者多次回避掉如此严酷的惨况。以往的小匣子使用者之中，只有一人能确实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在瓦卡尼之森中现身的老人。

「难道这个人知道如何使役疯狂之刃？」

「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也束手无策。恐怕只能考虑将整个森林连同这些现存的活人一起炸飞了。」

缇娜夏在森林周围设下的结界也具有驱逐人群的效果。虽然可以防止再有别人进入，但已经在里面的人则爱莫能助。

几小时前，听说附近城镇已经有群本领高强的有志之士踏入森林，但目前尚未救出任何人。在到达这里之前，他们已经看到很多疑似城堡调查团与自警团团员的尸体。甚至才刚看到有些人在走廊上跑着，下一秒就遭到杀害。

尽管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死前惨叫，但由于城内的地形特殊，距离上无法及时搭救。看来要视为大多数人已经罹难，用大魔法摧毁整片区域的作法愈来愈实际了。

但奥斯卡不想让妻子承担这个责任。就算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她不会忘记受到自己卷入而死去的人。

「要是我能有足够的力量摧毁这座森林就好了……」

「好可怕。你突然说什么啊？像你这种完全无法理解魔法构成的人，我可不能让你拥有这种力量。」

「我有魔力吧？不能像其他的那样直接把构成背起来吗？」

「不行！绝对不──行──！这就像给一个不知道如何瞄准的人一把强弓一样危险！」

从妻子坚决的态度来看，自己确实不适合用魔法。三个孩子中有两个成了魔法师，但那两个人也经常为奥斯卡对魔法构成的理解能力感到无奈。

「总之，我们走到显现范围的另一端，如果还是什么都找不到，就把这里烧掉吧……」

「到时候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差不多也该移动了。奥斯卡环顾房间，将视线转回妻子身上，凝视她整齐漂亮的细腿。

──这种动作只有几秒钟。几秒钟后，他的左侧出现了黑影。

奥斯卡反射性地冲了出去。

「缇娜夏！快走！」

魔女迅速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动她白皙的右手。

「飞出去吧！」

缇娜夏的魔法将试图刺穿奥斯卡的黑枪与另一边的墙壁轰飞。奥斯卡在那一瞬间将妻子抱了起来，挥出阿卡西亚，斩掉出现在她背后的巨大刀刃。

奥斯卡迅速翻身，朝着墙上的洞口跑去。在这个过程中，周围开始出现疯狂之刃。

缇娜夏被他抱在左臂，同时释放出迎击的魔法。奥斯卡让妻子负责攻击，一边奔跑一边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些疯狂之刃是透过视线探测人类的。如果一直盯着某处看，就会被疯狂之刃发现。」

疯狂之刃最初出现的那次，当时奥斯卡正在看墙上的画。之后也是在看着尸体时开始出现。

他们明明在这个房间休息了好一阵子，疯狂之刃却迟迟没有现身，这是因为缇娜夏为了恢复疲劳而闭目养神，奥斯卡则保持警戒，不让视线停留在任何一处。

「咦？真的吗！」

「你刚才说『使用者没有死这点令人匪夷所思』对吧。所以我猜测可能有什么原因让他不被探测到。我试了几种方法，比如屏住呼吸。」

「要是一直屏住呼吸会死的吧。」

「这只是举例而已。刚刚我无意中盯着你的腿看，结果它们就出现了，所以这个推测应该是正确答案。」

「这种事请你回家再做！」

听着缇娜夏的责备，奥斯卡从墙上的洞跳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生长着茂密树木的地方。

「咦？我们离开范围了！？」

「不……这也是显现出来的过去。树下没有落叶。」

这意味着有人清扫过这片树林。所以这里不是自然森林，而是城堡外院的杂木林之类的。奥斯卡用王剑斩碎从右侧飞来的刀刃，缇娜夏则是在被他抱着的同时展开迎击，喊了一声。

「所有的刀刃都击落了，我闭上眼睛喔！」

「交给我。」

既然缇娜夏闭上了眼睛，再来就只剩他自己。这样一来就能确认「视线会引来疯狂之刃」的假设。

奥斯卡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盯着某处，同时在杂木林中奔跑。

到处可见被砍断的树木和凄惨的尸体。但他没有停下视线。

他只是朝着看不见前方尽头的树林跑去。

不知不觉中，追赶他们的疯狂之刃消失了。

两人走进了杂木林。

看来他们的假设是正确的，疯狂之刃确实是通过视线探测人类的存在，因为在那以后疯狂之刃就再也没有出现。

奥斯卡注意不要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某个点，另一方面，缇娜夏则因为「没有不让视线停留的自信」而闭上眼睛，浮在空中从后面环抱着他的脖颈。牵引着轻飘飘地飘浮的妻子，奥斯卡瞥了一眼天空。

「还在范围内啊。范围真大。不过方向应该没错。」

「说穿了，若是使用者不在中间就没辙了。到时我们就认命点烧掉这座森林吧。就像失恋时的露克芮札一样。」

「你对露克芮札的印象到底是怎么样啊？」

奥斯卡快速扫视周围，掌握了前方的障碍物，自己也闭上双眼。他就像这样稍微走一段路再睁开眼睛，看清周围情况再移动，反覆这样的动作。因为目前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也没有听见惨叫，所以才能用这种方法。彷佛这座森林只剩下他们两人。

可以的话，也差不多该掌握结束这一切的线索。他这样期盼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缇娜夏。你能探测到活着的人吗？」

「咦？是可以啦……啊，我懂了。」

见妻子快速理解，奥斯卡点了头。在卡杜司要塞时「无法区分显现的人与实际存在的人」，所以他们认为探测也没有意义，但现在不同。既然这里有如此多的牺牲者，就可以无视是过去的人类还是现在的人类，直接调查「是否有生还者」。如果能找到生还者，就一个个去确认他们是否是使用者。假如已经没有生存者──那把整个森林烧掉就行了。

这个手段虽然粗暴但安全。至少进行探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来组织构成。」

缇娜夏放开抓住奥斯卡的双手，开始咏唱。她闭上眼眸，扩展魔法构成。微弱的魔力波动逐渐扩散开来。在片刻的沉默后，她开口说道：

「范围内有四名生还者……正好在前方就有一人。」

「四个人啊。那么，先去确保那个人吧。」

缇娜夏指了指前方，从她的指尖生出一只发着白光的蝴蝶，飞向杂木林深处。奥斯卡跟随着以魔法诞生的光蝶开始迈出步伐。魔女就算闭着眼眸似乎也能看到魔力，她飘浮在空中跟随着光蝶前进。

然后，奥斯卡很快找到了那个人。

「缇娜夏，就是他。」

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有名男子倒在树阴下。灰色的魔法袍破烂不堪，到处布满血迹。脸很憔悴，显然已经多日没有正常休息。

离这里稍微有些距离的位置，可以看到地上杂乱地躺着几具尸体。从服装来看，应该是来自城里的调查团。他们八成是整团遭到疯狂之刃袭击吧。每具遗体都被残忍地割裂，犹如破烂的布条一样残破不堪。

另一方面，眼前的这个男子或许是昏迷了过去，动也不动。他的手旁边掉落着一个白银色的小匣子。

魔女视线没有停下，瞥了小匣子一眼。

「那个就是……表面的纹样的确和艾尔特利亚很相像呢。」

「如果强度也一样就棘手了。我用阿卡西亚摧毁它。」

「我来防御。要是又像上次那样让碎片飞散就伤脑筋了。」

「要是这样重复下去，我们会不会变得愈来愈不像人类？」

「我们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奥斯卡在警惕着周围的同时向小匣子靠近。

没有任何阻碍。艾尔特利亚的时候也是如此。

而这样一来，折磨人类的离奇事件也将在此结束。

他挥动王剑，向落在草地上的小匣子劈去。

──就在那一瞬间，黑色巨臂突然从旁边冒出，袭击奥斯卡。

「墙壁啊！」

缇娜夏迅速地咏唱，搭建起防壁，锐利的爪子撞上防壁，应声碎裂。

必杀的一击遭到挡下，野兽以充满憎恨的绿色双眼瞪视奥斯卡。

但王剑已经转向，朝着野兽的头部斩去。以惊人速度挥出的剑刃砍碎了野兽的脑袋。原本打算往后退开的野兽在发出好似空气受到压缩的声音后倒下，巨大的身躯随即消散而去。

奥斯卡看着落在草地上的小匣子。

那是一个能显现过去的小匣子。接着，一只戴着银色护甲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陌生骑士。他身上佩戴着亚尔达的纹章，眼中满是贪婪的战意，提在右手的剑上沾满了鲜血。

看到那双充满疯狂气息的眼神，奥斯卡想起在亚尔达听过的传闻。

「……该不会，在圣堂发狂的那个人就是你？」

「奥斯卡，我们被包围了。那个小匣子真是狂妄，居然有防御功能。」

飘浮在空中的缇娜夏如是说。曾几何时，两人已被持有各式武器的人类团团包围。有的是强盗，有的是塔伊利兵士，有的是梅迪亚尔军的魔法师，这些人都是至今因为小匣子使用而显现的记忆。

「感觉和茧之遗迹很像。这个小匣子会累积记忆啊。」

瓦卡尼之森的老人和米莉明明不在，那只野兽却再次显现，这似乎证明小匣子将它设定为保护自身的守护者。

缇娜夏冷冷地环视四周。

「看来他们都明确地将我们视为敌人呢。也许他们察觉到我们是谁了。」

他们是外部者咒具的敌对者，为了破坏咒具而生的人形咒具。

如果防卫功能是为了逃脱他们的力量而发动的，事情就再麻烦不过了。

「只是，如果和茧之遗迹的守护者一样，这样会没完没了。敌人会无止尽地蜂拥而至。」

像是在验证她这番话一样，强盗们的后方再次出现了黑色野兽。

另一方面，捡起小匣子的骑士正一边后退一边注视着奥斯卡。他可能打算就此逃跑，但那样会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奥斯卡轻吁一口气。

「情况是很麻烦，但看来以现在进行式显现出来的现象无法用来防御。疯狂之刃没有受到召唤。」

「那个是最难对付的，老实说如果它出现的话，我们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现在的显现结束前摧毁小匣子，否则就没辙了。」

这个显现一旦结束，小匣子就能为了守护自身而随心所欲地召唤疯狂之刃，到时摧毁它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时间不多了。

「缇娜夏，其他守卫交给你。」

「明白。」

「小心视线，这里还在范围内──我去追小匣子。」

话音未落，持有小匣子的骑士便转过身子，向调查团的尸体方向逃去。

奥斯卡脚一蹬地，迅速追了上去，试图阻止他的塔伊利士兵在一瞬间就被白色火焰燃烧殆尽。缇娜夏的美丽声音随之响起。

「你们以为这点程度的人数能阻止魔女吗？」

犹如花朵绽开那般，致密的魔法构成迅速展开。

所有向她袭来的人都被这招化为虚无。朝着魔女跳跃的黑色野兽则被闪耀着蓝色光芒的雷光刺穿。接连出现的守卫们在猛烈的魔法攻击下纷纷消灭。

奥斯卡背后感受到震撼空气的余波，同时向逃跑的骑士投掷短剑。

但骑士在被直击之前转身，用剑打落了短剑。他那敏捷身手与其说是骑士，更像是个刺客。

「本领不错嘛。」

这名骑士在圣堂发狂杀死多名伙伴，这可能不是因为突然行凶而让人猝不及防，而是纯粹出于男人的实力才能犯下那样的惨剧。

男人将小匣子扔进草丛，转身朝奥斯卡踏步而来。看似在逃跑，实则是想将两人分开。领悟这一点的奥斯卡反而感到佩服，迎击对方的剑，手中顿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冲击。

「就算你把我们分开也无所谓，我比她更适合当你的对手。」

缇娜夏虽懂得如何使剑，但仅论剑技，强过她的人多不胜数。与其让这样的强者对付她，不如自己出战来得更有胜算。

见男子俯身试图近身，奥斯卡踢起脚下的石块。他瞄准男人避开的那一瞬间，挥动王剑。剑锋完全超越对方速度，挟势砍入男子的肩膀，银色护肩被击碎，骨头破裂的声音响起，男人身形摇摇欲坠。

但就在此时，一把血迹斑斑的剑从侧面直刺向奥斯卡的脸。

「……唔！」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仰身避开那把剑。剑刃与防御结界接触，发出微弱的魔法光芒。几乎可说是被偷袭的奥斯卡看着侧面出现另一个相同的骑士，不禁笑了。

「这样也行啊？」

正面的男子踉跄了几步，重新把剑举好。无言的战意在他的脸上熊熊燃烧，毫无痛苦之色。更甚的是，奥斯卡感觉到身后也出现了气息，并透过王剑的剑刃确认自己的背后。

「几十年没遇到这种麻烦的局面了啊。」

对方是卓越的剑术高手，而且要一次面对三个相同的人。

视线无法停留在一处，否则疯狂之刃会随时袭来。

──这是一场若有瞬间的判断错误便会败北的战斗。

面对如此前所未有的状况，奥斯卡露出苦笑，重新握紧王剑。

敌人不断涌来，就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

缇娜夏在空中毫不间断地组织魔法构成的同时，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自刚才以来，显现的守卫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在陆续增加。然而，这些守卫大多都是没有魔法抗性的普通人类。所以能将他们烧成灰烬。唯一的例外是来自瓦卡尼之森的黑兽，因此每次看到它的出现，缇娜夏都用特化在贯穿力的魔法进行狙击。

「能无限召唤存在纪录中的守卫确实是一个强项……但反过来说，也只能召唤纪录中的存在呢。」

假如纪录中的只是普通人，那么杀死他们就只是单纯的作业。

她朝士兵们聚集的前方发射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没有惨叫响起，因为死亡与消失在呐喊之前降临在他们身上。接着她准备扫荡右侧，但一道黑色人影从前方火焰中跳出。那是一名带着双剑的男子，尽管脸被热气烧得焦黑，依然向着空中的缇娜夏跳跃过去。

魔女精准地朝着冒烟的那张脸踢上一脚。

「──伏首称臣吧。」

「失去宝座的女王」冷酷的话音刚落，男子的身体便被重重打在地上。倒下的身体随即被炙热的火焰烧灼。她毫不犹豫地将地上显现的记忆全都烧毁。

与此同时，缇娜夏望向在稍远处战斗的丈夫。同时面对三名高手，他非但没有退缩，而是灵巧地应付，动作实在是非比寻常。她无法介入以那样的速度进行的战斗，反而有可能成为累赘。因此，在这里吸引大多数的守卫才是正确答案。

「既然是被咒具显现的森林，就算烧毁也不会感到内疚。」

这片杂木林属于早已灭亡的国家，呈现在眼前的只是过去的景象，现在已经不复存在。所以她毫无顾忌地施展魔法。

缇娜夏目送一道风刃同时切割数人与树干，树木随后倒塌──但下一刻，树木化为灰烬。缇娜夏对差点被压在树下的灰色魔法袍男子施加了守护结界。

「真是好险。必须确保生还者才行。」

透过刚才的探测找到了四名生还者，这名男子就是其中之一，恐怕正是小匣子的使用者。缇娜夏边施展魔法边将视线四处游移。这种行为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负担。

「平常没意识到，但我其实常常盯着一个地方看呢……」

当她组织魔法构成时，虽然在看着眼前的东西，却也没有在看。也就是说，她似乎经常将视线停留在一处，一边把意识集中在构成上面。

所以要她保持「视线不固定」相当困难。为了组织魔法构成而进行最佳化的意识当中，总是有种异物滚动的感觉。若是和丈夫在一起时还可以闭上眼睛，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做。

缇娜夏深深使力，再次闭上眼睛。

然后她再度睁开眼睛，将视线集中在朝向自己逼近的守卫身上。

「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输的。」

曾经为了国家存亡而战斗的士兵们，为了掠夺而挥舞剑刃的盗贼们，在夜里悄悄行动的刺客，守护森林的野兽，都在她面前一一被烧毁。

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但即使如此，她依然相信着丈夫的胜利。

杀了就会消失，但又会再出现。

这情景简直像是小孩子的游戏。奥斯卡跳向后方闪避从三方而来的攻击，同时回想起那怀念的记忆。

「话说回来，以前和孩子们玩过类似的游戏呢。」

当三个孩子还小的时候，他曾经在庭院里陪他们玩影子游戏。游戏规则是「影子被踩到就算输」，到后来孩子们联手围攻父亲，不过他全部避开了。结果因为做得太过火害孩子们哭了起来，缇娜夏因此责备他「真是不成熟」。

这段遥远的记忆让人怀念且惹人怜爱。他作为人类的一生中充满了幸运与幸福。即使逸脱了人类的范畴，只要还有这段记忆，他就算一个人也能坚持战斗下去。更何况，命运还将最爱的人留在他身边。

「哦，真危险。」

他将攻向脚的剑向上弹开，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弹飞的剑撞上了另一个人的剑。

趁着两人之间产生的短暂空隙，奥斯卡迅速敲碎了其中一人的头颅，随即用剑回击，割裂了另一人的喉咙。面对第三个人的剑则是向右闪避。

游戏到了接近尾声时，便会如一条线般清晰可见。

如何走才能到达终点，哪条路才是最佳解答，不用思考也能明白。完全掌握对手动向的战斗也是如此。

尽管与守卫的战斗看似无止尽，但同一个存在似乎不会同时显现超过三体。缇娜夏也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不过，她或许在确认个体前就已经将他们烧毁了，这种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好了，是时候结束这场游戏了。」

奥斯卡在与打倒又会出现的三人战斗的同时，逐渐移动范围，将战场诱导到小匣子被扔过去的草丛。

如果移动得太快也不好，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具备这样的思考能力，但若被察觉，或许真的会让他们彻底逃脱。

因此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目的是接近到在杀死三个守卫等待重现之间的短暂时间内，足以破坏小匣子的距离。

随着战斗的进行，他逐渐习惯不将视线停留在任何一处。原本在这样的乱战之中也不能只盯着一个地方，这反而更加有利。疯狂之刃是恐怖的魔法具，但如果不在小匣子的控制下，也有可能不会显现。显现出这些记忆的那个男人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或者是偶然地「不让视线停留在一个地方」才幸存下来的。

奥斯卡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挥剑，闪避。

他踩在没有落叶的草地上，闪避横扫而来的剑，再移动一点位置。

「还差一点。」

抵达草丛几乎只差一步了。只要能确定小匣子的位置，随时都可以行动。

──就在那时，后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火焰。

「过去的残影，融解消失吧。」

魔女的宣告响起，猛烈的魔法将一切焚烧殆尽，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杂木林。

在这团火焰之中，草丛里有某个东西发出了亮光。

「……找到了。」

左后方，近在咫尺。奥斯卡屏住呼吸，朝敌人踏进一步，斩杀正面的一人后迅速回剑，连着斩下旁边另一人的首级。

他刻意将速度提高了一档，骑士顿时无法跟上他的动作。最后一人倒地时，奥斯卡已经转过身。

「缇娜夏，我要摧毁它！」

外部者的咒具普遍强度很高，但阿卡西亚是它们的克星。

奥斯卡以极速挥动王剑。

用最短的轨道，将剑刃击向草中的小匣子。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

白银的小匣子出现了巨大裂缝，但还没完全破碎。

缇娜夏短距离转移到他面前。

她白皙的手指指向两人之间的小匣子。

「──射击。」

集束成一道细光的魔法，具有消灭一切的力量，准确地瞄准小匣子的裂缝射出。

奥斯卡注视着这幕，同时也留意着妻子后方的情况。

折断的树木底下，原本倒在地上的男魔法师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身穿灰色魔法袍的男子似乎无法理解现状，茫然地凝视着缇娜夏的背影。

「唔，缇娜夏！」

奥斯卡大喊妻子的名字。

他无视小匣子，伸手去拉她。

本应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中出现了数个黑点。

甚至能毁灭国家的光束击碎小匣子──在这片刻之前，疯狂之刃于空中出现。

奥斯卡抓住妻子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白光绚丽地照亮了森林。

他的妻子是活过悠久岁月的魔女。

这位少女在自己国家灭亡时成为唯一的生还者，为赎罪而活了四百年。

她遇见了许多人类，也见证了无数的过去。她总是泰然自若，始终毫不动摇地露出微笑。

就连发现自己不再是人类的时候也是。尽管她比丈夫更早觉察这点，依然秘而不宣地接受了命运。看起来反而是在悄悄地期待将来与他共度的每一天。

因此，即使面对无尽的战斗也无损她的精神……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此刻。

「缇娜夏。」

他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他的声音也许并没有确实发出来。

缇娜夏紧紧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将大量魔力注入到破裂的内脏之中。

但是，无法让流出的血液回到体内。她自己的四肢也深受重伤，但她还是持续对丈夫进行治疗。

旁边散落着小匣子的碎片，周围的景色已经变成积满落叶的深邃森林。

他的血液在那上面蔓延、往外渗透。

他的身体迅速变冷，视线开始模糊。

「不要……不要啊……！」

她的悲鸣听起来像是在哭泣。

美丽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这是奥斯卡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尽管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真的还是第一次看到。

因此，奥斯卡感到后悔，因为他不得不这样离开她。

「拜托……等一下！拜托……」

她的恳求声在森林中回响。

妻子的眼泪与血滴在自己脸上，奥斯卡觉得很温暖。

他喜欢那份温暖，当自己将她抱在怀里，执起她的小手，这些瞬间都让他感到幸福。即使将这份温暖作为战斗的唯一理由也无所谓。

染血的指尖触碰他的脸颊。

「不要……等一下……啊……啊啊……」

她那迷茫的眼神之中带着少女般的恐惧。

就像是在害怕自己失去唯一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他想呼唤她的名字，执起她的手，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希望她不要哭。

没错，要是早点说出这些话就好了。无论因为让她伤心而多么后悔──他也一定会守护她。

奥斯卡无法出声，只能凝视着妻子。

意识逐渐远去，自我从她传来的温暖中慢慢脱离。

──我爱你。

他突然想起总是浮现在脑海的这句话。

最后听到的，是响彻整个森林的悲痛惨叫。

※

在亚尔达境内持续约三个月的离奇事件，随着一桩事件的发生戛然而止。

这起在某个边境的森林中出现城堡一部分的事件，只有三人幸存。

来自附近城镇的两名自警团员和一名亚尔达宫廷魔法师。

这些过于离奇的事件在亚尔达引发了无数不负责任的谣言与推测。

只是，没有一个能接近真相……然而，后来有一名知道这些事件的法尔萨斯魔法师把相关调查与考察整理成一本书。

书中记载了最后事件的幸存者──宫廷魔法师的证言。

一生始终对事件保持沉默的他，仅此一次开口发表的证言。

那就是──「我见到了魔女」。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4.双头之蛇①

丧失是否能够在相信它最终会被赎回的情况下，不带来痛苦呢？

──为了生存，缇娜夏认为努力是必须的。

睡觉、吃饭、稍微运动一下。

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绝非理所当然。如果不督促自己好好努力，很快就会陷入无力的深渊，躺在地板上好几天都无法动弹。

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如果今后要继续战斗，自己就必须要克服这一点。她希望她的伴侣能够做到这一点，她也认为他一定能做到。缇娜夏也曾觉得自己能够克服这种状况，在亲眼目睹失去他的瞬间之前。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她坐在地板上，趴在床边小憩，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似地抬起头。

距离与记忆的小匣子那场激烈的战斗已经过了五个月。

回想起来，似乎是一转眼的事情，又好像时间完全静止了一样。

当时摧毁的那个确实是外部者的咒具。通过调查碎片得知，上面刻有的纹样与艾尔特利亚的纹样一致。在总共十二个的外部者咒具之中，这样就破坏第四个了。还剩八个，这是一个相当有真实感的数字。

然而，如果自己没有好好活着，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得……起床……」

缇娜夏试图回想最后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却徒劳无功地摇了摇头。她用双手撑着床，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张宽敞的床是在他们搬到森林中的宅邸时购买的。这座宅邸里有很多是从塔里搬来的家具，但有些是他们两人重新选购的，因为「正好到了使用寿命，干脆一起选新的吧」。床就是其中之一。放置好床后，奥斯卡说「还是再低一点比较好」便开始削床脚，缇娜夏在旁微笑看着他做这些事。

她对着睡在床中央的丈夫轻声低语。

「早安，奥斯卡。」

窗外是黄昏时分。

而在洁白的床上，躺着她丈夫的遗体。

伤口已被修复，遗体经过防腐处理，除了冰冷且无血色之外，与生前无异。缇娜夏这五个月来一直这样陪伴着丈夫的遗体。

她想触摸丈夫的脸颊──然而，指尖却被她自己的结界弹开了。

「啊……」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设了这个结界，防止自己触碰。

虽说遗体经过防腐处理，长时间用泪水濡湿他的脸也并非好事。尽管她明白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却总是忍不住去触碰他。一整天看着他的脸，梳理他的头发，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所以她才设置了这个结界不让自己触碰到。缇娜夏握紧了伸出的白皙手指。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慢慢开始动起来。

当她在遗体上设置结界时，立下了几个规矩。

醒来后要稍微吃点东西，如果吃不下，就起码喝点水。

无论花多少时间，都要绕宅邸走一圈。之后泡个热水澡，伸展一下手脚。就这么多而已。这比她每天教导孩子们「要好好做」的事情要少得多。

没问题的，应该办得到。因为自己曾是一个独自生活了好几百年的魔女。

奥斯卡也一定没想到他的妻子会在最开始就跌倒。正因为他相信缇娜夏，所以才会救了她。缇娜夏必须回应他的期待。

「……奥斯卡。」

缇娜夏坐在床边，凝视着心爱的丈夫。

胃的深处涌上沉重的感觉，明明脑袋什么也没想，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希望就这样变成攀附在他遗体上的蔓藤陷入沉睡。在等同于永远的时间之中无所作为地陪伴在他身边。这样的想法掠过她的心头。

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尽管知道，但当下的这股丧失感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即使知道最终会得到救赎，依然无法减轻这种痛苦。她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半身，灵魂遭到剥夺，只剩残骸漂泊在虚空之中。

「如果是为了你，我可以穿上无数次婚纱……」

她的语尾颤抖，泪水滴落在床单上。

摧毁咒具，去裁缝店──本来的话现在应该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看着他开心地挑选布料，鼓起脸颊让人量尺寸。之后还可以去无人的海边玩耍。想买一堆书，待在宅邸靠在他的背上好好阅读。笑着说「虽然是场艰苦的战斗，但幸好顺利解决了」，然后迎接下一场战斗。

只要和他在一起，无尽的旅程也能够忍受。

然而，这一切只有在他在身边的时候才可能实现。

「啊……啊啊……呜……呜呜……」

缇娜夏双手撑在床边，哽咽不止。泪水渗入床单，形成透明的斑痕。眼皮因热气变得沉重，引起轻微的头痛。

难受，痛苦，无法忘记，什么也没有赎回，伤口一点也没有愈合。

但是，不能永远哭泣下去。

缇娜夏擦干泪水，随后起身，步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

「该动起来了……」

关于在亚尔达发生的事件，有一本总结一连串调查与考察的书在法尔萨斯出版。缇娜夏的使魔立特拉代她去买了回来。书中记载了缇娜夏本身的目击情报，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很可能会在将来寻找剩下的咒具时造成影响。

──所以，自己必须前往法尔萨斯请求修正记述。

而且自己也答应过奥斯卡，在他死后，会将遗体送回城堡的灵庙。

奥斯卡假装病逝离开城堡，因此他的棺材是空的。为了避免未来有人打开棺材检查时引来问题，不得不将遗体放回棺材。她也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孩子们。

尽管如此，缇娜夏仍然无法放下丈夫的遗体。她一直对自己找着借口，再一下下，再多留一天。因为一旦将遗体归还，感觉自己就必须真正面对这份丧失，她也许是在害怕这点。

──不，她一直都在害怕。从他的生命逝去的那天起，就一直都在害怕。

缇娜夏打开门，看着眼前黄昏时分的无人走廊，喃喃低语。

「明明你就能克服我的死……」

当妻子去世时，奥斯卡还不知道她有一天会再度回来。即使如此，他还是克服了丧失之痛，作为国王，他没有显露任何动摇，一直善尽自己的职责。

然而她自己却因恐惧而无法前进。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无法行动，只是过着泪流不止的空虚日子。

缇娜夏慢慢走到厨房，从水缸中取出少许水倒入杯中，放在桌上后自己也坐在椅子上。

她想着自己必须喝下这些水，必须活下去，必须这样做。

她伸出消瘦的手，拿起杯子。

这时，一只小小飞蛾轻轻飞入装满水的杯子之中。

「咦？」

想必是从立特拉打开的窗户飞进来的。缇娜夏急忙伸出手指，捞起正在下沉的白色飞蛾。

然而，当她将飞蛾捞起放在指尖时，它已经死去。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濡湿的白色翅膀。

心想──啊啊，今天就是那一天了。

缇娜夏强迫自己动起来，清洁身体，久违地穿上了魔法服。

她小心翼翼地用全新的白布包裹好丈夫的遗体，然后转移到了睽违已久的法尔萨斯城。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法尔萨斯现任国王威尔承诺回收涉及亚尔达事件的书籍并加以修改，随后带着缇娜夏前往灵庙。最后一次道别时，威尔看起来年轻又温柔，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位稳重的中年国王，缇娜夏在他身上看到了丈夫的影子，心想「幸好今晚有来」。

为了与丈夫告别，她获准直到早晨的这段时间都能待在这里。

在没有其他人的灵庙，她倚靠在棺材边，凝视着在里面沉睡的丈夫。

她不时会像突发奇想似地在手边唤来白花，使其铺满棺材缝隙。她透过摆放无数的花朵来代替那想要永远陪伴的心情。泪水不断地濡湿白色花瓣。

缇娜夏摸着丈夫的脸颊，凝视着他。

直到再次相遇之前，她再也无法见到他的面容。那双如同夕阳般的天空色眼眸也不会再对自己微笑。现下的故事已经结束。直到新的故事开始之前，她只能忍受痛苦，翻阅着白纸般的日子。

「再见了，我的王──我爱你。」

日出时，缇娜夏关上了棺盖。

即使如此，离开仍然让她感到不舍。于是她也将白花代替自己放在棺盖上。

当满溢的花朵碰到她的脚尖时，缇娜夏终于离开了城堡。

从那之后的九十二年，她一个人在宅邸中度过。

这段岁月比起与他相遇前的四百年，还要更加漫长。

※

在无人来访的宅邸，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

缇娜夏在宽敞的床中央醒来。从窗外射进的阳光高度来看，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她躺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只举起右手，开始组织每天例行的构成。

──以整块大陆为对象，探查特定人类的魔力。

从前缇娜夏曾让使魔持有一套构成来寻找自己曾经的兄长，而这是加以改良之后的版本。她通过积聚在大陆各处的自然魔力，将其连接起来，进行连锁探查。用这样的方式寻找一个男人。

当他们这些逸脱者重生时，新生婴儿的身体依然类似借来的。因为会寻找胎中失去灵魂的孩子，借用他们的身体重返人类位阶。

最初，这些身体的特征来自肉体的父母，但随着年纪成长，身体会逐渐变回他们原本的模样，变得能够承受他们所拥有的庞大力量，魔力也会逐渐增加。

──只要能探查到这些魔力，就能找到他。

考虑到大陆的广阔，这样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但依然存在着可能性。

话虽如此，九十年过去了，探查构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因此，每天早晨醒来既是希望，也是绝望。

最初的十年，每当构成没有探查到任何成果，她就会以泪洗面。

她不会大声哭泣，只是让泪水濡湿面无表情的脸庞。她在那样的日子没有力气起身，就这样躺着度过一天。身体沉重，心更是沉重。

这种事情持续了十年以上之后，她开始认为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很大，时间的流逝很缓慢。缇娜夏认为他们两人只是被抛进这茫茫之中的两个小点，难以相遇也是情有可原。反而该说至今能一起度过那些时间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这样想后，流泪的次数也随之减少。

即使如此，每当她看到宽广宅邸的各个角落，仍会想起他的身影。她会不自觉地追随不存在的背影。他曾经开心地在庭院拔草。说着「想做家具」，结果做了两把不规则的圆凳。他在长椅上看书的样子。他教她剑术的样子。每天开心地吃着饭的样子。在她洗完澡后帮她梳理头发，用魔法吹干。这些幸福的记忆充满了这个宅邸。

然而……这些都已成为过去。

她十年前以为会溢出宅邸的衣服，自那以后一件也没有增加。

为自己所做的料理，没有味道。

丧失的痛苦，也没有随着时间减轻。

只有他不在的空虚于每个角落不断堆积。

如果能再次见到他，就先问他的愿望，然后帮他实现吧。不管是穿上婚纱还是什么都可以……然而，那个「下次」却迟迟未到。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吗？

或许要等到他回来，需要花费令人难以承受的漫长岁月。也许，他已经在另一个大陆或某个小岛出生。如果是那样，他无法自己回到这个大陆，自己必须去接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曾因为这种情感的驱使而在无尽的海洋中徘徊。

她曾飞越无边无际的海洋长达一周，最后对着空无一物的广大世界绝望地惨叫。她久违地哭喊到嗓音嘶哑，恨不得将一切都毁灭殆尽。

结果，这九十年来无论去哪里寻找都是一无所获。她让立特拉帮忙搜集外部者咒具的情报，但也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消息。缇娜夏需要的东西依然无法找到。

只有时间在流逝。她珍爱的三个孩子也早在几十年前就寿终正寝。熟悉的面容消失，国家灭亡，时代变迁。

彷佛一切都如泡沫般，只留下她一个人被抛下，随波逐流。

──感觉自己正慢慢地崩溃。

缇娜夏闭上眼眸，等待探知构成的结果。

她那已经很久没有修剪的长发从床沿垂到地板。尽管她提醒自己要保持正常进食，其他事情却被一概忽略。也经常无声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停滞，并逐渐崩坏。

即使如此，她仍告诫自己要坚持下去。因为他曾说过「所有人类都拥有克服悲剧的力量」。她想要回应他的坚强及信念。

所以，缇娜夏尽管因倦意感到昏昏欲睡，依然运作探知构成。

她以为今天依然会一无所获……但这次，一道微弱的火光出现了。

「……真的吗？」

缇娜夏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试图站在地板上，却被床单绊倒，摔了一跤。

她跌下床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抱着待洗衣物的立特拉探头看着房间。

「主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我出去一趟……」

捂着狠狠撞到的脸颊，缇娜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大吃一惊。

无论是长长的头发还是眼皮底下的浓厚黑眼圈，实在是无法见人。虽然她希望设法掩盖那过于瘦削的四肢，但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只能先暂时藏起来。

缇娜夏慢吞吞地起身，从衣帽间挑出一件长袖魔法袍，然后抱着它组织转移构成。她的目的地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家。

「露、露克芮札！」

因为很久没有大声说话，她的呼喊差点高了八度。

听到她一边开门一边叫喊，从房间深处传来「怎么了──？」的傻眼回应。房子的主人走出来看到她的模样，变得更加傻眼。

「你的头发是怎么了？是说脸色也……好夸张。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帮、帮我剪头发……快点，我赶时间……」

「啥！？」

突然到来又突然提出无理的要求，让露克芮札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像是放弃抵抗那般吁了口气。

「是可以啦，但你先去洗个澡吧。脸色太差了。」

「可是，我真的很急……」

「别管那么多了！你也希望第一印象能好一点吧！我会帮你整理好的，听话！」

听到一直以来像姊姊一样的女人这样说，缇娜夏睁大暗色的眼眸。

就算她什么都没解释，露克芮札也已经明白她为什么来到这里。

终于有种真实感涌上心头。见缇娜夏开始掉泪，露克芮札喊道：

「不要哭！脸会肿起来的！别再给我继续添麻烦了！」

「嗯、嗯……」

九十年很漫长。真的非常漫长。

然而，孤独的时光即将结束。

即使这意味着新的战斗将重新开始，她也只能在这次重逢中找到救赎。

※

在大国冈杜那的更东边，有一个沿着大陆东岸扩展的国家，名为门桑。

在某个时期，这个国家因为使用海路进行贸易而获得了莫大的利益，当时的势头直逼四大国。但随着大陆各地的转移魔法阵开始增加，这个国家的势头也逐渐减弱。尽管现在仍拥有广大的领土，但与周边国家的实力关系中，也只能勉强保持平衡。

在这个国家的城都，有两兄弟正在暗中争夺下一任王位，各方诸侯正在观察情势，看最后该跟随哪一边。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这个国家可能就会开始走下坡。

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他于深山的一个小村庄诞生了。

「叔叔，我去狩猎了。」

「一个人没问题吗，拉朱？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没问题。我只是去看看设置的陷阱。」

「要注意安全喔。」

向正在劈柴的叔叔挥手告别，少年走向山林。他背上背着弓，腰间挂着短剑，这是在这个山村出生的猎人常见的打扮。

拉朱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去世，父亲则是在他出生前就因流行病去世。

命运的不幸导致他在幼年就成了孤儿，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境遇感到悲哀，只是认为「自己与家人没什么缘分」。

幸运的是，叔叔一家愿意在生活上提供最低限度的照顾。自十岁以来，他积极帮助叔叔上山打猎，学习狩猎技巧。现年十五岁的他已经能独自狩猎。他虽然也会用陷阱狩猎，但更多的成果来自于弓箭。只要卖掉自己得来的猎物，要在父母留下的家里独自生活也并非难事。

他现在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这样作为猎人度过一生，或者是从事其他职业。不过恐怕会在这个小村落终其一生。

拉朱这样想着，然而──这一天，他遇见了命运。

他在山中不会有人通过的地方设置了五个陷阱，检查其中两个，但都没有猎物上钩。他先检查的是他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陷阱，因此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没关系，现在也不急。」

不久前他有一次猎到了非常充足的猎物，所以现在有足够的储备。他只是想在比较寒冷的季节到来之前再多增加一些成果。

拉朱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在积满落叶的山中，他一边观察着兽径、遗留的足迹与粪便，同时警惕着周围的气息。这些都是叔叔经常苦口婆心叮嘱他的事项。尽管现在没有魔物，但随时可能有凶猛的野兽从山的另一边误闯进来。大多数猎人之所以组队进山，也是为了应对遇到大型猎物的突发状况。

但拉朱时常像这样一个人进山。尽管他不会深入山中，但他觉得一个人反而能更专注地感应周围的气息。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经常很准。他曾独自猎杀过这一带罕见的白鹿。虽然叔叔警告他这样太过冒险，但同时也对他的天赋表示惊讶与赞赏。尽管他认为不应该过于自满，但也希望能逐步培养自信。

所以这时，拉朱在视线一隅瞥见了白色的物体，以为是猎物或什么东西。

在思考之前他便拔出了短剑。然而，还没来得及把剑架好，某个东西就向他扑了过来。

「啊？」

他一瞬间陷入混乱，还以为是被野兽袭击了，但并非如此。

──对方是个人。

为什么会让她靠到这么近才发现？她彷佛突然出现，正面扑向了拉朱。

拉朱看不见她的脸，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他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

近在咫尺的小脑袋被乌黑亮丽的长发覆盖。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垂至腰间。纤细的身躯由纯白的衣裳包裹。刚刚看到的白色想必就是这个。

拉朱想把她的身体拉开，但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从她身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彷佛是另一种生物。

陷入困惑的少年犹豫片刻，终于用拿着短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迷路了吗？别怕，冷静点。」

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喘息声。

女人缓缓抬起埋在他肩上的脸庞，但双手依旧环着他的脖颈，在近距离直视着拉朱。

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眸漆黑如夜。

她的面容──带有清冽的美貌，甚至让人觉得不像人类。

「初次见面。」

她的声音像细细的笛音，澄澈动人，让拉朱感到一股莫名的怀念。

见少年愣住忘了回应，她微笑说道：

「我叫缇娜，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拉朱。」

听到他的名字，女人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她的问候极其平常，但初次见面就这样抱着他，实在一点也不普通。拉朱回过神来，顿时感到一丝恐惧。

他尽量不去刺激过于亲近自己的女子，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可以请你离开一下吗？我没办法动。」

万一这是化为美丽女子的样貌吃人的魔物，那她肯定是不会放手的。拉朱抱着这种想法向她提出请求后，女子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点，立刻松开了手。

「对不起，因为见到你太高兴了。」

「你真的迷路了吗？怎么会来到这种山里？」

拉朱是当地人，自然熟悉路况，但这里是远离普通道路的山林深处。听到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缇娜流利地回答：

「我是从法尔萨斯来的。那是一个比这里更西方的国家……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是个大国吧。」

「对。我是那里的魔法师，所以是用转移过来的。」

「噢……魔法啊，难怪。」

所以她才会突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拉朱心想，如果被普通的动物或人类这样突袭怎么受得了，八成早就死了。

他观察着这个打扮看来不像是来山里走动的女子。

「所以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转移魔法失败了？」

「没有失败啦。」

「你这不是跑到山里来了吗？这里有陷阱，外来的人最好不要随便出没这种地方。山里很很危险的。」

因为万一她正好落在他设置的陷阱上，说不定就会因此受伤。拉朱模仿叔叔的语气耳提面命地警告她，缇娜听了之后真诚地道歉，说了声「对不起」。

「不过，我选择在这里出现是有目的的。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什么都没有，这里就只是乡下的山。」

「呜呜。」

苦恼的女子看起来比他矮一些，体型像个少女，但从长相来看感觉她大概二十岁左右，比他年长。她的言行怪异，极为可疑。拉朱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女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什么？」

「从这里再稍微走一段路的山中有个遗迹。三年前有个盗贼团曾把那里当作根据地，自从他们被抓走之后，经常有人来找财宝。只是没有人找到过。」

「啊，那就当作我是来找那个的吧。」

「你也太随便了吧？」

拉朱翻着白眼望向拍掌的缇娜。

见她举止明显地可疑成这样，让他开始觉得无所谓了。这是个不打算掩饰的可疑人物。

缇娜脸上笑得天真无邪，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奇怪。

「呃，我是为了找财宝而来调查遗迹的！若你愿意带路，我会非常高兴的！」

她实在很有精神。回起话来相当热烈，像个不听人讲话的小孩子。魔法师都是这样吗？不，或许也不尽然。

起码她看起来确实没有恶意。

她那纯真直率的眼神让拉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我是可以带路……但村里有人更熟悉遗迹。毕竟我从没进去过里面。」

「我只想要你带我去。」

她莫名坚决地断言。可疑到不行。

或许是察觉拉朱有些退缩，她顿时露出慌张的表情。

「那个，如果你有事的话，不用今天也可以。」

她焦急的脸上流露出不安，少年实在无法置之不理，不禁吁了口气。

「好吧。那你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先回去村里告诉叔叔。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带几个大人过来。」

「可以吗！」

女子倏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到她那纯真的表情，不禁会让人心软。拉朱心想，说不定自己真的会被化为女性模样的魔物吃掉。

缇娜在脸前合上白皙的双手。

「不需要其他人，只要你愿意来就足够了。」

「如果你中了遗迹的陷阱我可不负责啊。」

「不要紧的，因为我很强。」

拉朱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魔法师。

少年将她留在原地，自己则准备下山前往叔叔家。虽说也可以先带她回村落，但上上下下的对她来说负担太大。自己一个人反而能快速来回。

拉朱选择最短路线快速奔跑，中途回头看了一眼。

「就说要躲起来了。」

身穿白衣的她依然站在森林之中，远远看去会发现异常醒目。女子的暗色双眼之中似乎浮现着隐藏不住的情感。

但那种情感究竟是什么……拉朱还不得而知。

拉朱回到叔叔家时，叔叔正好外出。他对年幼的堂弟交代「我要带一位旅行的魔法师去遗迹一趟」，返回山中。

途中他回家取了一把长剑以备不时之需。在山中狩猎时很少用到长剑，所以平常不会佩带，不过为了自卫还是有学过基本的技巧。虽然在这一带非常少见，不过偶尔会有盗贼袭击村落，还听说有人踏入遗迹之后就没再回来。所以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拉朱急忙回到原地后，发现缇娜正安静地等在那里。一看到拉朱，她美丽的脸上顿时露出喜悦的神情。

「拉朱！」

「等等！」

拉朱急忙伸手阻止这个似乎又要扑过来的女子。虽然被她这种个头娇小的人飞扑也不会跌倒，但还是会吓一跳，所以他希望她能停下来。

她被拉朱阻止后，以极为失落的神情地看着他。或许是想找个替代方案，她跑过来拉朱身边搂住他的左手。见这位大人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紧紧依偎着自己，少年忍不住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我说啊。」

「什么事？」

「啊……呃……」

拉朱原本想问为什么她这么黏人，但担心会得到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答案。不过他发现已经无法收回那句话，退缩的结果便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怎么这么轻？所有的魔法师都这样吗？」

「不是大家都这样，只是因为我运用魔力让身体变轻了。这样比较方便行动。」

缇娜开心地挽着少年的手臂。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的速度之所以和他一样，或许也是因为使用魔法的缘故。她的身体毫无防备地靠过来，这种触感让他难以冷静。

「到底是怎样啊……」

「什么？」

「不，我重新想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很奇怪吧？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如果你能再具体说明一下，我可以帮你处理……」

「你不会是魔物，打算把我吃掉吧？」

「不会。现在能完美伪装成人类的魔族，几乎都已经不在人类位阶了。而且万一真的遇到魔物，问这样的问题反而会被吃掉，请你要小心这点。」

「的确是这样。」

虽然知道她不是魔物，但根本问题仍未解决。拉朱低头看着紧紧挽着他的女子。

从外貌来看，她应该算得上是「绝世美女」那类人。

虽然这样觉得，但那副雀跃到彷佛要哼起歌的模样，怎么看都只像个孩子。当拉朱看着她纤长的睫毛时，她似乎注意到这股视线，随即抬起头。

「拉朱。」

她满脸笑容地叫着他的名字，笑容中充满了纯真和热情。拉朱不禁感到一阵晕眩，踏出了脚步。尽管没有跌倒，走路速度却慢了一些。缇娜歪着细长的脖颈问道：

「迷路了吗？」

「……没有迷路。没事。」

无论如何，尽快带她前往遗迹才是上策。拉朱重新振作精神，带着她继续沿着兽道前进。

遗迹的入口位于山中，是个快要崩塌的洞窟，步行约十五分钟即可到达。

走进黑暗的洞穴内部，缇娜没有进行任何咏唱就在眼前召唤出一道白光。

飘浮在空中的光芒照亮这段时间无人踏入的洞窟，眼前顿时如同白昼般明亮，岩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你真的要进去吗？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喔。」

「我先张开结界吧。可以无效化大部分的攻击。」

女子终于放开了他的手。对此松了一口气的拉朱拔出长剑，重新集中精神。

他走在前面，缇娜紧随其后，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走在他三步之后。

缇娜保持着这个距离是为了不妨碍他挥剑。这让拉朱感到一种奇妙的契合感，彷佛失去的碎片被填补了一样。

魔法的光芒照亮了拉朱前方的通道，行走一段距离后，通道分成左右两条岔路。

「这么说来这里好像是迷宫。我听说里面有通往地底深处的道路。」

「你之前说没进来过，难道你不喜欢探险之类的吗？」

「是有兴趣，但要是我出事的话，会给人添麻烦的吧。叔叔和大人们会冲过来找我，但他们可没那么闲，我必须守住自己该守的底限。」

其他孩子也许不会在意这些，但拉朱受到叔叔一家照顾。他选择优先做应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也许再稍微长大一点就会改变想法，但他决定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期间不能做出逾矩的行为。之后的事情，就等到向叔叔一家报恩后再想吧。

从背后传来女性渗透人心的嗓音。

「……你很善良呢。」

「啊？这样应该不能说善良吧？」

「我不这么认为喔。你为了别人着想而自律，这已经够善良了。」

这番话非常自然地响彻于拉朱耳边，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感。然而，他也觉得自己对她过于没有防备，这样是否太轻率了。

「既然如此，这次就让我来负责。我保证我们能安全返回村里，请你随意选择路线。」

「说保证，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毕竟我会使用转移嘛。」

「啊，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的确就算迷路得再怎么夸张也能回去。知道这点后，拉朱压抑至今的好奇心也涌上了心头。他站在分岔路前，向缇娜确认。

「真的可以让我选吗？说不定全都是死路喔。」

「没关系，况且，我在这种时候会相信你的直觉。」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也太相信我了。」

拉朱说完回头望去，发现缇娜正无言地露出微笑。

只不过她的笑容中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那一瞬间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宛如昂扬，宛如恐惧。

宛如爱恋，宛如渴望。

拉朱努力不让内心这股不明就理的情感表现在脸上，自然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向前方，这时正好遇上了岔路。拉朱看了看左右比较之后，随意地选择了右边。缇娜露出笑容跟着他移动。这样的状况重复了几次，他们一路向着遗迹的深处前进。

途中彷佛理所当然般，没有遇到任何魔物或敌人。只是会中一些陷阱。

「──哦。」

因为踩在地上的感觉有些异样，拉朱立刻往后跳，抓住缇娜的手退到更后方。与此同时，他原本站着的通道地板向内部倾斜下沉，倾斜的角度转眼间变成大部分的人都无法站在上面，前方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穴。缇娜带着佩服的目光看着那个洞穴。

「好厉害。要是掉进那个洞里会怎么样呢？」

「应该会死吧。」

拉朱平淡地回应，但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低头将视线落在刚才情急之下握住的缇娜的手。

在那偏宽的白色袖子底下，手臂纤细得令人惊讶，不仅仅是纤细，而是几乎没有肉。

「那个，缇娜你有好好……」

「嗯？」

拉朱原本想问她是否有好好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觉得这样问实在很失礼。她的衣着整洁，可能只是病后体弱或是体质缘故。幸好从她抱着他时的感觉来看，并没有瘦到生命垂危的程度。

拉朱透过衣服感受到女性柔软的身体曲线。因为他是无意间这么做的，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不礼貌，便赶紧放开她的手臂并转移视线。

「对不起。」

「是指什么事？你是不是一个人想了什么又自己解决了？」

「没事，都解决了，所以没事。没什么问题，不过抱歉。」

「连理由都不知道就被人道歉，实在让人不安呢……」

她浅浅露出微笑，看起来有些寂寞。拉朱压下心中的罪恶感说道：

「那个，离开这里之后去村里逛逛如何？不久前猎到的鹿肉已经到了美味的时期了。」

「咦？真的吗！我想去！」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拉朱松了口气。看来她并不是排斥吃饭。眼见女子开心的笑容，少年不禁苦笑着说：

「总觉得，你实在很难以捉摸。」

「看起来是这样吗？」

她喉间发出轻笑，拉朱不太明白她在笑什么。

但每次像这样交谈，一起慢慢地深入遗迹，拉朱感觉自己愈来愈能理解她的轮廓。他认为这种感觉并不坏。

「不过说话回来，既然地面倾斜，代表应该是死路吧。我们得回到之前的路才行。」

「不用回去喔。前面看起来有扇门。」

缇娜这样说着，执起他的左手。由于手指交扣，少年感到一阵惊慌，但她毫不在意，拉起了他的手。

「走吧。」

「走？等等……」

一瞬间，拉朱以为她要带他跳进洞里，但缇娜的脚开始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行走。被她牵着的拉朱也同样在倾斜的地面上走了起来。

这景象让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实的。脚下的触感并不坚硬。若稍微用力踏下去，就会些许下沉然后弹回来。拉朱顿时感叹不已。

「魔法真是万能啊……」

「人们就是为此才研究魔法的。」

她边说边和拉朱一起降落到洞穴另一边的门前。打开门后，通道顺畅地延伸至内部，尽头处可以看到是向左转。

「我们完全没有遇到死路，难道是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

「没有绕圈喔。我们找到了对的路。所以我说过相信你的直觉啊。刚才的陷阱也是，只要调查墙壁的话，应该会有恢复原状的机关。」

「就算你说相信我……」

拉朱知道自己的直觉的确还算敏锐。就算出门狩猎时也能在猎物现身前察觉到气息。叔叔曾佩服地说「看来你有感应危险的能力啊」。

如果这种直觉在这里也有效，也许真的能找到隐藏的财宝。

「总觉得……开始有趣起来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或许再多来一些谜题和陷阱也不错。」

「毕竟盗贼团把这里当作根据地，我想那些已经被清除掉了。真正危险的遗迹从入口开始就很明显。」

「缇娜也进过那类遗迹吗？」

这些话让拉朱联想到广阔的大陆，不禁兴致勃勃地提问。缇娜闭上眼眸，莞尔一笑。

「有啊，我曾和喜欢探险遗迹的人一起去过。」

她的回答与其说世界的广阔，更让人感受到逝去时间的遥远。

两人后来突破了几个陷阱，来到遗迹深处。但拉朱那种持续抽中正确解答的直觉似乎也用完了。他们站在错综复杂的遗迹深处，面对着一扇推也推不开、拉也拉不动的巨大石门。拉朱抬头看着这座高耸至天花板的石门说道：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扇门，但其实是一堵墙吗？」

「这是一扇门，看来有什么机关……不过，这可不是盗贼团做得出来的东西。」

从来没听说过遗迹深处有这样一扇开不了的门。也许是没有人能到达这里，又或者到达这里的人从未能回去。

缇娜环起双臂，静静地仰望着这扇门。少年看了看她。

「要回去了吗？这真的无计可施了吧。」

「没有无计可施喔。把它破坏掉就好了。」

缇娜像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道，然后将手放在石门上，口中念出简短的咏唱。

「──退开。」

她触碰石门的手传出冲击波。

石头破裂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窟，地板和墙壁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夹杂着石砾的尘土飞扬，覆盖了视线。

当尘土散去后……石门上开了个大洞。

这是拉朱第一次看到别人直接使出魔法，击碎厚重石门的一击让他惊叹不已。

「……好厉害。」

「是吗？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其实还满多的。」

她嫣然一笑，漆黑的眼眸宛如深邃的黑暗。

白皙的手伸向他，温暖的双掌触碰着他的脸颊。

「我能做的还有很多。而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的王。」

她如同少女般纯真，又像妖妇般蛊惑人心。

那眼神宛如随着角度变换光芒的宝石。

纯真、危险、慈爱、冷酷。

仔细窥视便会发觉所有都在其中。这种错觉有如确信般涌现。

──会被她迷住。

拉朱回望那双近在咫尺的暗色眼眸，突然间感到喉咙干涸。

他从进入这个遗迹的时候，正确来说是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被她的存在所吸引。

就像在毫无亮点的平凡一生中被洒下的鲜血般，像在苍色月亮之下绽放的唯一一朵花。她的存在是异质的。自己不应该再深入其中。

即使明白这点，疑问还是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的？」

这不可能。希望她说是听错了。

然而，她却露出毫无虚假的微笑。

「是的，当然。我的灵魂、精神和肉体，能自由操控我的一切的就只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是为了与你相遇才来到这里的。」

当拉朱僵住不动时，缇娜纤细的双臂绕过他的脖颈。

柔软靠来的身体重量缠绕着花香。

她闭上如贝壳般精致的眼睑，将脸凑近。

初次的亲吻彷佛融化了他的灵魂，类似醉意的感觉在全身蔓延。

──简直像是置身梦境。做着自己的一切都在改变形体的梦。

纤长睫毛轻抚着脸庞。

当她的唇离开时，拉朱睁开了眼睛，对距离近到鼻尖相触的她低语。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

女子再次闭上眼眸，像啄食般轻吻他，在纤细的双臂使力，紧紧抱住他。

拉朱涌起令人头晕目眩的热气，站稳了差点踉跄的双腿。

──再继续深入下去，脑袋会变得一片空白。

头脑无法运转。这状况很糟糕。很奇怪。

这是未知的，危险的，彷佛正在陷入无底的泥沼。

他咬紧牙根，发现手正抱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她，于是把手放开。

在放开的同时，他全力击打自己的腰侧。

「呀！？你、你在做什么啊！？」

「好，回到现实了……」

「打从一开始就在现实啊！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在山里太过鲜艳的东西通常有毒，不能碰……我差点忘了，太危险了。」

「你是不是把我当作蘑菇了！？」

听到混杂着悲鸣的责备，他的脑袋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拉朱甩开她的手逃脱后，将手放在门上开着的洞并观察里面。无视缇娜在后面生气地说着「太过分了」、「你有在听吗？」的抱怨。如果认真听，他担心自己会在此刻迷失人生的方向，所以他充耳不闻。

「看来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

幸运的是这里似乎没有任何陷阱。拉朱直接进入了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正面则有一扇小门。随后进来的缇娜带着些许不满的表情解释道：

「从刚刚破坏的门的样式和这些文字来看，这应该是黑暗时代初期国家的遗迹。尽管不算特别罕见的类型，但门的机关能保存到这个时代还没被破解，倒是相当稀奇的一件事。」

「你是想看这个吗？」

这是相当令人感动的景象。拉朱赞叹地环视四周的墙壁，转头问她。她则露出了一抹成熟的微笑。

「我会把这些内容复制下来，送到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因为肯定会有人感兴趣。」

语毕，缇娜轻轻拍了拍手。双手缓缓张开后，便出现一只黑色翅膀的蝴蝶。她轻轻吹了口气，蝴蝶便缓缓展翅飞翔，开始在墙上的文字间盘旋。拉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景象。

「这也是魔法对吧？」

「以前我都是自己抄写的……但有时忙不过来，所以创造了这个抄写用的构成。让墨水变成蝴蝶的形状，记住原来的文字，然后再变回文字……它会自动运作，放着不管也没关系。我们来看看里面吧。」

听她这么说，拉朱便走向那扇门。那是一扇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石门，推开后可以通向另一边。

缇娜所创造的白色光芒滑入缝隙，照亮了里面。

拉朱看到那幅景象，不禁瞠目结舌。

「咦？真的假的？」

「有守护兽吗？」

缇娜从他身边探头望去，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武具与财宝，不禁赞叹地「噢──」了一声。

「原来在距离人类村落这么近的地方还有这样的财宝遗迹啊。」

「这些财宝应该足够过一辈子了吧。」

虽然他无法对这些古老的财宝进行鉴定，但仅从倒下的箱子中溢出的金币来看，就知道这些财宝相当值钱。若能在妥善评估后出售，这辈子应该不会再为生活所苦。

见拉朱有些说不出话，缇娜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可以随意拿走喜欢的东西，我会帮你搬运。如果没有门路换钱的话，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咦？不用啦。这些都是你的财宝。毕竟是你来调查这个遗迹的。」

这个遗迹是缇娜说想要调查的，也是她打破了那扇打不开的门。财宝的权利属于发现者，也就是她。自己顶多只能收些带路费罢了。

缇娜听到这番说词，静静地仰视着他。拉朱心想她会不会又要突然扑上来，内心提高了警惕，却见她花瓣般的唇轻轻动了动。

「你真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呢。」

「也不是这样……只是我不想顾着眼前的利益来行动。若是之后有影响就麻烦了。量力而为，只取自己所需的部分，进山打猎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无论动物还是植物都不能过度采集滥杀，否则会将其灭绝。他们都谨记只取自己生活所需的部分。这是活下去的智慧之一。

当然，遗迹中的财宝或许是另一回事，但在这个如同毒蘑菇般美丽的女子面前，拉朱不想表现出任何私欲。他总觉得这样事后会陷入她的陷阱，走向毁灭。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在试探自己的一个圈套。尽管怀疑到底有谁会精心设计如此充满恶意的恶作剧，但凡事总是小心为上。给孩子们讲述的寓言故事中，因一点贪欲而落得悲惨下场的例子并不少见。他想要好好活用这些教训。

缇娜仍然盯着他，那视线让拉朱想起猫的凝视，令拉朱感到一种说不出理由的尴尬，不禁移开了视线。

「什么啦……」

「拉朱，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好可怕！」

他反射性地惊叫出声，随后被鼓起脸颊生气的缇娜狠狠地扯住了浏海。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既忙乱又迅速。

缇娜带着拉朱回到村子，召集了村里的有力人士，解释说「可能会有人来调查遗迹。不过，发现的物品会对村子有利」。接着她又转移到某地的研究所，报告说「发现了黑暗时代的新纪录」，并请求他们联系负责调查的人员。

同时她也报告了遗迹内的财宝情况，并提议将财宝分成三份，分别用于遗迹本身的调查整备、回馈给村子的费用，以及发现者拉朱的报酬。拉朱以发现者的身分被带了过来，事情谈到一半时他本想说「我不需要」，却因为某种神秘力量而发不出声音，着实让他感到害怕。

话虽如此，缇娜有办法迅速而有效率地安排这些复杂的事务，无疑是一个习惯了独立生活的成年人……她那个模样不禁让拉朱感到十分耀眼。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们在晚上回到了村子。

缇娜用转移送他回来，在村子入口一脸歉疚地低下了头。

「很抱歉让你陪我到这么晚。因为要是本人不在场，以后办手续会很麻烦。」

「这没什么啦。不管怎么说，我也拿到了不少东西。」

「研究机构会在日后支付相当可观的报酬，尽管你自己可能不需要，但你应该想要回报照顾你的那些人吧？」

「啊……」

拉朱回忆起至今的种种。他告诉过缇娜自己与父母早已死别。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想必已经察觉到拉朱想要报答叔叔一家的心情。这一切的安排肯定也是为此而做的。

「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算什么麻烦。」

缇娜轻轻弯膝行礼。拉朱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举动，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高贵的女士。不对，事实上从穿着来看，也许她真的出身高贵。

想到这里，拉朱想起了在遗迹中做过的约定。

「对了，要不要吃个饭？」

虽然在各处奔波之后忘了这件事，不过现在是稍微晚一点的晚餐时间。听到这句话，缇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我想吃！刚好我上次吃饭还是前天呢。」

「……要好好吃饭啊。」

拉朱不禁理解她的手臂为什么那么消瘦，但这样实在不行。于是，他带着缇娜回到自己从两年前开始独居的家里。他本来想去餐厅，但担心要是被其他客人刨根究底地追问遗迹的事也很麻烦。与其像那样手忙脚乱，不如在家里看着她好好吃饭比较放心。

「我来做点什么，你就随便打发时间吧。」

他这样说完，正在打量着这个物品不多的室内的缇娜立刻走了过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来做吗？」

「让你来？是没问题……但你会做饭吗？」

「一般般吧。」

她莞尔一笑，那副笑容让人感觉到她的自信。另一方面，其实拉朱并不是很擅长做饭。他通常都是随便应付，毕竟只要填饱自己就行了。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我来帮忙。」

「谢谢你。」

缇娜主动接手了烹饪，确认了一下食材，并询问拉朱有多少储备的食材，然后开始准备晚餐。她的手法精湛到令人佩服，只是当她用魔法取来缺少的调味料时让人有些害怕。「只是从宅邸转移过来而已。」她虽然这么解释，但拉朱心想既然家里什么都有，那就应该每天好好吃饭啊。

那些从未见过的料理被端上桌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感觉很新鲜呢。」

虽然有在叔叔家和大家一起吃饭过，但上次在自己家里与人在餐桌前好好吃顿饭，说不定是母亲还在世时的事了。少年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开始用餐，然后很快便注意到对面的缇娜并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或许是因为烛台的光芒映照，她那双暗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许濡湿。

「不，你也吃啊。」

这就是邀请她来的目的。手臂细成那样，恐怕稍有不慎就会倒下。

缇娜愣了一下，随即伏下睫毛。

「对不起，因为太高兴了……我开动了。」

「好好咀嚼啊。毕竟你很长一段时间没吃饭了。」

「我喝水时都会小心的。」

「这根本不是解决的办法啊……」

明明是个大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教人这么不放心。拉朱看到她老实地开始喝汤，自己也重新继续用餐。

这是他第一次吃到的料理，味道温和，让人不可思议地感到怀念。而做出这些料理的她，更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扯上关系。遗迹的事大多已经处理好了，明天开始又会回到原来的日常生活。

所以，拉朱边吃饭边与喜形于色的缇娜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随后目送她用转移离开时，还不放心地叮嘱她说「记得每天都要吃饭啊」。

他心想，恐怕不会再见到这位美丽且带有毒性的女子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和平结局。

遗迹里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令人难以捉摸的女子在捉弄一个乡下孩子罢了。他怎么可能相信「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这种话。那种诱惑固然让人神魂颠倒……但自己并没有理由接受她的所有。

而拉朱能这么想，也仅仅是在这个夜晚而已。

※

「拉朱，我爱你，请和我结婚。」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白皙手臂从后面缠上他的脖颈。

女人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他至今仍无法适应这种感觉。尽管他差点就蹲了下去，但若真的这么做了，他感觉自己会再也站不起来，于是他举起左手，轻轻挥了一下。

「离开，拜托你了。」

「太重了吗？」

「是不重，但还是离开吧。」

随着感到可惜的哼声，手臂终于松开。白皙的皮肤滑过耳边，触感让人不寒而栗。

拉朱准备外出打猎，刚离开村子就像往常一样被逮住了。他回头看了看。

今天缇娜将长发盘起，穿着及膝的白色洋装。纤细的腿让人又恼火又着迷。

自从他们在一周多前相遇之后，缇娜每天都来找他。由于每天都让她吃饭，效果顺利地呈现了出来。尽管手臂依然纤瘦，但已经没有那种不健康的感觉。她的皮肤现在白里透红，病态的忧郁已从特异的美貌中消失，现在她更适合出现在阳光底下──虽然对这结果感到满意，但还是一码归一码。

「我说啊，遗迹调查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其实不必再来了吧？」

「我是来见你的啊。不能来吗？」

那双暗色的硕大眼眸犹如黑曜石般闪耀着。拉朱对这个如艺术品般美丽的女人翻了个白眼。

「总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为什么呢？如果我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请告诉我。」

「我不会和刚认识一周的人结婚！」

况且我才十五岁，他这样补充之后，缇娜闻言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对求婚遭到拒绝也毫不在意。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吧。

拉朱认为再继续跟她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便按照计画向山里走去。缇娜则是理所当然地跟在他后面。见村里的人有些露出微笑、有些露出苦笑目送他们，拉朱不禁感到头疼。

「真是的，到底什么跟什么啊……自动追踪的毒蘑菇也太奇怪了吧……」

「啊，你又把我比喻成蘑菇！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要一辈子缠着你喔！」

「真可怕……」

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完全改变了原本对她的印象。即使村里的男人们笑着说「真希望能代替你啊」，他也完全笑不出来。顺带一提，因为很让人生气，根本不想让人代替自己。

他们离开村庄开始爬山后，她似乎觉得会妨碍到拉朱打猎，声音也小了起来。缇娜从他后面小声询问。

「啊，难道是因为我看起来比你年长才不好吗？那么，这样可以吗？」

「这样是怎么样──」

拉朱边说着边回头，突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映入眼帘的是将年龄变成与他相仿的缇娜。她的长相依然如人偶般精致，硕大的暗色双眸从比平时更低的位置仰望着他。纤瘦的身体与平常不同，给人一种坚硬的印象。

眼见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缇娜露出微笑说道：

「看吧，这样可以了吧？」

「……不可以……超可怕的……」

从没想过突然看到理想中的美少女出现在面前，会是这么恐怖。并不是因为缇娜拥有这样的力量而感到害怕，而是感觉她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才觉得可怕。如果她真的以这副模样自然地造访村落，感觉自己会毫不知情地爱上她。

「真是危险……还好缇娜没有常识……」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呢？小的不好吗？」

她轻轻弹了一下白皙的手指，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她的身体确实纤细，但与少女的身体相比，能看出更具有成熟女性的体态。拉朱对自己能够察觉到这一点感到叹息。

「我真的得更认真地生活才行啊……」

「我觉得你已经很认真了啊。」

「是说，你可以找别的男人啊。你的话甚至连贵族男性都找得到喔。」

「对我来说，除了你以外的都不算男人。」

她闭上眼睛坚定地说道，那充满自信的样子非常美丽。拉朱为此感到心痛。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对她表现出任何宽容，否则她会得寸进尺。他重新面向前方说道：

「你可以跟着，但别妨碍我。」

「我会乖乖的。」

昨天她说「想试试看」，于是拉朱给了她一把调整过强度的弓，但缇娜的射箭技术奇差无比。她本人主张「飞不到瞄准的地方」，但问题是她根本瞄不准。拉朱希望她别再射箭，否则迟早会射到人。

然而她在其他方面却异常地有胆识。尽管力气不足，但她能处理鸟类的放血，看到拉朱解剖猎物时，也能脸色不变地帮忙。她使用短剑的方式也相当熟练。尽管她说「从未狩猎过」，但这意味着她拥有等同于狩猎技能的其他经验。

缇娜轻松地跟在穿越兽径的拉朱后面。听说在其他国家也有猎人会带着狗一起狩猎，但要说的话她更像一只大猫，一只大猫正在跟着他狩猎。

看到她在岩石之间跳来跳去，拉朱想起了自己「必须事先告诉她」的事情。

「还有，来我这里的时候禁止把腿露出来。底下要穿好。」

「咦？为什么？这样更好活动啊。」

「要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会受伤的。」

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讨厌她那白皙的双腿让人分心。希望她干脆穿上整身熊皮。

缇娜轻轻地歪了歪头，说了一句「知道了」，随即召来了一块黑布。她熟练地将黑布缠上去，几乎覆盖了她两条腿。缇娜说了声「好了」，拉朱便转身检查他要求后的成果。

「好，感觉好多了。那么再来就是……禁止随便碰我。」

「不要。」

「拒绝得真快。」

「因为我想摸你啊。只要得到你的同意就可以吗？」

「要是你问我，我是不会同意的……」

话刚说完，她就从后面跳上了他的背。如果他没有防备的话可能会直接摔倒，但这次他早有预感缇娜会来这招，所以没事。拉朱吁了口气，转头看向紧贴在他背上的缇娜。

这只大猫一与他的视线交会，脸上顿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拉朱差点被她的笑容击倒，但又硬生生地将自己拉回现实，说出了这几天来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不是真心的吧？毕竟我只是个小鬼。」

「我是真心的喔？」

暗色的眼眸从近距离仰望着他，那是只要窥探其中就好似会让人堕落的深渊。

柔软的肢体、甜美的香气，这一切都像是毒药。一旦触碰就会遭到囚禁，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股魅力愈是刺激本能，拉朱就愈是警惕。

这一定是个恶梦。他必须这么想，因为这位女性就是让他如此着迷。

如果顺从这种诱惑而堕落，或许到时梦就会醒了。

「……我可不觉得你是真心的。被玩弄我也很困扰。假设我说想要抱你，你也会很困扰吧？」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玩玩而和男人上床的人。虽然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区别到底在哪，但她和村里男人们偶尔会谈论的「那种女人」果然还是有所不同。

因此，他以为只要这么说，她应该就会退缩，划清界线。

然而，缇娜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反过来问道：

「咦？我没说过吗？我的身体也是你的呀。」

「…………真的假的？」

这下难对付了。赢不了。她感觉不会退缩。

见拉朱认真地考虑该怎么办，缇娜伸出手。

「难道你只要抱了我，就会愿意和我结婚吗？那就这么做吧。」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软的拇指触碰他的唇。

温暖的热度在他的唇上缓慢滑过。

感觉像是触及了灵魂，深深撼动了他的内心。

她那嫣然的微笑，宛若无辜的少女，又像是在恳求宽恕的女人。

──他想抓住那只触碰自己的手。

感受到那股好似呜咽的气息，令他不禁想要拥抱那纤细的身躯。

但拉朱强忍住那即将崩溃的理智，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

「不，这样不行……」

「咦？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

拉朱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缇娜立刻收回了手。她把双手交叠在背后，仰视着他。

「真遗憾。若是你改变心意还请告诉我。」

「如果你觉得我快改变心意了就告诉我。我要及时修正。」

「才不要呢。」

她这副可憎的模样让人无可奈何。再这样承受这种不明所以的攻势，每天自信心都会被一点一滴地消磨殆尽。感觉会一直被她吃得死死的，哪天就顺其自然那么做了。

拉朱调整了呼吸，决定自己主动划清界线。

「好吧……我已经明白你是个比想像中更危险的人物，以后你来找我的时候，禁止诱惑我。这样对精神不好。」

「我没有诱惑你的意思啊。」

「就算你没有，我也不觉得是那样。禁止就是禁止。」

「你就不能被诱惑一下吗？」

「禁止！」

「好──」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是有听进去，拉朱不禁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但还是为自己成功说服她而感到高兴。

像这样一点一点地再三拒绝，总有一天她也会放弃自己，选择去其他地方吧。

缇娜说她平常会在大陆上旅行，寻找魔法具之类的。所以现在她只不过是因为喜欢上了他才经常过来而已。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今天要去哪里？就算是去其他国家也没问题喔？」

「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猎物也够用了。只是去看看陷阱并进行维护而已。」

归功于缇娜之前的安排，整个村落现在也变得富裕起来。叔叔收到分配金后强调说「这是你的」，但拉朱表示「希望叔叔能帮忙保管到我成年。在这段期间，请你像对我一样也对表弟使用」，叔叔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

所以目前他并不为生活所苦。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无所事事的，让自己的本领生疏。缇娜半飘浮地跟在他后面登上山路。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愿意放弃抵抗，跟我结婚吗？」

「不要。你才该放弃。」

「才不要～」

这一切只不过是陪一个反覆无常的大人玩游戏而已。顶多过个一个月她就会厌倦了吧。

拉朱已经想通了，认为这样的话还能忍耐。

那后来的三个月，缇娜每天都会过来找他。

※

醒来时是独自一人。

躺在没有他的空旷大床，身在宅邸的缇娜夏回忆着混乱的记忆。

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刚醒来的现在无法立刻判断。在捂着脸的手掌底下，眼泪自然地流了下来。

──或许自己正在做一个顺心的梦。

他变成少年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开心地追在他身后，就是这样的梦。

「不，不是……」

这不是梦，应该不是梦。

「因为，拉朱是……」

现在的拉朱，不是缇娜夏的记忆创造出来的他。那是从以前骨子里就一直很认真、很温柔的丈夫，在另一个地方出生，以不同的方式成长的样子。

缇娜夏第一次认识这样的他，觉得果然很有他的风格。

她可以无数次为那样的精神倾心。

所以现在这一切，绝对不是因为丧失所引发的梦境。

「我、我必须过去……」

不能一直蹲坐在床上，必须站起来，继续生活下去。

缇娜夏擦干泪水，用双手撑着慢慢下床。

她洗了脸，梳理头发，打扮整洁，吃过饭。随后便转移到遥远的东方之国。

然后去见他，见到那双宛如夕阳西沉般的天空色眼眸，才终于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并不是梦」。

※

「真是娶了一位好妻子啊。」

「谢谢夸奖。如果又觉得不舒服的话请随时叫我一声。」

「……她不是我妻子啦。」

少年的嘀咕遭到无视。缇娜从因腰痛而躺在床上的老婆婆旁边起身，回头望向他。

「就当我是妻子有什么关系。反正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别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实！」

「说不定你只是没有记忆喔？」

「没有这种记忆，也不存在这种事实！」

缇娜只是浅浅一笑，看起来丝毫未受到打击。老婆婆则说着「年长的妻子比较可靠，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刚刚好」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令少年更加苦恼。他听说邻居老太太「因为腰痛起不来」而过来看看，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而且糟糕的是，类似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缇娜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村子，而且是以拉朱「有名无实的妻子」自居。

「别对妻子这么冷淡。要好好相处啊。」

「我们处得很好，谢谢您。」

「是处得很好，但她不是我妻子啊……」

眼见这两个人无法沟通，少年无奈地垂下肩膀，转身离去。

「……回去了。」

「好～」

随着一声轻快的回应，女子跳到了他的背上。拉朱对这种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不再介意，拖着挂在他身上的女人踏上归途。

「该怎么说呢……短短三个月，我的人生就有了剧烈的变化。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收了个情妇啊？」

「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你家出入吧。」

「既然知道那就改善一下啊。」

「我不要。」

在餐桌上延续着一成不变的对话。拉朱把用糖熬煮过的根菜分给她，同时看着制作这份料理的厨师。

因为她的缘故，拉朱现在集周围羡慕与好奇的目光于一身，但当事人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妥。虽然他姑且向叔叔解释过来龙去脉，但叔叔反而是无奈地叹着气说：「你干脆认真考虑一下如何？这样事情会简单得多。」

这可能与大约一个月前在村里逗留的一群粗暴男子有关。他们喝醉后在路上看到缇娜便开始纠缠她，结果被她一击打倒。从她平日的身手来看，拉朱觉得缇娜应该很会战斗，但听到这件事情后才意识到她的实力超乎想像。幸运的是，缇娜从未用武力逼他就范，不过如果真的输给了她，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振作。所以自从看到她使用短剑之后，拉朱也开始悄悄地加强剑术的修行。

缇娜仔细地撇去汤中的浮沫，然后舀了一勺汤。

「我以前求婚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以你的长相来说也是当然的吧。」

「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求婚。」

「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

否则她的追求方式未免也太笨拙了。她只是正面冲过来，而这样的冲撞居然也有一定的效果。自从拉朱叮嘱她「别诱惑我」以后，她的确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她对他表现的爱依然是那么直率且毫无防备。

缇娜以认真的眼神仰望拉朱。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请告诉我，我会改的。」

「可疑的地方。」

「可疑吗？」

「相当可疑，无比可疑，可疑到夸张透顶。」

「我就是喜欢你这么干脆的地方。」

「咕啊啊啊啊！」

感觉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善情况，拉朱决定放弃这场对话，专心吃饭。

见少年有些闷闷不乐，缇娜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那是一种她偶尔会流露出的微笑，带着一丝淡淡的阴郁。拉朱被犹如夜之月光般的静谧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开头询问。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也是要像这样互换立场才看得清楚。我爱你喔，永远。」

听到如此直接而深入人心的话语，拉朱顿时无言以对。

随后，她不发一语地吃完饭后，便起身去收拾餐具。拉朱看着她站在厨房里的背影，顿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要问自己对她有什么不满，除了太过神秘这点以外，恐怕就找不到任何不满了。简直就像有人看透自己的内心，设计了一个理想中的女性当作陷阱。

无论是她那令人惊叹的精致外貌、细腻且充满情感的性格、那抹寂寥的微笑，以及毫无保留的爱意，这一切都充满着无与伦比的魅力。看似清澈透明宛如泉水，却深藏着无底的深渊。感觉一旦将手伸入其中，就会无限沉伦下去。

然而，身为孩子的自己实在配不上这样的爱情。若用这双尚未成熟的双手去掌握，早晚也必定会从手中滑落。

「缇娜，你难道不觉得我将来也许会喜欢上别人吗？」

「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啦，但在我长大成人之前说不定会有吧。」

虽然不知道缇娜会关注自己多久，但如果几年后他爱上了别的女人，她又打算如何呢？

拉朱对提出这样的问题本身感到些许厌恶，但依然等待着她的回答。

缇娜拿着洗好的盘子笑着说道：

「说得也是。也是有可能发生那样的状况呢。」

「咦？是这种反应？」

拉朱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无意义地与他争吵或是为此闷闷不乐。但缇娜轻描淡写的回答，似乎表现出她对拉朱的执着并不深，让拉朱感到些许不快。

然而，她面带微笑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就等到那个人过世为止。」

「啥？」

「啊，我不会去杀人的。就很普通地等待时间过去。」

「你说要等……但人类是有寿命的吧。」

「因为我不会变老。」

「咦？等等，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那之后，希望你能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

她露出了一个毫无忧虑的笑容。看着她脸上那没有迷茫的坚定，拉朱倒抽一口气。刚刚听到的话不断在他脑中盘旋。

──即使他爱上了别人，缇娜也能为他等上几十年。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如果她能为此牺牲那么多时间，为什么现在还如此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应该能更好地隐藏这些，让自己不会显得那么可疑。

不，这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即使过去了那么久的岁月，她也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

拉朱不禁愣在原地，感受着她所传达的这份深厚感情。缇娜见状，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了？不老的人果然让你感到害怕吗？」

「……缇娜让人害怕的部分不在这里，我只是有点惊讶。」

「那就好。」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边哼着歌边继续收拾厨房。拉朱听着可能是异国歌谣的歌，重新思考她刚刚说的话。

──她允许自己拥有漫长的岁月。

既然如此，他……

「拉朱，那边的东西也要洗，请你拿给我。」

「啊，抱歉。」

她像呼吸那般轻松地使用魔法处理厨房的工作。因为不知道其要领，所以她要做的事情就交给她，但什么都不做也不好意思。

拉朱接过她递来的重锅，并将其收进下层的柜子里。自缇娜开始在厨房帮忙后，这里的东西都重新排了一遍，不过他也记住了。看到缇娜努力地将空瓶放回高处，拉朱迅速接过瓶子，放在内建的架子上。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地做出这种举动，他忍不住自嘲。

「这是怎么回事……我也太习惯了……再这样下去感觉会不知不觉结婚啊……」

「咦？那我们现在就先结婚吧？」

「缇娜，你做事都没有中间的过程吗？凡事只存在着结果吗？剩下的由我来，你趁天还没那么黑之前快点回去吧。」

对于一个能使用转移的魔法师来说，走夜路其实也无关紧要，但他确实不想让她在晚上单独外出。

然而，她听到这句话后难得没有立刻回应。洗着小锅的手停了下来。

拉朱发现她低着头，侧脸看起来有些阴郁，不禁担心地看向她。

「缇娜？」

「……我不想回去。」

「呃，不行。」

拉朱像是反射条件那般回绝，准备等她用力撞过来。然而，缇娜只是看着手边，深深吁了口气。

缇娜的暗色眼眸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像是积累了他所不晓得的漫长岁月。

她的反应异于平常，让拉朱不禁感到一丝不安，忍不住追问。

「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因为要是一个人睡觉，就会梦见自己又是独自一个人。」

缇娜的声音异常平静，比平常显得更加沉稳，不过也因此让人感觉到深深的忧愁。

这个说自己不会老去的女人，抬头望着拉朱，莞尔一笑。

「对不起，没什么啦，只是有点寂寞而已。」

「……不，如果你真的寂寞到露出那种表情，不如像平常一样直接撞过来啊。」

「我有撞过你吗？」

「你每天都在这么做。」

拉朱对她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感到诧异，但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自觉才做得这么自然吧。

不过，看着平常不断展开攻势的她露出忧郁的神情，他确实不想再逼着她回去。这表示过去三个月来，她虽然「不想独自一人」，但每次还是不愿让拉朱察觉到这种情绪而老实回家。

拉朱吞下叹息，从她手中接过小锅。

「缇娜，你能改变外貌对吧？要是变得比我还小的话就没问题了。」

「咦？可是我本来就比你小啊。」

「我说的不是身高。」

见缇娜拉背伸展身体与自己较劲，拉朱代替她把锅里的水沥干，重新解释。

「最多十岁，如果比那小的话，你留下来过夜也可以。毕竟那样也不会碍事。」

「……真的可以吗？」

「如果你做恶梦吵醒我，我就会叫醒你喔。」

与其让她一个人回家、担心她「说不定在哭」，还不如看着一个孩子的睡脸更令他安心。此刻顶多也只能做到这样来回报她的好意。

拉朱从流理台拿起水桶，把剩下的水倒入后门外面的排水沟。就在这么做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跳上了他的肩膀。惊讶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黑色的小猫咪已经开始用脸磨蹭他。

「是猫！」

「是我，小到这样应该可以了吗？」

「啥！？你能变成猫！？魔法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与缇娜的发色相同的黑猫从肩上灵活地将柔软的肉球按在拉朱脸上。这种软绵绵的触感与偶尔会在村里面走动的猫不同。拉朱因为这股新奇的感动而抱起小猫。

「真的是猫！太厉害了！好软！好可爱！」

「呀！？你的手湿湿的──！？不、不要！放开我！」

拉朱无视发出惨叫的小猫，一脸享受地用脸蹭着那柔软的毛皮。

结果，这是他与缇娜相遇之后第一次被她真心地嫌弃。

尽管大发雷霆地喊着「猫不喜欢弄湿啦！」，但拉朱把她带到床上轻抚她的背之后，她转眼间就进入了梦乡。那犹如小毛球般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起伏，让拉朱不禁看得兴味盎然。

「有猫的生活……真棒……如果是和猫咪，我现在就可以结婚了……」

要是这番话被缇娜听到，不晓得她会有什么反应，不过缇娜现在正在睡梦中，而且很可能没做恶梦。看到她耳朵不时抖动，拉朱忍不住搔了搔她耳后。

「奇怪的家伙……」

他早就知道这个人很奇怪，但愈是瞭解她，就愈觉得她怪得深不可测。

然而，缇娜对他的感情一定是真实的。会觉得不安、会怕寂寞也是真的。

只是，正因为现在愈来愈瞭解这些不是虚假的，拉朱就愈觉得「自己现在还无法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她对自己这么执着？随着愈来愈理解她的特别之处，拉朱就愈意识到平凡的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让他无法心安理得。他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回应她伸出来的手。

既然没有这样的力量，自然会担心万一真的执起了她的手，将来也无法将她留在身边。一想到这点拉朱就开始感到不安。

「要等到死为止吗……」

虽然不确定她有多认真，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还有时间。

至少在自己成为大人之前还有时间。现在，他已经不必顾虑叔叔一家，可以自由行动。本以为会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一生，但也许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

拉朱边抚摸着小猫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在梦中，他看见自己穿越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地方，不断地奔跑。

※

接下来的一个月，生活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每到晚上，缇娜就会自愿变成猫住在拉朱的家里。也许是因为她早上起不来，大部分时间都会睡到接近中午。这让拉朱意识到她之前应该是付出了不少努力才能在上午过来。

对拉朱来说，缇娜睡得愈久愈好。他能趁这段期间进行各种准备，也能练剑。

准备完成的某天午后，拉朱对与他一起生活的女人说明了自己的计画。

「──什么……为什么！」

「我就知道你绝对会抱怨。」

她的反应完全在拉朱的预料之中，因此他平静地回应。

缇娜将纤瘦的双手撑在桌上，猛然起身。她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因为愤怒所致。她会这样生气实在少见，所以拉朱尽量不表露情感，冷静地回应。

「没有为什么，我已经报名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这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刚刚才告诉你啊。」

拉朱不以为意地回答后，缇娜的白皙美貌瞬间染上了鲜红色。

若是村里其他人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因为恐惧而颤栗不已，唯独拉朱不在意。无论别人怎么说，只有周围的人认定她是拉朱「有实无名的妻子」，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夫妻吵架，他也没有理由接受她的抱怨。

「不行！不能去那座要塞！那可是在国境边缘啊！？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难道你觉得我考不过测验？」

「要是你考不过任何人都没办法考过了，这不是重点！」

听到缇娜大吵大闹地拼命抗议，拉朱实在很想捂住耳朵，但他知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拖得更久。他们之间的争执无论如何都是条平行线。

『我要离开这个村子，去参加测验当上要塞的士兵』──当少年这样宣告时，这位强行住在他家的女人全力表示反对。

拉朱非常清楚她为什么会反对。守护国境的边境要塞基本上不允许士兵的家属以外的女子与孩子进入。这是为了防止他国间谍的入侵。

当然，要塞里也有女性工作者，但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像缇娜这样来自他国的人基本上在这关就会被刷下。也就是说，她无法跟着一起过去。

缇娜是个实力异常强大的魔法师，但她现在就如同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那般试图说服拉朱。然而少年只是把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叔叔已经请人帮我安排好测验，要是现在反悔只会让叔叔为难。」

缇娜一向很尊重他的亲戚，因此拉朱认为这样讲的话她就会愿意妥协。这无疑是他的最后通牒。

然而，回答总是超乎他想像的这个女人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么，我现在去把那座要塞破坏得无法修复，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唔，完全没有解决！千万别这么做！要是你真的这么做，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最后，这番话让她安静了下来。

缇娜以带着怨恨的眼神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就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晚餐时间。

拉朱本打算要搭共乘马车前往要塞，但当天缇娜决定亲自送他一程。

比他动作还要敏捷的缇娜迅速地整理好了房间，并在半路接走了在村民们目送下离开的拉朱。在没有其他人影的狭窄道路上，缇娜向空中伸出了手臂。

「纳克，过来吧。你的主人要出发了。」

呼应她的话语，地面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不久后，一条巨大的龙盘旋而下，降落在两人面前。红龙见到拉朱后发出了开心的声音，并缓缓地低下了头。

「真厉害，这家伙能骑吗？」

「请便。」

拉朱带着初次见到这种生物的感动，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龙背。缇娜则坐在他的身旁，脸上带着一丝不满的神情。当红龙离开地面时，拉朱忍不住发出了欢呼，但她的眼神只是显得有些寂寞。

暗色的眼眸在空中游移，不知道在凝视着何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偶尔会觉得那眼神中似乎潜藏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悠久。

拉朱回头望着逐渐远去的村落，轻声吁了口气。这时，女子的声音静静地在耳边响起。

「──你是因为讨厌我才去要塞的吗？」

「不是啦。啊……虽然你的确让人有点困扰，但不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以你的能力不必成为士兵，也能从事任何工作啊。」

「又没什么不好，而且只不过是三年而已。」

一般来说，士兵每三年就会被调动岗位，也有机会参加晋升武官的测验。不仅如此，也有人会把赚来的钱带回村落。对于十五岁的拉朱来说，三年时间并不算长。

缇娜深深地吁了口气，她的白皙手指轻轻梳理着随风飘动的发丝。

「只不过三年，我曾经也有段时期能说出这种话。只不过是十年、只不过是五十年……但是现在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很宝贵。」

「你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不，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去的。」

听到她这样说，拉朱拭去了内心的不安，不禁松了口气。但当他看到女子那充满忧系的眼神时，心情仍然无法释怀。

红龙悠然地朝着要塞直飞而去，似乎已经看到了目的地。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呼喊背上的两人。缇娜望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要塞，目光中透出一丝冰冷。

「门桑……这个国家表面上看似稳定，但几年内就会因为争夺王位而陷入混乱吧。那座萨内克要塞位于西北国境边缘，是监视邻国巴尔西亚的重要据点。根据宫廷的动向，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前线。」

「每个要塞都是这样吧？不过，总得有人在那里作战才行。」

「区区一介士兵，要是跟在能力不足的指挥官底下，可是会在无谓的战斗中牺牲的。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是说我适合待在山里当个猎人？」

「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为你夺取整个国家。」

女子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暗色的眼眸俯瞰着这片广阔的世界。

她的眼神宛如一位活过悠久时光的孤独女王。如果是她，或许真有能力将整个国家掌握在手中。不过，这并不是拉朱所渴望的生活方式。

「不需要。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你真是……」

她说到这里，再次抿紧嘴唇。少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只不过是三年。只要这段时间过去，他就会成为一名大人，剑术实力也会更加精进，想必也能赚下一笔足够维持目前生活的钱财。

她是不会衰老的存在，所以三年后就算站在一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格格不入。

正因如此，他决定进入要塞服役。

就只是这样而已。然而，他绝不会把这个理由说出口。

因为用尚未实现的承诺去束缚她，对他来说是种不成熟的表现，也是对她的依赖。

所以他打算等自己更有自信之后，再从要塞写信给她。

「你讨厌我吗？」

缇娜或许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安的眼神，闭着眼睛如此问道。见到她这样的举动，拉朱的心有了些许动摇。丢下这么害怕孤独的她，让拉朱心中涌起了罪恶感。

「我不讨厌你。」

这句话并不算错，但也不是完全正确的答案。

他担心这样的回答会让她认为自己被欺骗，担心她会像往常一样调侃他。

然而，她却抬起头，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那么……我绝不会放弃。」

※

到达要塞后，拉朱毫无疑问地通过了成为士兵的测验。

事实上，在场的将军还对他的身手给予了高度的赞赏，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要塞中的一名士兵。

虽然是自己说「只不过三年」的，但与缇娜分开还不到一周，他就发现自己开始莫名想念她的笑容。认识她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强势的女人已经深深将自己的存在深植在拉朱的内心。如今他离开了村庄，他不禁开始思索缇娜到底住在哪里，又是在哪里入睡？

然而，这些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某天，拉朱在结束训练后，与新结识的朋友们有说有笑地朝餐厅走去。他们的话题无非是将军们的事情、在餐厅里工作的女孩、以及最近刚从城里调来的贵族官吏如何让人不爽等，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他们笑着拐过转角时，其中一人便压低声音指向中庭的上方。

「你看，在那里的就是那个官吏。很让人生气吧？」

「生气……光看外表怎么看得出来啊。」

「你看他还带了个女人。那女的不是他的妻子，是他带进来的情妇。」

听到这句话，拉朱才注意到那个穿着华丽衣服的男人身后站着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她似乎感受到了楼下的目光，轻轻掀起白色面纱看向他们。

「……………………」

拉朱一时张口结舌，茫然地愣在那里。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应该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脑海中只有无数的疑问四处乱窜。

她用那双暗色的眼眸俯视着拉朱，露出了微笑──那正是之前说过绝不会放弃的「她」。

※

「那只臭猫……」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然而，作为一介士兵，他根本没有机会和贵族的爱妾对话。

拉朱无法告诉别人，带着无处宣泄的烦躁情绪度过了半天，但到了深夜，「她」却悄然造访他的眼前。与他同房的人似乎被某种不自然的力量影响而沉沉睡去，窗外伸出了女子白皙的手，呼唤他出去。

拉朱抱着想对站在露台上的女子怒吼的心情走出窗外。

「晚安，拉朱。」

身穿黑色洋装的她满脸笑意地向他问好，那笑容和以前如出一辙。

「……你在做什么？」

「我想合法进入这座要塞。」

「这根本不合法。你利用贵族的权势，而且还是当情妇……」

他努力不让自己感情用事，声音中却差点就带有怒气。

然而，缇娜只是干脆地摇了摇头。

「啊，不是啦。所谓情妇只是我施加的暗示。我对他进行了记忆操作。」

「啊？」

「我去了城都，从即将被派遣到这里的贵族中挑选了一个最无能的人对他施加暗示。虽然这个暗示的效果强烈，但如果连记忆也捏造就太麻烦了。所以如果被问到太多问题，他的记忆可能会有所出入而露出马脚。因为没有符合的记忆，他的脑袋可能会陷入混乱然后直接爆炸。」

「……这是什么情况？」

只要被问及私生活，就可能导致贵族的大脑「啪」一声爆炸，这已经不是不行，根本糟糕透顶了吧。

拉朱顿时感觉一阵疲惫感袭来，忍不住蹲在了露台上。

「我说啊。」

「嗯？」

「既然你能操作记忆，为什么不选个更好的身分呢？你可以假装是这个国家的人，然后成为厨师之类的啊。」

「我需要一个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自由行动的立场。而且──」

缇娜也与少年同样蹲了下来，凝视他的蓝色眼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是不是吓到了？这是我的报复。」

「……是真的吓到了。」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不管变成猫还是什么都行，他宁愿让她待在身边。

女子抱住他，他接受这个拥抱，但依然感到后悔，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缇娜满足地在他身上蹭了半饷后，抬起头轻声说道：

「所以，晚上我会来找你，请让我睡在你身边。」

「那只能是猫的样子。猫的话还可以。」

「你对猫真是宽容呢。」

说着，缇娜乖乖地变成了黑色的小猫。爬上他肩膀的猫一如往常地用头轻轻蹭着他。那柔软的触感让人有些痒痒的。拉朱将小猫抱在胸前。

「我的人生这么轻易就被打乱了……」

「请你一开始就把我算在里面。就是因为你试图把我推开我才会回来的。」

「回来得太快了，而且角度还那么刁钻。」

小猫被他轻轻放在枕边，满意地蜷缩成一团。

就这样，拉朱在要塞中的日子又恢复了有猫陪伴的生活。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4.双头之蛇②

※

萨内克要塞被高耸城墙围绕，建筑本身与城墙一样是建成正方形。

在要塞的中央部分留着一片方形的空间，这块空地被设为一个广阔的训练场。

驻守在要塞的士兵们有时会到训练场进行剑术训练，有时则守在岗位上警戒周围，任务的分工细致，每月更换一次轮班表，其中当然也包括一些自由时间。

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里，拉朱把他的自由时间用来进行剑术训练。在艳阳高照之下，他与那些年长的同僚们不断进行模拟对决。

部队长德法斯今年二十二岁，他勉强抵挡住少年锐利的剑，抓住空档中断比试，深深感叹。

「你的直觉真的很敏锐啊……感觉很快就会被你超越了，真可怕。」

「不，我还差得远呢。」

「下次去考武官吧，你可能会是最年轻的合格者。」

听到德法斯毫不吝惜地称赞，拉朱礼貌地鞠躬致谢。

比试过后，拉朱发现自己的攻击范围比想像的要狭窄许多，时常感到自己的手脚不够用。虽然可以利用身体灵活的优势，但对手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若想更上一层楼，他需要持续不懈地努力训练。

「谢谢指教。」

少年将剑收入剑鞘后退到一旁，此时突然感觉到有道视线正注视着他，于是抬起头。

面向训练场的要塞高大石墙，其四楼的窗户旁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一位正低头注视着他的女子。

暗色的眼眸、如花朵般的微笑，只向着他一人。当两人目光交会时，她的脸上顿时露出欢欣的笑容，拉朱则不知该做何表情，面露难色。

周围的几名士兵或许是注意到了拉朱的目光，也纷纷抬头看向她。

「喔，是缇娜小姐啊。」

「依然是个赏心悦目的美女。让她当莫劳的情妇实在可惜。」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呢。」

「不可能啦。」

男人们不断发表不负责任的感想，这时缇娜好像被谁从后面叫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窗后。拉朱皱着眉头，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窗台。

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除了当事人以外，谁也不晓得她的目标是他。

这女人曾言明摧毁这座要塞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如今她将这股巨大力量隐藏在华丽的衣装之下，只为了追随他而来到这里。

「缇娜小姐，你又在看他了吗？」

「需要得到你的允许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缇娜以比冰还要冷的语气回应。从城都派遣来的官吏莫劳见她如同看着虫子般的眼神，依然笑得兴高采烈。

「真好啊，我也想见见缇娜小姐心仪的人。想为他加油呢。」

「别看。也别吵。」

缇娜冷淡地回应后，莫劳反而笑得更加愉悦。自从一个月前利用精神操控跟着他到要塞后，缇娜打从心底对这个人感到无言，不禁吁了口气。

「真烦人。别管我。不然我再用一次精神操控喔。」

「咦──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每天都很开心。」

尽管还不到二十五岁，却已经被周围的人贴上「空有身分的废物」的烙印，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的青年，回以一个悠哉的笑容。

莫劳在刚来到要塞的那阵子，确实以为缇娜是自己的情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这样的疑惑累积到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直接向缇娜提出了质疑。

「你对暗示产生抗性了呢。」

缇娜干脆地这样说道，承认自己并非他的情妇，只是利用魔法让他这么认为而已。当她准备施加更强烈的暗示时，莫劳却恳求她保持现状。

──因为他喜欢强势的女性。

说得更准确一点，他喜欢被强势的女性训斥。

然而，身为贵族的他平常必须表现得高高在上，无法公开这种性癖。

结果，他只能将自己对女性的爱好藏在心底，然而愈是隐藏，内心的烦躁就愈发增长，于是他对周围的人变得严厉，导致女性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形成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恶性循环。

然而，莫劳现在过着非常充实的生活。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对外宣称为他情妇的缇娜。当她用冷冰冰的话语斥责自己，他反而会感到无比舒畅，彷佛什么事都能做得到。于是，他甚至想要开始积极面对工作，但无奈的是即使情绪再怎么高涨，他也依然没有才能，无法对要塞本身的利益产生实质贡献。

缇娜回到莫劳的桌旁，随手拿起堆积如山的文件。

「看来他们依然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丢给你处理呢。」

「毕竟他们知道交给我重要的事也做不来嘛。要塞的文官还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别骄傲地说这种话。你应该感到羞愧。」

「哎呀～真令人害羞啊。」

「别废话，赶快做事吧。再过两个小时我会来检查进度，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听到缇娜严厉的话语，莫劳露出窃笑说「我会努力的」，开始面对眼前的文件。

莫劳现在的工作其实一开始是由缇娜亲自帮忙处理，但因为他实在没用到令人无奈，缇娜决定改变方针，开始教导他如何处理工作。她从简单的事情一步一步教起，但目前是以「放长远来看」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否则她反而会讨厌起自己。

缇娜看着这位不成材的学生，不禁吁了口气，但当她注意到时间后便立刻放下莫劳不管，匆忙离开房间。走下要塞的楼梯后，她一如预期地发现刚训练结束的拉朱，立刻飞扑过去。

「拉朱！」

「喂，别喊那么大声。」

缇娜无视他的警告，浮在空中并抱住他的脖颈。当缇娜在两手使力确保不会被甩开后，拉朱似乎放弃了挣扎，主动移动到平常没什么人走的走廊。

莫劳知道缇娜不是他的情妇，但要塞的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假如他们看到缇娜对一介士兵如此执着，反而会影响到拉朱的立场。

缇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总是选择在他一个人的自由时间去见他，但拉朱总是说「保持分寸，安分一点」，给出冷淡的反应。

「你靠太近了，离我远点。」

「不──要──我就是想碰你嘛。」

缇娜将脸凑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轻抱着她的少年此时好像在忍耐什么似地皱起眉头，随后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吁了口气。

「今天也在彻底消耗我的精神啊……」

「因为若不是猫的型态你就不肯碰我嘛。请你也多摸摸人类时的我。」

「猫可以疗愈我，但你会让我消耗精神力。要是过上这种生活三年，我应该能成为圣职者吧？」

「唔……」

「好了，结束，放开我。」

拉朱试图抓住缇娜的肩膀将她推开，但缇娜拼命地抱紧他，不让他得逞。见她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自己，拉朱或许是放弃抵抗，低下了头。缇娜用自己的额头接住他的额头，将纤瘦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抬头仰望着他。

「又没关系，就这样把我拖着走也行喔。」

「这样我今天就会被革职的。」

「我是觉得不至于啦……真是可惜。」

缇娜终于松开了双手，然后在轻轻浮起的同时移动到拉朱身边，在他的耳垂上落下一吻。她听到少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在他开口责备之前迅速转移消失。拉朱总是说些冷酷无情的话，这点程度的小小报复也是应该的。

接着，她变回猫的形态，在要塞的屋顶上睡了两个小时的午觉。

两个小时后，她回去对莫劳大声斥责：「完全没进展！你一直以来到底学了什么！」

就像这样，每天的生活大致上还算和平且幸福。

拉朱睡在一般士兵用的四人房。

由于要塞里面没有多余的空间，尽管这个房间不算宽敞，但对四个人共同生活来说倒是不成问题。与大浴场不同，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有独立浴室，据说这是因为以前曾爆发过瘟疫，所以才有这样的设计。尽管对某些士兵来说，这种几乎没有独处时间的生活会令人感到压抑，但对拉朱来说，反而很感谢房间里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在村子生活时，缇娜不分日夜都紧紧跟着拉朱，实在非常困扰。但现在她起码会在晚上早早变成猫的形态。尽管有同僚试图触摸这只只在夜晚出现的黑猫，但缇娜总是灵活地避开他们的手，然后每天都在拉朱的枕头边缩成一团。

然而，那个夜晚有些不同。晚餐结束后不久，拉朱被两名同寝室的士兵在大餐厅抓住，这两人露出狡黠的笑容，邀请他一起出去玩。

「我们待会去附近的城镇一趟吧。明天不是休假吗？」

「那明天去就行了吧。天都已经黑了。」

「你是笨蛋吗？白天去风月场所也没意义吧。」

「说得也是……等等，风月场所！？」

见拉朱差点大声叫出来，其中一名士兵赶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名则抓住他的手，开始强行将他拖走。

「还有很多人也要去，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可以帮忙出你那份的钱。」

「我不需……唔……」

「别那么见外嘛。你还不懂女人吧？让我介绍你去个好地方。」

少年的嘴巴和手都被压住，拼命地想要挣脱伙伴的魔爪。或许是感觉到骚动，在附近的士兵也纷纷开始加入战局。至于这些人要站在哪一边？当然是帮忙把他拖走的那边。

要塞中最为年轻的这位少年总是一脸平淡，却又在各方面表现得极为优秀。这群早已超过十五岁的士兵们单纯对这样的他感到不是滋味，想要看看拉朱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狼狈模样。基于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他们半强迫地将拉朱拖上马车，前往附近的城镇。

「等一下！我会死！要塞会被毁掉的！」

少年发出殷切的真心话呐喊，但同僚们只是将他的话当作玩笑。

拉朱就这样被紧紧绑在马车里面，和同僚们一起离开了要塞──当夜晚降临时，前来探望的黑猫发现房间空无一人，疑惑地歪了歪头。

「咦，我被抛下了吗？」

德法斯在当天晚上暂时先回到房间，一看到猫坐在拉朱的床上，忍不住苦笑起来。

尽管他是部队长，却总是说「四人房比较有趣」所以选择与部下们一同生活。这个男人对这只黑猫的主人是谁心知肚明。

德法斯愉快地抚摸这只老实小猫的头，笑着说道：

「你的主人被坏大人拖走拉去镇上了喔。应该是去了娼馆吧。」

德法斯完全相信这只猫是真正的猫，毫不犹豫地说出事实后，随口说了一句「我今晚也外宿」便离开了房间。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可以因为心情决定是否摧毁要塞的女人。

──灾难总是突如其来，将拉朱卷入其中。

月光皎洁的深夜，拉朱避开众人，悄悄返回房间时，看到自己的床上坐着一位女子，他出于本能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缇娜并没有变成猫，而是以人类的姿态等待。她一看到少年，嫣然一笑。

「欢迎回来。」

「我、我回来了。」

拉朱怀着一丝希望，想说她或许还不知情，但下一瞬间缇娜便开口询问：「你去了娼馆吗？」简直就是宣告死刑。

「你怎么知道的……」

「部队长告诉我的。」

那个人在做什么啊！要是要塞被毁掉了，有一半是德法斯的错！拉朱的脑袋有一瞬间陷入了逃避现实的状态。随后他下定决心，拉了张椅子坐在缇娜对面。

「我们来谈谈吧。」

「好。」

「我没去，我逃出来了。」

「是吗，辛苦你了。」

缇娜回得轻描淡写。这场谈话竟然只花了五秒钟就结束。

拉朱感到有些意外，凝视着缇娜。

「你不相信吗？」

「咦？你是在说谎吗？」

「不是，我没有说谎……我只是以为你会生气。」

「我不会生气的。」

她的话语中没有一丝的讽刺。见她的态度如此平淡，拉朱感觉决心好像被浇熄了般吁了口气。他感到放心的同时，也有一种烦闷感涌上心头。

缇娜的反应时常让他摸不着头绪。她有时会表现出异常的执着，有时却又显得漠不关心。今天拉朱在回到要塞前经历了一番莫名的挣扎，好不容易摆脱伙伴的纠缠，但看到缇娜的反应如此冷淡，不禁让他感到有些不悦。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如果你这样就接受了，那我希望你平常不要一直黏过来。」

「不要。这完全是两码事。」

「哪里不一样？」

「因为，如果我吃醋的话，不就会有人死了吗？」

缇娜理直气壮地这样说，拉朱听到后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拉朱也觉得很不妙。如果她真的生气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好事。

「我的力量比你知道的更为强大。假如我随便生气，可能会导致整个国家消失。所以我姑且还是有在注意。再说，我在成年之前就已经离群索居，嫉妒心也早就被磨灭了……尽管我还有些许记忆，但现在已经不太能理解嫉妒这种情感了，而且我也不想找回它，因为太危险了。」

缇娜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小哈欠。这也无可厚非。因为现在已经是她平时睡觉的时间了。她用睡意浓厚的眼神望向拉朱。

「所以我不会生气的，只是……觉得有点寂寞。」

「…………」

「比起那个……我可以摸你吗？」

她像个还未感受到爱的孩子，像个自愿放手而成为大人的少女。

拉朱听到这带有顾虑的问题，点了点头。

──若是自己没回来，她是不是会一个人一直在这里等着呢。

她说自己活过比外表看起来更加长久的时间，但让这样的她再度尝到孤独，比惹她生气还要令人心痛。拉朱总算明白这点，伸手抚摸坐到自己膝上的女子的头。

「对不起。」

「为什么？你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嗯。只是觉得抱歉。」

他本以为她肯定会生气，现在他觉得自己这样想也是错的。拉朱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来，给你的纪念品。」

「咦？」

放在里面的是一条银制的项炼。拉朱甩开同伴在街上逃跑时，在一个摊贩看见了这个，觉得它非常适合缇娜。这并不是为了讨好她，而是单纯地想要送给她而买的。其实如果时间充裕，他还想去逛逛服饰店，但由于追兵比想像中还要多，他根本没那个机会。如果可以把所有人都打倒，说不定还有时间挑选衣服，他不禁觉得相当可惜。

缇娜惊讶地将项炼在手中摊开。拉朱正想对她说「虽然是便宜货」，却突然语塞。

映入眼帘的是缇娜开心的笑容。

她那稀世的美貌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神荡漾的微笑，随后抬头看着拉朱。

「我可以收下吗？」

「啊，嗯。」

「我好开心，谢谢你。」

缇娜的脖颈很细，让人觉得彷佛一碰就会折断。

拉朱用紧张得可能会僵硬的手为她戴上了项炼。平常看不到的白皙后颈散发出莫名的性感，令他无法平静。当缇娜回过头，飘散的花香就变得更加浓烈，不过，这或许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我最喜欢你了。」

她如同少女般诉说着爱意，并轻轻送上一吻。

这种毫不遮掩的坦率态度，比起风月场所的氛围更挑动了拉朱的心弦。

那双暗色的硕大眼眸映着自己的脸。缓缓眨动的眼睛美得令人难以抗拒，顿时有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涌上心头。拉朱想要伸手触摸她，但忍住了，喉咙不自觉地闷声作响。

「……变、变成猫。」

「嗯？」

「变成猫！现在立刻！」

听到他的语气带着急迫，缇娜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听话将自己变成了平常那只小猫。

挂在脖颈的项炼也随着缩小，但拉朱并没有在意，而是因为脱离了刚才的险境而松了口气。

到头来，她还是只会直接闯进他的世界，从未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结果，少年总是被迫与自己的内心战斗。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找回那几乎失去的理智。

「就算这个房间没有其他人，你也要维持猫的形态！」

「好～」

「很好，那就睡吧。」

「晚安。」

小黑猫缩成小小的一团躺在枕头旁。拉朱伸手轻抚了几下富有光泽的毛。

他认为自己在现阶段还配不上她，这样做已经是极限了。

就算这样，若是他认为可以更接近她的那一天到来，他或许会选择与并非小猫形态的她一同入眠。

少年抱着属于自己的小猫，闭上了眼睛。

那柔软的娇小身躯十分温暖，与其说花香，更像是散发着太阳的味道。

※

要塞没有遭到摧毁的隔天，莫劳抱着像山一样多的文件回到了自己房间。

最近，他不再有贵族特有的那种脾气，个性也变得圆滑了些，但由于无能，要塞的文官们对他依旧不客气。事实上，他们更像是为了打发他而给他安排了整理过去纪录的这种工作。然而，莫劳对工作的重要性没有明确的概念。

他将帐簿堆放在桌上，发现缇娜站在房间一隅，顿时目瞪口呆。因为她难得对着镜子露出开心的笑容。

「缇娜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收到了这条项炼。」

「噢，原来如此。」

对莫劳来说，挂在她脖子上的饰品只是没有镶嵌宝石的普通饰物。

然而，他知道那对缇娜来说比任何宝石都更有价值。见她像少女般雀跃的模样，莫劳也忍不住感到高兴。

「真好啊，也让我看看吧。」

「不要。」

「不如说把它给我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喔？」

她冷漠的回应让人觉得她可能真的会这么做，莫劳只能笑咪咪把脸埋进文件堆里。

缇娜转过身，一脸厌恶地看着这幕景象，将其中一本帐簿转移到手中。

「你又接下了这么多工作吗？」

「因为我也想尽一份力。」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哎呀，真令人高兴。」

尽管他们看似有在正常对话，但完全没有沟通到彼此的意思。缇娜快速地翻阅着帐簿的内容。

「假如是更有生产性的工作，我还能教你怎么做……」

「缇娜小姐对奇怪的事物瞭如指掌呢。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给予第二十二代法尔萨斯国王威尔·诺尔斯·坦普斯·拉斯·法尔萨斯统治者教育的人就是我。」

「咦……缇娜小姐，你曾在法尔萨斯仕官吗？话说，现在的法尔萨斯国王是第几代来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给我好好念书，笨蛋。」

顺带一提，现在是第二十五代。奥斯卡的儿子威尔是一位各方面能力都很稳定的国王。而负责教育他的王妃走到莫劳的桌边，拿走了剩下的帐簿。

「我现在心情不错，今天我来帮你处理吧。」

「这怎么行！我也要帮忙！」

「还是请你走开闪一边去吧。因为你很无能。」

「请再多说几句。」

「滚出去，废物。」

莫劳或许是听得很高兴，发出「嘻嘻嘻」的笑声。缇娜夏将他推到一旁，自己坐到了办公桌前。她一边整理帐簿一边随口询问。

「对了，你是城都的贵族吧。你知道下任国王候选人的兄弟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啊，那对感情不太好的兄弟啊，我知道他们。不过我不太常参加社交活动……」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我就在猜是这样。没关系，我自己去调查吧。」

期待他也没有用，看样子只能趁有空的时间自己去搜集情报了。

「缇娜小姐，你调查那种事情做什么？」

「以防万一。毕竟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里可是会变成战场的。」

缇娜边说边拿起堆在桌上的书信。她通常会打开那些与工作相关的信件确认内容，而这封未开封的信则是寄给莫劳的私人信件。

「这封信不打开看看吗？是给你的喔。」

「啊，不用了。反正里面也没写什么有趣的内容。」

「我认为信件不该以是否有趣来判断要不要读。」

「请把它烧了吧。」

「听人说话啊，无能。」

缇娜冷淡地回应后，莫劳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缇娜傻眼地翻过信封，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菈蒂亚·可可·亚西希斯」这个女性的名字。既然还带着家族姓氏，想必是贵族吧。尽管收信人说烧掉，但也不能真的烧掉寄给别人的信。缇娜刚想再次劝他打开信封，这时莫劳却主动解释。

「那是我的未婚妻。不过她总是吵吵闹闹的，是个烦人的女孩。肯定又是在信里催我快点回去结婚吧。」

「那不是挺合适的吗？你喜欢被骂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被精确且冷漠地责骂，和像是被死缠烂打的小狗吠叫的那种叫骂，两者可是天壤之别……」

「谁管你啊，变态。」

缇娜将手上的信封朝莫劳扔去，用魔法强化过后的信掠过他的脸颊，深深插进了后面的墙壁。

拉朱凝视着被发到手边的卡片，陷入沉思。

他的确能看懂卡片上的文字。尽管他原本只是从村里的老人那里学会了基本的读写能力，但自从缇娜来了之后，他又从她身上学到了更多知识。她曾向拉朱保证过「这样就足以当个商人了」，但现在比起读写能力，更重要的是棋局的胜负。

在这个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他从手中的牌抽出了一张。

「那么，我选择『山际的道路』。」

拉朱在宣言的同时移动了两个棋子，坐在对面的缇娜见状，不禁莞尔一笑。

「这个判断很不错。每一次都能感受到你的进步。」

她笑着翻开覆盖在自己棋盘旁边的那张牌。那是『山道及海路的封锁措施』。这是没有早期使用就不会有效果的一张牌，缇娜想必早就预料到拉朱会怎么进攻。

「真的假的……我又输了？」

「你今天才刚开始学不是吗？哪有那么快就能变强的。」

「真好，缇娜小姐，请你也教教我吧。」

缇娜笑着把棋子收好，顺手抓起一旁的文件揉成一团扔了出去，就这样「碰」一声，直接命中了在桌子对面笑着的莫劳的头。

「你还是快点把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学好吧。」

「哈哈哈，我是教到哪忘到哪呀。」

他们三个人正待在莫劳的房间。由于缇娜在自由时间冲过来抱怨说「莫劳怎么教都学不会工作」，拉朱便随口询问「他到底在学什么啊？」。

这单纯是出于对未知知识的好奇。自从来到这座要塞，拉朱目睹了许多人担任各式各样的职务，以比较常见的话来形容，就是世界一下子打开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打算在还没成为独当一面的士兵前就更换初衷。不过，他的确开始关注其他人的工作，甚至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未来。

如此这般，拉朱便来参观莫劳是如何被训练的。后来缇娜提议说「这只是文官的入门基础，假如你想学些新东西，不如学战术盘吧？」。

这是一种用牌与棋子进行的战术竞赛。这场游戏让拉朱第一次体验到俯瞰战场的感觉。他以前曾与其他猎人组队打猎，不过从战术盘联想的战场比那更加复杂且多元。

见拉朱盯着战术盘陷入沉思，缇娜莞尔一笑。

「觉得有意思吗？」

「嗯。」

「真正的指挥官、将军和政务官的工作要比这更为复杂。他们要看的事情很多元，而且大陆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事物。所以要不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去旅行呢？」

「……这……」

拉朱抬起头，认为她的邀请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然而──

「缇娜小姐，这样太不公平了！也请带我一起去吧！」

「不要。你要好好履行身为这个国家贵族的义务。」

听到缇娜对莫劳冷淡的回应，拉朱认为这些话同样适用于自己。

现在的他还什么都不是，是个连一次实战经验都没有的士兵。虽然每天都在花费时间努力成长，但实在不是能突然转换跑道的状态。

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总觉得缇娜会过度溺爱自己。如果一直待在她的掌心，他恐怕永远无法让自己满意。

拉朱看了看时钟，然后站了起来。

「差不多得回去了。非常感谢你，莫劳大人。」

「不客气！请你随时来玩！我会非常开心的！」

「听到拉朱叫你大人，会让我气死的，请不要这样。」

「明白了！请直接叫我的名字！」

拉朱喃喃自语着「这样也不太好吧……」，但这两人根本不在意。缇娜收拾着战术盘，同时微笑着挥手。

「我会送到你的房间。你可以直接去训练。」

「……谢谢。」

她似乎很清楚他还想再多研究一下战术盘。拉朱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想起同僚之前对他说的话。

「对了，缇娜，明天我要和几个人一起到镇上吃饭，你要一起去吗？如果是猫就可以带去。」

「我要去！」

缇娜立刻回答的反应让人感到痛快。听莫劳抱怨着说「好好喔～」，缇娜又把纸团扔向他，少年无奈地看这幕景象，然后走出了房间。

从拉朱居住的萨内克要塞出发，往东南方向骑马约三十分钟的路程，有一座繁华的大城镇。这里位于交通要道上，经常有旅人驻足，即使在夜晚也依然热闹，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城镇之一。

在蔚蓝的天空下，拉朱与几名同僚一起快步地穿梭在人群中。他的头上端坐着一只小黑猫。

悠哉走在后面跟来的部队长德法斯打着哈欠，询问前面的部下。

「今天要去哪里？」

「有间很好吃的餐厅，所以我们决定先去那里。」

「拉朱，我晚点会介绍你去逛逛其他店的。」

「不用了。」

拉朱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差点被强行带到娼馆的经历。当时要脱身可是费了一番工夫，不过今天头上有缇娜陪着。若真有什么意外发生，应该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虽然可能还是会遇到一些没有到最糟但也算糟糕的状况。

「哦，到了到了。」

走在前面的男子停下脚步，他们来到了一栋面向城镇中央广场的大建筑物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店内有些昏暗，但高朋满座。

「这里的肉很好吃哦，酒也很便宜。」

那名同僚转头向上司德法斯说明，同时也察觉到拉朱头上的猫。他尴尬地看着猫那圆溜溜的眼睛。

「啊──猫的话……」

他想必是要说可能没办法带进去吧。拉朱也察觉到这点，正在思考该如何是好时，猫突然在拉朱的耳边低语「待会见」，随后便从他的头上跳下来，转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介绍餐厅的那名男子见状，惊讶地像是自己的猫走失了一样。

「呃，喂，拉朱！」

「没关系，她待会就会回来。」

「真是聪明的猫啊。」

虽然猫不能进入餐厅这件事其实不难理解，却意外成了盲点。拉朱在心里想着「晚点再用其他方法补偿一下吧」，然后为了用餐走入了餐厅。

然而，当他们吃完漫长的晚餐移动到餐厅外面时，缇娜依然没有回来。

「──咦？不在。」

拉朱四处张望，却不见那只黑猫的踪影。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广场上，只看到车水马龙的人潮。

难道她迷路了吗？正当拉朱困惑不解时，同僚的声音从少年背后传来。

「嗯？在找猫吗？别担心，它之后就会回来的。别管那个了，我们去玩吧！」

「我不去。」

「拜托嘛。你总是这么冷静，真没意思。」

「我不打算为了逗你们开心而赌上性命！」

虽然缇娜声称自己不会嫉妒，但拉朱不打算故意做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尽管要塞里也有几位魔法师，但和他们相比，缇娜的能力明显高超许多。

普通的魔法师就算只是浮空都需要相当集中精神，没办法做其他事情，她却能不用任何咏唱就经常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更不用说她能随意变身为猫，这本身就显示出她作为魔法师的与众不同。

「我在这里等猫，请你们尽情去玩吧。」

「你居然觉得猫比女人重要！」

「就是这么回事。」

严格来说，其实两者是相同的，但他并不打算说明。

同僚们丢下一句「小心那些贵族喔──」便离开了，拉朱在广场的石阶上坐下。

他思考着缇娜究竟跑去哪里消磨时间。虽然他认为对方能自行返回要塞，但还是觉得不该就这么丢下她。拉朱漫不经心地仰望着与自己眼睛同色的天空。

他像这样暂时发呆了一阵子，这时他感觉远处似乎传来了爆炸声，猛然起身。

「缇娜……？」

拉朱环顾四周，但周围人群依旧吵杂喧闹，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那声音。拉朱不禁担心，该不会是那个经常说「我要摧毁要塞」的女人随兴地与某件事扯上了关系吧。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查看情况，还是留在原地等候。

这时，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要占卜吗？」

「占卜？」

拉朱回头一看，发现一位少女站在身后。

年龄看起来似乎比拉朱稍微大一些，这位女孩拥有白金色的头发与苍色的双眼，美丽得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陶瓷人偶。她那面无表情的脸庞，让拉朱感觉彷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充满了非现实感。

少女怀中抱着一束白色花束，静静地抬头凝视着拉朱，再次轻声询问：

「要占卜吗？」

「啊……不需要，抱歉。」

他对这类事情一向不相信。然而，即使遭到拒绝，少女仍然开口说道：

「你散发着非常强烈的光芒。但很快就会有危机降临吧。身边人的背叛，来自远方的意志……」

「等、等等，等一下！我真的不需要！」

对方以强迫推销的方式占卜，再加上「背叛」这样危险的字眼，拉朱顿时慌张地挥手拒绝。

然而，少女完全无视他的动作，打算继续说下去，忽然间，她停了下来。

那双苍色的眼眸骤然瞪大。

「你该不会是……缇娜夏的男人吧？」

「咦？」

拉朱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一位强大无比的魔法师，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回问：

「缇娜夏是指缇娜吗？」

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微微歪着头，她的视线转向怀中的花束，低声说道：

「她是苍月。失去宝座的女王。嫁给了对立者的女人。变质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

在大叫的同时飞扑过来的是一名黑发女子。缇娜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直接捂住了少女的嘴巴并将其压制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好、好久不见，卡桑朵菈。」

另一名少女语意不清地回答。因为嘴巴被捂住，这也没办法，但大概是在说「好久不见」吧。缇娜眼中毫无笑意，摆出显得相当焦急的表情继续说道：

「感觉我们有许多话可以好好聊聊，不过应该也没有。所以不要多嘴！明白吗！」

少女占卜师默默点了点头，缇娜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即将手放开。

被称为卡桑朵菈的少女重新转向缇娜，抬起头再次开口：

「百年不见了吗？缇娜夏。」

「我刚才明明就说不要多嘴了！」

绝美的魔法师这样呐喊后抱住了头，但显然为时已晚。

红色的巨龙在夜空中飞行，坐在背上的少年以冰冷的眼神瞥向跪坐在眼前的女子。

「是我带你来的，却把你丢在那里，对不起。」

「不……能带我来这里已经很感激了。」

「我途中好像有听到爆炸声？」

「郊外有贵族在欺负小孩，我只是稍微教训了他们一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别做得太过火啊。」

「我下次会记取教训。」

明明都知道彼此有话想说，但还是讲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这样不自然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拉朱微微吁了口气，决定切入正题。

「你的本名叫缇娜夏？」

「呃，对。是的。」

「我知道你不会变老，但你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啊？」

「抱歉，我是个老人。」

「这倒没什么。」

缇娜夏抬起头。看到她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拉朱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怒火，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那名占卜师少女（虽说她似乎也超过一百岁了）似乎是缇娜夏的旧识。她刚刚说了许多教人在意的话。拉朱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却没有听到进一步的解释。因为缇娜夏当场便拉着他骑上了这头巨龙。所以，现在缇娜夏自动地跪坐在翱翔于天空的龙背上。

「那个占卜师说你嫁过人……你曾经结过婚啊？」

「唔。」

缇娜夏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听到这声默认，少年不由得皱起眉头。

既然眼前的女子活了这么久，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都不足为奇。更何况她是如此出众的美女，肯定有过许多追求者。

即使心里明白，却难以抑制这种不快的情绪。明明她曾经一再强调「只有你是特别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她的微笑、她的爱意，从前也曾向着某个男人。她曾经是某个人的妻子，陪伴在那个人身边。

拉朱吊起眼睛瞪着缇娜夏。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呃，要问他怎么样了，这个问题非常难回答，不过大概九十年前我们曾经死别了。」

「九十年。」

「抱歉，我是个老人。」

「就说那没什么了。」

九十年很漫长。这是一段久远到让人几乎无法想像的时间。

话虽如此，依然无法抹灭她曾经是某人妻子的事实。

一旦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连以往那些沉重的爱语也变得可疑起来。拉朱明白这只是因为自己的肚量狭小，但现在他还太年轻，无法吞下所有情感。

「是说，曾经结过婚的人为什么还会缠着比自己年轻的对象，逼对方跟她结婚啊？」

「唔。」

「而且你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黏着我。我可想不到自己有让你这么喜欢的理由啊。你以前说的那些都只是开玩笑？」

拉朱瞪着这个他无法估量究竟活了超出自己多久岁数的女子。

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不可能是开玩笑，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自己并不值得被一见钟情。

缇娜夏低着头，彷佛头顶上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但她即使沉下肩膀，也依然重新抬头，直视着他。

「或许这听起来很可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的确很可疑。」

「可是我是真的爱你。」

那句话足以让人屏住呼吸。

拉朱感觉自己被她从正面撞击了一下，顿时退缩。

她那纤瘦的身体里彷佛蕴藏着一场风暴，比黑夜更加深邃的黑暗在那里盘旋。

「即使我是另一个我，即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遇见现在的你，我依然会爱上你。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被你的精神所吸引。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丝虚假。」

那份情感如同汹涌的洪流。

太过沉重，无法称为无私的爱。因为她所付出的实在太多。

「就算你最终不选择我，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我是永远属于你的。」

这是一份超越时空的永恒爱恋。

拉朱听着这些话，不禁哑然失声。

──她总是能用短短一句话，射穿自己的心。

正因为他明白其中没有一丝谎言，所以无法否定。

也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持续被她所吸引。从他们第一次相遇起，他便深陷其中。

缇娜夏解开了跪坐的姿势，紧紧地抱住他。拉朱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啊……对不起，我刚才讲话很伤人。」

「你总是这么冷淡，没关系的。」

「因为你的确很可疑啊。而且我从来没想到你已经超过百岁了。」

「唔……年龄差距又拉大了……」

传说中，大陆上曾经存在着活过悠久时光的魔女，或许缇娜夏也是类似的存在。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对拉朱而言，她就只是眼前的她。

「总觉得……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我已经累了。突然好想帮猫洗澡。」

「不要！我讨厌湿掉！」

「我又没说要洗你……不过帮动物洗个澡应该会让人舒服点吧。」

拉朱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犹如毛球般毛茸茸的可爱小猫，湿漉漉地垂头丧气的模样。他盯着缇娜，后者发出了尖叫声。

「我不要喔！？我是说真的！」

拉朱没有回应，只有她的恳求声回荡在夜空之中。

※

在萨内克要塞的东南方遥远处，坐落着门桑的城都。

现任国王今年已经六十七岁，由于年老体衰，长期卧病在床，而下一任国王将由两位王子中的哪一位继承，至今仍无法确定。

这两位王子是同父异母，并没有在一起和睦地成长。他们年龄仅相差一岁，几乎没有太多交集，但成长过程中一直意识着彼此的存在。只是，他们之间绝非互相仇视。

──长子艾兹尔始终这样认为，然而最近发生在他身边的一系列异变，让他不得不改变这一看法。艾兹尔在自己的执勤室面对着心腹，咬牙切齿地说道：

「里亚斯……你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下台……！」

成为国王所需的不仅仅是血统。有能的臣子与愿意支持自己的人脉也同样重要。然而，最近艾兹尔接连失去了本来可以仰赖的对象，要不是无法取得联络，不然就是回应他心意有变。更加严重的，是一位与他长年交好的大贵族竟在宅邸中遭到暗杀。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那个擅长权谋的异母弟弟里亚斯已经开始行动了。

与精通如何为政的弟弟里亚斯不同，艾兹尔一直专注于剑术和军事。他认为这是支撑父王，不让周边国家看到自国破绽的最佳选择。

但相对的，这无疑也暴露了他在谋略与权术上的不足。里亚斯正是看准了兄长的这个弱点。

──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在束手无策的状况下，于王位争夺战中一败涂地。

假如里亚斯成为国王，他肯定不会放过会妨碍到自己的异母兄长。不是流放就是透过暗杀……然而，一旦艾兹尔失去国家中枢的地位，曾经对他强大的武力有所顾忌而按兵不动的周边国家有可能会开始展开行动。尤其是邻国巴尔希亚，时常在窥视着萨内克要塞的动向。

「必须想个办法……」

目前仍在观望要站在哪个兄弟那边的诸侯不在少数，需要让他们认为「支持长子对国家更有利」。只是，周边国家在表面上看来维持着平衡，艾兹尔擅长的功勋并没有用武之地。

「有可能的，就是萨内克要塞吗……」

萨内克要塞是对巴尔希亚具有震慑作用的边境要塞，也是门桑境内「一旦发生状况，最容易遭受攻击的地方」。如果艾兹尔从宫廷中消失，这里早晚会成为战场。

然而，能够理解现状的诸侯并不多。他们都将这视为远方土地的问题而放松警惕，没意识到这是艾兹尔与其臣子们这几年来费尽千辛万苦维持的和平。关于这点，艾兹尔实在做得太过成功了。

做事不懂要领的他从未想过在自己的人生当中，竟然会遇上「自己努力维持的和平竟会反过来扯自己后腿」的这种窘境。不过，他也明白，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派米拉德将军去驻守萨内克要塞。」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侧近的紧张情绪。

米拉德是艾兹尔的臣子中以正直和勇猛而闻名的男人。尽管他不擅玩弄心计，但在战场上的能力是毋庸置疑。将这样一个人物调派到边境的要塞，意味着那里可能会发生战斗。

「殿、殿下，这究竟是……」

「以防万一。」

应该还有扭转局势的机会。一个能够在尽量减少损失的情况下，让人们重新认识到军备重要性的机会。

艾兹尔强忍住差点深深叹出的一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厌恶起无知的自己所带来的无力感。

※

──尽管真实身分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曝光，但拉朱最终还是没有洗那只小猫。

缇娜夏为此松了口气，但内心仍是满满的歉意。

拉朱年纪虽小，却非常理智，对周围的人充满顾虑，因此往往会压抑自己的感受。这或许是他的一种温柔，但缇娜对自己让他说出那种情绪化的话语感到后悔。她甚至觉得为了赔罪，干脆变成猫的形态让他洗一洗算了，但因为实在不喜欢弄湿身体，所以明明还没被水淋到就开始大呼小叫。拉朱最后有些不耐烦地说「真是的……不弄湿你就行了吧」。这样实在不像是道歉的人该做的反应。

「反省中……」

「缇娜小姐，你在反省什么？」

「至少这件事跟你无关……快点完成你的作业。」

缇娜垂着头，捡起了丢在垃圾桶里的信。翻过来一看，发现信封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个女性是莫劳的未婚妻。她可能是因为没有收到回覆而相当生气，信封上的笔迹显得愈来愈有力。不过，字迹依然维持得很漂亮，从这点可以看出她是有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

缇娜将信转了几圈，然后朝莫劳扔了过去。

「你也差不多该打开看看了。这可是第十封了。」

「不想看的东西为什么有必要打开呢？」

「你是小孩子吗！」

莫劳将文件堆积成山，同时露出得意的笑容。缇娜双手扠腰，开始对他训话。

「策略婚姻是贵族的义务之一喔。你一直以来都过着无能且安逸的生活，也该死心结婚了。」

「所以我现在不是正在为了摆脱无能而努力吗？缇娜小姐，请你嫁给我吧。」

「等你睡着再说这种梦话吧。」

缇娜无奈地将落在地上的信封丢进文件柜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满了累积到现在的十封信。她看着这些封信，不禁吁了口气。

「唉……你迟早还是得看的。总之现在先工作吧。你需要付出三倍的努力才能记住东西，好好加油吧。」

「请说得再直接些！」

「快去干活，笨蛋！」

见莫劳兴高采烈地拿起了笔，缇娜不禁露出疲惫的神情。关上抽屉后，她不禁再次想起了那个心爱的少年，顿时重重地垂下了头。

要塞的大餐厅为了避免过于拥挤，开放时间比一般餐厅更久。

独自一人在那里吃晚餐的拉朱，对坐到对面的队长德法斯抬起头。

「队长，你回来了？」

「今天回来的。如何？这几天有什么变化吗？」

德法斯在去镇上吃饭的那天，就直接「临时被召去执行其他任务」而没有回到要塞。虽然平时部队长不在也不会影响任务的进展，但也不能大剌剌地这么说。尽管以德法斯的个性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但作为下属，当然还是要表现出应有的态度。

拉朱注视着这位亲切的部队长。

听说他年龄二十二岁。好像不是这个地方出身，而是来自城都那边。尽管剑术精湛，但看起来也不像会埋首训练，更像是随心所欲、如风般自由行动的那种类型。但是，这样的他依然当上了边境要塞的部队长，想必他一路走来也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的。

德法斯注意到部下正看着自己，便抬起视线。

「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

「算是烦恼吗……其实我在想队长是怎么成为队长的？」

「嗯，自然而然。」

话题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看来德法斯并没有特别考虑过这个问题。眼见部下感到失望，他开怀地笑了起来。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能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是这样吗？」

拉朱倒不这么认为。至少，他希望成为一个让自己能够认同的人。

在那个小村落生活的时候，他从未明确意识到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但现在不同。他渴望拥有确实的力量。

「别想那么多。你只要继续提升剑术本领，通过武官测验，顺利的话，也许就能在城都仕官，这样就行了吧？为什么现在才在烦恼这种事？」

「与其说现在……其实，是因为喜欢我的女性曾经结过婚──」

话说到一半，拉朱停住了，因为正喝着汤的德法斯突然呛到，整个咳了起来。

「队长，你还好吧？」

「你……这话题是要我从哪里吐槽啊？」

「呃，不用吐槽啦。我只是单纯感到疑问，不知道曾与她结婚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能够娶那个缇娜夏的男人，究竟是凭借着哪点认为自己「配得上她」呢？

假如那只是因为纯粹的爱情，拉朱觉得自己比不上对方。因为他并不认为只要有着对她的爱意，自己就算一无所有也无所谓。

所以他有了一个直接的疑问，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才能拥有那样的自信？他认为应该要学会做不到的事情，并不断循环这样的过程，但到底应该把「哪种做不到的事情」作为目标呢？

自己将来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结果才能让自己感到满足？──说不定这些问题本该是在更加成熟后才会遇到。之所以会开始在意这种事情，是因为他偶然知道了缇娜夏与她那位前夫的存在。

即使如此，这些问题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般令人难以忽视。

德法斯拿起了手中的面包，果断地说道：

「别浪费时间去在意那些了。再说，那是喜欢你的女人，不是你喜欢的女人吧？既然如此就别在意她了。你该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面。」

「自己的事情吗？」

拉朱的确有这样做的打算，但目前他不清楚自己的终点在哪。当初进入要塞时，他只是模糊地认为「先服役个三年吧」，但现在他开始渴望有个更具体的目标。

看到部下认真深思起来，德法斯傻眼地看着他。

「简单来说呢，你这样只是希望她爱着你一个人吧？你这家伙，占有欲还真强啊。」

「……啊？」

「但别被年长的女人骗了。如果是你，再过几年就可以随便挑选对象。」

拉朱其实并没有把德法斯后半段的话听进去。

他以前从没这样想过，但现在他怀疑是不是就如德法斯所说的。平常缇娜夏对他过分依赖，让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占有欲。但是当他得知她九十年前曾有丈夫的时候，心里确实感到不太舒服。毕竟如果是死别的话，至少也说明两人并非是因为不和而分开。

拉珠带着这些思绪，结束了晚餐，与德法斯道别。

──如果将来真的和她结婚，自己会变成一个嫉妒心非常强的丈夫吗？

少年带着这样的担忧，转过了走廊转角。

「拉朱。」

女子随着声音同时飞扑过来。他做出习惯性的动作接住了她。

其实以他的反射神经是可以避开的，但他根据经验知道要是躲开只会让她更加执着。与其遭到她用魔法束缚四肢，不如老实地接住还好一点。少年解开了缠在他脖子上的白皙手臂，然后将她放到地上。

「拜托你，能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叫我？」

「可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让我碰你了呀。」

「那当然。」

他顺势在走廊上前行，缇娜夏则跟在旁边。即使有可能会被别人看到，她依旧毫不在意地与他交谈。

「拉朱，工作都结束了吗？」

「基本上。今晚没有夜班。」

「那要不要去玩呢？去海边如何？」

「不去。」

事实上，拉朱从未见过大海，所以对这样的邀请多少有些心动。但他知道，一旦答应了第一个要求，感觉她就会接连不断地提出更多。

拉朱一如往常地拒绝之后，缇娜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情。

「要是你太冷淡，我就要把这座要塞毁掉喔。」

「千万别这样。禁止威胁。」

「这不是一种交涉手段吗？」

「这绝对是威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女子不满地撅起嘴，但是抬头看向少年后，突然瞪大双眼。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尽管如此，刚才连德法斯都问他是否有什么烦恼。也许是因为自己最近想太多，甚至把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了。他将双手环在脑后。

「我现在是会在意自己为何这么不成熟的时期。」

「咦？可是我觉得你成长的速度非常快啊……如果连你都对自己的成长感到烦恼，其他人可是会彻底失去自信的。」

「话是这样说，但我毕竟还没有经历过实战。」

尽管他一直在进行剑术修行，但从未实际感受到成效。他甚至觉得要是这样漫无目的地度过这三年该怎么办。缇娜夏就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用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拉朱。

「那么，虽然不能算是实战……但我们来试试看吧？」

她的眼神，比黑暗更让人无法看穿。

「我好久没有进行像这样的比试了。」

两人来到要塞附近的平原，彼此拉开距离，各自确认手中的剑。拉朱选择了训练用的剑，凝视着拿着短剑与细身长剑的缇娜夏。

「你原来是用双剑啊。」

「嗯，本来是。这种剑术算是有点非正统就是了。而且我最近有点生疏了。」

「你会使用魔法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啊。」

「攻击的时候不会使用，请让我用来强化身体。啊，对了，我们身上都张开了结界，不会受到致命伤，所以尽全力攻过来也不要紧的。」

「明白了。」

缇娜夏或许是为了战斗做准备，她身穿白色魔法袍，绑起头发。

拉朱第一次看到她拿着长剑，更何况是双剑。这是他从未交手过的类型。他早就知道她具备战斗能力，但果然有战斗经验。拉朱对此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兴奋。他理解了这点，想要知道她在剑术上的真正实力。因为他感觉到缇娜夏深不可测的一面可能就藏在这里。至少在剑术上，他想知道她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

拉朱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抬起头。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唯一的光源是那青白色的月光，在只有影子分外醒目的漆黑夜晚之中，缇娜夏露出了微笑。

「那么，就不客气了──我上了。」

她轻轻一踏草地，瞬间以惊人的速度冲入了拉朱的怀里。

她挥动左手的短剑，直接瞄准他的心脏。拉朱用剑柄将短剑击开，然后只用手腕的力量滑动剑刃，直取她的脖子。

然而，缇娜夏迅速用长剑将攻击挡下。她侧身一踏步，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短剑。

从近距离刺向死角的攻击──如果是普通人，这里就该结束了。

然而在短剑即将刺入的前一刻，拉朱以左脚为轴心转动方向，绕到了她的侧面。

当拉朱从下方挥剑斩向她时，缇娜夏在千钧一发之际移动上半身避开攻击。

她差点失去平衡，用握着短剑的左手撑在草地上。拉朱见机不可失，再次挥剑攻击，缇娜夏用长剑挡下。但缇娜夏的力量不足，一味受到压制。

「唔……」

见她差点快要跌坐在地，拉朱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挥出一击。

缇娜夏抬头看着拉朱──转移到了后方。

看到女子一瞬间就逃到剑无法触及的位置，拉朱无奈地表示：

「还能用转移啊？」

「反、反射性地……对不起。」

「毕竟我也是个士兵啊。先到这里吧？」

简单的交手后，拉朱发现缇娜夏很强。

虽然很强，但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

尽管有些不符预期，但她毕竟是个魔法师。她自己也说最近有些生疏，所以让她太过勉强也很过意不去。感到有些尴尬的拉朱放下了剑。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

「不，请让我继续吧。」

缇娜夏用拿着短剑的手揉了揉眉间。

接着她放下手，抬起头。

「我要稍微……认真起来了。」

拉朱听到这话，不禁皱起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月光下的缇娜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暗色的眼眸比夜色更为深沉。

在眼前的毫无疑问地是「杀人者」之威。

那是能够控制杀意与战意，挥舞刀刃之人的气场。

拉朱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剑柄。

──此刻，他才接触到了她身上那一直不为所知的一面。

月光下，白色的刀刃闪烁着寒光，毫不犹豫地朝他挥下。

速度快得来不及用剑架开。拉朱急忙侧过头闪避攻击，刀刃险些擦过结界，激起一片白色光点。趁着缇娜夏试图着地的瞬间，他挥出剑刃朝她的脚砍去。

然而，她却用靴底挡住了这一击。想必那是一双贴有金属的靴子。缇娜夏借着这股力道向后跳开，并迅速将短剑掷向拉朱的额头。

那短剑瞄准得极其精准，但拉朱向右跳开闪过了攻击。

「你的弓术明明那么差。」

「我以前经常练习短剑。」

缇娜夏回答，同时挥剑朝他袭来，而那柄短剑再次转移回她的手中。

不能让那家伙自由行动。拉朱下定决心，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他相信结界，挥剑朝她的身体砍去。

但是，缇娜夏也配合他的动作往前踏，用那把细身长剑使出剌击。

──好快。

然而尽管为这股速度惊叹，拉朱还是做出了反应。他用剑柄弹开长剑的剑尖。

由于体格纤瘦，她的攻击显得很轻。所以拉朱只能勇敢地用力气压制。

但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瞬间，缇娜夏从他的眼前消失。

视线的最上方有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就在疑惑的瞬间，他感觉到头顶有柔软的手感滑过。当拉朱发现是她以手撑着头从他头顶上飞过时，他的背部被踢了一脚，身体向前踉跄。

「这是什么动作啊！」

他稳住身子，挥剑反击，缇娜夏用她的长剑接住了挥过来的剑刃。

她露出一个厚脸皮的笑容回应。

「我很轻的。」

「你肯定用了魔法吧，你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缇娜夏毫不犹豫地再次冲上来。

这就是她的个性。那毫不间断的连续攻击，每一击都带着可怕的速度。

就像是优雅地舞动一样。凶猛而激烈。

从不回头的剑刃，只是一心一意地向前。拉朱在格开所有攻击的同时，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她。

比他年长，拥有绝世美貌，难以捉摸，钟情得可怕。

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这样的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

他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并不值得她选择。

但是，她丝毫不拘泥这些。

她只对他笑，对他撒娇，对他耍脾气，对他发怒，与他正面冲突。

也正因为拉朱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她才会偶尔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我输了……」

被抛在草原上的缇娜夏，终于在快喘不过气来的情况下说出了这句话。

拉朱自己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头看着她。

她认真起来的剑法虽然每一击都很轻，但攻势以快得让人无法完全应对的速度扑来。正如她所说的，那种非正统的剑术混合了体术，专门瞄准死角攻击，让拉朱一次又一次地捏了一把冷汗。

不过，到头来拉朱还是击退了缇娜夏。他瞄准破绽，将她手中的短剑弹飞，随后抓住她失去武器的左手，将她摔了出去。

缇娜夏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摔出去，像猫那样发出了「呀」一声惨叫，但看来并没有受伤。或许是因为疲劳，她现在仍然躺在草地上。

缇娜夏一边发出「啊──」的声音，一边在地上翻滚。

「因为攻击距离没有差那么多，我还以为能够打得不分轩轾……结果还是不行呢。」

「用魔法强化身体会有多大影响？你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但你不是也做出应对了吗……我是以我剑术的师父为基准来强化的喔。」

「竟然有人单凭肉身就有那么快的速度啊……」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人。」

缇娜夏终于起身。她坐在草地上向拉朱招手。

拉朱坐到她身边后，缇娜夏把上半身靠了过来。

「话说，输给十五岁的你，真是让人无地自容。我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变弱了？」

「我不知道你以前怎么样，但应该是因为你没用攻击魔法吧。」

回想起刚才的攻势，他觉得除了直接的攻击魔法，她可能也用了不少其他魔法，但如果再加上攻击魔法，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感觉只能在她使用魔法之前就打倒她。

缇娜夏靠在他的肩上。

「虽然没有用攻击魔法，但你用的也是普通的剑啊……本来我打算赢了就向你求婚的，结果全毁了，真过分。」

「要是我输了，我才会真心觉得沮丧。」

「呜唔，真想揭穿我们到底差了几岁！」

缇娜夏确认拉朱的呼吸平稳后，坐到他的膝盖上，以一种有些赌气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真是，非常，非常遗憾。但既然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吧。比如结婚之类的。」

「为什么就算赢还是输结果都一样啊？那我的愿望就是你今后绝对不准摧毁要塞。」

「好、好难！但我会努力的……」

「有这么难啊……」

拉朱将手指伸进她绑起的黑发之中，长发自然地散开，垂落在她的背上。他捻起一缕发丝，用指尖轻轻滑过。

此刻已经没有不久前还感到的低落情绪。也许是因为运动过，也许是因为战胜了她。虽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不可思议的是心情并不坏。拉朱抚摸着她的头，露出苦笑。

「暂时先这样吧。接下来我会以甩开缇娜夏的方向努力。」

「我会被你甩掉吗！？」

「嗯。」

至少在剑术方面要超越她，并有能力保护她。

正如德法斯所说，把进入宫廷仕官当作目标或许也不错。沿着小小的目标一步一步地前进。

也许将来的某天他会再次陷入迷茫，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成长，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尽管如此，自己也会继续前行，逐一消除心中的疑虑。而她也肯定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为、为什么我要被抛弃？是因为我不该把短剑转移过来吗！？」

「不是。」

拉朱将她抱在膝上，朝她脸颊轻轻一吻。缇娜夏愣了一下──下一瞬间，她几乎是以要将他推倒的气势扑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可是我好开心！你终于有意愿和我结婚了吗！」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好了，我们回去吧。」

「咦？等一下，请等一下啦。」

拉朱让缇娜夏缠着他的脖颈，起身后在草原上迈出脚步。

在青白的月光底下，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原上。

※

「他」从睡梦中清醒。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早晨，心情还不错。

他伸手到宽敞的床边，把还在熟睡的女人搂进怀里。那白皙的躯体十分温暖。他的手滑过她光滑的背部后，她便像是被挠到痒处似地微微颤抖，缩起了身体。他在她耳边低语：

「醒醒吧，天亮了。」

没有回应。不过她似乎听到了，顿时皱起眉头。如果她是只猫的话，耳朵想必已经垂下去了吧。

他吁了口气，把放在背上的手往下挪，轻轻捏了她的大腿。

「起来吧，你今天也有工作。」

「好痛好痛！」

她发出轻微的悲鸣，睁开了眼睛，用交杂着睡意与责备的眼神凝视着他。

「你做什么啊──」

就在这时，他清醒过来。

「唔哇！」

这是猛然起身的拉朱醒来的第一声。他在床上抱着头调整呼吸。

枕边的黑猫轻轻扬了扬尾巴，但并没有醒来。

拉朱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现在乖乖变化为猫的女子。

「我这是做了什么梦啊……」

刚才的梦莫名真实，感觉现在怀里彷佛还残留着那名陌生女子的身体触感。也许是因为做梦做到一半醒来，他现在感到有些头疼。

无缘无故梦见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拉朱不禁觉得自己很可怜，无奈地垂下肩膀。

「唉……去洗个澡好了。」

同室的人还没有人醒来。

拉朱抚摸了一下睡在枕边的黑猫，独自前往浴室。

当缇娜夏以黑猫的姿态醒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而拉朱早已不在房间。不仅如此，甚至一个人也没有。因为她总是起得太晚。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她在床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梳理了一下毛发，然后恢复原本的姿态，走向空无一人的浴室。她在宽敞的浴缸里放满热水，接着懒洋洋地泡了进去，慢慢唤醒自己的意识。

「好困……」

缇娜夏靠在浴缸边缘，打了个哈欠。

在要塞的每天都过得很平静。拉朱也是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事情要做，看起来相当充实。他那努力不懈的模样，令人不禁温馨地想着「从前的他也是像这样长大的吧？」。与从前作为王太子成长的经历不同，现在他的没有多余的重担，能自由选择未来，这是一件好事。偶尔会看到他烦恼的样子，这也是多亏了自由吧──要是拉朱本人听到这样的感想，恐怕会说「是缇娜你太沉重了」。

她花了一些时间完全清醒过来，整理好服装仪容后便前往莫劳那里。

缇娜夏翻阅了自己交给他的课题，然后两人一同坐下来吃午餐。这时她听到莫劳提起一件事，不禁微微挑起了眉毛。她用魔法束缚了打算中午就开酒瓶的莫劳，反问回去：

「调动吗？」

「就是啊。哎呀～突然这样真是让人伤脑筋呢。也许明天就轮到我了。如果我被调到其他地方，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我会帮你把记忆消除得干干净净，你就尽管放心一个人去吧。」

「太无情了！那我今后该靠什么活下去啊？」

「谁管你。」

她说着拿走了酒瓶，直接转移到别的地方。随后，她将差点偏掉的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新调来这里的将军是你的熟人吗？」

「说是熟人也算吧。我们家族地位相当，年纪相仿，所以经常被拿来比较。大家总说我比他无能什么的……中伤得真是过分。」

「这不就是事实吗？」

──由于突然的调动，一位新来的将军即将被派遣到这座萨内克要塞。

据说这个男人相当能干，甚至连王族都对他十分关注。会将这样的人派到靠近国境的要塞来，或许是因为局势发生了某种变化吧。

缇娜夏用白皙的手指靠着下巴。

「嗯……虽说是能干的将军，但这种人也是形形色色……况且最近也没有发生战争。在黑暗时代，出现了不少只能用天才、鬼才称呼的那类人材，但那也是因为身处乱世才得以崭露头角，在和平时代反而无法突显这类才能，感觉也真是讽刺。」

「米拉德单纯就只是个性很差，坏心眼的家伙。」

「……你的话实在不太能相信。」

缇娜夏闭上眼睛，以单手端起茶杯。

她完全不打算参与这个国家的政治。只要拉朱生活的环境能够和平就行了。如果这份和平受到威胁，到时候就不得不采取适当的行动。

缇娜夏眯起眼睛，看到眼前的男人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微微吁了口气。

训练场上响起剑戟的声音。

天气晴朗，气温不至于过热，正是适合在外活动的好天气。

在士兵们各自投入训练的同时，拉朱正朝着自己练习的对手德法斯大步逼近。或许是拉朱的速度超出了预料，德法斯顿时瞠目结舌。少年挥剑攻击之后，勉强挡下这一击的德法斯喊了声「哦」，踉跄了两三步。

见拉朱打算追击，德法斯用空着的手挡住他。

「慢着慢着，我投降。」

「……你在放水吗？」

「没有放水啊，我真的撑不住了。」

见他笑着这样回答，拉朱有一瞬间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毕竟对方是上司，他也只能点头致意。德法斯收起自己的剑，耸了耸肩。

「真的被你超越了啊。你可以找个更厉害的人陪你对练。我听说这次新来的将军相当有本事喔。」

「我还没见过他。」

「毕竟他是贵族阶级，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德法斯随后说要休息，便离开了训练场。拉朱回过头来，向刚才在旁观战的同室士兵询问。

「那么，下一个换你来？」

「才不要。跟你打会让人泄气的。」

比他大四岁的男子用尽全力摇头。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让少年无奈地吁了口气。

「所以就来找我吗？」

女子的语气之中带有的喜悦明显盖过了些许的无奈。拉朱点了点头，看向手持双剑的她。

毕竟自己最为年轻又不是武官，想要请没有交情的将军陪他练剑实在很难。而且他认识的人最近都说「不行」，不愿再与他对练。

到头来，唯一不排斥与他交手且身手不凡的人，也只剩下她了。缇娜夏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草原。

「恐怕很快就没有能与你对练的人了。更别说是在这种边境的要塞。」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就算想去城都，也不是我能随便决定的。」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行？透过实战获得的经验，比花上数倍时间训练所得到的更有价值。」

「不行。」

「唔──」

她发出一声沉吟，一脚踢向草地，将右手的长剑轻松地挥了过来。拉朱用长剑接下了这击，但缇娜夏随即将左手的短剑从近距离投掷过来。

少年勉强侧过身体闪开短剑。

但几秒钟后，他感到后脑勺受到一阵冲击，不禁「唔」了一声。

他往前望去，发现缇娜夏正笑得一脸开心。

「我明明说过禁止用攻击魔法。」

「我没用喔。因为这把是魔法剑，会自动在空中飞回来……」

「你要先说啊。」

「所以我不是说实战更能学到东西吗？」

拉朱面露苦色，捡起掉在草地上的短剑，按住依然隐隐作痛的头。

──虽然觉得她有些讨厌，但拉朱也明白她说的话是对的。

累积训练是为了应用在实战，但在关键时刻遭遇突发情况时，不能以「这和训练不一样」为借口来抱怨。既然「不使用魔法」这个条件已经削弱了她大半的力量，那么至少在剑术上，自己应该能够应对她的攻击。

拉朱将短剑还给她，然后重新拉开距离。

「麻烦再来一次。」

「好啊。赢了的话你会愿意和我结婚吗？」

「不会。」

「真狡猾……」

虽然这番话怨气颇深，但不知道是哪里有趣，缇娜夏突然捧腹大笑。

拉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释怀的感觉，重新摆好架势，这次由自己主动往前踏步。

穿插几次休息，他们进行了约一小时的对练。拉朱坐在躺在草地上的缇娜夏旁边。她的体力显然不怎么好，没多久就气喘吁吁。拉朱看着闭眼休息的缇娜夏，心想是不是让她太过勉强了，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话说，你的剑术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跟谁学的？」

「我不想说是什么时候呢！」

「……是没关系啦。」

她已经暴露自己年过百岁的事实，拉朱心想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要是她说自己在什么「黑暗时代」学的，那确实是会让人有点吓到，所以拉朱决定不再追问。缇娜夏则回答了他剩下的问题。

「剑术是在塔伊利跟当时曾是将军的人学的。」

「……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了对吧？」

「啊啊啊啊啊啊，糟了！」

拉朱脑中模糊地回忆起大陆的历史。那个国家从前曾是大国，应该是在约百年前被现今的大国梅迪亚尔打败而灭亡。这么一来，至少可以确定她学剑的时间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缇娜夏在草地上翻滚着，嘴里发出「咪呀」之类的叫声，为自己的失态懊恼不已。看着她的反应，拉朱的确有想再更进一步挖苦她的想法，不过现在他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情。

拉朱轻轻拍了拍她靠过来的头，让她停了下来。

「塔伊利是以这种剑术为主流吗？看起来有点奇特。」

「不是。我是向一个曾经四处流浪的刺客学的。本来他这套技术只传给一个继承人，但当时他已经金盆洗手，也不打算传给下一代，所以就当作代替方案教了我。」

「原来是暗杀技术吗！」

「是的。话是这样说，我的本领也还没到那种地步。」

仔细想想，她的双剑确实偏重于攻击而非防御，强调速度，以从死角攻击要害为主要目标的战斗风格。

但一直以来，拉朱都深信这只是一种特别的流派，完全没怀疑过这原本是不该公之于众的暗杀技术之一。

拉朱用手撑着膝盖，开始思索。

──一种不协调感油然而生。

但那感觉像是梦中的片段，模糊且不具体。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只知道这种感觉的存在。

少年怀着纷乱的思绪，不经意地低头看向仰躺在身旁的女子。

「拉朱。」

她在目光交会的同时，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伸出了双手。

那毫无防备而温柔的笑容──让拉朱想起了今早做过的梦。

「哇！」

拉朱反射性地跳开，捂住因害羞而泛红的脸，站了起来。

见他反应如此大，缇娜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她起身后，像猫一样歪着头询问：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但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总之我们该回去了，变成猫吧。」

「还是白天呢。」

她虽然一脸不满，但还是为了变身而开始咏唱。然而在缇娜夏在十秒钟后变成四足动物后，拉朱顿时错愕不已。她那矫健的身躯与黑色光滑的皮毛，这优美的身姿并非熟悉的小猫，而是一只更为巨大的──黑豹。

黑豹无声地绕到哑然失声的拉朱背后，猛然扑到他背上。

「等、等一下！不行！不能跳上来啦！为什么是变成黑豹！」

「因为变小了就不好玩了嘛！」

「我怎么可能带着黑豹回去啦！我要的是猫！猫！」

「才～不～要～！你以为我永远都是猫就大错特错了！」

「这样就不能回要塞了！那晚餐怎么办！」

「不用回去了。去别的国家吧。」

两人就这样不着边际地进行着毫无结果的对话。

而他们面对要塞里即将发生的微小变化，则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

寄往边境要塞的信件，需五天才能送达。

若是紧急联络可以通过转移阵来转达，但一般私人信件之类的要随定期邮件一同寄送。所以，她起初觉得迟迟没有收到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论寄出多少封，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这到底是怎么意思？

她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向他讲述贵族的义务。他的家族似乎是因为「无法容忍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待在家里」而让他成为官吏，但很明显他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反正那不过是谁都可以胜任的工作。他只需要早点回来和自己结婚、生下孩子就好。

这就是唯一要求他做的事情。只要留下血脉，再来就可以无所事事地在宅邸过日子了。贵族必须承担的责任，全都会由自己替他完成。

然而，即使寄出十封写满责骂与忠告的信，他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另一个人的信。那人知道她正在伤脑筋，于是来信写道「我正好收到殿下的命令，即将被分派到萨内克要塞，我会帮你瞭解他的状况再通知你的」，自愿帮忙这件事。他们两家交情深厚，这个男人虽然固执且不知变通，但是个有军人风范的正直之人。所以她决定将这件事托付给他。

她打开了那个男人寄来的信，迫不及待地阅读内容。

信中详细描述了她的未婚夫在要塞中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评价又是如何。

「……他带了一个情妇同居……」

这到底是怎么意思？如果他只是想养女人，那就应该回到城都与她结婚，之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回来呢？──那女人八成对他灌输了「不想去城都」的想法吧。若是他回到城都结婚，那个女人就会被安置在正妻的地位之下。她不愿接受这种安排，选择留在可以自由行动的要塞。肯定是这样。实在是令人厌烦的状况。

「……区区一个卑贱的妾室。」

莫劳的未婚妻菈蒂亚·可可·亚西希斯拿着读完的信挺起身子，将信以烛台的火焰烧毁。

最后剩下的，只有如同她内心一样烧得焦黑散落的碎片。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4.双头之蛇③

※

「我透过使魔简单调查了一下，看来宫廷内部的势力斗争依然在台面下进行得很激烈。」

「真了不起！听起来很麻烦啊！」

「别讲得好像在说别的国家一样。」

缇娜夏与莫劳并肩走在要塞的走廊上，简短向他说明了这几天查到的事情。在遥远的门桑城都，国王当然在那，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目前在城都，国王的两个儿子正为了继承下一任王位而处于明争暗斗的状态。

两位王子分别是由正室与侧室所生，年龄相差一岁。据说他们都相当优秀，但正室的儿子擅长军务，侧室的儿子则在内政上更具才华。

「那么，两位王子一起合作不就好了吗？」

「这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呢。但现实中并不是这样，王位争夺就是这么复杂。然后，你自作主张地视为敌人的米拉德将军，似乎得到了正室王子的重用。毕竟是军人嘛。」

「真希望他早点失势。」

「别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

缇娜夏不禁感到有些头疼，轻轻按了按隔着一层面纱的太阳穴。

门桑虽然是一个大国，但国力与以往相比确实有所衰退。周边的国家开始崛起，国内有实力的诸侯逐渐崭露头角──她的看法是，这个国家这样下去不知能否再撑过一百年。

然而，如今她已不在王位，也不打算介入各国的兴亡。她只想走在历史的阴影。假如拉朱改变心意，她也打算离开这个国家。

缇娜夏边思索边走在莫劳旁边，转过转角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名迎面走来的男子站在那里，以别有深意的眼神低头看着他们两人。

那结实的体格显然是战士的特征。尽管缇娜夏不认识这张面孔，但从他身上的华丽装扮与傲慢态度，她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传闻中的米拉德将军。

米拉德看着莫劳，讽刺地扬起嘴角。

「好久不见啊。到这种地方来还是和女人在一起，你依然这么没出息啊。」

「因为没有她的帮助，我什么都做不了。」

缇娜夏在面纱下保持沉默，心想应该还有别的讲法才对，皱起了眉头。虽说要是没有她在，莫劳一个人的确无法完成工作，但这话很容易被人挑毛病。

对方似乎也彻底误解了，嘲讽的态度更加明显。

「你这家伙还是那么无趣。早点回城都应该才是为你好吧，菈蒂亚小姐也在等你。」

「少管闲事。她只会重复发着同样的牢骚，交给你去听就好了。」

──看来回房间后绝对要对他说教。

缇娜夏如此决定的当下，却发生了她未曾预料的事情。米拉德不发一语地握拳，朝毫无防备的莫劳挥了过去。

「咦？」

以男性来说，莫劳本就身形瘦小，他直接被揍飞，撞上了摆在走廊上的箱子。或许是打中了要害，他痛苦地按着头发出沉吟。

「等……」

缇娜夏当然打算立刻跑向莫劳。然而她还未动作，手腕便被米拉德狠狠抓住。

「厚颜无耻的女人，竟敢插手贵族之间的事。」

「请放开我。」

「不准顶嘴，妾室之流，凭什么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米拉德冷哼一声，伸手抓住隐藏她容貌的面纱，硬生生将薄纱扯了下来。

缇娜夏稀世的美貌随之暴露，隐藏在面纱下的黑色眼眸冷冷地盯着他。米拉德被她的容貌惊得哑然失声，缇娜夏则露出一抹冷笑。

「如果你满意了，请放开我。」

「……你是妖女吗？还是淫魔？」

「随你怎么想。不过待会再说吧，我得看看他的状况。」

莫劳依然低着头呻吟，或许是有哪里受伤了，鲜血开始在地板滴落。缇娜夏见状，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然而，米拉德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不仅如此，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衣领，并开始使力。缇娜夏原本打算用无咏唱组织治愈构成，慢了一拍才意识到男子的意图。他是在试图确认她的肌肤是否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征。

──真是令人愤怒。算了，待会再操控他的记忆就行了。

缇娜夏这样判断后，决定优先完成治愈构成。然而下一瞬间，她被眼前这幕惊愕得差点中断构成。

因为那试图撕裂她衣服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从侧面抓住，阻止了他的行为。

「别太过分了。」

撂下狠话，以满是怒气的锐利眼神盯着米拉德的，是年仅十五岁左右的一名少年。

当拉朱与同僚结束上午的训练，走在走廊上时，他们听到了某种东西撞击的巨大声响，这才注意到这起骚动。

士兵之间的私斗当然受到严格禁止，但血气方刚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拉朱本以为只是又有人起了什么争执。

但当他们转过走廊转角，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殴打后倒在地上的莫劳，以及被将军抓住的缇娜夏。目睹这非比寻常的画面，他的同僚顿时面露难色。

「这不妙啊，我们最好别扯上关系。」

「……帮忙叫队长来。」

「你说叫队长……」

拉朱并未等待同僚的回应，而是立即朝气氛危险的那两人跑去。

对方是地位高他一等的贵族。这样介入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很清楚这点，也知道缇娜夏实力强大。

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介入眼前的争执。因为不存在「不介入」这个选项。

换句话说──他只想知道是谁在试图对她施暴。仅此而已。

「小子，把手放开。」

「你先放手，我就放。」

拉朱毫不畏惧地回应上级的恐吓，示意他松开缇娜夏的手。米拉德看到这样的反应，脸色愈发扭曲。

──为什么自己要受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平民这样指责？

最初那一瞬间，自己的确因为少年锐利的眼神而退缩，这让米拉德更是怒不可遏。但无论他如何瞪视眼前的两人，他们都没有显露出一丝动摇。

少年依然用刺眼的目光盯着他，而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缇娜夏则转移视线，专注地凝视着倒在地上的莫劳。虽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女子的视线让米拉德感到了些许疑惑。

「你在做什么，妖女？」

「什么都没有。」

「别装傻！」

──这个女人据说是莫劳的情妇。

正是因为她的存在，莫劳才会把未婚妻菈蒂亚晾在一旁。他曾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却发现她从外表就明显异于常人。这女人绝非普通人类。

米拉德试图扭曲他抓住的缇娜夏的手腕，但就在这时，少年伸出另一只手，将手张开试图触碰米拉德的肘部。

这是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动作。

但米拉德基于本能感到危险，直觉告诉他不能就这样挨下这一击。

剑术精湛且备受赞誉的这名将军瞬间松开了抓住女子的手，并向后跳开。在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他重新望向这名少年。

「……你，只是一个士兵吗？报上名来。」

「我是──」

「米拉德将军！您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一群听闻骚动而赶来的人从走廊尽头聚集过来。

其中也有其他几位被找过来的将军，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莫劳后，开始窃窃私语。

若是现场只有米拉德和拉朱两人，拉朱肯定免不了要受到斥责和惩处，然而见到这当下难以判断的情况，众人顿时困惑不已。感觉到形势不利的米拉德夸张地啧了一声，随即说了句「没事」，挤开围观的人群离去。

留下来的拉朱站到缇娜夏身边，此时她正跪在莫劳身旁。少年看着那个按着头努力想站起来的男人。缇娜夏则是吁了一口气。

「我已经帮你止住了出血，回到房间后我会好好治疗的。你自己能走吗？有没有感到不适或者想吐？」

「勉强可以。对不起，缇娜小姐。」

莫劳借助拉朱的手站了起来，对少年说了声「对不起」表示歉意。

黑色的皮毛因为蒸汽而显得有些艳丽。她选了浴室地板没有积水的地方坐下，稍微有点在意湿气的同时，朝着墙壁低下猫咪型态的头。

「白天的事谢谢你了。」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整个要塞好像快被炸飞了而已。」

「我本来只是打算把这一年左右的记忆彻底抹消而已，没事的。」

「原来是精神攻击啊！」

这在某种意义上比毁掉要塞还要恶劣。拉朱舀起浴缸的热水，显得无精打采。

──当时，她只是稍稍向他道了个谢就离开了。或许是算准他吃完晚餐的时间，缇娜夏比平常更早来到他的房间。

然而就算要聊，房间里也还有其他同室的人，而他也因为白天的骚动被命令暂时约束自己，不得外出。最终作为妥协方案，拉朱将变成猫的她带入浴室，并警告她「如果你回头我就泼水过去」，将她放在墙边后开始洗澡。

「那个人的伤势不要紧吧？」

「没事的。虽然额头被划伤了，但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我会继续观察，不过明天应该就会恢复了。」

「为什么会打起来？」

「说是打架，应该说……是他触怒了对方吧。因为他突然就被打了。」

「贵族真是容易发脾气啊。」

「我觉得这更像是个人的个性问题。」

拉朱心里觉得缇娜夏自己就有点急性子，但他没有说出口。少年在冲洗身体的同时吁了口气。

「既然打算操作记忆，那你应该更激烈地反抗吧？」

「因为我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若我知道你在场，可能当场就把那将军轰飞了。」

「别那样做。你做事怎么总是这么极端。」

「要我帮你洗头吗？」

「不需要。」

拉朱带着警告的意味，将手中圆器里的热水朝她身上弹去，溅到猫的背上。缇娜夏立刻发出「呀」一声惨叫。之前他不小心用濡湿的手摸到她时也是这样，看来她非常讨厌水。拉朱不禁有个冲动，想直接把整盆水泼到她身上，但他知道这样做势必会引发战争。

拉朱将圆器放到一旁，沉进浴缸，背对着猫，闭上了眼睛。

猫无法舔去背上的水滴，显得有些焦躁，最后放弃挣扎，吁了口气。

「可是经过白天那件事，你应该已经被米拉德将军给盯上了吧？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去消除他的记忆。」

「不用吧，反正还有许多人都看到了，只消除他的记忆会引来怀疑的。」

「啊……要操作所有人的确有点麻烦。虽然不是做不到。」

缇娜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在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不断回荡。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今天的她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不过她现在是猫的形态，无法从表情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拉朱只是没来由地这样觉得。

「拉朱，要不要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不要，为什么？」

「这个……因为要是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我要泼水啰。」

「那我会报复喔。」

话音刚落，白皙的双臂突然从背后伸出。

拉朱吓得想站起来，但那纤细的手腕轻轻缠上了他的脖颈。她的小脑袋将重量压在他的后脑勺上。

「等……等一下！喂！」

他想要泼水惩罚她，但她变成人形后这根本不算惩罚。而且现在没办法回头，自然更难把她从身后扯下来。从后面抱着他的女子在他耳边轻轻吁了一口气。这股气息拂过濡湿的颈侧，拉朱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拉朱，请你要优先保护好自己哦。」

「你真的这么想的话就放开我！快变回猫！」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崩溃的。」

她静静地低语。

留下这句话后，她松开手臂。背后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拉朱惊讶地转身回头。

但那里已经不见她的人影……而且这个晚上，她没有再以猫的形态回来。

※

对于什么时候应该下定决心，艾兹尔从来没有明确的答案。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陷入混乱或失去了判断力。只是他从未具备分辨复杂政治局势的眼光而已。艾兹尔对自己的军事才能充满信心，但也深知自己在其他方面的见识相对不足。因此，他需要优秀的臣子来辅佐他。然而，异母弟弟里亚斯透过精湛的政治手腕，将这些重要的人才从兄长身边排除。

所以，经过一番迷惘……艾兹尔做出了决定。

「这样真的可以吗，殿下？」

「我别无选择……如果再继续放任那家伙，这个国家迟早会灭亡。既然迟早会遭到攻击，那不如趁现在挑起事端，这样我们还可以应对，也能提高我在国内的评价。」

「但是，萨内克要塞那边……」

「米拉德在那里。那个男人应该能妥善处理。」

艾兹尔做出了这个苦涩的决定，作为他侧近的男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为了执行主人的命令而离开房间。艾兹尔目送他的背影，随着重重的一声叹息，让自己陷入椅子里。

椅子发出的嘎吱声，被落在房间角落的一颗小石头捕捉到。

这颗石头连系到同一座城内的另一个房间。正在利用最新的魔法具窃听异母兄长房间的青年露出了冷笑。

「──真是的，兄长竟然做这种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早已识破不擅长政略的兄长会采取什么行动。由于能靠自己完成的事不多，兄长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断行动。然而，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反而准备将此变为自己获胜的转折点。

「在将来的时代，决定国力的是魔法具。自国军队什么的，只要在城都保留最基本的兵力就足够了。兄长就是不瞭解这一点。」

在地方配备强大的军队，或者将边境的防卫交给诸侯，可能会导致这些势力壮大，最终对王权形成威胁。

因此，不需要超出必要的军力。即使没有他们，国家依然可以运转。

「现在甚至存在着只要一个就能毁灭整座城镇的魔法具──无论是工具还是人，都取决于如何运用。」

里亚斯露出冷酷的笑容，对在旁待命的部下们下达了几个指示。当他们一一接到命令离开之后，过了半饷，有人敲响房间的门。

里亚斯应声后，门被打开。

──他看到进来的那个人，不由得瞪大双眼。

「初次见面，我有些话想要请教你。」

那是一位拥有黑发黑眼的绝世美女。

缇娜夏身穿朴素的魔法服，面带灿烂的微笑走了进来。

※

莫劳因为撞到要害，引发了轻微脑震荡，但在缇娜夏的治疗下，隔天便完全康复。「已经没事了」，他听到缇娜夏这样保证后，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沉默了半饷。

「……这是什么？」

「除了书还能是什么？」

缇娜夏平静地回应。今天她直到午餐后才终于出现，而一出现就是这样的情况。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也高高束起，那个模样看起来犹如一位教师。看到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莫劳勉强吞下了干巴巴的笑声。

──的确，他之前一直在学习她教的工作方式。不过，那应该是以实际文件作为教材应用在当下的技术。

然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历史、经济以及政治方面的种种名著。他盯着早在少年时代就被逼着学过的教科书。尽管这被视为贵族必备的修养，但莫劳从未理解过内容。

「缇娜小姐，我对这些东西真的是没辙。」

「少啰嗦。今后局势会开始变得不稳定。作为保险，你也得工作了。」

「保险……？」

「时间紧迫，我会强行把知识灌输给你。因为是由我教的，所以你要成为一流的文官。」

缇娜夏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莫劳哑口无言。他明白如果再多说一句，势必会惹上不怎么快乐的麻烦。

就这样，莫劳被迫接受了与当年法尔萨斯次任国王相同的统治基础教育，过程非常惨烈。

※

在梦中，他有时会将她抱在膝上。

她如果被晾在一旁，便会主动跑到他的膝上，而在梦中，他会主动将她拉近，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认为她比任何人都惹人怜爱，如同呵护易碎的物品一般珍视她。

在这片梦幻中，她的形象不断变化，从孩童到少女，再从女人变为妻子。

但无论是何种姿态都不变。只要他伸手，她就会执起他的手。

让他稍稍感到无奈的是，梦中的自己总是比抱在身上的她年长。

是拥有保护她的力量与自信的成年模样。如果现在也是这样，说不定他就能更坦率地面对她。

她笑得那么幸福，那么快乐。

然而，那犹如水晶般的笑容，却蕴含着漫长岁月与丧失──拉朱对此仍然一无所知。

──自那天起，缇娜夏再也没有出现在拉朱面前。

以前，她每晚都会以猫的形态来到房间，如今却没有出现。白天也不再像往常那样从窗户俯瞰他，彷佛已经从要塞中消失了似的，完全不见踪影。

即使如此，他仍然偶尔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彷佛就在他的身边，彷佛就站在他的身后。

所以拉朱并未感到不安，只是有些想念她的笑容而已。

自那次事件后，他与米拉德多次目光交会，但对方并未采取任何行动，顶多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然而这对他来说并不构成威胁。

时间转瞬即逝，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拉朱。」

一道熟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拉朱刚想转身，就马上感觉到她从背后抱住了自己，顿时停止了动作。他往后举起手，越过肩膀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

「这里是走廊，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到时我就操作他们的记忆。」

「放开。」

「不要。」

她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反而加强了力道。

拉朱对这个没到头痛那么烦人的情况无奈地吁了口气。他避开他人的目光，随便挑了个空房间进去后，缇娜夏总算松开了双手。她绕到拉朱面前，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好久不见，我一直很想见你，拉朱。」

「我现在真切地感受到短暂的平静已经结束了。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很多事情。」

她似乎没有认真回答的打算，接着她试图从正面抱过来。

拉朱在她成功之前拦住了她的身体，并为了不让她靠近而将她抬了起来。

「喵呜──！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这是在表达我不想让你靠近的意志。」

「小气！这样又不会少块肉！」

「因为会消耗我的精神力。」

像是用双手抱起猫那般，拉朱把手从缇娜夏的腋下穿过将她举了起来。缇娜夏虽然在空中挣扎了一番，但拉朱并没有把她放下。无可奈何之下，她浮上空中挣脱了少年的手。飘浮到天花板附近后，缇娜夏将身体倒过来抱着膝盖。

「你真的很冷淡耶。真教人失望。害我都忍不住想说如果不想要塞被毁掉的话就和我结婚呢。」

「这就算讲得含蓄一点也是威胁。别说出口才是明智之举。」

「如果不想要塞被毁掉，就和我结婚吧？」

「我不是叫你别说吗！」

铃声般的笑声翩然而至，拉朱忍不住按住了额头。

一个月不见，她一点也没有变。不论是那种捉摸不定的性格，还是那无法理解的执着。试图用正常的思维来理解她，或许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缇娜夏降落到靠在墙上的少年面前，嫣然一笑。

「拉朱，你明天要去野外演习吧？」

「是啊，是山中训练。我不怕走山路，但这次要在那住三天。」

这是每两年一次的训练，会带着要塞里面三分之一的兵士登上附近的山。

明天正好是拉朱所在的队伍进行这项训练的日子。拉朱本来在想缇娜夏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过若是她想知道，总会有办法打听到。不过话说回来，她提起这个话题的用意何在？拉朱不禁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是她说要跟去怎么办？如果她能一直保持猫的形态倒还好，但要她安分一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拉朱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山中训练毫无不安，但如果她要跟去，他的不安恐怕会瞬间爆发到临界点。眼见少年自然地戒备起来，缇娜夏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

「拉朱，要不要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不要！就说我明天有演习了！」

「那真是遗憾。那么，抱抱我吧？」

听到她接着说出的这句话，如果当下拉朱正在喝东西，肯定会直接呛到整个喷出来吧。

然而幸运的是，他没有喝东西，所以只是哑口无言地愣在那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浮得比地面略高的她。

「……禁止开这种玩笑。」

「我是认真的。」

「禁止！」

「啊呜。」

缇娜夏往地面轻轻一蹬，向后跳开。犹如孕育着风的丝绸般，无声地落在并未安装玻璃的窗台上。

月光洒在她的黑发，赋予更加艳丽的光泽。

她轻轻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那无与伦比的美貌上落下阴影。

极度拨动他人心弦──清冽而又妖艳的女子。

只要她愿意，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光是这份诱惑，就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她并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女人，只有她选中的人才有这份资格。这样的优越感有如毒药般甜美。

然而拉朱皱着眉头，强行抵挡住这种诱惑。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放心吧。」

「你这种发言本身就让我不安。」

──现在的他，所渴望的并非是她本身。

他渴望的是能站在她身边的力量。那种能够爱护她、保护她的力量。能让自身心安理得的自己。

所以，还为时尚早。

拉朱咀嚼着自己的感情，然后开口说道：

「缇娜夏。」

「哇，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好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

的确，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但也没必要那么吃惊吧。

拉朱离开了墙边，站到坐在窗边的女子面前，低头看着以陶醉神情抬头仰望的女子。

「缇娜夏，这三天你会待在这里吗？」

「会喔。因为有许多事情要教那个不成材的弟子。」

他很清楚她指的是谁，但眼下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拉朱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记得不要把要塞毁了！还有，也不要伤害任何人！」

「我最近好像开始理解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了。」

「既然理解了，那就改进一下吧。」

「不想。」

他实在很想捏捏她的脸，但还是忍住了。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师，她的身体依然脆弱。

缇娜夏像只猫那样把头靠在他的手上蹭了蹭。

「请你自己务必也要小心。这次演习的指挥官是米拉德吧？」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没事。」

「要是他真的做了什么，你可以反击。我会窜改所有人的记忆。」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缇娜夏又开怀地笑了起来，让人无法分辨她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是开玩笑。她的反应实在难以捉摸。

「小心一点喔。」

拉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重复了这句话，也许是他的直觉使然。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缇娜夏露出了欣喜的微笑。拉朱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离开了她。

隔天早晨，拉朱离开要塞时，一位女子站在城墙上挥手为他送别。

看到在远处的那道身影，拉朱苦笑了一下。他在后来这样想……

如果当初答应她「要不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提议，历史会不会因此而稍有不同。

因为比起国家的兴亡，她更强烈看重他的愿望。

※

──有些事情不对劲。

拉朱在很早的阶段就意识到这一点。

行军开始不久，他望向有条不紊地移动的队列，发现参与训练的人数超出预期。而且无法用稍微增加这样的表现来形容。

拉朱压低声音对前面的德法斯说：

「人好像多了不少。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噢。上级好像更改了指令。现在有要塞的三分之二兵力过来参加。」

「三分之二……这样应该不太好吧？」

「我们也不清楚上级的想法。」

他们隶属的萨内克要塞，建造在邻国巴尔西亚的国境前线。

万一敌国跨越国境入侵，要塞理应是最先抵御外敌的防线。尽管如此，上级却在这次演习调动了超过一半的兵力，这实在很有问题。假如这个情报泄露给他国，后果势必不堪设想。

拉朱回头望向草原另一端隐约可见的要塞。

「……早知道就应该带缇娜夏一起来。」

希望在回去之前的这三天，她不会发生什么事。

比起愿望，这更像是他内心的切实期盼，拉朱随即融入了行军队伍之中。

※

「好，今天到此为止。」

「真的吗！比平常提前了十三个小时，这样可以吗！今天不用熬夜，甚至不用泡在冷水中学东西，真的可以去睡觉吗！」

「不准睡。」

缇娜夏无情地宣布这句话后，莫劳开始发出「呜嘻嘻嘻」这种奇怪的笑声，不晓得他是在开心还是已经精神崩溃。

缇娜夏收拾好作为教材的书，指向窗外的中庭训练场。

「他们要来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离开这个房间。我会先帮你设下结界。」

她的声音虽然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莫劳也收起了笑容，正经地看着她。

「缇娜小姐，那你要怎么办呢？」

「待在外面。因为我的王希望我保护这座要塞。」

「你指的是待在城都的殿下吗？」

听到莫劳以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正在争夺王位的王子，缇娜夏露出了极为不悦的神情。

「才不是。能够命令我的男人，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只有一人。这块大陆没有比他更出色的王。」

留下这句话后，她的身影瞬间从房间消失。莫劳慌张地站了起来。

从高处的窗户望下去，确实能看到中庭开始出现异变。

擅长军事的王子，与擅长内政的王子。

人们认为他们应该联手保卫国家，但王家的斗争往往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侧室所生的王子运用自身的才干，暗中协助诸侯增强他们的实力，逐渐削弱王室的兵力。他通过经济发展壮大商人的势力，试图在和平时代排挤掉无用的军人。

里亚斯正像这样试图改变这个国家，削弱在军队中任职的兄长的势力。

相对的，艾兹尔也在奋力反抗。国家不可能孤立存在，一旦他的势力崩盘，其他国家就会立即趁虚而入，即使是一丝破绽也会变成致命伤。就算拥有广阔的领地，与他国的实力差距也并没有多大。

──这场争斗实在荒谬，缇娜夏心想。

就让他们随便去斗吧，无论这是否会延长或缩短国家的寿命，对于已经脱离人类的他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缇娜夏站在城墙上俯视中庭。

此时，一个巨大的转移阵正在中庭逐渐成形。

在这座要塞中，魔法师的工作可以分为几个类别，其中一项重要的职责，便是维护防御结界。像城都这类重要地点多半会绘制大规模的魔法阵，确保结界即便没人看守也能维持运作。然而，这样的防御措施难以覆盖整个要塞，这座要塞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这里的结界有七成是以魔法阵负责，其余部分则由轮班的魔法师维持。

──而现在，这道防御结界正为了重新设置而暂时解除。

最近被派遣到这里的魔法师们是否完全知晓真相，缇娜夏并不把这点视为问题。这些魔法师没有察觉到缇娜夏在旁默默注视着一切，按照既定的程序绘制着转移阵。

「快点，时间差不多了。」

「等等……快完成了。」

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但对方已经承诺会给他们一份与之相符的报酬。经过一番艰苦的奋斗，他们终于在中庭完成了大规模的转移阵。

这是战争时期用于军队移动的大规模转移阵。本来这应该会被要塞的结界所限制，但由于现在结界并不完全，转移阵在完成的同时，便缓缓开始散发光芒。

随后，转移阵终于打开了通往指定座标的门。

立刻传来的是铠甲的碰撞声与人群压抑的声音，锋利而隐忍的杀气顿时在空气中蔓延。

这些声音逐渐充满了中庭──当完成任务的门关闭时，已经有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侵入要塞，总共一千两百名士兵。

当然，这些人并非门桑的士兵，而是邻国巴尔西亚的部队。

数百年来，巴尔西亚一直被领土广阔、兵力强大的门桑所压制，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尤其是在魔法具的开发有所进展，国力差距缩小之后，他们更是密切关注着动态。

巴尔西亚早已向门桑派出了间谍，从旁观察着王位继承权的争斗，伺机而动。他们首先计画攻陷靠近国境的要塞，接着是掌控道路，等待合适的时机行动。一步一步削弱门桑的兵力，慢慢地将领土纳入巴尔西亚的掌控，最终逆转两国势力的格局。

最初的侵略行动会选择在现在开始，是基于一个月前收到的情报──「演习当天，要塞大部分的兵力会被调走」。虽然巴尔西亚起初认为这个情报的可信度不高，但姑且还是为此做好了准备。随后他们又从另一个来源得知──「演习当天，要塞的防御结界会重新设置，需要调动魔法师人员」。因此，巴尔西亚便将潜入当间谍的魔法师调来了这座要塞。

事实证明，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巴尔西亚军突然发动侵略──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留在要塞的将军耳中。

「你说敌军！？在这种时候？」

「没、没错。请尽快采取行动！我方已经被压制了！」

「城门应该是关着的吧！立刻派弓兵上城墙……」

「不，他们已经在城里了！敌人就在要塞里面！」

听到如此难以置信的报告，将军当场哑口无言。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敌人抢占了先机，这点非常致命。

要塞在抵御外部攻击时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所以一旦遭到敌人入侵，应对便会变得极为困难。将军一边指挥迎击，一边对士兵们下令。

「快命令魔法师联络演习部队！现在立刻！」

士兵飞奔而去，执行这项毋庸置疑的命令。然而，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

要塞里面的魔法师早已被巴尔西亚所控制。

所以，他们向要塞外部通知异常状况的方式并不是魔法。

而是一种更为单纯，自古流传的方式──一道烟柱。

巴尔西亚的士兵从中庭踏入要塞，选择在狭窄的走廊应战，以弥补兵力上的劣势。

目前留在广阔要塞里面的门桑士兵约莫三千人，但是在建筑物内数量优势难以有效发挥。更糟糕的是，巴尔西亚的魔法师们接连打开小型转移门，呼叫更多增援进入要塞。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得战况愈发不利。

巴尔西亚的目标是迅速镇压这座要塞，并且尽可能避免情报外泄。

因此，能与外界联系的门桑魔法师们在第一个转移阵完成之前，就已经被巴尔西亚安插进来的魔法师们一一擒获。

巴尔西亚的士兵握着染血的剑，不断将抵抗的门桑士兵往内部压制。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望向窗外，突然大声喊叫：

「队长！是狼烟！」

「那是……城墙上有人吗？立刻让魔法师和弓兵去杀了他们！把火熄掉！」

城墙上的守卫应该早就在第一波攻击就被弓兵杀光。没想到还有幸存者。

若是才刚出发的演习军队被召回，势必会是个极大的威胁，因为他们尚未完全控制住要塞。

接到命令的魔法师们立即奔向城墙上方，瞄准了狼烟与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那一幕成了他们最后的记忆。

「该怎么说，真是原始呢。让我想起了黑暗时代。」

缇娜夏自言自语，但没有人回应她。若是莫劳在这里，或许还会有所不同，但他现在应该正乖乖待在房间里。

缇娜夏用铁棍拨弄着点燃的大量稻草，同时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看着向她跑来的那群魔法师。

他们一看到缇娜夏，便开始组织魔法构成，似乎打算将她连同狼烟一起消灭。

缇娜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向他们举起右手，轻轻弹了下白皙的手指。

没有咏唱，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就只是这样，一道不可视的冲击波便瞬间扫过石制通道。

在这股压倒性的速度下，位于直线上的魔法师甚至来不及发出死前的哀号，就被彻底轰飞。只剩下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缇娜夏并不打算确认敌军的生死，而是又打了个呵欠，从城墙上消失，只留下仍在燃烧的稻草。

※

演习军队在离开要塞三个小时后，才收到有关狼烟的联络消息。正当快要抵达预定的山脚时，他们收到巡逻士兵的联络，停止了行军。

「狼烟？没办法透过魔法联络他们吗？」

「因为没有任何回应……请问该如何处理，米拉德将军？」

眼见异常的事态发生，指挥官米拉德顿时面露难色。但在这里逗留也毫无意义，万一要塞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必须去确认情况。

他回想起艾兹尔王子在调派他到要塞时说的话。王子曾叮嘱他『这里接近国境，说不定会有意外情况发生，到时就麻烦你了』。现在想来，那句话代表他早已预测到现在的事态。

米拉德召集魔法师，命令他们打开通往要塞内的转移门。

然而，他们很快便回覆没办法，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那么，最接近要塞的地方是哪里能打开门？」

「如果是城墙外面的话……」

「那就这么办。第一队到第五队通过转移门返回，其余的部队骑马返回要塞！立刻行动！」

隶属于第二队的拉朱听到命令突然变更，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现在离得太远无法看见，但他还是望向要塞的方向。

「是敌袭吗？」

「谁知道呢？希望不是。不过我们就放轻松点吧。」

德法斯或许是看到部下紧张，笑着这样安慰他们。然而，此刻塞满少年脑袋的并非对即将到来的实战抱有的紧张，而是应该还留在要塞的那个女子。

「缇娜夏……？」

究竟发生了什么？拉朱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战术盘的对决中，吸引大部分兵力到其他地方，然后趁隙攻击主阵地的战术是基础中的基础。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她能使用转移，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就算马上出现在他面前也很正常。

然而，缇娜夏并没有出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要塞方向吹来的风，并未带来任何答案。

※

侵入要塞内的巴尔西亚士兵在建筑物内不断推进，与正在应战的门桑士兵激烈交锋。

前去阻止狼烟的第一批士兵已遭到某人杀害，但第二批士兵总算成功将火熄灭。但在这过程中浪费的时间代价巨大，最好认为演习部队可能已经得知这起异变。

「加快速度！逼他们退守！」巴尔西亚的指挥官叱责士兵，同时举起剑。

另一方面，失去魔法师支援的门桑军无法挡下敌方的魔法攻势，逐渐被迫撤退。他们最终被逼到士兵家属居住的区域。

「别后退！现在已经无法再退了！撑住！」

一旦现在的防线遭到突破，无法战斗的妇孺将首当其冲。门桑的武官握紧已经开始崩裂的剑，同时激励着自己的部下。回头望去，他看到一名母亲正抱着女儿，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本来在敌人进攻至此之前，应该能透过魔法先让非战斗人员逃走。

但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他们用盾牌抵挡着近距离射来的箭矢，在心中祈祷演习中的部队能够尽快回来支援。

这时，一支箭穿过盾牌的缝隙，擦过武官的脚尖。他一阵惊慌，急忙低下头。

──然而，世界忽然间变得寂静无声。

「……怎么回事？」

他愣了半饷才抬起头。因为敌人的气息就是如此突兀地消失了。

那名武官小心翼翼，为了确认情况而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外探望。

然后，他陷入了茫然。

「……为什么？」

方才应该还从走廊蜂拥而至的巴尔西亚士兵，此刻竟一个不剩，全都消失无踪。一直在打防御战的他们见到这幕，感觉就像是置身于恶梦之中，顿时面面相觑。

「……差不多该收尾了。」

缇娜夏站在城墙上俯视训练场，轻声自语。她身旁的男人低下头。

「米拉德将军似乎也已经抵达。接下来……」

「封住转移，不让巴尔西亚人逃走，还有破坏这里的城门吗？不要破坏门会比较好吗？」

「艾兹尔殿下说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将军能进入即可。」

缇娜夏看着挤满训练场的巴尔西亚士兵，没有笑，仅是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这是早已布置好的战场，理想的舞台。人们赌上胜利与死亡，在这里起舞。

至于是否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的掌心上跳舞，取决于个人的器量。而被诱导到这里的巴尔西亚士兵想必难以察觉到这点。

为了与她联络而从城都派来的这名男子，偷偷瞥了一眼缇娜夏的侧脸。

她在约莫一个月前，出现在第一王子艾兹尔面前。

「初次见面，我是来谈点事情的。」

没有事先约好时间，也没有任何介绍，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并闯入了执勤室。尽管应该有守卫把守，但她没有被任何人拦住就进入了房间。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艾兹尔见状，立刻起身，一边拿起手边的剑一边质问对方。

「你是谁？」

「能确实保持警戒，反应不错。毕竟你的弟弟只从我的外表下了判断，毫无危机感。」

「你是里亚斯的手下吗！」

「不是。」

女子轻轻弹了个响指，房间的一隅随之传来东西裂开的声音。侍从官慌张地走过去查看，发现在那里的是小型金属的碎片。

「你一直被异母弟弟透过魔法具窃听，所以计画早就被看穿了。你打算把要塞兵力减少的日子情报泄露给邻国巴尔西亚，然后等深信这件事的巴尔西亚攻击要塞时，再让要塞的部队与演习军队夹击他们，对吧？」

「什么……！」

艾兹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无法理解这个陌生的女人为何会知道他深思熟虑后才作出的决策。

这个计画的目的是为了证明「门桑表面上看似和平，实则如履薄冰，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他国随时都会趁机进攻，必须依靠军事力量来应对」。

计画是这样的，将参加山地演习的兵力增加到三分之二，并将这个情报泄露给巴尔西亚，借此诱导巴尔西亚发动攻击。然而要塞坚固，只要城门还在，就可以坚守到演习军队察觉异变后返回。然后进行夹击，让米拉德立下功勋。

「但、但是……里亚斯根本没有阻挠……」

「有喔。他已经事先安排好在同一天进行要塞防御结界的重设作业，并协助巴尔西亚的魔法师渗透到要塞里面。到了当天，再用转移将巴尔西亚的士兵直接引进要塞。」

「荒唐……万一真的这么做，要塞会沦陷的……」

「他好像没打算让要塞彻底沦陷，但非战斗人员将会蒙受重大损失，然后他会将责任归咎于你，因为是你更动了演习人员的安排，这样他就能把你排挤出去。我也认为会是这样，对方的计画明显更胜一筹。」

艾兹尔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信任米拉德，打算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引发战斗。当他差点为此迷失自我时，突然想起了这个神秘女子的存在，以锐利的目光瞪视她。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魔法技术更为高明。要是有那个心想知道，密谈在我面前根本无所遁形。至于我的目的，则是来问你是否有意打破这种局面。」

「打破局面……？」

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想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见艾兹尔因为懊悔而咬牙切齿，女子微微露出苦笑。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就给你一次挑战机会，看你是否能得到我的帮助。不过，试炼之塔已经不在了……这样吧，如果你能在战术盘上胜过我，我就帮你。」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只是一名路过的魔法师罢了。我也跟你的弟弟谈过话，而之所以会来找你，单纯是认为你更具备成为王者的资质。如果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无所谓。我再另寻他人。」

「等、等一下！」

当女人转身要离开时，艾兹尔急忙叫住了她。但是，他实在无法挤出其他话。面对这个神秘而无法捉摸的对象，他难以做出决定。

女人看着迟疑的艾兹尔，浅浅露出苦笑。

「我会再来的，到时候再听你的答覆。」

艾兹尔看着关上的门，按着一片混乱的脑袋。

他考虑到最后，在一周后总算告诉那位神秘的女子「希望你协助我」。

于是他在通过战术盘的对决后──得到了以「变革」为属性的魔女的协助。

缇娜夏承诺帮助他的内容包括「依照里亚斯的计画，让巴尔西亚的士兵成功进入要塞里面」以及「将损害降到最低，并依照预定让米拉德获得胜利」。

尽管缇娜夏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她并不想过度干涉国家之间的问题。因此，她一开始就告诉艾兹尔：「我只是以稍微便捷的方式去做其他人类也能做到的事。」

缇娜夏没有看向身旁那位负责与艾兹尔联络的人员，而是像在赶他离开那样挥了挥手。

「演习军回来后，事情就差不多结束了。我会稍微削减一些巴尔西亚士兵的数量。你回去报告吧。」

撂下这句话后，她没有给男子反应过来的时间，便从城墙上跳进要塞内侧。男子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脸色大变。他差点脱口惊呼，但努力将这股情绪忍住了。

──说不定，根本无须担心。

这名女子曾将攻进整个建筑物内的所有敌军强行转移至训练场。她的力量如此深不可测，所以就算身处混战之中也绝对不会死。应该说，她肯定会毫发无伤地回来。这个存在今后将会在争夺王位的政争中为主君提供建言。她的真正价值反而在这方面。

「真是可怕的女人。希望她不要成为倾国红颜……」

男子如此喟叹，但无人回应。他回过头，只见米拉德带领少数士兵通过转移门抵达，正向要塞的大门冲去。

为了掌握状况，米拉德将军仅带着三百名士兵作为先遣队转移到要塞前面。他察觉到气氛明显与平常不同，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从紧闭的大门后方，隐约传来铠甲与剑碰撞的金属声响。看守的士兵也不见人影。每个人都察觉到异常，脸色大变。

「破门！」

听到将军的命令，士兵们显得有些犹豫。这座要塞的大门设计坚固，从外头难以攻破。加上现在也没有攻城装备，靠这三百人根本无能为力。但是就这样空等其余的演习军到来也不是办法。于是他们警惕着城墙上方，试图冲向大门。

──就在这时，晴朗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雷光。

闪现天空的白光吸引众人抬头。

短短的一两秒间，所有人都被上空的异象吸引，与此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眼前的城墙从上方出现了一道纵向的裂痕，坚固的墙体好似被巨大的铁锤砸裂那般，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开始崩塌。

巨大的墙体碎片从空中落下。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拉开距离，避免被倾注而下的石砾砸中。周围顿时弥漫起浓密的沙尘。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所有人一时语塞，甚至有人开始祈求神明保佑。

然而，在惊愕的情绪稍稍平息之后，门桑的士兵们望着崩塌的城墙，纷纷倒抽一口气。

从「裂开的」的城墙另一边，也就是足以让他们侵入的裂缝另一边，巴尔西亚的士兵们同样以惊愕的眼神盯着他们。

在双方惊愕的这个瞬间所产生的短暂空白，被米拉德的怒吼打破。

「进攻！记得千万别冒进！组成队列攻击敌军！」

听到这个声音，士兵们迅速回神。

米拉德紧接着派出快马，指示后方部队报告情况，同时命令部下利用狭窄的裂缝迎击敌军。

艾兹尔并未向米拉德透露此次行动的细节，这是考虑到米拉德过于正直的个性所做的安排。但尽管惊讶，他仍能迅速采取有效的手段，显示出他确实是个卓越的军人。

随着其余演习军队陆续透过转移魔法返回，米拉德指挥着部队，同时也拔剑迎战。

另一方面，巴尔西亚的士兵们因为突然遭到转移、城墙在眼前崩塌，一时间陷入动摇。在他们尚未来得及重整混乱的指挥系统时，米拉德率领的军队已经透过城墙的裂缝发动了攻击。

「别、别怕，反击回去！」

一声不知来自何人的喝斥从巴尔西亚军中响起。士兵们受到这句话的驱使，开始慌乱地动了起来，散漫地从训练场朝着城墙裂缝的方向奔去，争先恐后地试图迎击从破损的城墙涌入的敌兵。

从高空俯瞰下来，这个景象显得奇怪无比。士兵们像一道从块状物中渗出的水流般涌向破裂的城墙，动作毫无队形可言。迎击他们的则是米拉德指挥的士兵。

另一方面，被缇娜夏转移到训练场的巴尔西亚士兵当中，有些人试图重新闯入建筑物内。他们判断在狭小的空间内战斗，甚至是进一步挟持人质，会对战况更加有利。

然而，在这些巴尔西亚士兵面前，是已经夺回魔法师、重新恢复态势的驻军。

就像一切早已精心策划好一样，缇娜夏从二楼的窗台上冷眼注视着陷入混乱、无法好好应战的巴尔西亚军。

她那美丽的脸庞上看不到任何情感，既没有战意，也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她只是像履行既定计画般，举起那白皙的手，在手中燃起火焰。

「──燃烧殆尽。」

这道魔法被抛向训练场的中央。

这一击是将战斗导向更加惨烈的混乱的开端。

当拉朱看到崩塌的城墙时，便确信这一切与她有关。

这种事并非谁都能做到。应该说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除了那些极少数拥有异常力量的魔法师。

「……缇娜夏。」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听到不断传来的剑戟声，让他内心几乎要开始焦躁不安。

门桑的士兵们接连穿过破裂的城墙侵入要塞。拉朱所在的部队也加入其中。

越过裂开的城墙，便进入了真正的战场。拉朱果断地踏上前线。

一名巴尔西亚士兵发出怪声朝他砍来。少年迅速压低身子闪开那击。就在剑刃从头上掠过时，他立刻用自己的剑斩向敌人。

拉朱挥出的剑尖准确无误地割开了敌兵的喉咙，鲜红的血溅在他那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但他毫不畏惧，继续向战场深处推进。他侧身躲过从头上劈下的剑后，他的剑随即刺入敌人铠甲的缝隙。

无论是尖叫声、辱骂声，不成语句的呼喊都毫无意义。

充斥在这里的只有单纯的杀意与死亡。

少年在染满血肉与铁的赤裸地面上，不断挥剑前进。

当一阵温热的血风扑面而来时，拉朱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发现指挥官米拉德正挥舞着剑，眼中满是憎恨。

尽管对突发事态感到困惑，但米拉德很快便切换意识，将注意力集中在歼灭敌军上面。

他熟练地指挥着部队进入要塞的范围内，自己也拔剑站在最前线。不时从深处传来的爆炸声，让他以为是留在要塞的友军在顽强抵抗敌人。

他的推测并非完全错误。驻军原本的确被巴尔西亚军压制到没有退路，但如今移动到外面，已经能与对方势均力敌。

然而，那些爆炸声的真正源头并非门桑的魔法师，而是一名女子。

她独自降临在巴尔西亚的士兵之中，随意挥动魔法，以火焰漩涡扫荡周围的敌军。手持细剑的她吸引了所有恐惧与憎恨的目光。

「女人！你是什么人！」

「这个嘛，你知道又能怎样？」

「得有个名字，好刻在你的墓碑上！」

「那么需要报上名号的，应该是你吧？」

眼前的男子怒气冲天地挥剑砍来，缇娜夏用自己的剑接住攻击，并用细剑的剑身弹开对手的剑，将左手对准了他的头部。

压缩的空气弹射出，击中了男子的额头。他从鼻子流出鲜血，倒地不起。这异样的死法让周围的敌人哑然失声。

死亡化为美女的形体，带着艳丽的微笑环视着四周的敌人。

「怎么了？如果你们只顾着看我，小心背后有人砍过来喔？」

士兵们原本像是被迷惑般将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听到这番话才惊慌失措地转过头。

战况在此刻已经开始慢慢倾向门桑的胜利。门桑军前线不断地推进，这时负责指挥作战的米拉德忽然注意到了她。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涌起激昂的怒火。

「就、就是你吗！女人！」

米拉德的怒吼回响于战场。

听到这声怒吼，缇娜夏轻轻皱起眉头，转头回望男子。

「──不提前把情报告诉米拉德将军？这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巴尔西亚攻打要塞的一周前，当艾兹尔向她提起这件事时，缇娜夏曾歪着头表示不解。

然而，艾兹尔听到她的疑问只是摇了摇头。

「这样做才好。那个男人是名优秀的军人，但他的个性不知变通。要是他知道我们刻意引诱巴尔西亚来犯，肯定会强烈反对。」

「啊，原来如此……」

「相对的，一旦置身于战场，他就会全力以赴。所以我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准备，让战况发展到那一步。」

听到艾兹尔的提议，缇娜夏环起双手开始思考。

「嗯，好吧……这点我可以帮你。」

艾兹尔听到后，脸上露出明显如释重负的神情。

因此，缇娜夏的任务应该在米拉德将战线推进到训练场时便告一段落。

「──！」

对方朝着头顶劈下了猛烈的一击。

缇娜夏并未愚蠢地正面接下。她抢先一步向后跃开，让剑锋落空。随后她保持警惕，举起剑摆好架式，微微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瞪视着那名理应是同一阵营的男子。

「这是什么意思？」

「露出真面目了吧，妖女！是你把敌军引进了这座要塞吧！」

「我并非直接这么做。」

「别想狡辩！」

米拉德再次挥剑袭来，缇娜夏迅速向右闪避。眼见发生了出乎预料的麻烦，她忍不住想要咂嘴。

「虽然我听说过他很不懂变通，但比想像中更夸张呢……」

用魔法杀死他轻而易举，但这样做会让整个计画出现破绽。

如果自己是这个计画幕后的重要推手，眼前的男子便是表面上的主要人物。

她抬起头，用犹如暴风雪的目光凝视着米拉德。

「米拉德将军，你的职责是指挥军队，压制敌人，带来胜利。追杀我只是浪费时间。」

「闭嘴！」

米拉德似乎完全不打算听她的说词。缇娜夏第三次避开他挥来的剑，再次拉开距离。男子以混合着憎恶与杀气的眼神瞪视着缇娜夏。

「该死的妖女！就是你让一切变得如此混乱！」

「不对。正是因为事情变得混乱，我才会出面干预。」

缇娜夏一边轻轻张开结界，一边以凶狠的眼神瞪视眼前的男子。她那漆黑的眼眸中闪现出强烈的威压。

「就算激动也要适可而止，想想你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闭上你的臭嘴！……我答应了菈蒂亚小姐，要将你排除！」

听到米拉德在混战中发出低声爬行般的话语，缇娜夏不禁眯起眼睛。

「菈蒂亚？……菈蒂亚·可可·亚西希斯？」

「不准你叫那个名字！」

缇娜夏闪开攻击，让袭击过来的剑刃挥空，同时迅速张开结界，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尽管状况很麻烦，但她已经看出了原因。

想必米拉德与莫劳的未婚妻菈蒂亚关系匪浅。缇娜夏被视为莫劳的情妇，所以米拉德对她抱有私人恩怨。

「看来……就算说出实情应该也听不进去吧。不过，你宁愿放下指挥官的立场也要为了个人恩怨而战，真令人失望。艾兹尔似乎太抬举你了。」

「闭嘴，妖女！」

附近飘来肉被烧焦的臭味。

负伤士兵的啜泣声。吹来的干燥风。

战斗还没有结束。

拉朱在形成混战的训练场上战斗，这时他在沙尘的另一端看见了熟悉女性的身影，不由得瞪大双眼。她平时拿着双剑，此刻却握着一把细长的剑，还不知为何正在与米拉德交锋。

明明对手是个娇小的女子，将军却毫不留情地挥剑攻击，少年看到这样的景象，在瞬间切换了意识。他斩倒眼前的敌兵，立刻冲向他们。

「等等，拉朱！」

制止的呐喊从旁传来。但不仅仅是声音，男子的手也伸过来抓住了拉朱的肩膀。拉朱回头望向那人。

「队长，我必须阻止他们。」

「放心吧，别管他们。」

「他们会有人死的！」

这不是训练中的切磋，至少米拉德明显打算杀了缇娜夏。她若有那个意思，想必也能杀死那个男人。

必须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阻止他们。更重要的是，拉朱绝对不会在看到有人试图伤害缇娜夏后还坐视不管。

然而，德法斯依然不打算放开抓住他的手，反而更加用力。

「别去。当务之急是歼灭巴尔西亚兵。」

「战局已经胜利在望了。」

「还不行。还没有结束。」

见上司不肯让步，拉朱暗自啧了一声，轻轻一个转身，从德法斯的手中挣脱。

但就在下一瞬间，少年感觉到了什么，迅速低下身子，随后一把短剑掠过他的头顶。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拉朱。」

「……队长？」

拉朱反射性地向后跳，拉开了距离。见德法斯露出亲切的微笑，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平时经常与他练习的上司，右手中依然握着熟悉的长剑。

然而左手……却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短剑。

那位部队长一向懒散又亲切，总是与部下一起行动。然而，现在在拉朱眼前的这个人，至少散发出一种与以前的德法斯截然不同的气息。

拉朱保持警惕，注视着这位手持双剑的上司。

「队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而已。我相信你能避开，而且这下也让你清醒了吧。」

「在这种情况下，可不是一句开玩笑就能蒙混过去的。」

虽说现在处于混战之中，但对部下挥剑无疑是一种疯狂的行径。

但拉朱在指责的同时，也确信德法斯并未乱了方寸。

实际上，他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笑脸。

「没必要阻止那两个人……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演习有这么多人参加吗？来，我告诉你。这是艾兹尔殿下的命令。」

「什么？」

拉朱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为何王子会下达一个不利于自国的命令。德法斯见状，继续说道：

「将巴尔西亚引入要塞的情报是艾兹尔殿下故意泄漏的。他知道一旦有他国发动袭击，军方的影响力就会增强。所以那位大人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巴尔西亚进攻要塞，然后再由他的亲信米拉德将军镇压敌军，让他借此立下功勋。」

德法斯的语气尖酸刻薄，眯起的眼睛捕捉到了正在战斗的米拉德与缇娜夏。

「那两个人都是艾兹尔殿下的人。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互相厮杀，但无论谁死了都无关紧要。毕竟他们都是这次事件的主谋，别理他们就行了。」

这番话让拉朱大吃一惊。

但德法斯说「别理他们」时的语气，让拉朱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仔细注视着眼前的上司。

「如果这是真的……队长，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当要塞发生异变时，米拉德是真的很惊讶。那个反应看起来不像假的，其他部队长也都是相同的情况。

那么，为什么德法斯会知道艾兹尔王子的计画呢？少年抱着疑问继续追问：

「难道……你之所以说『别理他们』，是因为他们两人一旦死了，另一位王子，里亚斯殿下就会得利吗？」

德法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维持着笑容，气氛却变得更加凌厉。

感觉到这样的变化，拉朱认为自己的推测可能是对的，瞪视着眼前的男子。

这两位王子他仅仅听过名字，然而他们彼此争斗所带来的算计，显然已经对此次袭击产生了影响。拉朱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换句话说，队长，你是里亚斯殿下的部下吧。」

「正确来说，我是受雇于他。武官的工作其实挺有意思的。」

「你的本业是刺客吗？」

「……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与一个使用类似剑法的人交手过。她说她的剑术是从一位刺客那里学来的。」

当初与缇娜夏比试时，他曾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那正是因为德法斯的动作与她的战斗风格十分相似。这也是为什么当他得知缇娜夏的师父是一位刺客时，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因为德法斯从来没有暗示过这点。

被揭穿身分的男人露出了阴沉的微笑，那双适合在黑暗中行动的目光与捕食者无异。

「有时候我的确会被召去城都处理老本行的事情，不过，拉朱，你可别误会啊，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确实是艾兹尔。否则怎么可能更动演习的人数？而里亚斯殿下只是稍微利用了这一点而已。若不仅让敌人成功潜入要塞，重要的将军又遭到暗杀，艾兹尔想必会大受打击吧？」

「队长的目标是米拉德将军吗？」

「在这场混战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比起那个死脑筋的军人，我倒觉得你更加危险啊，拉朱。」

德法斯笑着说道，难以判断那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比起对方的真正意图，拉朱选择先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敢当……我可不会这么说。」

「是吗？那么，我把你介绍给里亚斯殿下吧，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你肯定能超越米拉德的。」

「我拒绝。」

缇娜夏真的投靠了艾兹尔王子吗？

她在这一个月不见人影的期间到底在做什么呢？

然而，这些疑问只能事后再确认，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队长，你打算杀了她对吧。」

「嗯？你该不会是在说你在意的那个女人吧？那你可真是看上了一个麻烦的对象。」

德法斯不否认自己的杀意，反而表现出年长者游刃有余的态度对拉朱提出忠告。

「那就是所谓的倾国红颜啊。她出现才一周时间，就把艾兹尔迷得团团转。别被她给驱了，拉朱。」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人。」

拉朱慢慢地举起剑。

剑尖前方的男子仍然面带笑容。他的笑容令拉朱感到紧张。

「队长……你以前一直在手下留情吧？」

每次比试，这位上官总是会露出破绽故意中断。他从未真正「输给」拉朱。

面对试探黑暗深处的问题，德法斯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当然啦，小子。」

德法斯举起双剑。

那是为了杀人而锻炼至登峰造极的一种姿态。

拉朱回想起少女占卜师曾经说过的话。

『很快就会有危机降临吧。身边人的背叛，来自远方的意志……』

说不定那句话所指的就是现在。来自远方的意志在这里交错，形成了一个小型战场。尽管规模远比全面战争要小得多，但确实是战场无误。

──那么，背叛的是谁？

是城里的两位王族之一？米拉德？德法斯？还是缇娜夏？

拉朱架好剑，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男人拥有比起人类更接近野兽的眼神，朝着少年露出冷笑，随即不发一语地蹬向地面。

缇娜夏用手中的长剑将带着杀意的一击引向外侧。

但这击带着惊人气势挥出，她并未能完全化解。右手隐隐感到一阵麻痹，她皱起眉头，用魔力强化了自己的臂力。

「艾兹尔要我帮你立下功勋。」

「胡说八道，这个假借殿下之名的魔物！」

不知已是第几次，数不清的斩击接连袭向缇娜夏。她手中的细身长剑轻微弯曲，巧妙地化解了攻击。

米拉德的剑既强劲又凶猛，再这样下去，恐怕她的身体还未倒下，手中的剑就会先无法承受。

然而，这场计画之外的战斗势必不会持续太久，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缇娜夏以整个身体躲开下一击，抬头看向男子。

「如果你因为私怨而打算杀我，那么就算被我杀了也不能有怨言哦。」

「你以为有办法杀得了我？曝尸荒野的人是你！」

男人的眼中已经看不到除了杀意以外的任何情感。就算听到主君的名号也不为所动，代表米拉德明显下定决心要杀死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甚至抛下指挥官的立场。

缇娜夏因为一丝的犹豫，没有展开攻击，继续承受男人的剑。

──如果知道事情会扭曲成这样，应该更早让莫劳打开信封的。

但这样的小小悔恨也只不过是借口罢了。不如说由自己代替弱小的莫劳成为米拉德的目标，还算是比较好的结果。

缇娜夏让沉重的长剑挥空，并迅速往后跳。

没时间再继续这场私斗了。巴尔西亚兵也快要被彻底歼灭。

因此，她发出了最后通告。

「我不会说不应该基于私情而行动，因为我也做了类似的事情。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能够一直避开自己攻击的这个女人并非等闲之辈，想必米拉德也对此心知肚明。听到缇娜夏犹如冷锋般的言语，米拉德的气势更加凌厉。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对准眼前的女人。

「愚蠢的问题，女人。」

「那就好。」

缇娜夏也将剑尖指向米拉德。

她的剑术实力即使与普通的武官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有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例。

就算如此，缇娜夏依然不会输。这不是自负，而是事实。她在空着的左手中注入魔力。

他们二人都因私情而拔剑相向。

这是一种无法救赎的愚蠢行径，是被扭曲侵蚀之人的伤感。

但他们不会请求原谅，也没有那样的资格。

他们只为唯一倾心的那个人而活。

缇娜夏稳重地微笑，将带有魔力的左手朝向米拉德。

胜负已经没有悬念，这只不过是一个过程。

──然而，这一切却因为一丝的空隙而发生了变化。

「拉朱？」

进入视野一隅的那个人影。目睹少年遭到手持双剑的男人压制，缇娜夏在一瞬间分心。

这也代表她露出了破绽。

米拉德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以足以将她身体劈开的速度与力量挥下手中的剑。

暗色的双眸顿时睁大。

「缇娜小姐，危险！」

男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的身体从侧面被人推开。

闪着白光的剑刃迎面而来。下一刻，缇娜夏看见了那个代替自己站在前方的男子。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离开房间啊。』

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拉朱险些被短剑划过侧腹，但他在最后一刻扭动身体避开了攻击。接着，他以自己的剑挡下了德法斯利用时间差挥过来的长剑。

男子的攻击速度和缇娜夏相差无几，但每一击都远远比她的剑要沉重许多。

拉朱虽然遭到压制，仍努力站稳脚步。

不能失去平衡，这意味着死亡。然而，对方攻势凌厉，丝毫不给他攻击的机会，再加上力量的差距，少年逐渐开始落于下风。男子以与平时练习时截然不同的动作挥剑，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现在让你死太可惜了。快说你改变主意了。」

「很遗憾。」

短剑划出一道弧线，向着拉朱的右手袭来。少年意识到对方的目标不是他的剑而是手腕，便迅速往后跳。德法斯以无声的脚步缩短了距离。

「一般来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动作会更加僵硬。但你甚至在杀死敌人的时候都没有动摇。因为战斗已经深深刻入你的骨髓了吧。」

拉朱用剑身挡住长剑的斩击。

但是，德法斯顺势将自己的剑轻轻一转，拉朱的剑尖便受到影响，往外侧偏去。接着，他以犹如箭矢般的速度将短剑刺向拉朱敞开的胸膛。少年在情急之下用脚踢开了这一击。

「你的才能是天生的，杀了你太可惜了。加入我们吧。」

拉朱没有回答的余裕，差点失去平衡的他用左手撑在地面。

见两把剑从头上交叉袭来，少年勉强以长剑接住。

「不如队长加入我们这边如何？我可以介绍猫给你认识。」

「你也真敢说啊。」

拉朱将剑反推回去，随后猛然从地上跃起。紧张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有股热流直冲背脊。

──这个人的剑技比缇娜夏要强上许多。然而，德法斯并不会使用魔法。

那么，应该还有胜算。拉朱这样告诉自己。

现在若不能战胜他，累积至今的锻炼就毫无意义。如果无法亲手击败这个想杀死她的人，那么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拉朱弹开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势，与那个犹如猛禽般的男子对视，发现他愉快地笑了。

「拉朱，真可惜啊。」

男子握着短剑的左手动了起来。

少年才刚弹开对方的攻击，反应稍微慢了一拍。

就算这样，他仍凭借着本能迅速往旁边跳去。投掷过来的短剑擦过了他的右臂。

这击留下了浅浅的伤口，血液缓缓渗出。然而，就在拉朱差点松了口气的瞬间，一股未知的麻痹感从伤口处迅速蔓延。握住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德法斯毫不迟疑地从上方挥剑攻击。

这是目前为止最为强烈的斩击。拉朱手中的武器被应声击落。德法斯迅速将那把剑踢远，俯视着几分钟前还是自己部下的少年。

「你太大意了。明明识破了我的本业，却没有警戒毒药。」

「毒药、吗？」

「这是速效性的麻痹药。可惜的是你无法活用这次教训了……最后一击了，小子。」

德法斯将剑往上举，钢铁微微反射着光芒。

没拿武器的手根本无计可施。结局已经近在咫尺。

拉朱试图握紧那麻痹的手。

要是在这里死去，她会哭泣吗？

会喊着他的名字，抱紧他的躯体吗？

──想都不用想。

拉朱举起了右手。他的手掌异常火烫，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拼命甩开缠绕全身的麻痹感，掌握住手中的某样东西。接着，他挥出那物，迎击挥向自己的剑。

那是一把犹如镜面般闪耀的双刃剑，拒绝了所有法则，无论是外在、内在，甚至所有一切。

无声无息，唯有那把突然出现在手中的剑划过一道轨迹。

两把剑相互碰撞的触感只有一瞬间。

随后，德法斯的剑就像玻璃般碎裂开来。拉朱看着德法斯惊愕的眼神，没有回应。

拉朱依循刻入灵魂深处的动作，高举自己的剑。

然后──朝着眼前那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劈下。

德法斯的身体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拉朱无动于衷地看着从他身体底下逐渐扩散的血泊。接着，他将视线移向握在右手的那把长剑。

这把从未见过的剑不知从何而来，使用起来却不可思议地顺手。少年重新振作差点虚脱的精神，转过身查看身后的情况。

缇娜夏直到刚才还在与米拉德对峙的地方，如今只有她一人站在那里。

她的右手并没有握着剑，而是抓住了某个男子的衣领。从穿着来看，那个男子似乎是莫劳。

倒在眼前的恐怕是米拉德。缇娜夏罕见地露出阴郁、带有阴影的表情，凝视着已经不再动弹的米拉德。

「缇娜夏。」

听到拉朱呼唤自己的名字，她抬起脸，移动视线看向他。

缇娜夏随即露出花朵般的微笑。

这是无可取代的笑容。但如今花香已经消失，反而是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侵入脑内。

拉朱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缇娜夏松开了握着莫劳的手，然后朝向拉朱轻轻挥动右手。

她的笑容如同被漂白过一般纯净，显得如此不真实，宛如置身梦境之中。

但是，缇娜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奔向拉朱身边。她像是被某个声音呼唤般，只有脸转向了背后。

接着，她再次看向拉朱。

那双暗色的眼眸之中，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寂寥。

缇娜夏闭上双眼，仅以嘴角露出微笑，轻轻张开双臂，在没有任何前兆之下当场从眼前消失。

「缇娜夏？」

当他一再强调『不会离开这个国家』时，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呢？

仅珍视着自己的她，其实很想将他带离这个国家，这点无庸置疑。她不希望他留在这个可能因争夺王位而动荡不安的要塞之中。

然而，拉朱却拒绝了她的提议。因为他的目标是成为一个不依赖她也能强大的存在。

缇娜夏理解拉朱的想法后，得出的结论是──争取时间。

在拉朱作为这个国家子民的这几年，甚至这几十年间，她选择让这个国家「维持下去」。

敌国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救护的魔法师们在尸堆中匆忙奔走。

从远处随风飘来有人在呼唤着谁的声音。

拉朱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他寻找的人。哪里都不见她的踪影，他只能孤身一人仰望要塞。

※

巴尔西亚袭击事件留下了许多谜团。

但以此为契机，「应该重视国防」的观点使得艾兹尔的话语权大增。几个月后，他击败了原本的竞争对手里亚斯，以国家实质掌权者的身分登上王位。原本被认为仅擅长军事的他展现了卓越的内政手腕，在外交方面也会依据各国情势巧妙应对，使门桑此后三十年间避免了进一步的战乱。

另外，有名女子在艾兹尔身旁提供统治建议，并透过周密的情报操作排除政敌。然而即使在宫廷内，也鲜少有人知晓其名。

她仅是被称为「影之宠妃」，在私底下受到众人的畏惧。

缇娜夏从要塞消失了。

米拉德受到她的魔法攻击，尽管伤势已经痊愈，但似乎失去了大约一年的记忆。他很快就被送回城都，并脱离军队静养身体。

另外，莫劳在不久之后也离开了要塞。据说必须继承家业的他回到城都之后，在城中担任文官。

原本拉朱住的四人房随着德法斯的死亡变成了三人房。拉朱因为杀死德法斯而受到了审问，但很快就因为上层的压力而不再被追究。

夜晚睡觉时，枕边再也没有那只小黑猫的身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最终，缇娜夏没有再回到这座要塞。

※

在城堡深处的一室，那里没经过房间主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即使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也不例外。

艾兹尔透过接待室轻轻敲了寝室的门。在他开始敲门后大约过了五分钟，才听到里面传来回应。

「好吵。」

随着简短的一句话，门自动打开了。他走了几步踏入房间，从宽敞的房间另一边，天篷床后传来了女子低沉的声音。

「──有什么事？」

「瓦瑟拉侯爵请求我们调解他与其他侯爵之间的争端，希望你能过目一下陈情内容。」

「我三十分钟后过去。」

艾兹尔只说了一句「拜托了」便转身离开。没听到她说出「你连这种事都还没办法靠自己做吗？」这句话，他内心松了口气。他早已认清自己在内政方面仍然是个半吊子。尽管他设法努力成长，但实际上目前的成果并不显著。

或许是因为她也明白这点，所以一开始就告诉他：「就选一些值得信任且有能力的臣子吧。有几个人被暗杀的确是个沉痛的损失。」事实上，自她出现的这一年，愈来愈多人开始聚集在艾兹尔身边。甚至让他有成为王的真实感。

尽管如此，最靠近他身边的始终是她──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被称为「影之宠妃」。这个称呼可能是出于她的名字无人知晓，以及对她的判断极为倚重的艾兹尔目前还没有妃子，众人才这样认为。

然而，实情截然不同。艾兹尔在没有随从陪伴的情况下走回长廊，同时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宠妃」，而是「女王」。

她是让艾兹尔登上王位，并且以出色的手腕掌控各项政务，维持国家运作的统治者。艾兹尔则是那个经常需要她收拾残局的半吊子国王。唯一能毫无惧色地与她接触的，大概只有那个同样受她教育的文官吧。

「前路漫长，但必须加快脚步……」

她或许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国家。因此，他必须在那之前须尽快培养自己与臣子。虽说早已明白，但统御一国确实是相当繁重的工作。尽管如此，能够得到她的帮助已是莫大的幸运。

艾兹尔独自走在漫长的走廊。

而她走过同一条走廊去与艾兹尔碰面，则是三十几分钟后的事。

※

「好困，困到不行。」

「请你起床吧，缇娜小姐，工作都堆积如山了。」

「你要做一半。」

「是是是。」

莫劳将文件分成两半后，缇娜夏依然趴在桌上打着呵欠。

──工作对她来说并不痛苦，但被叫醒就难受了。一不小心感觉就会睡着。

不过，与刚来这座城堡的时候不同，最近她的负担已经减轻了不少。

莫劳还在要塞时便开始接受她的教导，正稳定地培养出一流的本领，如今已是城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另一方面，虽然她也有尝试教导艾兹尔，但成效似乎不大。看来他的确没有政务方面的天赋。

缇娜夏至今看过不少同时在政务与军事方面都极为出色的王，但那是因为她活过悠久的时光。实际上，大多数的王并非如此，几乎都是把实际的工作交由臣子处理。

她现在也在这里承担了这些业务。虽然麻烦，但若能清除国内外的不安因素并培养出人才，即使她不在，想必这个国家至少也能维持数十年的安稳。

「缇娜小姐，话说回来，就快到城都的庆典了喔。」

「是吗。那我就睡个一整天吧。」

「这样会变成蘑菇的。不过，我的笔友说要来参加庆典，所以我打算带他到镇上逛逛！」

「对方也真可怜。」

缇娜夏心想，明明是个贵族，居然有交笔友这么不起眼的兴趣啊，但这种事本来就是因人而异。

回到城都后，莫劳去见过他的未婚妻，并正式解除了婚约。

当时，为保护缇娜夏而站到米拉德面前的他，被切断了一半右臂。虽然缇娜夏用魔法帮他接回去，最终得以平安无事，但相对地，受到缇娜夏反击的米拉德，似乎因为被魔法击中的冲击，丧失了一年左右的记忆。这个结果完全在意料之外，记忆也不是被魔法抹去的，所以无法恢复。不过曾是莫劳前未婚妻的那位千金，好像经常去探望正在疗养中的米拉德。

缇娜夏在过目文件的同时忍住呵欠。莫劳在她眼前又追加了一叠文件。

「庆典当天城内也会有一些活动，缇娜小姐不如也四处逛逛吧。」

「不要。我好困。」

「别这么说，不然又会被人在背后说是『鲜少露面的毒蘑菇』喔。」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缇娜夏强忍着呵欠，审阅有关庆典的文件。

从街道的警备、要人的护卫，到迎接外国来宾的安排开始，到在城内领地举行的剑术大会与魔法师的研究发表会等等。她快速翻阅文件，掌握要点，最后目光停在一张有关魔法研究发表与图书馆开放部分资料的文件上。

在这座城堡里，缇娜夏几乎不会在自己日常生活以外的场合使用魔法。因此，有不少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一名魔法师。不过，她对于目前宫廷魔法师们正在研究什么还是有些好奇。她记住了这一点，打算有空的话就去看看。

签完名、处理好文件后，缇娜夏将目光落在祭典前的日程表。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这座城堡已经快一年了。

这段时间既像是一瞬间，又像是漫长的岁月。

现在在那座要塞里的他正在做什么呢？她并不打算去干涉，也不打算知道，但她希望在自己维持这个国家的这段时间，就算只是一点点，只要能对他有所帮助就好了。

莫劳在缇娜夏面前放下了一杯茶。她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莫劳满怀自信地挺起胸膛。

「怎么样，我现在也成为一流的文官了吧！」

「……泡茶的技术的确进步了不少。」

实际上，莫劳作为文官的能力也已经相当出色，他确实地跟上了缇娜夏的教导。此刻，他带着得意的笑容俯视着自己的师父。

「也差不多可以由我来照顾陛下了，缇娜小姐就回到他身边吧。」

缇娜夏闻言，瞪大了双眼。

莫劳是因为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要塞来到这座城堡，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吧。

她沉默了好几秒，凝视着这个不成材的弟子，浅浅一笑。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把事情交给你，我会非常不安的。」

随后，缇娜夏处理完所有工作，为了补眠而返回房间。

像这样睡眠的时间比一年前更长，想必也意味着她已经成功栽培出能替代她的人才了吧。

因此，她可以什么也不做，安静地在那里睡着。

即使如此，每隔三天左右，总会有一些意外的事情让她不得不起床。

※

寝室的门被大力敲响。

这种敲门方式肯定是莫劳。被允许进入她房间接待室的，只有艾兹尔和莫劳而已。由于睡意正浓，她尝试无视了五分钟，但他却不厌其烦地继续敲着门。

到头来还是缇娜夏认输，她一边喊着「放弃吧！」一边用魔法打开了门。

莫劳从门口大声说道：

「缇娜小姐，请你换好衣服到外面来吧。陛下希望你能在庆典上露面。」

「别用这种理由叫醒我！我拒绝！」

「那请你见见我的笔友吧。」

「更不想了。」

「今天是庆典进行到一半的日子喔。缇娜小姐不是说过，要去看魔法师的研究发表会吗？」

「啊……」

完全忘记了。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因为几乎不会因私事行动，所以忘得一干二净了。缇娜夏揉了揉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既然要在人前露面，就得稍微准备一下。

「我两个小时后去。」

「再快一点！」

「烦死了。出去等着吧。」

她将莫劳赶出房间后，拖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身体走向浴室。洗澡醒神、换上简便的礼服并披上面纱后，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走出走廊时，缇娜夏发现莫劳还在那里，顿时感到惊讶。

「哇。你其实没必要等我啊。」

「我本来是打算如果两个小时后你还没出来，就再叫你起床。」

「要相信别人说的话呀！」

他竟然为了这种事情等在那里，看来是相当清闲。

两人并肩走在城堡的走廊上。女官与文官们看到他们，纷纷避到走廊一侧，并深深低下头。

缇娜夏不喜欢抛头露面，通常在公共场合都会戴着面纱。这与她名字不为人知的情况相辅相成，使得城中的人对她既感兴趣又心存畏惧。大家都不敢接近她，更不会主动与她交谈。

两人在长长的走廊上行走，来到了通往露台的回廊。从那里延伸出去的宽间露台上设置了许多座位，坐满了人群。其中也能看到艾兹尔的背影。

听到露台下方不时传来的欢呼声，缇娜夏不禁感到疑惑。

「那里在做什么？」

「缇娜小姐明明看过文件，却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对了，陛下在叫你，我们过去吧。」

「不要。」

「请别这么任性嘛，应该就快结束了，去一下就好。」

「我就说不要了……你知道我不喜欢出现在人前吧。」

「别这样说嘛。我还要介绍我的笔友给你认识呢。」

「我一点也不在乎！」

缇娜夏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去那种地方，反抗之意显而易见。

然而，她的大嗓门吸引了不少人回头，甚至连艾兹尔也注意到这边，向她招手，使得她无法再拒绝。

于是，她只好在表面上尊重王的意愿，坐到了他的旁边。从露台上望去，广场上似乎刚刚结束某种大赛，四周仍被兴奋的热气所笼罩。缇娜夏隔着面纱俯视着为了整理场地而四处奔波的士兵。

在观众的目光之中，站在广场中央的将军抬头看向王。艾兹尔随即站起身来作为回应。

「打得漂亮。我将赐予优胜者将军的职位，与他所求之物。」

听到王的话后，那名将军稍稍往旁边移动一步，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人。那人似乎就是优胜者，他走上前来，向王行了一礼。

看到这个人，缇娜夏惊讶得目瞪口呆。

首先，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出你的愿望吧。是地位？还是宝石？」

听到王的话，那人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抬起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左手，笔直地朝向站在王身边的缇娜夏。

「请将她赐与我。」

九十年的时间很漫长。

比起遇见他之前的那四百年还要漫长许多。

所以，当她再次遇见他时，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开心无比。

无法得到他的爱令人难过，但那只是一个微小的缺憾而已。

他在这里。

只要这样，这个世界就会鲜明地改变色彩。

「拉朱！」

回应少年愿望的并不是王，而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她翻越栏杆，从露台上跳了下来。

看到她因长裙不便奔跑而焦急地拉着裙摆向这边奔来，拉朱露出苦笑等着她。随后他伸出双手，将来到眼前的女子抱了起来。

「拉朱！为什么？」

「信上写说你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生气。所以我来接你了。」

「我有在工作耶！」

「我知道。」

少年摘下她的面纱，看到那双睽违已久的暗色眼眸，里面闪烁着一丝泪光。

如今就算近距离凝视这双眼睛，他也不再抗拒，只感受到胸中燃烧的念想。

她依偎在拉朱锻炼了一年的双臂之中，露出犹如花朵盛开般的稚嫩笑容。那双白皙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脸颊上。

「拉朱，我真的非常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不行。」

「呀！」

见女子发出像猫一样的悲鸣，他不禁笑了，紧紧抱住那纤瘦的身体。

「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应该要由我来说──和我结婚吧。」

他们是这世上唯二的异质存在，不断重复着相遇与别离。

他们像这样将绝望与希望交织在一起，跨越悠久的时光与心灵的倦怠。

在这质朴的求婚面前，缇娜夏瞪大了她的黑眼睛，将脸贴近他耳边低语：

「选我好吗？真的确定吗？」

「如果缇娜夏愿意选我的话。」

听到拉朱用类似的话回应，她开心地露出微笑。拉朱将她纤瘦的身体放下，抬头看向国王。

站在露台上的艾兹尔低头看着他们，眼神似乎带着一丝遗憾，但这情感很快就从他的脸上消失。

「好吧。她本来就不在我的支配底下，就随你带走吧。」

「谢陛下。」

拉朱转头看向身旁，轻轻握住了那双白皙的手。温暖的手指轻轻回握他。

他还不知道这微小的温度对两人而言是多大的救赎。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而现在，他眼前只有笑得一脸幸福的她。

所以，为了不失去这抹笑容。

为了今后能牵着她的手一起前行。

拉朱在心中立誓，紧紧握住了那只小手。

就这样，他们终于──变回了两个人。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5.转瞬之誓言

──有能力者，不问出身，赋予相应的地位。

这是艾兹尔即位一个月后，在全国颁布的其中一项宣言。

由于王身边十分缺乏人才，他积极地展现出这种态度，但在他背后的缇娜夏却兴致缺缺地说「就算随便聚集来一群人，要一一挑选也很麻烦」。

因此，到头来笑咪咪地推动这项政策的人反而是莫劳。他在布告完毕后，一如往常地写信寄给自己在萨内克要塞的笔友……不久，发布了几项用来支持国王方针的录用标准。这次庆典中举办的剑术大会也是其中之一。

「我根本！没有听说！真的！」

这里是位于门桑城都内的小房子。

这里是他们两人为了开始婚姻生活而购买的。缇娜夏将自己少量的私人物品从城堡运进新家，同时责怪拉朱。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彼此彼此吧。毕竟你也什么都没说，也从没问过啊。」

听到这样的正当反驳，缇娜夏「呀」一声发出尖叫。关于她的情报，拉朱早就透过莫劳的信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作为王的顾问，做好各种准备让王即位，处理业务，教育其他人，安排与诸侯的交涉，为处于困境中的百姓提供救济措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国家更加稳定。

因此，拉朱也默默接受了这一切，决心先专注在自己身上。缇娜夏离开要塞，一定就是为了给他时间吧。拉朱锻炼自己的剑术，参加了武官的测验并顺利通过，从而获得了参加剑术大会的资格。最终，他击败了来自全国的强者，从王那里得到了他所渴望的东西。

自己求婚的这个对象，样貌依然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也许会觉得她的身高矮了些，但这大概不是因为她变矮，而是拉朱长高了吧。

缇娜夏将一个小文件箱放在桌上，随即转身扑向拉朱。拉朱轻松接住了她那轻盈的身体。

「累了就坐下来吧，我来就好。」

「请你陪我！」

「我还有事要做。」

借由这次搬家，拉朱将留在村里的老家让给叔叔，只把必要的家当带过来。虽然也与他要以将军的身分在宫廷仕官有关，但更多是因为他将与她一起展开新的生活。

「这里不错的点是靠近城堡，但毕竟是空房，有很多地方需要修缮。像是除草，还有修理屋顶之类的。」

「拉朱有工作要做吧？这些事交给我来。」

趁着这次结婚的时机，她干脆地辞去了王的顾问职位。尽管觉得艾兹尔似乎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莫劳说「请交给我吧！要是有不明白的我会去请教的！」，所以她打算今后只在紧急时刻伸出援手。

不过话虽如此，拉朱并不打算把所有的家务都交给她。

「外面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反正我挺喜欢这些的。」

再者，拉朱也不想让她从事那些可能受伤的体力活。这些事情有分擅长与不擅长。所以，拉朱现在仍主动搬运那些沉重的大件行李，不过缇娜夏在这时从后面跳到他的脖子上。

「拉朱，我好喜欢你！」

「真是突然啊。」

她应该不是因为拉朱要除草才表达感谢，不过她本来就是情感会突然爆发的人，因此拉朱不以为意。而且被她喜爱着的感觉的确教人开心。如果她是只猫，此刻想必正在发出惬意的呼噜声。而拉朱即使只是看着这样的猫也会感到相当幸福。

拉朱在被缇娜夏依偎着的同时搬运着行李，这时注意到堆积在玄关的箱子。看到其中一个白色布箱，他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有人拜托我让你试穿一下。」

「试穿什么？」

「婚纱。」

拉朱说着打开了那个布箱，里面放着一件纯白的婚纱。缇娜夏惊讶地拿起那件用丝线仔细刺绣的礼服。

「咦？这是怎么回事？」

「是莫劳先生──」

「为什么他要替我准备婚纱？他是我妈吗？」

「他只是帮忙联络而已，这是我选的。」

提到莫劳的名字时，缇娜夏的眼神立刻变得冷淡，但听到后续解释，又顿时笑逐颜开。拉朱说「试穿一下吧」，她便抱着箱子迅速消失在里面的房间。拉朱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她换好衣服。

──其实，拉朱本就打算一旦在剑术大会上取得好成绩，就向她求婚。

尽管也有可能遭到拒绝，但他觉得若被拒绝，就再坚持个一年。只是莫劳强力建议「先准备好婚礼吧，缇娜小姐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于是拉朱便暂且请人帮她订做了一件婚纱。由于缇娜夏的身体不会再成长，才能这样大胆地准备。

而且不管怎么说，替她挑选婚纱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尽管她穿什么都合适，但机会难得，拉朱还是精挑细选了一番。他为此纠结了两周，在要塞里还因此遭到同僚们调侃。他老实地说「我还没向她求婚，也还没得到答覆」，结果同僚们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如此这般，这套婚纱对拉朱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不过，他打算将这件事保密，因为告诉她实在有些难为情。

「拉朱，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到刚换好衣服的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宛如一大朵盛开的花。

从腰下大大展开的裙摆呈现圆弧状，袖口也同样宽大。这件高领礼服没有露出太多肌肤，让她给人神圣不可侵犯的印象。

拉朱被这超出想像的美丽所震撼，不禁脱口而出。

「真合适……好可爱。」

「谢谢夸奖。」

缇娜夏开心得破颜微笑，那张幸福的笑脸，是他至今所看过她的表情中最可爱的。感觉自两人重逢之后，她的可爱程度每天都在刷新，但若是他说出这句话，缇娜夏可能又会冲过来。

缇娜夏灵巧地提起裙摆，走到拉朱面前跪下。

她那双暗色的眼神充满热情地仰望着他。

「我很高兴你愿意选择我。」

「应该是缇娜夏选择了我才对。」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拉朱所做的，只是等待她而已。

缇娜夏却说了句「不」，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她以澄澈的嗓音低语。

「是你选择了我。每次都是你向我伸出手。只要有你在，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我真的很幸福。」

她小小的双唇微微颤抖，将心中所想诉诸言语。

「所以，拉朱，魔女将为你献上永远不变的爱情。」

这句话就像是誓言。

听到这里，拉朱有一瞬间感到了轻微的既视感。

不是现在的某个时刻，某个地方。

脑海闪过她穿着另一套婚纱的模样。

然而，这仅仅引起了一点轻微的头痛，立刻从他脑海消散而去。

拉朱轻轻摇了摇头，甩掉头痛的余韵，向她伸出手。他牵起白皙的手让缇娜夏起身，并将她那纤瘦的身体拥入怀里。

「你刚刚是说魔女吗？」

「应该是你听错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惊讶了啦……」

不论她是魔女还是猫都无所谓。即使是毒药，他也有一饮而尽的觉悟。

──比起这些，他认为有件事必须说出口。

这件事不知曾几何时，已在他心中纠结许久。他认为早就该说了，只是不记得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念头。说不定，这是某个已经被遗忘的远日记忆。

拉朱直视着她的双眼，说出那句话：

「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找你……所以，不要悲伤。」

魔女的眼眸睁大，隐约泛起泪光。

缇娜夏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将话吞回肚里。她将小小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低声说道：

「……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活着，不让你担心。」

握住的手更加用力。

拉朱因为这股确实的温暖而安心，随后吻了自己的妻子。

以无人能出其右的剑术，以史上最年轻的十六岁之姿获得将军之位的少年，在几天后与她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但展示了在和平时代也与众不同的能力的两人，在半年后，便从这个国家不留痕迹地消失。

而接下来的故事，将在历史的背后继续。

并非人类，而是异质的故事。其全貌不会留在任何国家的纪录之中。

这个故事，只是他们幸福记忆中的一小部分。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后记

蒙受各位关照，我是古宫九时。

非常感谢大家拿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Ⅰ》！这部作品是同样在「电击の新文芸」分类下刊行的《Unnamed Memory》的续篇。这并非即使没读过前作也能享受的类型的作品，而是会在故事当中不断拾起前作未解决的问题，所以还请尚未阅读过前作的读者先前去享受那边的故事。

前作是把一年间的故事重复进行了两次，而接下来各位将会看到不再重复的历史片段。本作的世界中有五块大陆，在《Unnamed Memory》本篇完结后的遥远未来，历史上不时会出现一对神秘男女的身影。他们往往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出现，或是在真相遭到埋葬的离奇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而这个系列的主旨正是为了揭开那些真相。另一部作品《Babel》发生在比这集更加遥远的未来，但那里只提及了「亚尔达国内曾频繁发生神秘事件，但原因不明」。这些真相已经在本集中揭晓，本集后面也会连接到《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Ⅵ》的结局。希望各位能享受这部描写跨度超越前作岁月的冒险故事，以及两人的感情故事。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

感谢一直以来总是无时无刻照顾我的责任编辑们！尽管每一集都带来愈来愈多的麻烦，但两位依然帮我将内容修正得非常出色，真是万分感谢。能够走到本作，也都归功于两位的支持。

接着，感谢Chibi老师自前作继续担任本作的插画！无论是主角二人的新衣服，还是令人惊叹的封面插画，这集依然充满了Chibi老师的魅力！对您再次为本作的世界增添色彩，我心中充满喜悦和期待！

再来，从前作开始一直支持我的长月达平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尽管您忙得不可开交，依然抽出时间阅读这个系列，实在让我感到非常荣幸，同时也充满感激。今后我也会继续支持您！

最后，感谢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原本应该在第六集结束的《Unnamed Memory》系列能够以这样的形式继续推出续作，全都是仰赖各位的支持。今后，我会努力为大家呈现将永久的幸福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的片段。还请尽情期待这段已经无法改变的历史。

那么，让我们在某处遥远的时间，某人的故事里再会吧！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章外：蛇之残像

濡湿的黑发看起来比平常更有光泽。

那及腰的长发，此时随意地从床上垂落到地面。

拉朱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头朝下、看起来快要睡着的妻子的额头。

「不吹干吗？这样会感冒的。」

「嗯……请帮我吹干。」

「怎么做？」

平常她总是用魔法帮自己和他吹干头发，但拉朱当然没办法办到那种事。他只好先用盖在她背上的布帮她吸干黑发上的水分。她大概是自己先把直接接触到头皮的部分吹干，摸起来暖暖的。

拉朱摸到已经变凉的发梢，顿时皱起了眉头。

「喂，缇娜夏，起来吹干头发，会感冒的。」

他这样说着，轻轻拉了拉她的头发，但正如他所料，这点力度根本叫不醒她。

缇娜夏本就容易入睡，却很难醒来。无奈之下，拉朱又回去继续帮她吸着水分，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样没完没了。于是他下定决心，这次不是拉头发，而是用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拉扯。

「起、来，一下子就好了。」

「…………唔。」

「起来，缇娜夏。」

「……你自己也可以做到的……请好好组织构成……」

她似乎完全睡迷糊了。从未使用过魔法的拉朱重重地吁了口气，然后将脸靠近她的耳边。

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肤，他忍不住朝露出的耳后吻了下去。轻轻咬了一下她柔软的耳垂后，缇娜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唔……奥斯卡，别这样。」

──所谓空气凝结，大概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拉朱脑海的一角冷静地这样想着，但那个角落实在是再偏僻不过。接着，一种既像血液涌上头顶，又像瞬间冰冷下来的奇妙感觉迅速蔓延。

他抱着翻涌的情感，在几乎已经睡着的女子耳边喃喃询问。

「缇娜夏，那是谁？」

这声音低沉而冷静，但足以刺激她的听觉，唤醒她的思绪。过了半饷，缇娜夏猛然跳了起来，圆滚滚的眼眸凝视着拉朱。

「啊，咦……呃，我刚才说了什么？」

「那个男的是谁？」

「啊……咦？」

宛如雪原的冷风在两人之间吹过。缇娜夏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但当她回望年轻丈夫的眼睛时，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搞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女难以形容的哀嚎声在远离地面的高空中回荡。

缇娜夏浮在夜空之中，为自己的失态捶胸顿足。失控的魔力在她周围发出电光。

「我在睡觉！我真的在睡觉！这是偷袭啊！」

无论她怎么辩解，那个对象也不在她旁边。因为当时拉朱在沉默了半饷后，只说了句「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缇娜夏用十指抓着已经干掉的头发。

「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啊！给人的感觉逐渐恢复的是他才对吧！」

他在半年前与缇娜夏结婚之前，甚至不喜欢被摸，最近才开始像以前的他那样主动碰她。然而，因为她在浅眠的梦境中被唤起了过去的记忆──结果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拉朱现在八成非常生气。

「可、可恶，时间就不能倒回去吗……呜呜。」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就算后悔也已经太迟。

缇娜夏抱着膝盖，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道歉。

※

──看来过于愤怒的话，人真的会睡不着。

满腔怒火的拉朱一夜未眠，于是选择独自一人在外头度过这个假日。

在昨天发生那件事之前，他原本打算与她一起度过假日。

但老实说，要是现在见到缇娜夏，他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结果，他度过了一个在市集广场不断散步，却毫无生产力的假日，脸上还带着不悦的表情。

城都的广场四周摆满了小摊，各种诱人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这里聚集了许多为了品尝美食而来的人群，气氛十分热闹，但恐怕没有任何人的表情像拉朱那样冷淡。这代表昨晚妻子的一句话就是让他如此难以释怀。

她极力辩解说「我没有出轨！」，但拉朱并不怀疑这一点。结婚过了半年，缇娜夏也一直黏着他，白天不是在做家务，就是在看书。

因此，缇娜夏喊出的那个名字，应该是从前与她结过婚的另一位丈夫。毕竟拉朱不认为还有其他人曾像那样亲密地接触过她。

尽管他明白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责怪她也没有意义，但「她还没忘记九十年前的事情吗？」这种想法却无法消散。更何况这还是在寝室把他错认为别人，更是如此。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感到头痛，拉朱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深深地吁了口气，然后在附近的一处石阶坐了下来。

「──要不要占卜？」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拉朱回头望去，发现是那名曾经在要塞附近的城镇遇到的白发少女。她和当时一样抱着一束花，从高了两阶的台阶上俯视着他。拉朱思索了半饷后，终于回忆起这位少女的名字。

「呃……你是卡桑朵菈，对吧？」

「没错。咦？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你是缇娜夏的朋友对吧。」

听到拉朱这样说明，少女顿时瞪大了双眼。不过，虽然看起来像个少女，但也只是外表而已，她其实也已经超过百岁。意识到这点，拉朱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力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不记得我了吗？还是说你不太记得以前的事？」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那么，你还记得大约一百年前的事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上次见面时，卡桑朵菈曾向缇娜夏说过「百年不见」。说不定这个少女知道缇娜夏和她前夫的事情。在说出这个带点自嘲的问题后，拉朱对自己感到傻眼。

卡桑朵菈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问题。

「一百年……嗯，如果是你和缇娜夏的事情，我记得。」

「嗯？」

拉朱觉得这段对话有些不对劲。

他大幅度地往右歪头看她。看着他的少女也模仿这个动作歪起了头。

「你说我吗？」

「就是你。」

「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

拉朱又将头转向左侧，卡珊德拉也跟着往同方向歪头。无论是行为还是举止，都让拉朱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个小孩或者镜子对话，不禁笑了出来。

「我一百年前还没出生啦。」

拉朱认为她可能是把大约两年前在要塞附近的城镇碰面那次与一百年前搞混了。见拉朱露出苦笑，卡桑朵菈不禁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是同一个人吧？变质的王。就是你。」

「…………咦？」

拉朱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虽然不能理解，但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收起了笑意。随着头痛加剧，他不禁按住太阳穴。

「你说是我……咦？你认识我吗？……像是名字之类的？」

为什么会问起名字？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一种她知道答案的预感。

卡桑朵菈重新抱好怀中的花束，将视线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她就这样沉思了半饷，然后抬头看向拉朱。

「缇娜夏以前叫你奥斯卡。」

※

缇娜夏整整一天都在苦恼，但仍未想出该如何道歉。

既然没有想法，也只能诚心诚意地道歉了。缇娜夏在浴室里用冷水冲了个澡，沮丧地垂着头回到床边。

──「他」和「他」，是既相同又不同的存在。

如果将同一个人放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会怎么样呢？现在呈现于眼前的差异，就像一个活生生的范例。

她爱着两个不同的「他」，无论是相似之处还是相异之处，她都深深爱着。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很幸福，就算不能，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过得无拘无束，她也就心满意足。

她对他的执着已经到了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这肯定与那九十年的丧失有很大的影响。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有些异常，但就是没办法控制。这股热情或许只能透过他的存在慢慢治愈。

「首先，得先说个一千次对不起吧……」

她湿漉漉地缩在床边，心里担心着要是他不肯回来该怎么办。然而就在此时，寝室的门打开，丈夫回来了。缇娜夏激动得跳了起来，本想像往常一样扑过去，但随即想起之前的经过，以及自己还湿着的身体。

拉朱以冰冷的眼神打量像湿掉的猫一样的妻子。

「……先擦干吧。」

「啊，呜。好的。」

她刚准备道歉，却又因为别的事情被责备了。

缇娜夏连忙用魔法将身上的水分吸干，顺便也把湿掉的床弄干。她重新坐回床边后，夹杂着叹息的少年坐到她身边。

「身体为什么这么冷？你该不会湿成这样还发呆了好几个小时吧？」

「不，我只是刚刚去冲了水……」

「这样会感冒的。」

「对、对不起。」

拉朱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缇娜夏的耳朵。可能是因为她全身冰冷，他的手指显得格外温热。那双平时握剑的大手，轻轻地拨弄着依然湿漉漉的一缕发丝。

「那么……昨天你把我误认成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呃，道歉就不用了……是之前结婚的对象吗？」

「对不起！」

「还忘不了他吗？」

「对不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对不起。」

如果被问到忘不忘得了，她只能回答「忘不了」。

她无法忘记，只要她还是她。

思念他──这正是跨越时光的她永恒不变的安身之道。

「拉朱……」

缇娜夏失落地垂下头，沉默不语。

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惹他生气。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考虑是否该把剑递给他，说「随你处置」。

当脑海的思绪跳脱到那里时，她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随即抬起头。

她看到坐在旁边的丈夫默默地执起她的发丝──惊讶地发现，随着他的指尖滑过，发丝也逐渐变干，顿时哑然失声。

他注意到这股视线，露出一副无畏的微笑。

「反省了吗？下次要小心点。」

那双不可能认错的眼眸，那个语气。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

平常总是带着少年般刚硬气息的他……不知何时，那端正的脸庞充满了成熟的稚气。她顿悟到这意味着什么，惊讶地张大嘴巴。

「奥斯卡！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白天开始。我见到卡桑朵菈了。她还是那么难以捉摸。」

「原来你在戏弄我吗！？好过分！」

「因为你实在是太沮丧了，而且很可爱。」

见缇娜夏在抱怨的同时扑了过来，奥斯卡用结实的手臂将她拥入怀里。感受到那股坚定不移的温暖，缇娜夏不禁闭上了眼睛。轻轻梳理着发丝的手指，轻触在她耳边的嘴唇。低沉的嗓音渗透到她的内心深处。

「让你久等了吗？」

仅仅一句话，这个男人便支配了她。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将她彻底掌控。

这份关系或许永远都不会改变。

无论他是否忘记，无论自己是否忘记，缇娜夏都可以如此断言。

自己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就这样，魔女回到了王的身边。

经历了一段短暂的人类生活后，她回到了应该在的地方。

至于这场漫长旅途的终点究竟在哪，两人都还无从知晓。

但将这段旅程本身视作幸福，他们将不为人知地穿越大陆。

她稍微将脸移开，露出花朵般的笑容。她将脸凑近，吻了男人的脸颊。

「不，一点都没有喔？──我的王。」

魔女带着一丝报复心，轻轻捏了捏丈夫的耳朵后，将她抱在膝上的奥斯卡一脸开心地闷声笑了起来。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1 插图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1.从高塔传来的歌声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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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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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浮波柚叶

修图：鲭讽吹萩

从窗户俯瞰下去，夜晚被无数火光照亮。

在远离王都的边境小镇，驱逐黑暗的只有火焰。站在城墙上的女子，以事不关己的眼神俯视着那些逐渐接近的火把之火。

「看吧，他们已经快到了。人数大概……五百？比想像中还多呢。」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颤抖着嗓音说出这句话的是这座小城的城主。他是代代守护着这片无人侵犯土地的领主，若不是受到一点奇妙诱惑，理应能过着平稳安逸的一生。

而他之所以背叛了这一切，只是因为被「想从无聊中挣脱」这种微弱的毒素侵蚀了心神。

一开始只是为了吹牛而撒了个小谎，之后谎言逐渐扩大，回过神来时早已无法回头。不，说到底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回头。他沉醉于众人投向他的特别眼神当中，却没发现那当中也混杂着贪婪的意图。

见那个男人蜷缩着身体抱着头，黑发女子投以冰冷目光。

「你说你没有那个意思，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会这样了吧？就算连年歉收，还是面不改色对领民课以不变的税额，自己却坐在城里炫耀什么『源源不绝涌出食物与宝石的宝箱』──这样不管怎么想，都会变成『那干脆打倒领主，把那箱子抢过来就好了』的结论不是吗？」

女子略带无奈地眯细暗色的眼眸。她的身形纤细如少女，脸上的轮廓则显示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男领主焦急地向她辩解。

「那、那是骗人的！那只是个有机关的箱子而已……」

「竟然撒那种明显的谎言……请替我们这些怀疑那是骗人把戏还特地跑来确认的人想一想好吗？我可是为了搜集情报在镇上工作了一整个月耶。」

女子甩了甩自己的长发，暗色的双眸睥睨着正接近城门的火光。

直到昨天为止，她还是镇上人人称赞的药师。她煎煮珍稀药草，制作疗效惊人的膏药，甚至能缓解难以治愈的疾病，深受大家感谢与爱戴。她美得令人惊叹，有些人因此开玩笑地搬出古老的童话故事戏称她是魔女，不过基本上她在那里的生活算是颇受欢迎。

男领主也是因为听闻了这些风评，才对她产生兴趣并邀请她参加城内的宴席。

问题出在那一晚，积怨已久的百姓起义了。

似乎是隔壁领主暗中操控，煽动了民众的不安。不知从何时开始流入的武器，与不知何时制定的计画，使得镇上的兵舍首当其冲地遭到袭击。陷入狂热的民众顺势直奔城堡，而城内也早有隔壁领主派来的刺客与战斗部队潜伏游走。

在这种情况下，女子将领主从屋内拖出来带到这里，耸了耸细瘦的肩膀。

「我是不在意你因为自作自受而吃点苦头，只是这样下去领民的未来恐怕也不太光明，这让我很伤脑筋。你死后，这里最终就会被邻领并吞，再以杀害领主的罪名加重征收。」

「我、我会被杀吗！？」

「照这样下去大概会吧。」

女子的话音刚落，城墙内侧就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刺客试图攀上城墙，却被待在那里的男子斩落。

站在阶梯前方的男子挥动双刃剑，动作轻盈。他容貌端正且态度沉稳，明亮的夜空色双眸环视着喧嚣的城堡前庭。男子察觉到视线，抬头望向女子。

「缇娜夏，外头的情况如何？」

「大概快要抵达城门了。贸然应战只会扩大损害，我想还是笼城（编注：相对于攻城方，坚守在城堡等防御据点内作战的模式。）比较好──来，下达笼城命令吧。说『笼城』。」

「笼、笼城！笼城！」

听到领主的叫喊声，原本站在城墙上发抖的传令兵拔腿狂奔。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时，有人从某处射来一箭，却被站在阶梯底下的男子以剑挡了下来。

女子向男子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办，奥斯卡？」

「趁笼城争取时间，让城内非战斗人员撤离。寻找时机打开城门，引导外头的人进入大厅。破坏那个诈欺宝箱后，让领主道歉并进行协商，理想状况是这样。」

「事情能这么顺利吗？外头那些人，看起来都挺激动的哦。」

「我会让他们冷静下来的。如果他们发现自己还没动手，城内早已尸横遍野的话，那股激情应该也会消退吧。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面对城内横行的邻领部队，男子毫无惧色地独自走了回去。缇娜夏目送着丈夫那令人倾心的背影，重新俯视城外，轻轻挥了挥手。

刹那间，彷佛夜空垂下了冷气之幕般，空气骤然冷冽。即使有无数火把也无法驱散的寒意，使得排队前往城内的群众不禁颤抖起来。那股冷气彷佛正在一点一滴地削弱他们血气方刚的战意。

见女子用手撑住城墙，托着下巴观察这一切，仍坐在地上的领主以颤抖的声音开口：

「你、你站在那种地方会被狙击的。」

「我有张开结界，没问题的。而且，普通人就算想狙击城墙上的敌人也打不中。」

她以平静的语气说着，显然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同时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像是在暗中掌控着这个局面的人。突然出现并斩杀刺客的她的丈夫，同样也异于常人。两人都带着非比寻常的威慑感。

在地面的火光映照下，那张举世无双的美貌让领主以恐惧的眼神仰望。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对他的提问，她轻轻歪了歪头，只有鲜红的唇边浮现浅浅的笑容。

「这个嘛？可以肯定我们并不是人类哦。」

※

睽违两个月回到宅邸，归功于使魔立特拉的打理，屋内没有一丝尘埃。两人向立特拉道谢后收拾好行李，在久违的家中稍微放松一下。

缇娜夏在客厅的桌上摆好了炙烤过的面包、起司、腌制过的肉与醋渍蔬菜，这时奥斯卡也拿着酒瓶走了过来。

他外表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实际上却是一名已经活了将近外貌十倍年数的非人存在。他曾是两百五十年前的第二十一代法尔萨斯国王，与魔女相遇，经历种种波折后迎娶她为妻。而这所谓的波折当中，还包含了「因为破坏某个咒具而不再是人类」的事实，实在让人不知道该从何吐槽，不过，至少现在奥斯卡很享受与妻子共度的生活。

今晚是睽违许久回到家中，两人决定用悠闲的时光代替晚餐。奥斯卡举起酒杯，回顾这两个月的行程。

「一直都找不到也没办法……只是这几年来，总觉得混进了些奇妙的假货呢。像这次的『能无限产出物品的宝箱』之类的。」

「那个姑且违反了魔法法则喔……毕竟不能从无中生有嘛……虽然是假的就是了。」

「不过那原本就跟外部者咒具所有的『观察或记录』这类性质不一样嘛。我们只是以防万一而确认，虽说多花了点时间。」

「我都已经习惯当药师了呢。每天要在中午前起床真的有够痛苦。」

缇娜夏坐在长椅上，一脸疲惫地抱怨着。

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背负着这个世界所托付的使命，这也是无可奈何。

──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着数个来自世界之外、为了干涉而被送入的咒具。

能保存人的资讯并创造复制体的咒具，能抽取灵魂并加以保管的咒具，能将过去的记忆于现世重现的咒具，以及能回溯时间，重启人生的咒具。这些全都是以这个世界的魔法法则而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异物。位于世界之外的某个存在，也就是「外部者」正是像这样默默地观赏着这个世界。

为了对抗这种肆无忌惮的外来力量，这个世界中存在着两项手段。

一是他们曾统治过的国度法尔萨斯所流传的王剑阿卡西亚，另一项则是身为世界尖兵，早已逸脱常轨的他们自己。两人在还是人类时破坏过外部者的咒具，并在当时受到咒具的余波影响，导致灵魂产生变质。正是这股变质，成了他们接受世界本身所赋予「排除世界之外的干涉」任务的契机。

自那以后，他们便踏上了追击咒具的道路。为了这场永无止尽的战斗，世界也赋予了他们一项特权。

──那就是就算死去，过一段时间后也能重新转世再生的特性。

就这个世界的常理来说，生物在死后灵魂会四散并融入自然，但他们的灵魂已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即使肉体死亡也不会四散。他们的灵魂会在世界中漂流，直到找到新的身体──那种与他们灵魂极为契合，并在尚未诞生时便失去灵魂的胎儿，从而再次以人类之身重生。

至今为止，奥斯卡与缇娜夏各自都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再生。缇娜夏以幼小的最高阶魔族之姿、奥斯卡则作为山村的小男孩重生。重生后的两人有一段时间都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不久便回忆起一切，再次投入战斗之中。他们就是拥有这种性质的「这个世界的人形咒具」。

不过目前为止，他们在破坏咒具之前，反而在寻找的过程耗费了大半心力。他们至今已破坏了四件，还剩下八件未破坏的咒具。为了将它们彻底消灭，他们从整个大陆搜集情报，一一查证真假，并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接近。但多数情况下最后都是假货。

缇娜夏咬了一口起司，把手伸向酒杯。

「也许该考虑往东方大陆搜索了。那边几乎没有取得过转移座标，而且距离实在太远，必须要分好几段过去。」

「要在那边也盖一栋宅邸吗？」

「唔～那样的话就得带上立特拉，还得把这栋宅邸拆掉……我是有点不想搬得这么彻底啦。」

缇娜夏像猫咪舔水般浅尝着酒，这样说道。

自离开城堡开始两人共同生活后，奥斯卡发现缇娜夏这个人其实非常重视自己的「家」这个定点。就算长时间待在外地，她也会想要定期回家休息，而且总会安排一段时间好好放松。她从前在整个大陆寻找东西时也是居住在自己的高塔，从这点可以看出她说不定就是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

从她这样的角度来看，要完全迁往那个堪称异地的东方大陆，自然会不太愿意。奥斯卡抚摸着坐在身旁的妻子的头。

「那我们就只去调查，偶尔回来就好了。」

「这样可以吗？不会太麻烦吗？」

「我们又不是在赶时间。没有时间限制这点正是我们的优势吧？从我们离开城堡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两百年了，慢慢来就好。」

他一如往常地这么说，毫无多余含意。

但这时，缇娜夏却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点头。

「……两百年啊。」

她的暗色眼眸望向一无所有的虚空。那道视线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奥斯卡不禁轻拉了下她的发丝。

「怎么了？」

听到丈夫的询问，缇娜夏露出一抹苦笑。

「只是想到随着时光流逝，自己也会跟着改变，觉得有点可怕。」

缇娜夏将手中酒杯放回桌上。那双明亮的大眼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彷佛透过它望见尚未抵达的未来。

「就算会变，你也还是你啊。」

「我知道，可是……事情总有个限度吧。实际上我之前就很危险了不是吗？」

她所说的，大概是在丈夫长期不在的岁月中心力交瘁，当化为少年模样的他回来时，曾一度表现出强烈执着的那段时光吧。自那之后回到宅邸也已过了九十年，缇娜夏虽说变得稳重许多，但偶尔仍会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亲口说出当时有多么不安。

「时间的流动，本身就是种压力。我活过一段漫长的岁月，所以明白，有时精神真的会一点一滴被消磨掉……尤其是独自一人时更是如此。」

她说到这里，抬起脸轻轻一笑说：「我太脆弱了，对不起。」但奥斯卡心想，这根本不需要道歉。能够始终如一地不变，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尤其这可不是十年、二十年而已。

「我知道没办法，可是我很怕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说不定哪天你也有可能对我失望。」

「我可不会。」

「我只是举例啦。」

缇娜夏笑着这么说，但其实也不全是比喻。她确实害怕哪天丈夫真的会改变心意。因为他们的未来就是如此漫长，无法预测。

奥斯卡想了想要说什么，最后索性直接伸手将她抱上膝盖，趁她惊讶时在额头落下一吻。

「我不会变的，这点我绝对保证。」

「你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但请你要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喔。」

「我早就这么做了。」

他轻抚着如黑丝绸般的长发，轻轻落下一吻，低声呢喃着不变的爱意。就算这些话语无法完全驱散她对遥远未来的不安，也只有一再说出口，才能真正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在奥斯卡吻上自己的额头、脸颊、鼻尖与嘴唇之后，缇娜夏露出为难的微笑，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出白皙的手臂，紧紧搂住丈夫的脖子。

「真是的！我知道啦。没事的，我真的没事啦……！」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再信任我，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到时我会让你彻底明白的。」

「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恐怖啊！」

见妻子笑个不停，奥斯卡将她放倒在长椅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膝盖仰望天花板。

「比起变心这种事，我倒觉得，我们之所以不是完全的不死或许是有其意义的。」

「并非不死的意义？」

的确，身为逸脱者的他们是不老之身，但并非真正的不死。若遇上无可奈何的强敌或是遭到偷袭，依旧可能死去。奥斯卡一直认为这只是极限所在，但缇娜夏似乎认为其中有更加必然的深意。她那白皙的手轻抚上奥斯卡的脸颊。

「我只是想，也许这是为了防止我们太过于『不变』，让我们不会失去作为人类时的感觉。如果变得永远不会失去对方，那么我们当初还是人类时所抱持的『丧失』之痛，也只会变成一段无法回想的『遥远回忆』吧？」

她柔软的掌心轻触着他的脸。

那双从少女时代便未曾改变的澄澈大眼，此刻带着一丝哀愁与盈满的爱意凝视着奥斯卡。

「也许我们之所以要经历彼此的离别，是为了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人。然后再次以人类之身出生、成长……这样才能不忘记我们是从何而来的存在。」

即使已经不再是人类，依然能体会到人理所当然的悲伤与喜悦。

他们需要经历死亡。若没有这样的体验，他们或许会渐渐远离人类，甚至忘记自己战斗的理由。

她的暗色眼眸闪着光芒，低垂下来。

「我想，死亡与重逢肯定也都有意义。是为了不让我们的精神在过于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变得麻木……不让我们沉溺于安逸之中。毕竟我们拥有这样的力量，又能两个人一同生存下去，受到伤害的机会自然会减少，感觉也会愈来愈迟钝。」

「这个道理我懂……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种治疗方式未免也太激烈了吧？」

哪怕不经历那样的痛楚，自己重要的感情应该也不会改变。奥斯卡忍不住这么想，但在活过漫长岁月的经验上，缇娜夏始终走在他前头。初次相遇时，她早已是孤独的魔女。更重要的是，奥斯卡从未有过在这座宅邸中独自等待她的经验。他还不晓得一个人孤独地背负时间的那份沉重。

「另外，就我个人而言，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接受『是否能再次被你选择』的考验。毕竟要是在新的环境下成长，喜欢的异性可能也会改变嘛。」

「为什么只针对你啊？照这个条件，我也一样吧。」

「你啊……总觉得就是会处理得很好……」

缇娜夏有点尴尬地移开视线。奥斯卡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别担心。就算你哪里做不好，我也会去迎接你的。」

「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所成长啦，真的……」

「反正能够变成不错的回忆，这样也不错啊？」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啦！但与其说回忆，我觉得应该是笑话吧！」

「还有，你这张脸要是表现得太过完美，我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别有居心，会更加防备，所以还是普通点就好。」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拿捏那个『普通』啊……」

缇娜夏认真地说着，这或许也与她以前的成长环境有关。她从婴儿时期就以下一任女王候补的身分受到栽培与隔离，之后又成为魔女，与人的相处经验本就异于常人。

「你若是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谈场恋爱应该就会像样点了吧？」

「咦──什么啦？」

「不过，我希望那个对象是我。」

听到奥斯卡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认真的台词，缇娜夏羞红了脸。她不好意思地将视线移开，小声嘟囔着「对象是你的话就一点都不普通啊……」，然后趴在奥斯卡膝盖上。看她晃着双腿的模样，简直像猫咪在摇着尾巴一样。

缇娜夏保持那姿势好一会儿，后来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便伸手去拿酒杯。虽然不坐好就伸手拿酒很没规矩，但这也正是她感到放松，向丈夫撒娇的证据。还是人类时的她，总是在臣下与孩子们面前维持庄重的形象，知道她也有如此慵懒一面的，大概也只有奥斯卡而已。从以前开始，她有许多表情就总是只在卧室对丈夫表现出来。

见想起这些的奥斯卡露出笑容，缇娜夏疑惑地看向他。

「奥斯卡？」

「不，没什么。要我帮你拿什么吗？」

「我想吃起司，起司。」

听她这么说，奥斯卡便拿起一小块放进她嘴里，缇娜夏一脸满足地阖上双眼咀嚼起来。他抚摸着像只猫般的妻子的头。

「这阵子就在宅邸休息吧。我也想重新锻炼一下身体。」

「你潜入那个小镇的时候，不是每天早上也都有跑步吗……」

「那是因为有旁人注视，能做的事有限嘛。」

就这点来说，在这种无人来访的宅邸反而有更多事能做。这段时间就当作搜集情报，好好休养。

也许是趴着喝酒有些吃力，缇娜夏缓缓飘浮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有想尝试的构成，就来研究好了。我装成药师的期间想到了几个新构想。只是前期准备比较花时间，所以一直想找机会来做。」

「是可以啦……但要用我当实验对象的话要先说一声，别偷偷加料啊。」

「可是如果你一开始就主观地知道自己在喝药，会影响结果耶……」

「你讲话听起来愈来愈像露克芮札了耶……你终于变得跟她一样了吗？」

「不要说那种可怕的话啊！」

若是让那位犹如她姊姊般存在的魔女听见，大概会说「你们再乱讲话我可要给你们下药啰」这种话吧。但考虑到缇娜夏过去那些未经许可的实验纪录，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飘浮在空中，停在餐桌上方，伸手夹起料理。

就这样，他们再度迎来不知道第几次的休息时光。

究竟会在宅邸休养多久，是看当下的心情而定。

有时是一周，有时则会长达两、三个月。这段期间他们会各自以喜欢的方式度过时光，毕竟夫妻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作息节奏。其中最显著的差异就是起床时间。奥斯卡起床的时刻基本上都是黎明前。

那天，他同样悄悄离开房间，不吵醒仍在旁边熟睡的妻子。他如往常般在周围森林中绕行一圈，练剑后稍微打理宅邸庭院，接近中午才回到家中。

缇娜夏从厨房出来，看着他绽放出笑容。

「欢迎回来，奥斯卡。」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话虽如此，多半的料理都是前一晚就备好的。缇娜夏总是在接近中午时醒来，洗完澡后才开始准备午餐。两人总会像这样一起用餐，之后再回到各自的时间里。

当小型魔法窑中刚出炉的面包被取出后，两人坐到了餐桌前。缇娜夏将带着些微湿气的长发盘在脑后，边喝着蔬菜汤边开口问道：

「今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西边，本来想跑到海边看看，但来不及就回头了。」

「是吗……如果正常走路要三天呢，而且那边突然会变成断崖绝壁，就算真的到了也别掉下去哦。」

「下次准备好露营装备再去吧。」

「也不用特地露营啦，你联络我一下，我再用转移带你回来。隔天也可以送你过去同一个地点，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这就不太一样了吧……？」

原本是将露营也纳入训练的一部分，但她这么说，想必是认为奥斯卡单纯只是想去冒险吧？由于事实正是如此，他也不太能反驳。

缇娜夏可能因为刚起床，吃的速度很缓慢，她忽然朝窗外望了一眼。

「对了，奥斯卡，你是不是拔了周围的杂草？」

「杂草？啊啊，这么说起来的确是。我在整理庭园时搞不清楚范围是到哪里，结果拔了不少草。」

「连森林里面都变干净了喔。我还以为土地变大了，吓了我一跳。」

「我只是找不到该停手的时候啦。该不会我做错什么了？」

缇娜夏轻声笑了。

「不，没什么。谢谢你。如果之后你想砍树开地的话，请记得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应该不会做到那地步……」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拔草拔得有点夸张。他这个人只要开始专心活动身体，一不小心就会做过头。以前也曾在磨料理用的刀子时太起劲，结果让妻子说出「变、变这么小……但很锋利，就算了吧……」，看来以后还是要稍微注意点。

但缇娜夏就像看透了他内心似的，莞尔一笑。

「我很喜欢被你出其不意地惊喜，所以没关系的。我们可是彼此彼此呢。」

「我反而希望能有意地让你惊喜。」

「你那种『有意为之』有时会失去分寸好吗？上次你在森林里做了一座奇怪的石像，我可是吓坏了耶。」

「那是猫啊。」

听到这话，魔女浮现愕然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接着说下去。

「我等等要去买些实验用的药草哦。」

「要采买的话，我帮你提东西吧？」

「不会很重，没关系的。顺便问一下，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目前没有特别想要的。」

「瞭解。那也请你记得在晚餐前回来喔。因为晚上会下雨呢。」

缇娜夏起身去泡茶，奥斯卡则习惯性地望着妻子的背影。这种日复一日的互动从不让人厌倦，或许正是因为生活太幸福了吧。至少，妻子所担心的「变心」，看来暂时还不会发生。

听到厨房传来轻快的鼻歌声，奥斯卡的眼角缓缓垂了下来。窗外则是一片薄云笼罩的天空。

※

──那个房间坐落于王城内一座细长尖塔之中。

房里昏暗，仅有一扇小窗。男孩就在那里，与母亲一起长大。

「妈妈，有鸟在飞耶。」

站上踏脚凳，双手搭在窗沿，他经常这么对母亲说。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是他想将总是窝在房间一隅的母亲带到阳光下来看看。那就类似单纯的好奇心，甚至无聊得让人发笑。

这时，母亲的回应总是相同。

「只有当你觉得『就算死也无妨』的时候，才可以走出窗外喔。」

那个声音清澈动人。

母亲说的话他多半都听不太懂，但那就是他所认识的母亲，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一切。

母亲招手要他过去，他便回应要求坐到她身旁，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她的膝上。

「我爱你喔。」

母亲会偶尔像是想到那样低声说出这句话，而他只能静静地点头。他确实很珍惜自己的母亲，但她的目光总像是在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让人不知该如何与她对话。

尽管如此，母亲仍会露出欣喜的微笑，然后唱起歌来，唱起那首天然蕴含着饱满魔力的歌。

「血液混浊了。记忆忘却了。未曾终结地不断延续。永远无法逃离，永远，永远──」

这首歌，他从出生起就不断听着。

一遍又一遍，深深刻进他的精神与灵魂里，无法抹去。

然后在他十岁那天，母亲从塔上跳下身亡。

不，并不是跳下去。那扇窗太小，就连瘦小的母亲也钻不出去。

所以她只是将头伸出窗外，然后用自己的魔法斩下了自己的头。

在地面响起的惊叫与怒吼声中，他望着倚靠在窗边的母亲身体，以及外头的天空。

想必那一天，母亲终于觉得「就算死也无妨」了吧。

所以他也接受了这个结局……离开了自出生后度过了十年光阴的尖塔。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在一次非自愿的近亲婚姻中生下了他。

离开塔之后，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同母异父的哥哥与弟弟，也有异母的两位弟弟与一位妹妹。

他不晓得母亲为什么偏偏只留下了他。若要推测的话，或许是因为母亲想找个孩子，将那首歌唱给他听吧。

──约莫两百五十年前，这个国家的王家流入了被誉为「大陆最强」的魔女血统。

她所拥有的庞大知识与继承于直系的魔力，在数十年间使这个国家转变为魔法大国，并巩固了其在大陆上的地位。拥有魔女血脉的王家逐渐诞生出强大的魔法师，他们每一人都是支撑整个国家的基石。为了不让魔法师的魔力血统逐渐稀释，王家在不知不觉间便理所当然地重复着近亲婚姻。

不断地重复近亲婚姻的结果，导致那些只是为了保有力量而被强行结合的亲族之间，逐渐积累了如淤泥般沉重的爱恨纠葛，或许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他的母亲，大概就是被那股淤泥缠住，再也无法挣脱的人吧。她之所以将这股淤泥留给了儿子，或许只是她的一种微小报复而已。

「……不，你恐怕连这种事都没想过吧。」

回想起母亲，已届三十四岁的他喃喃自语。

曾几何时，自己在塔外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塔中的岁月。虽然拥有魔力，但他选择成为剑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更适合自己。曾有些人说他「有着天赋的才能」，但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才能有什么价值。只是，锻炼出来的身体与获得的力量具有「能够让他人闭嘴」的效果，就这点来说是有意义的。

从摇晃的马车车窗望去，能看到城都的街景。在他还住在那座塔里的时候，这样的景象只能靠想像，实际看见时却远比他想像中来得无趣。

话虽如此，街道之所以沉闷，想必他本人也有责任。为了代替伤了惯用手的兄长，他继承了王位。就在数个月前，他攻下了邻国卡索拉。

这场突如其来也毫无理由的出兵让百姓惊惧，王家直系们也对此提出批评。

但他无视了这一切。他根本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他只是想将不断堆积于这具身体内的淤泥发泄出去罢了。至于选择卡索拉的理由，只是因为那个国家最缺乏戒备。所有邻国之中，只有卡索拉深信「法尔萨斯不可能威胁我们」。就只因为这样才选了它。

「唔……！」

一阵尖锐的头痛突然袭来，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母亲的歌声彷佛自耳内深处不断响起，从她死后那天起就从未停止。

而这首歌，也许永远不会停下。若真有歇息的那一天，便是他死亡之时。

为了孕育魔法大国的王而被选中的母亲拥有出类拔萃的魔力。但她却将那份魔力倾注在自己的歌上。那是一种被称为咒歌的稀有魔法。他从出生起便不断沐浴在那首无解的歌之中，被那股淤浊所洗礼。

或许就是因此，他从某一刻起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将这片淤浊至极的池水彻底粉碎。

当他走出塔外，迎接他的是那些被血脉所囚的王家直系。他们彼此相爱又互相憎恨，在爱与恨的交错中将情感扭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却又不愿改变现状。他们就这样令王家内部更加淤积。他之所以会登上王位，只是因为血统够纯、剑术够强。也就是说凭力量决定了一切。没人想去看其他的东西。所有人都在窒息般的压力中苦苦挣扎，却又选择视而不见。

这个现状实在过于可笑。明明连孩子都明白这种事绝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那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

他怀抱着缓缓灼烧着全身的焦躁感，不经意地看向窗外，然后──

「那是……」

他看到一名女性走进了一间店。虽然她戴着兜帽，但他认得那张脸。他曾在王城深处的走廊上、历代国王与王妃的肖像画见过这面孔。

第二十一代国王的王妃。改变了这个王国的『苍月魔女』，也是王家魔法师们的源头。

「停下马车！」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对马夫下达了命令。马车慌忙在女子进入的那家店前停下。感受着马车摇晃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思绪瞬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让血液混浊的魔女，是吗？」

早在纪录中死去的她至今却依然健在，他知道那个理由。因为王家私下口耳相传着一段传说。第二十一代的国王与王妃，为了追寻来自世界外的咒具，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只是根据记载，『苍月魔女』在成为逸脱者之前就早已拥有足以独力改变世界的力量。虽说她嫁入王家之后，从未明目张胆地施展那份力量，但光是她的存在，就已经带来过于重大的意义。甚至足以让一整个国家彻底转向。

这样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内心的焦躁瞬间消失。

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念头此刻全都明确了下来。

他朝马夫喊道：

「把刚才走进那家店的女子带来。只要说出我是谁，她一定会来。」

「明、明白了！」

她不可能拒绝这国家国王的召见。她曾经的身分，让她无法这么做。

因此他只按住自己的胸口安静等待。不久后，马车的门被打开，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暗色长发与双瞳。那份绝世的美貌甚至远胜画中所见。但蕴藏于那双眼眸之中的，是令人战栗的力量与悠久的岁月。近距离对上眼，他便明白这人与直系的魔法师们是完全不同层次的存在。

她怀里抱着纸袋，看来是刚购物回来。才刚在对面坐下，便皱起眉头问道：

「找我有何贵干？是遇到麻烦了？还是需要情报？」

那直截了当的语气，反而让人感到一阵痛快。

他久违地放声大笑。见她露出疑惑神情，他迅速伸手而出。

魔女反射性地想后退，但在这狭小的马车里，他的速度更快。「喀嚓」一声轻微金属音响起，魔女惊愕地看着套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这是……」

「你离开王城时没处理掉这个封饰具，可真是失策啊。」

这东西据说是法尔萨斯的初代王妃与阿卡西亚一同从无言之湖中取出的封饰具。它被锁在宝物库中多年，几近被人遗忘。但他早已将其挖出并随身携带，好随时让任何直系魔法师失去战斗能力。既然相传以相同材质打造的阿卡西亚能斩杀『未被邀请之魔女』，证明这个封饰具也有办法封住魔女。

他对着这位混浊之源的女子露出笑容。

「我找你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本身并无过错。愚蠢的是那些为了不失去她的遗产而不断挣扎的人们。

但若没有她，这一切也不会发生。正是她导致这个国家成为魔法大国。

所以，第二十七代法尔萨斯国王，迪斯拉尔·萨札基亚·安席德·罗兹·法尔萨斯，对「苍月魔女」缇娜夏如此要求。

「我要你，杀光你所孕育出的法尔萨斯直系魔法师。」

为了从今天起，终结满溢着淤浊的血族历史。

缇娜夏睁大了双眼。暗色的双眸中立刻涌现出战意。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你起的头，就由你亲手结束吧。」

歌声在耳中回荡，是那首来自母亲的歌。

『血液淤浊的我们，将永远持续下去。』

对他而言，响彻在塔中的声音就只有那首歌。

「没有永远持续的东西，终点终将来临。你也并非不死之身吧，逸脱者。」

缇娜夏微微眯起眼。疾驰的马车之中，握有王剑的王与魔女互相对峙。

这场不幸的邂逅，不会被记入历史。

然而，他的名字却将以「法尔萨斯史上最恶劣的国王」之名烙印于历史，甚至让人不愿轻易提及。

废王迪斯拉尔──他是曾以一已之力，对抗每一位皆被誉为万夫莫敌的法尔萨斯直系的，异端之王。

※

「缇娜夏？还没回来吗？」

太阳西下的宅邸中，除了灯光所及的范围外，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结束每日例行训练的奥斯卡绕着无人的宅邸走了一圈，不禁皱起眉头。

「我记得她是说要去买药草吧……」

外头已经开始下起细雨，妻子却似乎还没回来。从完全没有准备晚餐的情况来看，她大概一次都没回来家里。心中的疑惑逐渐转为担忧。

「难道是卷进什么纠纷了……？」

除了和咒具有关的事之外，缇娜夏一向避免与人产生过多交集。但若情况特殊，她也有可能会插手或出面干涉。他与妻子在这座宅邸共同生活了两百年，从未有过妻子不联络一声就这么晚还没回家的情况，不过也可能只是之前从未碰上这样的情形而已。

奥斯卡在心中告诉自己，从起居室的橱柜中拿出收于其中的纸张。上面写着二十多个城镇的名字与转移座标，都是缇娜夏为了丈夫所亲笔记下的。为了避免错过彼此，他留下了字条，然后挑选了妻子经常去采买的城镇转移过去。

抵达目的地的小店后，眼前只有店主。

「你说你老婆？啊，是那位漂亮的小姐吗？今天没看到她喔。」

「没来过？她说今天要出门买实验用的药草……」

「我们店虽然也有卖药草啦，但没有特别稀有的品种。」

奥斯卡向对方询问了其他几家店铺，道谢后离开了此地。

然而，接连走访几家之后，仍然没有发现缇娜夏。他转移至下一个城镇，也依旧一无所获。

到了夜晚，细雨转为滂沱大雨。

最终，那天缇娜夏没有回到家。

※

听见了歌声。

那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旋律。尤其在如塔般昏暗的场所更是明显。

迪斯拉尔走过长长的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途中，一位少女突然与他并肩同行。少女拥有法尔萨斯王家标志性的美貌，碧绿的双瞳闪耀着光芒。

「叔父大人，您怎么了？看起来又是不高兴的表情呢。刚才我看到您的时候，还像是心头阴霾散去一般清爽的表情呢？」

「克蕾丝缇雅啊。」

对迪斯拉尔来说，这位少女是他兄长的女儿。她是王家直系中也极为特殊的一位魔法师。一名优秀的魔法师并不稀奇，但她似乎刻意隐藏自己的力量。他推测，那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轻易暴露底牌，以免露出马脚」。事实上，迪斯拉尔也曾怀疑城内外的数起离奇死亡事件都很可能与她有关。

这名乐于享受混乱与骚动的少女仰望着他，迪斯拉尔冷淡地回应：

「没什么好让你开心的事。」

「是吗？我倒觉得我和叔父大人很合得来呢。因为在这座城里，觉得国家怎样都无所谓的，不就只有我和您两人吗？」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我对玩火可没兴趣。」

她与自己并不一样。是那种单纯享受放火的人。克蕾丝缇雅咯咯笑了起来，似乎打从心底觉得愉快。

「哎呀，叔父大人也想烧尽一切不是吗？结果是一样的。我只是连烧的过程都想一起享受而已。」

「你根本不在乎结果吧？王家直系烧光也好，没烧光也无所谓。反而是想尽可能舔那残渣更久一点来享受的那种人。」

克蕾丝缇雅以成熟的动作耸了耸肩，然而那正是一种默认。她与其他直系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清楚认知自己内心的病态。

正因如此，迪斯拉尔才不打算让她知道目前自己手中掌握的那位女性的存在。这名少女若知晓『苍月魔女』这样一个人形的灾厄，绝对会无法压下好奇心，为了亲自品尝那份存在而焚烧自己。

但那样一来，要是让那位魔女逃走就麻烦了。她有责任完成血的清算。

「走吧，克蕾丝缇雅。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

「真遗憾。那我就等叔父大人需要我时再来打扰吧。」

克蕾丝缇雅甩着红色长裙轻快离去。望着这个令人厌恶的身影，迪斯拉尔摇了摇头，转而走向城的深处。

──那里有他捕捉的魔女。

她与几个小时前一样，坐在昏暗房间的椅子上。魔女看见迪斯拉尔进来，以感觉得到疲惫却坚定的语气开口：

「我就省去你发问的时间了，我的回答不会变的。」

「是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站到她面前。

她的左手腕上仍戴着与王剑同样材质的封饰具，此外身上还被配戴了二十多个封饰具压制魔力。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是无法封住这位最强魔女的。

缇娜夏的脚踝也被装上了重型束石，她低头望向自己身体，神色毫无波动。右手指甲全被拔除，血已干涸，却完全不以为意。即使无法治愈或是止痛，依旧是这样的态度，意味着她的精神早已不会因痛楚而有巨大影响。刚才对她施加拷问后，迪斯拉尔立刻察觉到了这点，现在正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她。

「我不想重复第二次、第三次。」

「同感。所以我们就此决裂吧。我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会自己决定该杀的人。」

「你不打算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吗？苍月魔女。」

歌声始终回荡在脑海深处。

那座昏暗尖塔的记忆。浇灌于灰色地毯的无数歌声，无一不是在歌唱情感。那是歌唱爱与憎恨之歌。那就是他从小听着长大的摇篮曲。

『──血液混浊了。』

不知那是母亲的自语还是歌词的片段，这句话总是莫名萦绕于耳际。彷佛搅乱着脑袋般的混浊感无法散去，只记得从塔的窗户望出去的天空是无比震撼的蓝。

「这一切都是你的血造成的结果。为了集齐你的力量，王家不断强化近亲血统。都怪你一人，法尔萨斯才会在经过两百年后落入腐败深渊……不愧是倾国之魔女啊。」

若有朝一日与这位魔女相见，他早就想好要说的话。

听到他这句辛辣的怨言，缇娜夏只是回以没有情绪的眼神。

「王家腐败了，所以就要屠杀所有直系来进行清算？这种做法未免太极端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如同将一座几乎要腐败的森林整片焚烧掉……但是那片林子里还有清新的幼苗啊。」

她说的是实话。王家直系中确实也有怀孕中的女性。那尚未出生的孩子是无辜的，魔女正是想说这点。

但……若真是如此，那他自己又算什么？被隔离在直系之外、独自度过十年的自己，也依然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迪斯拉尔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自嘲。

「清新？出生于王家的当下，就没有人能被称作清新。那血脉本身就已染上诅咒了。」

见他发出如撕裂般的冷笑，缇娜夏轻轻眯起暗色的双眼。那双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这种眼神，是其他所有直系者都不曾拥有的。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那么……这份诅咒，是你后天得来的呢。」

昏暗的房中陷入了寂静。迪斯拉尔瞪大眼睛，凝视着魔女。

──他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那样的存在。

魔力所编织而成的歌声。既是魔法也是诅咒的「咒歌」，其使用者本身便极为稀有。

而根据纪录，『苍月魔女』缇娜夏也是其中之一。

被人看穿这段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甚至也不打算说出口的秘密，他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一瞬间，他甚至误以为自己又变回了在塔中生活的那个孩子。

「你看得出来吗？」

「当然。你似乎被咒歌笼罩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还是无解型的咒歌。你体内累积的诅咒已经有一半以上和你的精神融为一体了。是不是会经常搞不清楚哪些想法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这是足以解构他人生的问题。过去的一切思考与行动，是否都是被那首咒歌所影响？在那之中，是否存在他自身纯粹的意志？听到那样的质疑，迪斯拉尔的表情在瞬间扭曲。他用几乎颤抖的手按住脸。

「……我知道。」

他其实早就明白了。在离开塔之后，那首歌仍不断在耳中回响，他曾对当时尚在世的父王提过这件事，而父亲只回给他一道恐惧的眼神。原来，父王早就知道母亲是咒歌的使用者，才会将她隔离在塔中。因为他忌惮那首歌。

那么为何又要把自己这个儿子留在那座塔里？他对这件事愕然不已。但是，如果自己离开那座塔，母亲就真的是独自一人了。结果后来父王直到病死之前始终懦弱地逃避着，从不曾正视过迪斯拉尔。

「咒歌无法完全无效化。以你的状况来看，人格很有可能早已受到影响。若能进行解析，我也许还能稍加缓和──」

「不用管我。我从不后悔。没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过去无法改变，他也无意哀叹。

除了现在的自己，谁还能代表「我」？迪斯拉尔因为不断加剧的头痛而皱起眉头。一闭上眼，就会浮现母亲那张微笑的美丽脸庞。

「你……不打算赎罪吗？」

「是的。我只服从我的王。」

「即使因此而死？难道是仗着自己能重生，就产生了骄傲？」

「并非骄傲，但我的生命确实特殊，不能与普通人放在天枰上衡量。」

死了就不再回来的普通人，与作为世界尖兵重生的逸脱者，两者的性命绝不平等──尽管她如此认为，但这世界上依然存在能让两者平等的东西。

迪斯拉尔将手放到佩戴于腰间的两把剑中，嵌于装饰鞘中的那一把。

「你说得真有自信，不过，面对这把剑，你还能这么说吗？」

「……那是……」

魔女那双暗色的双眼之中，掠过一丝情绪。

那是法尔萨斯历代国王继承的王剑阿卡西亚。如果相信传说，那便是源自世界之外的剑。它具有将一切魔法无效化的力量，甚至对其他世界之外的咒具也能发挥效果。

──也就是说，它能为成为逸脱者的魔女带来真正的终结。

感受到迪斯拉尔以这样的言外之意威胁，缇娜夏反而浅浅一笑。

纤长的睫毛在暗色的双眸上落下阴影。她语气温柔，声音无比平静。

「我知道那把剑的特殊。因为我的王也拥有同样的一把。」

她的丈夫同样持有阿卡西亚。那是在成为逸脱者后，从法尔萨斯城地下的湖中取出的。

「我开始思考阿卡西亚的意义，是在变质之后不久的事。」

「……你想说什么？」

「我们逸脱者身上寄宿着世界之外的力量。正因如此，在破坏所有咒具后，结束使命的我们自己也会成为『世界的异物』，到时就必须由谁来处分我们。而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阿卡西亚。那个人感觉会很讨厌这件事，所以我还没告诉他。」

「你……」

她明白。

世界仅仅存在两把的阿卡西亚，能连他们的重生也一并无效化。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迪斯拉尔此刻就拥有真正杀死她的手段。

「所以我也知道，若反抗你将会面临什么后果。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协助你屠杀血族。」

「你打算就这样终结自己，放弃使命？」

逸脱者是夫妇一对的咒具。若其中一人丧失，留下来的另一人必然得独自承受所有重担。

这样也可以吗？面对迪斯拉尔的质问，缇娜夏却只是微笑。

「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能办得到。我只是那个人手中的一把武器。这次是我大意闯下的祸，我也无法为了让自己活命而牺牲他人……没办法给他留下什么，倒是令我很过意不去。」

此刻，她眼中浮现的情感与其说死心，不如说是带着极为沉静的觉悟。

那毫不动摇的信念令人清楚明白，她确实经历了悠久的岁月。

这女人为了斩断世界之外的干涉而战，并且早就决定等一切终结之后便由丈夫亲手了断自己的性命。

而且她实在深不可测，竟然能毫不犹豫地说出「现在就结束也无妨」。

明明一点也不相像，魔女的脸却不知为何与生活在那座塔时的母亲眼神重叠。

『只有当你觉得「就算死也无妨」的时候，才可以走出窗外喔。』

母亲如此说完，便离开了那座塔。

这位魔女也觉得「今天也无妨」。

遥远、美丽，如经过打磨般却又扭曲。

那双眼睛总是带给他一种「无法理解」的隔阂。

「……我倒想看看你能坚持那样的态度到什么地步。」

「我不会改变的。你以为我已经活了多少年？」

缇娜夏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迪斯拉尔拔出阿卡西亚，剑尖斜斩她的脚。

只有两人的房间，血腥味四散。

※

缇娜夏失踪已经三天。

奥斯卡按照笔记上的转移座标走遍了所有城镇的药草店，但回答总是一样。

「这样的女性没有来喔。」

「……是吗，那打扰了。」

他极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表现出焦躁，感谢店主后离开药草店。

没有任何一家店曾见过她，肯定是异常事态。说起来她真的去药草店了吗？会不会在那之前就卷入了什么纠纷？

不安与焦躁在心中不断堆积，奥斯卡扩大搜寻范围，转移至更多的新城镇。

──终于，他得到了第一个有关缇娜夏的目击证言。

「啊啊，那位小姐我记得。刚好那时药草卖完了，我跟她说大概三小时后从城都就会送来。结果她说『我想快点回家，我自己去城都拿』，吓了我一跳，不过她说自己是会使用转移的魔法师，我就告诉了她那家店的位置。」

「城都？你是说法尔萨斯的城都吗？」

「没错。怎么了吗？」

「没事……」

那是他与缇娜夏曾经治理过的国度，如今也被世人称作「魔法大国」的法尔萨斯。然而就在几个月前，法尔萨斯突然毁灭了邻国卡索拉。那传闻一度让两人皱起眉头。

「她去了城都……？不会吧。」

他们极少造访城都。如今记得他们容貌的人大概也早已不在，毕竟法尔萨斯早已不再是他们的国度。尽管两人对那个国家如今的作法各有看法，但只要不是情况万不得已，他们也从未打算干涉，未来也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事态。

奥斯卡怀着这样的想法，踏进了城都的药草店──

然后听到了这样的回答──「那位女性被带进王城了喔。」

「醒来。你们听得见我的声音吧？我是铎洱达尔女王缇娜夏的丈夫。」

这是一个早已灭亡，现今几乎无人提起的国名。那沉稳低沉的声音中，蕴藏着强烈的魔力。

在法尔萨斯城庭院深处，有一处唯有王家直系能进入的禁地。

那里有一座「精灵广场」，是过去奥斯卡命人打造的。与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缔结契约、并借由缇娜夏的婚姻传承至法尔萨斯的精灵就在那里沉眠。

只是，如今十二尊精灵像中只剩四尊尚留在原地。其他应该已被王家直系魔法师唤醒并缔结契约，处于活动状态。奥斯卡对着残存的四尊石像再度发声。

「醒来吧，就算只是短时间也无妨。听从我的命令吧。」

缇娜夏来到了法尔萨斯城，这一点无庸置疑。药草店老板清楚地告诉他「她上了国王的马车」。然而，那样一位拥有强大魔力的女人，不论他怎么组织搜索用的构成，依然无法找出所在。想必她的魔力大概遭到极为强大的封印。

现在他已知的探索构成派不上用场，因此奥斯卡决定叫醒过去妻子曾经使役的精灵来协助。

使役精灵的条件为「继承缇娜夏血脉，且为王家直系魔法师」，但奥斯卡是她的丈夫，拥有特例的资格。

原本精灵继承的契约需要复杂的构成才能办到。但是，或许是受到奥斯卡身上强大的气场与魔力的压迫，两尊石像迅速转化为人形。身为旧识的两名精灵跪在奥斯卡面前，看来依然遵守着形式。

那是与缇娜夏特别亲近的两位精灵。青年模样的加尔，以及红发少女米菈。

两人与他最后见到的那次依然没变。奥斯卡对着他们下了命令。

「久别重逢，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帮我找出缇娜夏。她到了这座城后就音讯全无。」

「……她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了。我感受不到她的魔力气息。」

「什么？连你们也感应不到？」

加尔与米菈在精灵中也是高阶的存在。若连他们也无法察觉，那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这时米菈抬起头。

「我去逼问那些正在活动的精灵。下令吧。」

就算被封印了魔力、甚至被转移至其他地方，只要她曾经来过这座城，其他精灵说不定多少有掌握一些线索。

不过，那也意味着有可能会与精灵的现任主人，也就是直系魔法师发生冲突。

奥斯卡考量到这点，点了点头。

「好吧。不顾虑手段。只要找到她的所在，就把情报带给我……去吧。」

随着命令下达，两名精魔族当场消失。留在原地的奥斯卡不禁仰望着那座蒙着灰的白色外墙。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种厌恶的感觉。

踏入这座城时便感觉整体过于寂静。就连巡逻士兵与警备的魔法师也少得可疑，即使有也像是在刻意潜伏起来。

「……这座城到底怎么回事？」

彷佛整座城被一层来历不明的膜所笼罩。膜的内侧堆满了某种浓稠的流体，来自外界的奥斯卡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有种触碰到那层薄膜的恶心感。

不晓得如今的这座城堡处于什么状况，但若能见到缇娜夏，或许应该先脱离这里，之后再展开调查。既然王家直系知晓那个口传，代表他们也知道外部者咒具的存在。倘若其中有人受到咒具魅惑，那么也必须考虑要断绝这段传承。

当奥斯卡边思索边等待时，两位精灵很快就返回了他的身边。

他们带回来的，是众多可能性中最为糟糕的答案。

尽管日正当中，宽敞房间内的窗户却全部紧闭，一切都被埋没于黑暗之中。

才刚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

他所寻找的她，就在房间中央。从门缝洒落的微光照亮了她漆黑长发的一隅。那摊散于地板的长发凌乱纠结，不仅如此，还有什么东西将发丝紧紧黏附在地面上。

奥斯卡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

「……帮我照亮。」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

「快点。」

听到他再度下令，加尔无奈地召唤出一颗光球。白光洒落，照亮了她的全身。

作为魔女、最后的女王，以及王妃而被赞颂美貌的女子，此刻正脸朝下地倒卧在那里。

在奔向她之前，奥斯卡理解到一个事实。他理解了。

滩在地上的血已干涸、变色凝结，显然已经过了两天以上。倒卧在那里的身体，大概是遭到剑反覆刺穿，白色魔法服全染上血色，而她纤瘦的背与腹部烧焦成半截炭化。这一切虽不真实，眼前的却是无比现实的死。

「缇娜夏……」

──他来得太迟了。

当奥斯卡赶到法尔萨斯时，一切早已回天乏术。

缇娜夏是在三天前被带往王城的。之所以无法探知她的魔力，不是因为魔力被封住，而是因为她当时早已丧命。

奥斯卡只能站在那变得面目全非的妻子面前，动弹不得。身后传来米菈微微的啜泣声。

「……为什么？」

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句。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死去？完全不晓得理由是什么。应该没有与任何敌人战斗。直到三天前都还过着和平的日常。

他试图思考，却完全思考不了。这时听到加尔的声音。

「小姐好像是被国王带来这里的。那个人将封饰具戴在她身上，还要求她去杀其他王家魔法师，但被拒绝了。」

「杀王家魔法师？为什么有必要杀他们？」

「不清楚。现在的王好像不太正常。」

听着加尔的回应，奥斯卡拖着几乎没力的双脚，慢慢走向妻子。他跪入那片干涸的血泊，轻触她仍戴着的封饰。从指尖注入力量后，与阿卡西亚同质的封饰便在清脆声中粉碎。流泄出的力量被奥斯卡的手吸收了进去。

他接着将她身上的其他封饰具全数解除，脱下自己的外衣，轻柔包裹妻子的遗体。烧焦的肉味扑鼻而来。低头一看，她从胸口到腹部几乎都已被焚成焦黑。

「是体内被烧毁了吗……」

「不，这应该是小姐自己烧的。因为封饰影响，她无法将魔力释放出去，便让魔力在体内爆发。」

「自己……」

无需多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是为了不被阿卡西亚杀死，为了不让未来被封住，才选择自我了断。她一定是竭尽所能地寻找活路，直到确信无法实现这个念头，才结束自己的性命。只为了哪怕要花费漫长岁月，也能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真的是没赶上啊。」

话一出口，虚脱的痛楚便涌上心头。

如果我当时硬是陪她一起去买东西就好了。如果我一发现她没回家，就马上赶去法尔萨斯城都找她就好了。明明早该知道，能将她束缚住的存在根本寥寥无几。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自己的判断也无济于事。

奥斯卡轻轻地抱起她的身体。那张死去的脸庞出乎意料地安详。彷佛就像每晚相伴入睡时的模样。奥斯卡对此感到一丝丝安心。

真的只是「一丝丝」的安心。既然她的魔法遭到封印，也就代表无法使用镇痛魔法。她死前所承受的痛苦肯定非比寻常。即使如此，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是因为死的瞬间终于从痛楚中解脱了吗……还是说她早就预料到奥斯卡会找到自己，才刻意抹去脸上的痛苦，好让丈夫别那么自责？若是缇娜夏的话，后者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她就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你就算留下一句怨言也好啊……」

就算她怨恨在关键时刻没能赶到的自己也无妨。

他其实希望缇娜夏能埋怨自己，为何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在她身边。明明约定要共度永恒，却无法伸手解救她的危机。明明对自己而言，这世上没有比她更重要的存在了啊。

奥斯卡百般呵护地将妻子的遗体搂在怀里。将额头贴上隐约飘出腐臭味的妻子额头。

「对不起，缇娜夏……」

即使他们的死亡是一种机制，是为了不让他们失去人类该有的情感而存在。

也绝对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她死去。奥斯卡以颤抖的双臂紧紧搂住妻子冰冷的遗骸。

他咬紧牙关，只恨那把将冰冷尸体烧成焦炭的火焰，没有先把自己烧尽。

※

那股血腥味彷佛仍黏附在鼻腔深处，始终挥之不去。

迪斯拉尔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浅眠片刻，这时缓缓睁开双眼。

他确认过魔女已死。逸脱者并非不死这点似乎是真的。不愧是最强魔女，竟然在装设那么多封饰具的状态下还能烧尽自己，实在教人惊讶。但也就仅止于此。

那个魔女到头来依然选择了不终结一切。即使口口声声说着「就此结束也无妨」否定迪斯拉尔，她仍然再次将自己投入永无止尽的命运之中。

但是，那等同于无限的酷刑。无穷无尽的战斗，光想像就令人胆寒。最后一刻还喃喃呼唤丈夫之名的魔女，似乎打算靠着自己的那份爱撑过永劫。

『我爱你喔。』

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脑海响起。

她的那句话，并非歌词。只有那句，始终不带有魔力，而是单纯的话语。

然而，他就是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也从不想理解。

母亲心中的情感也好，那位魔女不愿放手的思念也罢，他完全无法理解。母亲给予他的一切情感，最终他唯一接收到的只有诅咒。那名为爱的情感，只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的未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她们总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投入其中。

──所以，全都令人作呕。

迪斯拉尔起身，确认了时钟上的时间。

从魔女死去至今已过三天。变得吵杂刺耳的那首歌，如今也恢复成了原本微弱的声音。即使将源头杀了也没有改变。那么这份焦躁、憎恨与诅咒，便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佩上王剑，走出房间。刚踏入走廊，便有一名少女现身。

「叔父大人，今天您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呢。」

说出这句话的她，彷佛看透了一切。见这名由法尔萨斯直系所生的异端之子，迪斯拉尔投以一记冷淡的目光。

「克蕾丝缇雅，把直系的人集合到大厅。然后你回房，今天不准再出来。」

「哎呀，我可以留下来吗？」

「如果你想和我打一场，那就随你高兴。」

迪斯拉尔的手按向腰间的王剑，克蕾丝缇雅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少女的魔性眼神闪闪发亮，她挺起胸膛。

「这样听起来也很有趣，不过算了，我就留下来吧。就照叔父大人的愿望。」

「别误会，这不是我的愿望。只是因为你太狠毒了。」

听他语气坚定地说道，少女笑着转过身，扬起白色的裙摆奔跑起来。她在走廊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大地挥了挥手。

「永别了，叔父大人！你的人生真是无聊得可怜呢！」

少女抛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迪斯拉尔冷冷地目送她离开。

克蕾丝缇亚或许会以与他截然不同的意义成为法尔萨斯王家的眼中钉。但那也只是让原本隐而未现的事物浮上台面罢了。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总有一天也会有某个憎恨王家的人出面做出同样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在那之前亲手结束这一切。

迪斯拉尔在血族们齐聚之前，独自在宽广的城内漫步巡行。看见国王现身，群臣无不惊愕慌张，女官们更是战栗不已，然而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一一慰劳他们。见一向以暴躁闻名的主君表现出堪称温和的态度，城里的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后来，他总算抵达了最后的大厅。在命令卫兵退下后，他亲手推开了那扇双开的大门。

门扉另一侧，集结了五十余名王家直系血亲。有年迈的长者，也有尚在襁褓的幼子。有年轻的男子、有怀孕的女子、有名声远播的魔法师、有以剑术闻名的勇士、也有毫无魔力的学者，甚至还有每日无所事事之人。他的亲弟、异母的妹妹也在其中。

眼前的血族毫无共通之处。不过，就现场状况来看，四散的血族似乎也并非全员到齐。或许是有人正好不在城都而联络不上，也可能是克蕾丝缇雅「为了慢慢品尝」而刻意留下来的。

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他要面对的是这里所有在场的血族。

站在门口附近的壮年男子皱着眉头往迪斯拉尔走去。

「陛下，请问召集我们有何要事？我至今仍忙于处理您对卡索拉的强行出兵所造成的后续事宜。」

男子是迪斯拉尔的叔父，从以前便始终对他提出谏言的一人。他比迪斯拉尔的父亲更严谨认真，一直以来都试图与他正面对话。

「您应该知道，法尔萨斯作为大陆国家之一，被寄予着维持大陆和平的厚望。我们的武力与魔法技术正是为此而存在，用来牵制禁咒的滥用，并协助贫困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男子张着嘴，身形一晃，随即倒下。被斩断的身躯喷溅出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地洒在地板上。

「咦……？」

发出声音的，是站在距离最近的地方目睹这幕的年轻女子。她是迪斯拉尔的远房表姊，同样也是使役精灵的魔法师。因此，迪斯拉尔在收刀的瞬间，连她也一并斩杀。

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下，重叠在地。

大厅内大多数人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全都愣在原地。

但也有些人，在第二人倒下之前就已展开行动。

一把把长剑被拔出，数道魔法构成快速组织了起来。那些人是法尔萨斯直系血亲之中尤以战斗能力见长的强者。

一道光球击中了迪斯拉尔的背。击出这道魔法的，是怀中抱着幼儿的母亲。

对于这毫无言语的攻击，迪斯拉尔迅速扭身避开光球。面对试图追踪目标而拉出弧线的魔法，他却是看着前方，仅凭直觉便一刀将其斩断。接着他顺势朝着那名母亲投掷短剑。厚刃短剑就这样深深贯穿对方的喉咙。

迪斯拉尔望着倒地的女子，以赞赏的语气说道：

「有胆识。看来你很清楚现状啊。」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是疯了不成！」

大厅深处传来老者的怒吼。婴儿从那名母亲怀中滑落，迟疑片刻后才大声啼哭起来。

迪斯拉尔扫视着血族众人。其中约有三分之一进入战斗状态，其余想必是还无法掌握眼前的状况而感到困惑吧。他以侮蔑的目光望向众人。

「……拥有这等突出的力量，却只有这样吗？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祸害。」

也许正是自恃实力过人的这份骄傲，才使得他们无法果断行动。或是直系血族人数激增，导致太多人缺乏实战经验也不一定。

当然，其中也有历经沙场者的存在。就在迪斯拉尔重新握紧王剑之际，两道斩击从正面与侧边配合同时袭来。普通人甚至连反应时间都来不及。

然而，迪斯拉尔却是主动踏出一步。由于距离偏掉，男子瞬间感到错愕，迪斯拉尔顺势将王剑往上一斩。紧接着，他看都不看那喷血倒下的男人，再砍下后方魔法师的首级。阿卡西亚的锋刃轻易地无效化了对方的魔法结界，王族的头颅犹如一颗球般滚落在地。

──直至此刻，众人的意识才终于切换过来。

「杀了他！不能让他自由挥舞阿卡西亚！」

不知是谁发出的嘶吼。但迪斯拉尔抢先一步行动。王剑闪耀着寒光，将所有对他倾注而来的魔法无效化。孩童的啼哭与惨叫此起彼落，转眼之间，大厅的地板就被鲜血染红。

史无前例的血族内战，他们面对「魔法师杀手」之剑迸出激烈的火花。

迪斯拉尔之所以能在众多血族中登上王位，除了是国王之子，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他的剑术天赋实在过于突出。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的王剑与卓越剑士的组合，正是魔法师的天敌。事实上『苍月魔女』当年之所以会嫁给法尔萨斯的国王，也是因为那名国王具备随时可以杀死她的实力。

如今，魔女之婚已过二百五十年。要说她的血脉所孕育出的魔法师们，与手握王剑的主人究竟孰强孰弱，答案就是──「杀意不曾动摇的人」。

迪斯拉尔无视男女老幼，无论是迎战的、逃跑的都没有任何关系，能砍就砍。他的动作毫不迟疑，毫无迷惘。动摇的是血族那一方。他们试图保护弱者，反而露出破绽，加上处于魔法无效的混乱当中，一个接一个被斩杀。

「陛下！请住手啊！」

少年从逐渐堆积的尸体之中呐喊，但迪斯拉尔没有回应那悲痛的嗓音。与他交战的人也是一样。

「射击！坠星之火啊！」

在天花板附近生成了数十道炽热的箭矢。迪斯拉尔仅瞥了朝向自己降落的它们一眼，便不理会地冲进血族阵中。为了避免遭到波及，其中一人匆忙张开结界挡住那场火焰。结果，她的腹部被阿卡西亚重重划开。

随后，王剑朝着失去平衡的少女头上劈下。但老练的剑勉强格挡了那记斩击。挡下攻击的中年男子绷着脸对周围下达指示。

「不要慌！无法战斗的人马上转移撤离，能战斗的就地应战！若无法在这里阻止国王，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不行，有人张开了封印转移的结界……」

「什么！？是谁在城内做出这种事！」

听到这句话，迪斯拉尔忍不住想笑。会做出这种事的只有克蕾丝缇雅。她一定是打算把这些集结于大厅的血族，通通当成国王的祭品。

「真是多此一举。她这么做，我不就得把所有人都杀死才行了吗。」

迪斯拉尔一脚踢起血泊，飞溅的血水洒进了那名打算挥剑的壮年男子双眼，制造出一瞬间的空隙。而这个破绽就足以分出生死。

他从肩头一路被斩成两半，满溢而出的鲜血混入地板的血泊，缓缓扩散开来。

在这个被称为魔法大国的国家，阿卡西亚这把剑究竟有多异常，又能因持有者的力量造成多么大的灾难，如今众人直接面对了这个最糟糕的后果。

尽管如此，他们也不能退缩。法尔萨斯的王家直系们，决定与唯一的王者展开死斗。

从那之后……经过了多久时间？

破碎的窗缝传来微风。大厅深处，迪斯拉尔背对王座挥舞着阿卡西亚，在微微喘息后环顾四周。

如今已没有人会无谋地冲向他。众人保持着距离，伺机而动。不久前大厅的门也被打开，听闻骚动的武官与宫廷魔法师纷纷加入战局，结果只让尸骸叠得更高。

本该受这些人保护的王，此刻却对众臣露出笑容。

「知道我与其他直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那就是有没有与血族一战的意志。」

扣除掉部分人士，这国的王家直系几乎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有多少人真正做好了「与自己同级、甚至更强的敌人战斗」的心理准备？又有多少人不对自己的强大感到骄傲？

「我总是在想啊。为什么其他血族都无动于衷……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彼此相爱、互相仇恨。这个王家生生不息地繁衍出承袭着那份情感的孩子们。

混浊不曾消散，只会愈积愈厚。即使如此，却没有人想结束这一切。真正付诸行动的，只有来自高塔的迪斯拉尔。

不过，能赶在血族还未完全扩散于大陆前着手清算，对将来的时代来说或许已是万幸。

「不，这种事也不需要我来考虑吧。」

一个人行动的意义，总是某人后来擅自强加上去的。

他只会为自己的情感行动。无需什么大义、理由，只为自由。

如今，他终于从那座高塔真正走了出来。

迪斯拉尔怀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心情，回望他永远不会再坐上的王座。

──就在那时，大厅的气氛一阵骚动。

血淋淋的王回头一看，便望见一名手持与他相同之剑的男子。

「……来了啊。」

另一把阿卡西亚。那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

男子踏进这个血流成河的大厅，神情毫无动摇。迪斯拉尔转身面对。

他早知这一刻总有一天会来。逸脱者本就是成对的咒具。毫无理由地杀了其中一人，另一人不可能坐视不管。但他早就将这点也算进去了。迪斯拉尔讥笑着曾为国王的男人。

「你是来为爱妻复仇的吗？为了这个专程来送死？」

「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嗓音低沉而清晰。

奥斯卡轻轻挥动阿卡西亚。

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带有令人惊惧的速度与流畅。仅此一挥，便可明白他的剑技深不可测。

在场的血族中，当然也有人知道逸脱者的传承。看到奥斯卡手中的王剑，一名年迈男子开口说道：

「你……莫非是……」

「抢救还活着的人。这个王交给我应付。」

老者听后抿口不语，立刻指示年轻的血族后退。眼前自然开出了一条路后，奥斯卡踏过满是鲜血的大厅，以毫无沉淀的步伐朝迪斯拉尔走去。

听到对方质疑大厅的惨状，迪斯拉尔只是扬起嘴角笑了。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有更该先问的事不是吗？」

「你是王，应该先解释这场杀戮的理由。若你的答案无法令人信服，我会立刻让你退位。」

压抑情感的声音中，满是对「身为王者」这件事的质问之意。

比起愤怒更先一步直指责任的眼神，与那名魔女的目光极为相似。

不──正因为是他们两人，才会被世界选为咒具。那种能将个人情感压下，优先完成使命的精神，让他们得以走到这样的时代。

跟自己完全相反──迪斯拉尔几乎想吐出这样的念头。他从来没有渴望成为王。不欲为王的王笑得无比坦然。

「我做什么，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是对血的清算。」

「杀了她的理由也是一样吗？」

「没有意义。只是觉得她很碍眼。」

现在的他已瞭解两位逸脱者的个性，自然明白那位魔女绝不可能因为怕死而屈服。但他也曾预想过万一。若她对自身血脉造成的结果感到悲悯，或许会有所行动。看了当年的纪录也可发现，她对于将自身血脉融入王家采消极态度。所以当找到她的那一刻──他心中明白，若要实现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正是时机。就这样，他来到了这个时刻。

听完他的回答，奥斯卡露出些微厌恶的神色，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仅仅这样说，然后踏出没有破绽的步伐拉近距离。

于是，奥斯卡与迪斯拉尔正面相对。两双蓝眸彼此交会，各自背负着与他人断绝联系的过去。迪斯拉尔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王。

「……就是那种眼神。」

迪斯拉尔悔恨地低语。

那是法尔萨斯直系中某些人拥有的目光。背负强者之责，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眼神。

他们会像这样把自己浓稠的情感硬生生吞下去。扭曲得令人烦躁不已。

迪斯拉尔几乎要将心头无法消散的怒火化作咒骂吐出，但仍在临界点将其咽下。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对奥斯卡如此说道：

「你也很碍眼。时代的遗物啊，乖乖从这里退场吧。」

迪斯拉尔朝往昔的王挥剑而去。奥斯卡则以自己的剑挡下。

以最快的反应。剑刃相击的声音响起。

迪斯拉尔展开毫不停歇的猛攻，不让对方有丝毫反击余地。

他至今斩杀血族所累积的疲劳，现在也已感受不到。亦不在意头痛与耳里回荡不去的歌声。现在只专注在自己与对手的剑。

「对你来说，这把剑应该也是致命的吧。若被它杀了，可就没有下一次了啊？」

「是吗？谁知道呢。」

奥斯卡仅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并轻松化解那一击。

随着攻势愈发凌厉，迪斯拉尔的意识也逐步进入极限状态。即使有人否定他的性情，也无法否定他的剑术。面对王族，他依然能造成单方面的虐杀，就算不考虑王剑的存在，他的身手也绝对在历代屈指可数。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冷静应对这凌厉的攻势。大厅内回荡着钢铁的交鸣声。

见迪斯拉尔看似陷入狂乱，剑路却未曾失去冷静，奥斯卡一步未退，也不贸然进攻，而是冷静观察着对方。即使爱妻被杀，情绪也未见一丝激昂。那个态度让迪斯拉尔不禁心生厌烦……他突然察觉一件事。

──或许改变历史的源头不是那位魔女，而是这名国王才对。

迎娶魔女的男人。正是他的选择，才导致今日的局面。奥斯卡本身大概并未对自身的强大有太多执着。他只是将魔女视作一名女性迎娶为妃。

然而，继承他血脉的人却不是如此。他们惧怕失去那份由她带来的力量。

无法预见人性的愚昧，这正是他的罪过。

迪斯拉尔高声怒吼。

「后悔吧！为自己迎娶魔女的愚行后悔吧！是你的选择造成了这个结果！」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奥斯卡并未动摇。只是冷静地接下迪斯拉尔的剑。

面对那毫无破绽的男人，迪斯拉尔再次刺出锐利的一击，却被对方轻巧地引导偏开。他随即再次挥剑斩向对方腰腹，那一击被对方的阿卡西亚稳稳挡住。

那双明亮夜空色的双眸彷佛能洞悉一切，直直刺穿迪斯拉尔的内心。

「以前，缇娜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将自己的血与亡国的遗产传给法尔萨斯，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强大的魔力与魔法知识，以及十二名非人的精灵。这些就是她所带来的。那位苍月魔女带着古老魔法大国的遗产嫁给了王。

「不过，就算力量会带来灾厄，那灾厄也未必无法超越。力量本身无分善恶，只看使用者如何利用罢了。哪怕是一把小刀也是一样。」

双剑交错。

奥斯卡手中的阿卡西亚以快得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挥出斩击。

他弹开迪斯拉尔的王剑，制造了空隙。见迪斯拉尔本能地往后退，奥斯卡如影随形地逼近一步。

「拥有力量之人，应该都走上了各自可选的道路。所以，我不会否定我的妻子，不会否定我的子女，更不会否定继承我血脉的后裔所走的路。」

带着强大魔力出生的人们，究竟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呢？他们应该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想将那股魔力传承给子孙，也有人坚信为了守护国家与民众必须拥有力量，有人只是单纯地爱着自己的血族。大家只是不断做出了选择。

迪斯拉尔选择的，是回过头将那些选择视为「扭曲」，否定这一切。

「竟然讲这种漂亮话……！」

激烈的怒火在迪斯拉尔体内翻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甚至比母亲留下的歌更强烈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迪斯拉尔面对着这个正视他的男人，低声吐骂：

「那么我也是……你的选择所生下的异端之子吧……！」

「嗯。所以，我也不会否定你。」

那毫不犹豫的回应，让迪斯拉尔大为吃惊。

趁着他内心动摇的瞬间，奥斯卡再次往前迈出一步。

有着同样的血脉，手持同样王剑的两个王。两把王剑再次发出激烈的撞击声。迪斯拉尔将所有激情灌注进双手，试图抵抗那压迫而来的力量。

为何不否定？说着「选择自己想要的道路」而把他丢到这个世界的，不就是周遭的人吗？对方只要说那条路的终点是错的，是一段被诅咒的人生，全盘否定就好了。这份傲慢才是迪斯拉尔所憎恨的。

可是，这人目睹眼前的惨状，为何还不否定自己？既然这样，当年他宁可选择与母亲一同离开那座塔。

迪斯拉尔怒火中烧地瞪视着奥斯卡。

两人的力量陷入胶着，这段时间彷佛被拉长至永远。

奥斯卡看着他。

那极度平静的一句话，落入这片血染的大厅。

「但是所谓的王……是守护人民的精神体现。」

迪斯拉尔睁大双眼。

这句话，如同碎冰投落至滚烫的情绪之中。无论是他否定血族的存在意义、试图以剑终结一切，甚至连杀死缇娜夏的行为，这个男人都并不否定。

──他只是说，迪斯拉尔作为一名王，实在太少将视线落在人民身上。

这只是单纯的事实。迪斯拉尔一向只把国民当成「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看待，从未真正思考过他们的存在。

那是极短的空隙。

就在那一瞬间，奥斯卡的剑挑飞了他的王剑。另一把阿卡西亚紧随其后，深深地斩入迪斯拉尔的身体。

鲜血飞溅而出。

王剑闪烁的剑刃映入眼帘。不可思议的是，那道光让他想起从尖塔窗户看到的那片天空。

遥远、洁净。

与自己所处之地截然不同。

是母亲走出尖塔时的耀眼世界。

倒下在自己创造的血泊中，迪斯拉尔以干涩的双眼望向天花板。

那从塔中传来的歌声已远。仅剩些微头痛。没能真正成为王的男人，在模糊的视线中找到了俯视自己的男人，像是做出最后的反击似地低声说道：

「愚蠢的精神……你总有一天……也会像这样亲手杀了那个魔女吧……」

比起帮遭到杀害的妻子复仇，他却选择询问王之本分。这个男人，在还是人的时候，早就把作为王的生存方式烙印进血肉之中。

所以，他总有一天会照魔女的话，亲手杀了她。在破坏所有咒具后，为了消灭他们自己。这个结局实在讽刺。

听到几近诅咒的低语，奥斯卡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湛蓝的瞳孔中首次浮现无法压抑的情感。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迪斯拉尔睁大双眼。

终结的一刻迟早会来，奥斯卡早已明白那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即使妻子从未明说，他也早就理解了。

即使如此，他们夫妇仍将默然并肩走向那最后的一刻。在平静的时光里互相慰借，也不断战斗。如同一座没有窗户的高塔。

迪斯拉尔闭上眼睛，感觉莫名想笑。随后他吐出一声不成调的叹息，闭上眼睛。

──这下，自己也终于能从那座塔里走出去了。

这样一想，连曾经憎恨的一切也变得无所谓……感觉总算轻松了。

风在浊重的大厅缓缓地流动起来。

奥斯卡平静地低头望着倒地的王之遗体，深深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回头望去，幸存的直系们正用近乎虚脱的眼神望着他。一名先前对他搭话的男子走上前来。

「让您费心了……万分感谢。」

「不，这本不该由我出手。」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应过度介入，但最终，他还是无法对这场屠杀坐视不理。就眼前所见，死亡人数至少超过五十人。奥斯卡呼唤了精灵的名字。

「加尔，去帮忙救治伤者吧。」

「明白。」

被召唤的精灵毫不迟疑地应声，加入魔法师们的行列帮助治疗。就在大厅混乱的空气中，一名少年走到了奥斯卡面前。他应该是从刚才的战斗中听说了逸脱者的传承，用满是伤痕的眼睛抬头望向奥斯卡。

「您早就知道这会发生吗？」

之所以这样问，大概是因为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刚好。

但事实上，他只是来得太迟了。奥斯卡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是因为妻子失踪才一路追查，最后才来到这里。」

「……这么说……」

「来不及了。」

少年哑然失声，片刻后低下了头。这段期间，救难工作依然在持续进行，人也逐渐聚集到这混乱的大厅。

继续长时间逗留并不妥当。奥斯卡让阿卡西亚消失，转身欲离去时，最初搭话的那名男子再次询问。

「竟然创造出了这样的存在……我们是不是错了呢……」

拥立持有王剑的最强剑士为王的魔法大国。

然而，若这位王对那样的体制本身产生了质疑，甚至可能造成眼前这般惨剧。

见男子对王家表露出怀疑，奥斯卡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该下判断的事。大家心里或许有各种想法……但眼下最该优先处理的，是把对百姓的影响压到最低。」

虽说称不上是万幸，但死者几乎全是王族，法尔萨斯的民众并未受到波及。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的就只能是由活下来的人填补空缺。等到奔波处理各种事务之后再回头一看，应该就会有些新的体悟。

奥斯卡在死者当中看见了某个少女的尸体，脸色蒙上一层阴影。她似乎是在试图逃跑时被迪斯拉尔从背后斩杀。奥斯卡缓缓走近少女的遗骸，伸出手轻轻阖上那双惊恐瞪大的双眼。

就在这时，先前的少年在他背后开口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们是否能借助您的力量呢？」

奥斯卡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少年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坚定的意志。他或许是直系血亲中极为接近王位的人之一。其他几名幸存者也纷纷以期盼的目光望向奥斯卡。

对这些人来说，曾经治理整个国家的奥斯卡或许就是「知晓正确答案的人」。但是，正确答案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奥斯卡自身也在无数次的摸索中得到过好几次惨痛的教训，也曾因为行动落后一步而失去缇娜夏。

他摇了摇头。

「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因为我们毕竟是特殊的存在。与人走得太近，反而有可能引发新的扭曲。」

迪斯拉尔在与缇娜夏对峙时究竟在想什么？

她所具备的特质是「变革」。无论好坏，都会在某个时刻强烈地推动人心。

而这点也同样适用于奥斯卡。无论是寄望于他，还是反抗他，都与真正的选择背道而驰。只会让对方被本不该存于此的过去所束缚。

想到这里，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他忽然想起以前缇娜夏也说过一样的话。「别让那个本该与国一同灭亡的女人，束缚了你的心」。

──那些回忆，全都让人无比珍爱。

正当奥斯卡陷入过往记忆时，正在救治伤者的加尔开口说道：

「偶尔来看看也不坏吧？人手不够的话，只要成为那个人手就好了。要不然只留下我和米菈也行啊。」

「你们愿意吗？」

奥斯卡有些惊讶地望向加尔。

本来身为高阶魔族的精灵应该对人类漠不关心。虽然加尔与米菈在精灵当中也是对人类较为友善的一方，但奥斯卡没想过他会主动说出「可以留下来」的话。

加尔耸了耸肩。

「你离开王城后，我们也换过几位主人了，对这个国家或多或少也产生了点感情。再说，我们不像你有那种『太过介入是越权行为』的想法。」

「……这样啊。」

事实上人手确实不足。奥斯卡心想，要是自己只是个住在边境领地的王族，大概也会主动提议要帮忙吧。

那么，若只是为了子孙稍微出点力，或许也并不过分。

如果正如迪斯拉尔所言，强大魔力的血统扭曲了一切，那么其远因可能正是自己。既然如此，他或许应该主动承担一些麻烦事。

他看向那名浑身破烂的少年。从那双眼中，可以确实看出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虽然现场的其他幸存者当中也有人露出绝望或虚脱的表情瘫坐在地，但也有少数人并非如此。

──曾作为守护者，助自己一臂之力的缇娜夏，也曾这样迷惘过吗？

对方是否能好好驾驭自己？是否不会迷失于力量？她不只一次对奥斯卡提出令人刺耳的忠告。但到头来，她还是选择陪在奥斯卡身边。尊重他的意志，接受他的选择，直到舍弃人类之身，她也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奥斯卡回顾那一段仓促却幸福的记忆。

他沉思许久，最后环视直系们，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毕竟我这次也没经过正规程序，就私自动用了精灵的力量。让我先把妻子带回家，之后我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提供协助。」

少年的表情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似乎瞬间松懈，道谢后还差点跌倒，加尔见状连忙扶住。

在这空气渐渐恢复流动的大厅中，奥斯卡回头望向那张空无一人的王座。

那沾满无数飞溅鲜血之处，正是不容许感伤存在的现实本身。

※

协助救护生还者，并完成几场讨论后，奥斯卡返回了城的深处。

他走进那曾属于缇娜夏的房间。这里如今早已无人使用，守候在此的米菈一见到他，便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处理完了？」

「嗯。」

奥斯卡走到床前，凝视着躺在那里的妻子。

在米菈清理过后，缇娜夏的遗体已经美得无可挑剔。血迹与伤痕全被拭去，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奥斯卡伸手抚上那白皙的脸颊。

冰冷而僵硬的触感令他喉头哽咽。只要一开口，所有的悔恨恐怕都会如潮水般涌出，把沉睡的缇娜夏也一起淹没。

所以他将这一切吞下，低头亲吻已经失去灵魂的她。

透明的泪珠无声地滑落在那白皙的脸庞。奥斯卡慌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拭去泪水，彷佛深怕玷污了珍爱的她。

平日她用魔法轻化的身体，此刻抱起来已经感受到该有的重量，但这对奥斯卡来说依然轻得可怕。也许是因为她的血与内脏早已流光，所以那种感觉更加明显。

他将缇娜夏抱起，离开房间。

接着，他来到那条悬挂着历代国王与王妃肖像画的走廊。在走到最深处的某幅画前，他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去，便看到画中那位站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微笑的妻子。

「……好怀念啊。」

这幅画究竟是在多久以前完成的？奥斯卡怀念地回想起孩子尚未出生的时候。当时的两人还不知晓彼此的变质，只是单纯地相互依偎着。他尚未体验过绝望，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如今的他早已理解那是多么无知却幸福的时光。只是偶尔会忘记，再随着丧失的痛楚回想起来。

奥斯卡低下头望向她那安详的遗容，在抱着她的双臂使力，并对一旁的精灵下令。

「烧了它吧。」

「画吗？可以吗？」

「嗯。这已经没必要了。」

他已看不到的她的笑容，不再有必要存在。如今孩子们也不在了。不会再有人透过那笑容想起她。

就在奥斯卡转身离开的同时，画作缓缓地燃烧起来。

最终，火焰未在墙上留下任何焦痕，消散而去时，抱着魔女的国王身影也从那条长廊悄然消失。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2.无名的蔷薇①

失去她至今，已经过了二十五年。

那是比想像中还要干枯许多的岁月。

先前她身亡的时候，身边还有孩子们与臣下陪伴，作为王的日常也让人分身乏术。所以真正面对空虚的时光，想必相对地少了一些。而且那时她仅仅在四年后便回到了他身边。那是以最高阶魔族的身分重新构成自身、如今已无法再度使用的特例手段，却是几近以最短时间回到他身边。

──即使只有四年，依旧让他觉得像是失去了半个世界。

而这二十五年，他甚至不觉得漫长。时间彷佛未曾流动，偶尔回首时，反而会感到诧异。在他的内心彷佛整个世界都处于停滞状态。他锻炼自己，寻找咒具的情报。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变化。

本来在人类时期，他作为公家之人的部分就占大半，作为私人时也几乎将心念都投注于妻子身上。如今独居于远离人烟之处，已然是无欲无求。既不想为自己做什么，也无须做什么事情来期待她的反应。空白占据了自身的大半，唯一存在的，就只有什么都没有这件事。

所以，选择协助法尔萨斯，就结果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若非如此，奥斯卡恐怕就真会如同工具般过着无波无澜的日子。

此时此刻，终于认清主人个性的米菈，一脸无奈地说道：

「你啊，下次应该把你这种缇娜夏大人不在就什么都没了的样子，多让她看看才对。」

「什么都没有……没有也没关系吧。反正我是一个人。」

「所──以说就是这种地方啦。」

米菈走在走廊上，讲了相当有人类风格的话。跟在奥斯卡身后的加尔忍不住苦笑。

「毕竟你那些像人类的情感全都给了小姐嘛。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完美，要是她不在就跟死了没两样。对吧？」

「我是没有想得这么极端啦……」

只是每天早晨睁开眼，看见身旁空无一人时，喉咙深处总会涌上一股热意。悔恨就要呐喊而出，握紧颤抖的拳头，忍过每一次袭来的激情，然后再次凝望着那片无人的位置。

实际感受到那块妻子不在的空白因自己的痛哭而填满时，才知晓自己依然保有情感。所以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还有这份情感，要等待她就已经足够。

「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吧。」

「就说是那种地方啦！」

在两位精灵的责备声中，奥斯卡来到了法尔萨斯王的执勤室。

睽违一年再次造访的房间里，只有王一人等候。或许是烦恼过多的关系，虽然男子年纪还未满四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为老成。奥斯卡带着关切的目光望向他。

「还好吗？有好好休息吗？」

「让您担心了。只是些家族内部的烦心事。」

王这么说着，露出苦笑。

──在那场惨剧之日，曾在大厅中向奥斯卡求援的那位少年，就是现在这位王。

迪斯拉尔死后，被剥夺王位成了废王。王位由其弟继承。然而即使如此，王家直系间的纠纷与争执似乎依然持续不休。

之所以用「似乎」这样的说法，是因为奥斯卡并未亲眼目睹那些事。他们彼此在暗处互相猜忌、试图排除对方。迪斯拉尔开启的那个盒子，其深度似乎难以窥尽。奥斯卡也曾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煽动，但当今的王表示「我或许有些眉目。不过这是家族内的事，我会自己设法处理」，他便选择不继续追究。因此，奥斯卡过去所协助的案件，大多是遵照王家的指示从事谍报、讨伐之类，代替直系剑士的任务。而那些工作也逐渐不再需要，到了今天。

奥斯卡从起身的王手中接过文件。上面记载着国内的重要事项，看起来没有特别问题。这是过去二十五年中，三位国王奋斗所取得的成果。

王的报告告一段落后，常驻宫廷的加尔开口说道：

「话说，还是没收到疑似外部者咒具的情报呢。」

「会不会是有人隐匿起来了？若是特殊咒具，有人想据为己有也不奇怪吧。」

米菈耸了耸肩这么说。与不被召请时便留在宅邸的奥斯卡不同，两名精灵从那之后就一直待在王城，协助情报搜集与处理一些杂务。「既然要帮法尔萨斯，不如顺便也帮你找找看吧」，所以他们也有在帮忙寻找外部者的咒具，但至今仍未有任何成果。

米菈双手交叉在头后说道：

「例如北方那个叫梅迪亚尔的国家，有时不是会做出直觉非常敏锐的行动吗？好像能掌握其他国家的动向。会不会是因为咒具啊？如果你命令的话我就去调查喔？」

「光凭那点情报就派出精灵也太草率了。应该是那边有直觉敏锐的人吧？我也能做出类似的判断啊。」

「咦──我想这种人类应该没几个吧～」

她虽然不满地说着，但既然对方和法尔萨斯有合作，就不能涉入其他国家的中枢。若要进行深入调查，那也得等他在这国的任务结束，并将两位精灵送回去后才行。

正当奥斯卡阅读文件时，执勤室的门被敲响，一位小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见奥斯卡，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客人……？不是呢。你是谁？」

「不可无礼，特涅丝缇洁。」

王出声责备少女，并惶恐地说「这是我女儿」。奥斯卡心想，若被这样郑重对待，只会更像可疑人士，不过国王似乎对两人初次见面的印象十分深刻。

奥斯卡反问国王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客人？」

「因为你身边带着精灵。你是王家的魔法师吧？」

「真敏锐啊。不过猜错了。」

「特涅丝缇洁，适可而止了。」

再次被父亲训斥，少女噘起了嘴。加尔从不知哪里拿出一块糖果递给她。

少女双眼闪闪发亮地接过，又立刻回过神来，看向奥斯卡。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嘛。」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是吗？」

「嗯，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在这里待得有点太久了。」

奥斯卡将文件交还给王，王则轻轻一礼。

原本他认为自己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二十年，结果不知不觉就拉长了。但最后几年他也只是每年来看一次，或许也算是按照计画。

他俯视着面露疑惑的小女孩。或许是返祖的缘故，在她可爱的脸庞上隐约有一丝怀念的影子。

「你有点……像缇娜夏。将来一定会是个美人。」

「缇娜夏，是那位苍月魔女？真的吗？」

「真的。」

少女立刻展露笑容。奥斯卡向她挥了挥手，向王道别，离开了执勤室。他的目的地是城堡的后庭，两名精灵紧跟其后。加尔对于表现异常的主人问道：

「小姐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吗？」

「目前还没有。我每天都在扩展探索构成，但仍旧找不到。毕竟我那时花了九十年，这次大概也得花上那么久吧。」

若果真如此，那么也许还需要七十年。虽说相当于一个人的一生那么久但若是为了等待她，这段时光并不值得吝惜。即使是数百年、上千年孤身一人地度过也无妨。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这次也一定会再度回到这个世界。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一个人能过上几十年啊。生活起居都没问题吗？」

「清扫洗衣都是立特拉帮我做的，没问题。食物嘛，只有我自己吃，就随便弄弄了。」

成为一个人后他才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太拘泥食物的味道。他知道什么好吃，也喜欢缇娜夏亲手做的料理，但除此之外并不讲究。能吃就好。

话虽如此，现在接到法尔萨斯召请的次数也减少了，他多半是为了调查而辗转大陆各地的城镇，鲜少回到宅邸。造访一座城镇后便马不停蹄地调查，再转往下一个地方，日复一日。

过去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与妻子共度之时。而即使成为非人之身，这点也未曾改变。只要她不在，他就不会想休息。说穿了，他只是喜欢看着妻子在宅邸中安心生活、满脸幸福的模样。喜欢那个能让她心安的地方。所以现在，那个场所也就不需要了。

当他们抵达城堡的后庭时，两名精灵分别站在曾经石像所在的位置上。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风轻轻吹拂，树林的枝条随风摇曳。加尔转过身对奥斯卡说：

「你应该也明白，小姐这个人过于珍视所爱之人。也正因如此，她才成为了魔女……但这种个性并不适合漫长地活着。所以，请你好好地拉她一把吧。」

「知道了。」

奥斯卡点了点头，加尔便笑了笑，变回原形。这样不带任何告别话语就干脆地结束，实在非常符合魔族的风格。奥斯卡转头看向米菈，她则像以前般不太高兴地说：

「……缇娜夏大人出嫁到现在，已经将近三百年了。在那段期间里，有很多人受惠于她的魔法技术。我也曾跟了几位主人，他们都很努力。」

「嗯。」

「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事到如今才说什么『是最初的那个人的错』，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如果那段婚姻让缇娜夏大人感到幸福，这样的意义就已经足够了。也请你代我转告缇娜夏大人这句话。」

说完这些，米菈也变回了石像。那是一尊模仿飞鸟起飞瞬间、颈项修长的雕像，是依奥斯卡孩子们的希望打造而成的。

他们只留下自己想说的话，就干脆地结束契约，大概也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关照着奥斯卡夫妇吧。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接受这次如此破格的契约。这也证明缇娜夏深受精灵们的喜爱。

奥斯卡思索着这些事，离开了精灵的庭园。

逐渐加厚的云层，开始为王城带来一场细雨。

※

奥斯卡过着独自一人周游大陆的日子。

如果不特地确认的话，早已无法立即分辨过了多少年月。

城镇的景貌在改变，人们来来去去，时代缓慢地流转。风景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国境模糊消失，就连曾以为永远不变的荒野，如今也冒出了绿意。没有改变的唯独他一人。

距缇娜夏去世后约莫过了六十年，他已经几乎走遍整座大陆的城镇。幸好他曾经被教导过取得转移座标的构成。他将座标、城镇名称、以及各地的特征记录下来，如今已写满三本笔记。

在旅途中，的确也听说过不少可疑的传闻，但当中没有一样是真正的外部者咒具。也许那些东西早已被封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不在这片大陆上。若果真如此，那么在妻子回来之前，恐怕是无法找到的。

而缇娜夏仍然尚未归来。她不论外貌还是魔力都极为特殊，如果她已经转生为人，应该轻易就会成为人们的话题。但既没有传闻，也无法透过魔力探知察觉。

不过据缇娜夏所说「我们的魔力对婴儿的身体来说太强了，会随着成长逐渐回复。毕竟我也是在你到了十五岁时才探知到的嘛」。既然如此，要找到拥有比他还强魔力的妻子，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

──不能心急。

一旦心急，就会动摇。若是动摇，反而会让她感到不安。正如加尔所说的，他必须成为能够牢牢牵住她的那个人。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在各个城镇间流转。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不与任何人深入往来，单纯横跨着整个大陆。

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

然后──终于找到了。

在一片广阔的沙漠中，接连响起轰然巨响。

奥斯卡踢开脚下的沙子，侧身一跳。一道爆炸随着他闪避的动作在空中炸裂，但那并非魔力所引起，也无任何魔法构成可循。

──那也并非火药，是毫无前兆的力量发动。

这正是「来自世界之外之物」的证明。炙热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浓重阴影，奥斯卡在空无一物的沙漠冲向那名小巧的敌人。隐没在沙丘起伏之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是一颗可放在掌心的透明球体。

至于为何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是因为他在调查途中听说「一只有着青蛙外型的奇怪魔法生物被当成赃物拍卖」，便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前去查看。结果对方察觉到他的存在后便开始失控，一路以转移魔法逃窜至此，奥斯卡也是追踪了好几次，才总算赶上球体的行踪。

奥斯卡拉近至七步距离，挥下阿卡西亚。

然而就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球体释放出一道呈扇形扩散的闪光。

他反射性地以阿卡西亚为盾挡在身前，往右侧跃开。

球体趁这个机会沿着沙地滑行，拉开了距离。从方才开始就是这样，接近──闪光──拉开距离，反覆循环。奥斯卡斩去追击而来的光束。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过去自己打算破坏咒具时，也遇过试图反击的类型，但还是第一次遇上一发现敌意就立刻攻击并逃逸的咒具。或许是因为它原本就拥有生物外形，自主性格外高。

察觉阿卡西亚的存在后，这只青蛙可能是意识到在这片沙漠里无法逃脱，便变换为小型球体姿态。之前的青蛙外貌也许才是伪装。这种性质颇为棘手。再加上对方以自卫为优先，总是与奥斯卡保持距离。对单独作战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个难缠的对手。

奥斯卡瞥了一眼戴在左手上的戒指。嵌在其中的淡蓝宝石如今已经碎裂了一半。这是他在这几十年的旅途中获得的魔法道具，用途是「解析对方的转移座标」。然而，或许是因为不堪连续使用，又或者是追踪了不寻常的转移路径，这个道具已经无法再使用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破坏它。

「虽然有些吃力……但也只能上了。」

那颗半埋在沙中的球体没有反射阳光，彷佛能让一切穿透般凝视着奥斯卡。奥斯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尝试拉近距离，但总被爆炸拦阻，难以奏效。再加上这种酷热天气，若继续拖下去，奥斯卡的体力将会耗尽。这方面他依旧与常人无异。

他用手背拭去过热的额头。

「纳克，听得到吗？」

好似回应主人的低语般，天空有道巨大的身影开始盘旋。

那是奥斯卡使役的红龙。过去六十年间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唯一存在。奥斯卡带着亲切的目光仰望飞行的红龙。

「就算勉强，也差不多要结束这场战斗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语毕，奥斯卡双手重新握紧阿卡西亚。

他对沙地战斗已经习以为常。过去还是人类时，也曾在沙漠中与『未被邀请之魔女』激战。虽然外部者的咒具确实强大，但魔女更为恶毒狠辣。缇娜夏若在场，恐怕也会这么说。

──这是那么久以来始终找不到的咒具。就算会受点伤，也必须在这里终结它。

昔日的王凝视着那透明球体。眼中没有情感，也没有义务感。

那并非战意，而是一种近乎静谧的专注。

如果对手真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恐怕会不禁被这股专注的气势给压倒。

下一瞬间，奥斯卡猛然踢起沙地。他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展开行动。

但球体的防御机能也跟上了这股速度。

一道带状光束如同要将他的身体从上到下斩断般袭来。

然而奥斯卡并未闪躲那道光。他将阿卡西亚架于正面，以强硬的方式撕开光束的间隙，强行逼近球体。未能完全消除的光芒贯穿他的两边侧腹，溅出的光之飞沫冲击他的全身，烧灼肌肤。

他因剧痛而皱起眉头，却未曾放慢脚步，以最短距离来到球体面前。

他以无法闪避的速度，将王剑贯刺而出。

剑尖精准地命中因防御功能而僵直的球体。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静寂。

这个错觉甚至短于一瞬间。

紧接着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透明球体应声粉碎。

球脆弱得让人以为是个空壳，直接碎裂。破碎的碎片落入沙中，消失无踪。

「……结束了吗？」

注视破裂的球体碎片融入沙中消散，奥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气。正当他准备将王剑收回时，视线猛然倾斜，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失去重心倒在沙地。

「……！」

他勉强转动还算自由的眼珠，发现四周的沙地已被自己流出的鲜血染红。腹部的伤势相当严重，沾染上的光之飞沫则在他全身烙下焦黑灼痕。

虽然早有两败俱伤的觉悟，但威力远超预期。这与普通魔法攻击不同，能明确感受到体内逐渐被炙热吞噬的痛苦，还在缓慢腐蚀他的魔力。

──也许真的会死啊。

如果说阿卡西亚是为了排除咒具而从世界之外带来的武器，那对方肯定也是拥有同等力量的咒具。尽管如此，作为逸脱者的奥斯卡与缇娜夏拥有「重生」的特性，因此才得以用自己的今生换取咒具的破坏。不论是艾尔特利亚还是记忆的小匣子，都是如此被摧毁的。

但现在缇娜夏不在。如果他也在这种状况下死去，两人重逢的可能就会变得更加渺茫。

他不愿如此。

天生拥有强大魔力与美貌之人，更容易遭受人心的恶意。若环境不济，甚至可能会遭遇悲惨的命运。正因如此，他才想早一点执起她的手。

哪怕不是为了那些，他也只是想见她。

只想再见她一面，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再次握住她的手。

「……缇娜夏……」

意识逐渐模糊的奥斯卡低声咏唱。藏在胸前的小水晶开始发热。那是妻子为了不擅长魔法的他所特别制作、封入强力救命构成的魔法球。

然而，在治愈魔法发动之前，奥斯卡的视线便已模糊。

迅速降落的纳克奋力将自己的头伸进主人身下，想把他背到自己背上。多亏这样的动作，奥斯卡才勉强横躺到了龙背上。纳克小心翼翼但迅速地离开地面。

红龙展开双翼，飞越沙漠。从速度来看，飞回宅邸恐怕需要数日时间。奥斯卡在思索自己是否能撑到那时，同时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遥远的下方沙漠，球体破碎之处，忽然浮现出一个如同黑色镜面的洞。

但那时，奥斯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

在年满十六岁的她的人生中，不存在「对话」这件事。

从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她被关在城堡的离宫，即使对前来照料她的女官们说话，也从未得到任何回应。对方无言地送上餐食、打扫房间、安排沐浴。过着仅仅只是被迫活着的每一天。彷佛与窗外所见的草木无异。什么事都没得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凝视窗外。

她没有名字。甚至不晓得自己是谁。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做梦。

在梦中，会有人对她说温柔的话。一起吃饭、读书，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是一场虚幻的幻影。也因此，她比起现实更喜欢梦境。

然而，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也在某天突然画下句点。

那天，战火焚烧她所在的城堡，她本就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然而这天比想像中更早来到。

「咿、呀啊啊啊啊啊──！」

从窗外传来了尖叫。第一次听到那声音的她心想：「啊，那就是所谓的惨叫吧。」

空气中飘进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并不知道那是物体燃烧的味道。看见白烟升起，她只是疑惑地想着烟和云有什么不同。

她也不太晓得惨叫和怒吼的意义。若不知道言语所指的意思，那就只是单纯的声音而已。她对一切的经验实在过于贫乏。

所以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不同于往常的事物逼近自己眼前的那一刻。

铁器碰撞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最终停在了关着她的门前。

随着交谈声落下，传来破坏锁的声音──他们是否知道这代表什么？

门被打开。

空气流了进来，风在房间中流转。

她回过头来，直直望向站在最前方的男子。

那位拥有蓝眼的男子，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安涅利是位于大陆东南的小国。

这个位于东方的和平小国夹在大国基斯克与另一国之间，国民大多使用狭小国土的三分之二种植棉花，依靠贩售至他国维生。

然而约莫一年前，这份和平开始出现阴影。东侧的邻国罗兹萨克对安涅利施压，要求安涅利成为自已的属国。对罗兹萨克的举动，周边各国虽困惑「并吞除了棉花以外没有显著优点的安涅利有什么好处？」，但毕竟是他国之事，便未加干预。

在这样持续紧张的状态下，某天──罗兹萨克终于对安涅利发动侵略。

罗兹萨克军迅速击溃了人数稀少的安涅利军队，穿过毫无阻碍的街道，硬生生地进军王城，于转瞬之间将其攻陷。

「真是的，明明早已被我们施加压力，居然还毫无戒备。」

罗兹萨克的年轻国王奥特温穿过被占领的王城，嘲笑这个战败国。

他年仅二十四岁便继任王位，实属异例，这是因为同父异母的兄长早逝。

据说他俊秀的容貌与那双蓝眼是遗传自被称为美姬的母亲，但那冷冽的神情却让人难以亲近。以此次对安涅利的侵略行动为首，显露出奥特温行事强硬的一面。他强行夺走贵族们的既得利益，在国内树敌不少。

但那些国王反对派看到这次的战果也难以多言。安涅利的国王已在战场被击杀，王妃也在罗兹萨克军入城之际服毒自尽。据说她的尸体表情扭曲地留在卧室。

奥特温横越染血的谒见大厅，命令部下。

「王家中还有一名年幼王子吧？找到的话就抓起来当人质。」

「是！遵命！」

就在士兵们散去时，一名将军靠近并压低声音报告。

「我们从一名大臣口中拷问出些情报，目前已掌握整座城的构造……不过……」

见臣下语带迟疑，奥特温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说吧。」

「是……据说在城内有一处用来幽禁的离宫。」

「幽禁？」

奥特温皲起眉头。在城堡内设有那类秘密房间并不稀奇，王家经常会将那些无法公开的人终身囚禁于其中。问题在于，若那处房间仍在使用，究竟是谁被关在里面？

「据说那间离宫里，幽禁着第一公主莉丝希恩。」

「原来有公主吗？」

他一直以为安涅利只有一位王子，因此这次侵攻才会将确保王子人身安全列为首要任务。

然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位隐藏的公主，这究竟是什么理由？光是这点就引起了奥特温的兴趣。

如果她的确是王族，那么便可代替逃走的王子成为人质。更何况「被囚禁的公主」这一角色，本身就让奥特温感到莫名好奇。

「挺有意思的，我也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在将军的带领下前往离宫。

那是一座矗立于王城后庭的石造高塔，约四层楼高。从除了最上层以外皆未使用的状况来看，这座孤立高塔之所以存在，只是单纯基于「无论如何都不让她逃出去、让她远离一切」的心情所建。

怀着愈来愈浓的好奇与一丝不安，奥特温踏入了塔内。抵达关键的房间时，刚好士兵们正在破坏设置严密的锁与锁链。

「……还真是彻底啊。」

明知敌军已入侵，仍不解除封印。这是否代表，即使被囚禁的公主被敌方杀死也无所谓？不如说从锁的缠绕方式来看，或许正因为预料到城会陷落，才会将她关在这里。老实说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异常。

门上还刻有复杂的魔法纹样，不晓得有着何种意义。担任护卫的魔法师长看到，脸色铁青。

「这是……魔力封印的构成。就类似是大型的封饰。」

「说不定这原本是关押魔法师的牢房吧。」

所有封印解除后，奥特温下令打开门扉。

沉重的金属门一开，清新的风便从房中吹出。

从正对门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远方天空升起白烟。一位少女站在窗前，察觉门开的动静后转过身子，望向奥特温。

当奥特温看清她的脸时，倒抽了一口气。

受损严重的黑长发，似乎长期未曾好好进食而显得异常纤细，却洁白无瑕的手臂。

这名看起来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毫无情感地仰视着他。那容貌足以凌驾诸多名画与雕刻之上，完美得令人畏惧。她那双圆润的暗色眼眸笔直地刺入奥特温的心中。他感觉到跟随在他身后的部下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名少女的容貌与安涅利的国王与王妃毫无相似之处。

不论是发色还是眼眸的颜色都截然不同，更别提出众到甚至令人感到异样的美貌。会不会正因为这副模样，才让她成为「不存在的人」？

奥特温这么推测的同时，不知为何对这原本应该是初次见面的少女浮现出些许既视感。像在哪里见过，也像是与谁相似，有着那样不可思议的感觉。

少女的红唇轻轻开口。通透清澈的声音响起。

「你是什么人？」

那是没有情绪、没有思考，什么都没有的声音。是个并不期待得到答案的提问。

那声音本身便证明了遭到幽禁的她至今受到的是怎样的对待。

因此奥特温回过神后，回答她理直气壮的问题。

「我是今天灭了你国家的人。」

少女微微歪着头。

那双暗色眼眸中浮现的只有理解，除此之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她静静地抬头望着做出如此危险自我介绍的男人。

既然对方是灭国之人，接下来是否会就这样被杀？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真切体会恐惧与厌恶。她只能等待。

然而，那男人却突然移开视线，环视房内。这简陋至极的房间让他眉头深锁。

「这里是怎样……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吧。」

他这么低语后，再度望向她。

「你就是第一公主莉丝希恩吧？确实跟双亲都不像，该不会就是因此被幽禁的？」

「莉丝、希恩？」

「那是你的名字吧。不是吗？」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的，我不知道。」

她说完后抬头看向男子。

这样算是有正常对话吗？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与人交谈，对此不太有自信。

所以她怀着紧张与期待，等待男子的反应。

但男子在听完后，只是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转身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少女愣在原地时，另一名男子走向她。身穿长袍的那名男子从刚才就一直在房里四处巡视，这时对着她开口说道：

「我叫利玛，是罗兹萨克的魔法师长。你今后的待遇将由陛下判断，请先在这房间稍作等待。」

「我知、道了。」

少女点头后，利玛微笑以对。感觉彼此似乎能正常沟通，她不禁松了口气。她依照对方的建议坐上椅子，垂眼望着自己的膝盖。

「莉丝希恩……我的，名字。」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名字。细细咀嚼那名字的声响后，她抬头询问离自己最近的监视卫兵。

「那些，在房外的人呢？」

她指的是应该是这十六年来，为她送餐与更换衣物的女官们吧。她所知道的人类除了她们之外，也只有偶尔从窗外经过的文官与园丁。

士兵露出为难的神情，但在确认周遭无人注意后，悄声回答：

「我们攻入这座城时，大多数非战斗人员似乎已经避难。没逃的那些人只要没反抗，也只是被捕而已。」

「这样啊……谢谢。」

那样的话还算好。少女嘴角微微放松，士兵却皱起眉头。

「殿下的双亲，也就是国王与王妃……那个，很遗憾，他们已经去世了……」

「双亲……国王。」

莉丝希恩反覆咀嚼那些词汇。

她知道那些词的意思。刚才有人称她为「第一公主」。她从未谋面的父母，是国王与王妃，而自己则是公主，也就是在国家中占有特殊地位的人。

士兵满脸坐立难安，彷佛随时都想逃离现场。但他仍然将真相告诉她，想必也是出于善意。虽说听闻双亲的死讯让人遗憾，但她无法感到悲伤。反而认为若是国王与王妃，在国家危难时刻牺牲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吗？

莉丝希恩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望着在室内忙碌调查的人们。特别是自称魔法师长的利玛，看来他对这栋建筑很是在意，脸色凝重地打量一圈后便匆匆离去。

一无所知的少女被带出高塔，作为人质移送至罗兹萨克王城，是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事。

※

遍布整座大陆的魔力探知波动，捕捉到从强力魔力封印中解放出来的少女存在。

这股反应一路传到了远在大陆西部森林深处的宅邸。在仍留有血腥气味的床榻上，一名男子沙哑地低声呢喃。

「找到了。」

他试图抬起手臂，却因剧痛而停下动作。

与咒具的交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然而那股力量依旧在他体内留下深刻爪痕。他体内的力量一度被撕裂殆尽，肉体腐烂，甚至游走于生死边缘。

如今虽然腐化总算停止，但伤口仍未愈合，出血不止，受到污染的魔力也尚未恢复。他距离能正常行动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他忍着沙哑的嗓音勉强开口：

「纳克，那家伙回来了。」

窝在窗边的小红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后抬起了头。

「去保护她。不要离开她身边。」

接受主人的命令后，纳克发出短促鸣叫声，推开窗户飞了出去。

目送它远去的男子吐出混杂血腥味的气息。

比起因伤而发热的身体，全身更为炽热。强烈的感慨灼烧着胸口。虽说六十年时间对他来说并不漫长……但果然还是太漫长了。

不过，如今终于再次迎来机会。

考验自己是否能被她选择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

对莉丝希恩而言，被从那间房间带出来的这一日，简直混乱得让人头昏目眩。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第一次认识的事物。那些至今沉睡在自己心中的词汇一个个与实际景象对上的感觉就如同洪水一般，即使如此还是令人开心。

「这个是，时钟。」

沐浴过后，洗去尘埃的莉丝希恩指着房间里摆放着的时钟说道。因为不习惯与人交谈，情绪表达得并不顺利，不过正在为她梳发的侍女却莞尔一笑。

「是的。」

「那是蔷薇。」

「没错。」

这样温柔的回应让莉丝希恩感到开心。

这位名叫艾尔希的侍女二十一岁，比莉丝希恩年长五岁。目前在罗兹萨克王城服侍莉丝希恩的侍女共有五位，个个都勤快地替少女打理仪容，最后留下来的则是艾尔希。看来今后将由她担任主要的贴身侍女。

艾尔希对于莉丝希恩一一确认物品名称的行为也不觉得麻烦，总是耐心应对。她温暖又体贴。莉丝希恩觉得这种待遇对自己这个俘虏而言，实在过于优渥。

替莉丝希恩整理完头发后，艾尔希离开房间去收拾用具。

然而再度返回时，她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来。

「今晚，陛下似乎会过来。」

「陛下？是指国王吗？」

「是的，就是那位将您带来这里的人。」

「奥特温。我有听说。他是灭了我国的男人。」

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这位年轻的王是与自己父亲同样的一国之王。

她也明白「灭国」是什么意思。安涅利如今已经在罗兹萨克的支配底下。

只是……莉丝希恩所理解的也仅止于此。她不明白为什么艾尔希会用如此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见公主的反应与孩童无异，艾尔希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陛下可能是打算……让您成为他的侧室之一。」

「侧室？」

这是一个莉丝希恩不曾听过的词语。艾尔希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不过仍耐心地从头解释起。

罗兹萨克借由这次的胜利，将安涅利纳为属地。但接下来的重点是要如何稳定统治。由于奥特温将军事行动集中在军队与王城，并未导致安涅利的民众受到波及，反过来说，这些仍健在的人民随时有可能揭竿而起。因此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将安涅利的王家纳入罗兹萨克的体系。

「若依莉丝希恩大人的身分，本来应该视为正妃迎娶才是，但陛下已经有五位侧室，皆是来自国内外的强大后盾……」

「我明白了，谢谢你。」

归功于这番仔细的说明，她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全貌。对奥特温来说，安涅利公主是个有价值的棋子，但既然她也是战败国的俘虏，自然不足以升为正妃。

艾尔希会显得为难，似乎是因为她觉得「被幽禁之后又要面对身不由己的婚姻，实在太可怜了」。能被刚认识的对象这么担心，莉丝希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必她真的是个温柔的人吧。

「不过，我是王族。那么，这样的事应该就是理所当然的吧。」

倘若莉丝希恩不是王族，也许当初就不会被幽禁在那座塔里，但反过来说也可能会早已遭到杀害。总之，世间万事皆有其因果。

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作为安涅利的王族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该选哪一边，才是为了安涅利着想？是顺从奥特温的命令比较好？还是，为了不拖累国内百姓，干脆去死比较好？」

「这、这个……！」

艾尔希露出惊愕的神情哑然失声，愣了好一会才猛力摇头。

「请您别想这么可怕的事情……接受陛下的命令，避免触怒他，就是为了国内百姓着想吧。」

「我懂了，谢谢你。」

莉丝希恩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艾尔希却移开了视线，有些尴尬地开始准备茶点。明明对方这么亲切地回答自己，为什么还露出那种表情呢？莉丝希恩感到困惑，不过她还是轻啜了一口茶。茶香在胸口绽开，温热顺着身体滑落，让人感到无比舒适。或许正因如此，睡意也袭来。她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小哈欠，艾尔希见状，微微苦笑。

「您应该累了吧。不如先小睡一会儿如何？陛下来访还需要些时间，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叫醒您。」

「嗯……那我就先睡了。」

说完这句，艾尔希便引领她前往里面的寝室。宽敞的床铺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少女轻轻躺上床，注意到艾尔希正低头行礼，便唤了她一声。

「艾尔希，谢谢你。」

那是没有表情却无比诚挚的感谢。艾尔希闻言后莞尔一笑，低头回礼。

变成独自一人后，莉丝希恩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或许是疲惫所致，意识立刻被睡意吞没。梦境，一直是她的安身之处。或许因为那是由不知外界的她所构筑出来的世界，那空间总是白茫茫一片，虚幻朦胧。

但在那里，总会有人和自己说话，对她的话语给予回应，安慰她。她不清楚那人是谁，但肯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虚构之人。

──但是，那天的梦境却与平常不同。

「这里……是哪里……？」

莉丝希恩站在一片深邃的森林边。

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没有路。眼前则是一栋洋楼式的宅邸。尽管是第一次见到，却莫名感到怀念。莉丝希恩环顾着略显荒芜的庭园，朝那座宅邸的门走去。

「有人在吗？」

她轻触门扉，小声呼唤着。

没有人应答。她有些顾虑地把门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像是无人居住的房子。

莉丝希恩悄悄踏进走廊，慢慢走向屋内深处。她在某扇门前停下，稍作犹豫后推门而入。

扑鼻而来的是腐败血液的味道。窗户紧闭、室内昏暗，但仔细一看会发现里头有一张床，有人正躺在上面。莉丝希恩在感到紧张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里，不让脚步发出声响，缓缓走向床边，深怕吵醒了那个人。

「──你来了啊？」

听到有人突如其来地从床上搭话，莉丝希恩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吵醒了对方吗？她愧疚地缩起身子。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男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着温柔。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感到十分诧异。

──这声音，与她一直以来在梦中对话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是唯一会毫无保留地面对她的存在。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角色，但原来是有原型存在的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还是梦。或许只是因为离开了一直关着自己的那个房间，导致梦境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罢了。

「你是谁？」

莉丝希恩悄悄站在黑暗的床边望过去。

但她无法看清那男子的脸。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对方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层黑雾之中。

「又黑又模糊不清……你就是那样的模样吗？」

「啊啊，你看得到魔力是吧。我在战斗后遭到污染，还没完全恢复。」

躺在床上的那名男子深深吁了一口气。屋内弥漫着血腥味，想必他的伤势极为严重。莉丝希恩这时才意识到这点，再度低声道歉：「要是勉强到你，很对不起。」

「不用在意。比起这个，你现在几岁了？我眼睛还看不清楚，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听说是十六岁。今天才刚知道的。」

听她这么回答，那男子沉默了下来。这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绪或是意义，少女并不明白，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反应。过了半饷，他终于以带着一丝苦涩的语气说道：

「……让你等了这么久啊。也让你吃了不少苦，对不起。」

那句话听起来不只是在关心她，还带着几分懊悔，让莉丝希恩感到不可思议。会被囚禁在那个房间，是因为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应该和他无关才对。

正当莉丝希恩努力思考该如何用有限的语汇来表达这一点时，男子又回应了她刚才的问题。

「关于你刚才问我是谁的问题，我想想……」

「不好回答吗？」

「不是那样。只是，那个答案要由你在今后来决定。」

「我来决定？」

或许，这个人果然是自己在梦中创造出来的吧。莉丝希恩陷入了沉思，思考要如何将这个全身笼罩着黑雾的人化为具体的人类模样。

「如果，我没办法好好下决定，很抱歉。」

「你不需要为此烦恼。我一定会去接你，到时候再选择也不迟。」

「选择……？」

男人以笼罩着黑雾的手伸向莉丝希恩。从那压抑的气息可以明确感受到，光是这一个动作就对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她反射性地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然而，就在双手相触的瞬间，梦境的景色开始迅速远去，意识浮回现实。莉丝希恩试图呼喊那名男子的名字，但她却不知道。

「──！」

她睁开眼睛。

回到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房内昏暗，四下无人。

莉丝希恩撑着双手挺起上半身，茫然地环视四周。接着，她注意到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窗边，有个红色的物体正缩成一团在睡觉。她悄悄下床，走近观察那究竟是什么。那物体察觉到她的气息，抬起头来，「啊」一声打了个哈欠。

「……龙？」

见到体型与猫差不多大的红龙，莉丝希恩瞪大双眼。她出于好奇伸手过去，红龙便乖乖地让她抱进了怀里。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注视着莉丝希恩。

双方语言无法沟通。然而，有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纳克。」

下一瞬间，红龙发出愉悦的叫声，往她身上蹭了起来。看样子名字应该是对的。

正当莉丝希恩抚摸着兴奋的红龙时，艾尔希或许是听到了声音，探头走了进来。

「什……！」

她察觉到红龙后，惊愕地倒退了一步。

「刚、刚刚还没看到它对吧……这、这条龙，是莉丝希恩大人原本饲养的吗？」

「不是，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

纳克就像猫一样乖乖被莉丝希恩抱了起来，然而艾尔希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她像是想制止莉丝希恩般举起双手。

「我立刻去叫卫兵过来，请您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要刺激到它。」

「为什么？它很乖啊。」

「可是……」

「拜托，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随着莉丝希恩的请求，红龙也轻轻叫了一声，艾尔希左右为难。被少女与红龙这么直视着，艾尔希最终似乎还是同情了少女，深深吁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去办理申请。不过若是因此遭到陛下的责难，我恐怕无法庇护您。」

「嗯，我也会自己拜托他的。」

莉丝希恩嘴角浮现一抹微微的笑意。那是少女第一次展现出比较明显的情绪。

艾尔希也被这抹微笑感染，露出微笑，随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离开房间。

※

在这块大陆上，现存四个大国。

法尔萨斯、冈杜那、基斯克、梅迪亚尔。与他们相比，罗兹萨克与安涅利都只是小国而已。那么奥特温为何要攻陷安涅利呢？理由很简单，为了提升国力。

「目前就先观察情势吧。虽然会设置监视防止暴动，不过要让安涅利的人民尽可能维持过往的生活。等局势稳定下来，就在东侧建立要塞、开垦农地。」

「遵命。」

文官们一鞠躬后离开执勤室，奥特温则取起另一份报告书。

安涅利是个拥有高温多雨气候与丰饶土地的农耕国，但国民性格实在过于悠哉，除了出口用的棉花之外，几乎只种植足以自给自足的农作物。

相较之下，罗兹萨克虽为邻国，却有大半国土不适合用来耕作。罗兹萨克一半的土地常年受到自东北方吹来的风侵袭，那风夹带着从北方的斯威特沙漠飘来的细砂，日积月累地侵蚀着罗兹萨克的土地。

正因如此，奥特温为了不时之需，想事先确保安涅利的土地。所谓小国间互相扶持的理想，终究无法永远奏效。只要大国一个念头，小国便可能灭亡。这点从六十年前法尔萨斯对卡索拉的侵略便可见一斑。奥特温不打算让自己的国家沦为只是对大国察言观色的附庸国，他的目标是将自国打造成未来能与法尔萨斯等大国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的强国。吞并安涅利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接下来他将更加忙碌。对安涅利的侵略势必会引来国内外的强烈反弹，所以他必须一一应对，让这个新生的国度安定下来。

他所推动的改革早已渗透国内各个层面。无论是武官还是文官，只要才干出众，不论年龄高低都能获得重任与地位。任命的职务也不再受到出身背景的限制。整个国家彷佛都在回应奥特温的野心般开始奔驰起来。奥特温也对此感到相当满意。

他浏览过一轮悬而未决的政务，并依照轻重缓急将重要事项分派给臣下处理。

就在这时，魔法师长利玛带着严峻的神情前来报告。

「陛下，关于安涅利公主被幽禁的离宫，经查果然整栋建筑都设有强大的魔力封印结界。多达数十层的结界实在非比寻常。简直就像是……」

「你是说那是为了封印那女孩而设的？真可笑。」

奥特温对利玛的不安一笑置之。

「说不定那里原本就是监禁所，只是拿来幽禁那个女孩罢了。怎么可能为了那么一个病恹恹的女孩设下如此严密的结界？又不是什么童话里的魔女……」

「陛下！」

「别这么激动嘛。魔女早就是上个时代的遗物了，对吧？」

「可是，过去的那些魔女中仍有人生死未明。或许至今仍潜伏于某处也说不定。」

「那她们八成还在继续潜伏着吧。没什么好在意的。比起那个，正统的安涅利王族有利用价值。若是将她纳为侧室迎娶，对于掌控安涅利也会更加轻松。」

「陛下。这……」

利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或许还是尊重了王意，选择沉默。的确，只要她还在，便能让她成为傀儡女王即位，也能让她所生的孩子继承安涅利的王位。

「不过，那孩子是安涅利的公主这件事，暂时还是要下封口令。要是被哪方势力插手就麻烦了。」

「……明白了。」

奥特温从容地点头，随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莉丝希恩时的情景。

「话说回来，那女孩的脸……你有没有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不可能的。她一直遭到幽禁，怎么可能见过？

尽管脑袋明白，奥特温还是忍不住在意而开口确认。利玛也像是理所当然般，露出困惑的神色回答：「不，我没有印象。」

随后奥特温摇了摇头，为了与她见面而走出执勤室。

「被幽禁的公主啊……简直就像童话故事。」

她的身形消瘦得很不健康，却有着弥补这点缺陷的极致美貌。

就像即将凋零的花有时会绽放出异样的艳丽，尽管那模样能让人联想到十六年岁月的悲壮，她却用一双无垢的眼神看着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如果她像其他侧室一样有强大的后盾，那么立她为正妃或许也未尝不可。然而眼下的她，尽管对于统治安涅利是颗有用的棋子，但也仅止于此。既然是政治联姻，正妃就该找一个能带来更多连结的对象。如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奥特温身边的侧室们都还未有人诞下子嗣。如果第一个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罗兹萨克王，自然会引来诸多抱有野心之人。

就这点来看，莉丝希恩毫无那种霸气。被带来罗兹萨克时，她也像个人偶一样没有太大的反应。这种人若没有旁人刻意关照，根本无法在宫廷中生存。假如她能产下下一任罗兹萨克王，就能确保自己的地位，但是……想到这里，奥特温便因自己的虚伪感到厌恶。

「真是可笑……我的孩子竟然要成为下一任罗兹萨克王……」

不过是谎言堆叠的结果。他唾弃着自己的虚假，却又无法亲手毁坏这一切。若兄长当初能依照安排顺利继位，自己也许早就过着更合乎身分的一生。如今，自己竟然要再将另一名少女卷入这层层谎言之中。实在教人厌恶至极。

奥特温思考着这些事情，比预定时间还早造访莉丝希恩的房间，结果看到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红龙。目睹这无法瞬间理解的景象，他愣了几秒才开口询问。

「那是什么？」

「是龙。可以让我养它吗？」

「陛、陛下，这个，我目前正提出申请……」

侍女惊慌失措。从这点来看，她原本应该是希望在奥特温到来之前先处理好这件事。

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龙？而且龙这种生物鲜少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地区。这真的是活生生的龙？还是某种玩偶？

然而就在这时，那条小龙转动脖子，直直盯着奥特温看，他便放弃继续思考。反正就在眼前，再纠结它为何出现也无济于事。而且那种体型的龙就算放着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可以养，但不能给人添麻烦。也别让它离开你身边。」

「我知道了。」

「你再怎么说还是本城的俘虏。我的计画是等你学会礼仪规矩、懂得自己的立场后，才会以安涅利王族的身分迎你为侧室。你要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莉丝希恩听了后不禁歪起头，像是在反刍这番话语般，那双暗色的眼眸在奥特温脸上游移。正当奥特温思索自己刚刚的说法是否太复杂的时候，莉丝希恩开口了。

「也就是说，为了统治安涅利，我要生下你的小孩，对吗？」

「……没错。」

一阵如细针刺肤般的不快感再次从奥特温体内涌起。

明明这是自己思考过的计画，被他人当面指出却觉得丑陋。

尽管奥特温一脸难耐地皱起眉头，莉丝希恩却没有察觉，接着问道。

「选我，可以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一直被藏起来的公主，像我这种人的血脉，可以吗？」

「你说……血脉？」

奥特温的思绪骤然冰冷起来。他脑中忽然浮现母亲临终时的那句呢喃。

『……你继承了──之血……』

那宛如谵语般的话语，简直就是加诸他身上的诅咒。

奥特温不由自主地将颤抖的手伸向少女，抓住那彷佛一折就断的单薄肩膀。

「你竟然会自己说出这种话吗？」

「奥特温，好痛。」

「血统的正当性要怎么证明？为什么不果断地说，被关进那座城堡，正是你身为公主的最佳证明？」

坐在莉丝希恩膝上的龙张口出声。奥特温不以为意地听着威吓自己的声音，对莉丝希恩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她纤细的下巴逼她抬头。

「真相这种东西没人知道。我们只要编织出看似合理的故事给百姓与他国看就够了。你要作为安涅利的公主嫁给我。」

为什么母亲要把那种话留给还是个少年的自己？若他一无所知，应该能守护罗兹萨克，过上普通的生活。可是如今既然知晓了，便只能靠着一层又一层的欺瞒活下去。

尽管他这样告诉自己，还是会不时地涌起一股想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冲动。

奥特温顺着这股激昂的情绪，将脸凑近少女。

然而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掠过了他的脸颊。

「……！？」

他反射性地将怀中的少女推开，伸手握住腰间的护身剑。

然而，莉丝希恩却只是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微微歪头。膝上的红龙也不再鸣叫，只是抬头注视着他。侍女则是脸色苍白地靠着墙壁。

莉丝希恩瞪大暗色的双眸，举起纤细的手指着他的脸颊。

「伤。」

他闻言摸了脸颊，发现肌肤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瞪视眼前的少女。

「是你干的？」

「不知道。」

「除了你还有谁！」

奥特温抓住少女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起来。见少女因痛楚而皱起眉头，红龙飞起张开红翼，发出高亢的叫声。

但是就在小龙准备动手之前，窗边的花瓶猛然粉碎。紧接着，室内其他的陶器雕像、水壶也一个接一个发出尖锐的声音后碎裂。或许声响甚至传到了门外，卫兵敲门询问主君是否安好。

室内吹起一阵风，那风彷佛即将化为暴风，缓慢地卷起漩涡。

「这是什么……」

奥特温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莉丝希恩身前，然后他注意到异状。

少女那身穿白色礼服的身体竟隐隐散发出青白色光芒。奥特温仔细一看，发现她胸前浮现出魔法纹样，便将手伸向她的衣服。

「请、请您住手，陛下！」

无视侍女的制止，奥特温直接撕裂了她的丝绸礼服。

少女白皙的躯体裸露在外。看到眼前的画面，他哑然失声。

「你……」

少女身体纤瘦，肌肤上几乎遍布了复杂的魔法纹样。

像是与周围物品碎裂的声音共鸣般，那道光变得愈来愈亮，彷佛在微微震荡。

「这是什么？一开始就有吗？」

「不、不是！她沐浴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敲门声更加激烈。墙边的全身镜也发出刺耳的声响裂开。侍女发出微弱的叫声，缩成一团。

莉丝希恩原本恍惚地直视虚空，这时忽然一阵摇晃，往前倾倒。奥特温急忙抱住她。

「莉丝希恩？」

不晓得究竟是紧张、疲惫，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因素，在莉丝希恩失去意识的同时，室内的暴风也瞬间平息，只剩下一地凌乱不堪的装饰品残骸。

「──魔法师？还是没受过控制训练的？」

将失去意识的少女交给侍女照顾后，奥特温回到执勤室，在一小时后收到了魔法师长的报告书。站在王面前的利玛点了点头。

「恐怕是。而且还是非常强大的魔法师。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纹样全都是用来封印公主自身的力量。刚才那场混乱应该是那些封印的一部分破损，导致力量外泄所致。」

「真是个不得了的『被囚禁的公主』啊……」

奥特温深深吁了一口气。魔法师的力量有时会透过血统继承，有时则是没有任何魔力的父母所生。其中半数拥有魔力的孩子若未接受控制训练，便有可能因魔力失控伤及他人。就像刚才看到的莉丝希恩。

利玛或许心中正在想「所以我才提醒了」，但脸上仍平静地继续说道：

「幽禁她的地方所存在的结界，恐怕也是为了公主所设下的。不仅是为了封住里面的魔力，也是为了让外界无法察觉里面的魔力才那样设置。」

「给她戴上封饰具就可以了吗？」

「封饰具根本无法比拟那座离宫的结界。公主身上的封印也是幼时便设下的，如今已不可能修复。老实说，我认为要让公主继续待在这座城颇有难度……」

奥特温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利玛的言外之意是想让他放弃莉丝希恩，把她送回原本的地方。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更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那名少女在那个地方度过了长达十六年的岁月，好不容易才终于能走出来。如今竟要在短短一天就让她再度返回那座牢笼？奥特温脑中浮现她那双空洞的双眼，那是什么都未曾拥有、什么都未曾被赋予的眼神。

「……现在开始让她接受控制训练就行了。再说，她离开离宫之后，不是也表现得很安分吗？」

「我想应该是她的魔力与情绪产生了连动。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如此。」

「也就是说，她讨厌我碰她。」

「如您所言。」

见利玛并未否认，奥特温不禁咂舌一声。至少说一句「并非如此」撒个谎也好。不过，事实就是那样。

那个少女感受到了奥特温压抑不住的怒气，下意识地想保护自己，结果导致魔力失控。就像是孩子本能地护住头部那样。

「那就只要注意对她的态度就好。没什么问题。」

「可、可是陛下！」

「总之，我不会让她回离宫，让她接受控制训练吧。另外，她身上的那些纹样不能去除吗？」

「我认为不去除更为妥当。即使不完全，也残留着封印的力量，这样对公主本身也是一种安全保障。而且只要她不勉强动用强大的魔力，纹样也不会浮现出来，不至于造成困扰。」

「好吧。」

无论如何，若她要继续留在这座王城，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为侧室。否则作为一个亡国的王族，她的存在将无法正当化。毕竟奥特温自身在国内也有不少敌人。

若离开他的庇护，莉丝希恩将再也无法度过安稳的生活。不论是被其美貌吸引还是看上她的魔力，总会有人企图将她据为己有。与其落入那些人的手中，罗兹萨克宫廷还算是比较好的归宿。

「就算她不愿意，也只能接受在这里活下去的事实。她既然是王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奥特温冷淡地喃喃说道。

他很清楚，这些话有一部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安涅利位于罗兹萨克的西边，而在更西方，还有个名为纳德拉斯的小国。

纳德拉斯夹在大国基斯克与安涅利之间，从古老以前就与安涅利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当安涅利沦陷的消息传出时，纳德拉斯宫廷震惊不已。

这数十年来，周边局势向来平稳，而如今这份平衡终于被打破了。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纳德拉斯，这样的危机感在王与重臣间开始蔓延。

「听说罗兹萨克的王奥特温是个野心家，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是啊。不过想不到他会这么快行动……」

听了父亲的话语，太子杰德眉头深锁。这下子必须尽快整备军备。安涅利想必也没料到罗兹萨克会真的发动侵略。虽然令人同情，但输的一方总是有其应得的理由。而纳德拉斯绝不能步上同样的后尘。

正当杰德与重臣商量该如何安排间谍、协调预算时，忽然想起──

「……话说回来，既然城已经沦陷，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位本应不存在的安涅利公主。

知情者为数不多，但杰德知道她的存在。因为那原本应该是他的未婚妻。

当初得知安涅利王妃诞下的第一胎为女孩时，两国为了将来缔结同盟，促成了杰德与公主的婚约。假如那段姻缘成真，纳德拉斯与安涅利或许就能携手对抗大国与其他国家，守住自国。

然而安涅利一方在不久后传来通知，表示「公主因突发意外而身亡」，解除了这段婚约。听闻突如其来的丧女之痛，杰德的父王甚至亲自送上吊辞。

当时年仅三岁的杰德没有这个时期的记忆。他记得的是另一段记忆。

十年后，他造访安涅利王宫，在夜间散步时，看到一名少女站在离宫的窗边。

在苍白月光的照映下，她宛如一具精巧的人偶般俯视着城后的庭园。

黑发黑瞳，无论是安涅利的国王还是王妃都与她毫无相似之处，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她就是那位早该死去的公主，究竟是为什么呢？杰德无法对那位宛如创作物般美丽的少女搭话，只能默默凝视着对方。隔天一早，他便向安涅利的人打听起她的身分。

但无论问谁，对方都像是难以启齿般抿嘴不语，匆匆离开。看到他们的反应，杰德更加确信，她就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位公主。

无悲无喜，她的脸庞只有空虚。

那张空无一物的脸庞深深地残留在杰德的记忆中。所以他下定决心，等自己将来继承王位时，一定要去找她。尽管不晓得安涅利是基于什么理由把她藏起来，他仍想把她带出来，让她以公主的身分活在阳光底下。

──当王城陷落时，她还待在那个地方吗？

如果她现在也平安无事，应该已经十六岁了。而那座陷落的城里，不可能唯独她所在的离宫完好无缺，是成功逃走了，还是被捕，或者是被杀了呢？

杰德回想她的名字。

莉丝希恩·琪莉缇·莱夏·特尔·安涅利。

在孤独中活下来的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

阳光穿过窗户洒入，身体已不再感到疼痛。

这想必代表表层的伤口终于愈合。当「她」仅以意识现身时，帮忙净化了体内的魔力污染，让自然愈合的速度胜过腐败。拜此所赐，看来终于能动了。虽然肌力已经大幅下降，但此刻已没有时间重新锻炼。奥斯卡坐在床榻上，确认着简单的魔法构成，这时听到敲门的声音，抬起了头。

「是立特拉吗？」

「我带来调查结果了。」

「嗯，帮大忙了。」

拜托立特拉的事情是搜集关于「她」的情报。全部听完之后，奥斯卡吁了口气。

「亡国的公主，还成了战胜国的人质吗？状况比想像中还棘手啊。」

大陆东部聚集了许多小国，据说那场侵略事件与她有着密切关联。应该说，多亏那个国家灭亡，才得以明确掌握她的存在。虽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问题还是在于她的立场。罗兹萨克肯定会以她为核心，将支配安涅利的行为正当化。而且若其他国家想要夺取安涅利，也势必会以「夺回被掳走的她」为正当理由出兵。既然她的弟弟下落不明，她就是唯一的火种。

在这种情况下若只是将她带走，只会在各方面散播猜忌，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而那样的结果，首当其冲的将是安涅利的人民。那绝非奥斯卡所愿……她本人也绝对不会接受。

「如果有国家趁此机会介入的话，应该是与安涅利交好的纳德拉斯，或是对纳德拉斯有影响力的大国基斯克吧。法尔萨斯……大概不会行动。」

基斯克位于纳德拉斯更西边，原本是由三个小国合并而成的国家。也因此而经常插手小国间的摩擦。而且现在统治那个国家的，是个喜欢纷争的妖姬。她非常有可能会因为有趣而从暗处动手脚。

相对的，虽然法尔萨斯与现在的罗兹萨克有渊源，但因为地理距离较远，不会轻举妄动。若要有所行动，应该是在观测到「作为魔法大国也没办法无视的危机」时，所以必须在她的存在暴露给法尔萨斯知道之前先做出对应。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真想尽可能在台面下平稳处理啊。」

不过，无论情势再怎么麻烦，也没有「不介入」这个选项。

因为自己向她承诺过，一定会去接她回来。

「我来准备装备吧。祝您武运昌隆。」

「真是教人紧张啊。万一那家伙不选我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相信您一定会表现得很好。」

「那家伙也这么说了，但我还是有点不安。毕竟她有时候真的难以捉摸啊。」

奥斯卡回想着过去立场颠倒时的她是怎么做的，想起那个毫不留情撞过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现在要是做出同样的举动，肯定会被当成可疑分子，但心情还是一样的。

他一直在等。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还要深深爱着她。

「好啦，毕竟已经让她等了十六年。接下来就全心全意来补偿吧。」

即使最终自己没被选中，也希望她能通往那个会让她幸福微笑的结局。

为了她而战。这无疑是活过悠久时光的自己所怀抱的目的之一。

※

利玛看着眼前少女组织的构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不过稍微教了一下魔法理论的基础，以及基本构成的组织方法而已。尽管如此，这个构成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本无法相信这是学习如何控制魔力刚过两周的人能组织出来的。

──大胆且精密，最重要的是极其强大。

这不只是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的程度，利玛甚至感受到一股恐惧。

在城内的接待室上课的莉丝希恩见男子脸色发白，不禁歪头问道：

「出错了？」

「没、没有……只是，这边的系统稍微有些扭曲了。」

「真的耶，谢谢你。」

她将手中的构成解除，又重新组织一次。看到少女好比呼吸般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利玛只能对她露出敬畏的眼神。

──眼前的存在比想像中远远危险许多。

她会被幽禁起来，也许是因为「杀不了她，只能封印」。

一无所知的少女在这座城内疗养虚弱的身体，慢慢地开始学习魔力控制、魔法构成、礼仪规矩等等。

这一切都是奥特温下达的指示，他偶尔在空闲时间也会来看看她的状况。王确实在意她，但这份情感从何而来，王自己似乎也难以分辨。有时会说「既然是王族，就该接受不自由的生存方式」，有时又会说「既然幽禁结束了，就该活得自由」。虽然奥特温的话语时常互相矛盾，但莉丝希恩似乎也不太在意。她本来就对自己被幽禁这件事淡然地认为「这也没办法」。除了那庞大的魔力之外，利玛也觉得她本身就是个特别的少女。

「差不多三个小时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谢你。」

就在这时，彷佛正等着这个时机似地，门打开了。现身的奥特温朝少女招手。

「莉丝希恩，今天带你出城走走。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吧。」

「好。我马上准备。」

她抱起正在熟睡的龙便离开了。目送她离去的利玛对王进言：

「陛下，恕我冒昧。还是不要将那位留在身边比较好。」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再说一次？」

「您应该知道，世上的王族从来不会让强大的女性魔法师侍寝。」

理解利玛想说什么后，奥特温陷入了沉默。

王不会让魔法师成为自己的侧室。为何？因为魔法师本身就是不需任何武器也能凭自身力量伤人的存在。她们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弑君。因此，让她们远离睡床，已经成为宫廷过去两百年来的常识。

尽管如此，大部分的魔法师只要戴上封饰具，力量就会遭到封印。历史上也确实有因为这样而被安置在王身边的美姬。但若对方是连封饰具都无效的魔法师，那就束手无策了。就如同与能杀人的利刃同寝一样危险。

「她才刚开始学习常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但……」

「啰嗦。我不会再次幽禁她。」

主君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莉丝希恩？虽然她的美貌的确无与伦比，但利玛感觉王的执着似乎根植于某个更深层的理由。

他无可奈何地行礼退出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好久以前听说的传闻……「奥特温那个身为侧室的母亲也是魔法师」。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莉丝希恩在艾尔希的协助下换上了轻便衣物。艾尔希边迅速地将她的长黑发束起边苦笑着说：

「希望今天陛下能换个好心情。最近他似乎很忙呢。」

「他很忙吗？」

「是的。目前正在进行各种改革……城内也多了不少新面孔。毕竟得填补派去安涅利的文官留下的空缺……」

话说到这里，艾尔希僵住了。她大意地忘了眼前的少女正是安涅利的公主。莉丝希恩与其他侧室不同，有着高贵气质却从不摆出威风的一面。她如干沙吸水般逐渐吸收知识，但本质上仍与无知的孩子无异。所以与她相处时会不自觉地忘记她是亡国的公主。

然而，与脸色苍白的艾尔希不同，莉丝希恩并未显露出任何不快。她只是轻声回了一句「是吗」。

「安涅利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据说……除了被课税之外，百姓仍被允许照常生活。」

「照常生活。」

莉丝希恩反覆咀嚼着艾尔希这句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说什么照常生活，被幽禁的她根本不曾见过平常的景象。她的弟弟亚贝尔王子如今依然下落不明，但她甚至连自己有个弟弟这件事都不知情。

打扮完成后，莉丝希恩对着镜子向艾尔希致谢，接着将圆润了些许的手臂伸向空中，一只小小的红龙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龙似乎认为保护这位美丽的公主是自己的使命。它总是像只亲人的猫一样随侍在侧，尤其出门时更是寸步不离。见纳克将头蹭在少女的黑发上，发出细微的叫声，艾尔希不禁担心辛苦束起的发型会不会因此弄乱。

莉丝希恩只带着艾尔希一人离开房间，前往王所等待的城门。

途中两人与一名男子擦身而过。那名看起来像是武官的男子发现莉丝希恩后，立刻退到一旁低头行礼。他身形健壮，身高与奥特温差不多，身上散发出以战斗维生的男人该有的精悍气息。

莉丝希恩轻轻颔首致意后从他面前走过。但她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正好抬起头的男子与她视线交会。空气中流动着一瞬的沉默。

「莉丝希恩大人？」

艾尔希疑惑地出声询问，公主随即转头回去。男子再次低头行礼后转身离去，那匀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男子完全看不见，莉丝希恩才开口说：

「那个人是谁？」

「好像是新任的将军，名叫迪塔。他的剑术本领非常优秀。那个人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莉丝希恩只说了这句话，便再度迈出步伐。她似乎也无法明确描述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

艾尔希回想起刚才离去的将军。虽说五官端正，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稳气息。

然而就目前来说，那也仅是犹如迷雾般无法成形的不安罢了。

拂面而过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恰。

莉丝希恩用手拨开飘至脸旁的发丝。这时，头顶传来男性的声音。

「抓稳啊，不然会掉下去的。」

她点了点头，抬头望着策马将她抱坐在前方的男子。与那湛蓝双眸四目相对时，少女伸手指着奥特温的脸。

「天空的颜色。」

「别用手指别人的脸。公主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再次转向前方。他们要前往一片没有草木、满是岩石与砂砾的丘陵。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罗兹萨克的城堡。也是头一次像这样看到无尽延伸的大地。

风的味道也与从塔中窗户吹进来的完全不同，更为干燥，让人感受到世界的真实原貌。看到遥远天际的尽头全都与群山与大地相连，不禁让人想大声喊叫，看看声音能传到多远。

「好厉害。眼前看到的地方，全都是罗兹萨克吗？」

「没错。你回头的话还能看到城堡。毕竟我们没用转移阵。」

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便想从马上回头，却被奥特温生气地喝止：「危险，不要往后探头。」她只好乖乖地重新坐正。

不久，奥特温拉紧缰绳放慢速度，策马骑向丘陵顶部一处巨大的深坑边缘。

──那是一个大得彷佛可以装下一整座城堡的圆形深洞。

望向里面，发现坑洞外缘呈阶梯状，以螺旋形一路延伸，愈往中心深度愈深。洞内有数十名男子正从事着某种作业，当他们注意到国王的身影时，纷纷停下动作，向他深深行礼。

莉丝希恩探头望向那座若是摔下去肯定会一命呜呼的巨大深坑。

「这是什么？」

「用来采集铁矿石。如果安涅利是出产棉花，罗兹萨克就是以钢铁为卖点。」

「会用来制造钢铁吗？」

「对，用来打造武器后卖给其他国家。」

奥特温让她下马，接着自己站在坑边。那双蓝眼俯视着这巨大的深洞。

「莉丝希恩，你知道吗？据说这块大陆自从黑暗时代初期以来，文明的发展就逐渐停滞了。在与我们毫无交流的遥远大陆上，甚至发展出了截然不同的文明……虽说那些都只是传闻，但关于这块大陆的说法是事实。」

「是吗，我不知道。」

「尤其这一百年来可以说是完全停滞。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魔法的存在。唯独魔法技术的研究不断进步，人们在面对困难时全都仰赖魔法。明明这种能力只有少数人才能使用也依然如此。」

奥特温的语气在这时浮现出无法压抑的烦躁。

莉丝希恩疑惑地抬头望着他，将简单的疑问化为言语。

「武器也只有少数人能使用吧？」

魔法只有拥有魔力的人才能使用，但一旦制成魔法具，就会有更多人能选择是否使用。而武器亦然，有人会用，也有人选择不用。两者都只是工具罢了。

然而，奥特温听到少女的话后却嗤笑了一声。

「正因为只有少数人握有武器，才导致了安涅利的败北不是吗？若当初能以更大规模征兵，让人民协助抗战，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了。」

莉丝希恩抿紧下唇。她知道奥特温在故意贬低她的祖国，想必是要她这个人质不要自以为是地反驳。

但奥特温所言也不过是可能性，并非事实。

「若是安涅利真的选择那种抵抗方式，那你当初就得杀更多人了。所以，你应该是一开始就已经事先布局，好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对吧？」

「你……」

奥特温露出震惊的表情望着她，莉丝希恩无惧那个眼神回望过去。

自来到罗兹萨克后，莉丝希恩便接受了许多王家该有的教育。不仅仅是侧室的教养课程，还涉及了历史与政治领域，而这么安排想必是出于奥特温的个性使然。他希望让曾被幽禁的莉丝希恩尽可能弥补过去无法获得的知识。因为只要慢慢积累知识，就能看清更多新的事物。

在战场上，比魔法更能发挥巨大作用的是钢制的武器与防具，但大陆东南部的小国，对这些装备乃至作为材料的钢都是仰赖罗兹萨克供应。换句话说，罗兹萨克若有那个意图，便能左右周边国家的军事实力。

在真正开战之前，营造有利的局面本就是一种战略。那么，奥特温应该是事先营造出安涅利的民众无法获得武器的状况，才发动侵略的吧？

莉丝希恩的这番质疑想必正中要害。年轻的国王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老师们会说『她总是问些难以作答的问题，能不能换个人来教』之类的话。」

「咦……对不起。」

「无妨。不能应对你的问题只代表他们的本事不够。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毕竟学生程度愈高，好老师就愈难找。虽然我会尽力替你网罗优秀的人才，但这类人通常十分忙碌，未必有余力担任教师。」

听到奥特温略带无奈的话语，莉丝希恩点了点头。她从来就不打算勉强他。看到她的反应如此坦率，奥特温再次将视线投向下方的矿坑。

「不只是武器，铁也是非常实用的矿物。如果铁制品能在整个大陆更广泛地被使用，文明应该也会再次进步起来。」

「只要有需求，我想应该会的。若大家都明白它的实用性，自然会有人愿意购买。」

「你说得没错。但就算罗兹萨克这样的小国再怎么主张铁的实用性，也只会被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像法尔萨斯那样的国家就会说铁的魔力传导率太低，不适合作为魔法具的材料。」

提及这个被誉为大陆最强的国家时，莉丝希恩感觉到奥特温的语气中蕴含一丝苦涩。

那是不向任何势力低头，拥有强大魔法与武力的王国，自大约百年前便以魔法大国之名为人所畏惧。莉丝希恩也学过关于那个国家的事，只是对于罗兹萨克而言，那里算是距离遥远的国度。然而不知为何，奥特温谈论起那个国家时，却带着甚至能称为厌恶的情绪。

他的目光望向魔法大国所在的西方。

「法尔萨斯之所以能在魔法领域登峰造极，是因为三百年前一位魔女嫁给了王。魔女继承了魔法大国的技术与力量，经过数百年的岁月造就了现在的法尔萨斯。结果，这百年来只要有什么事发生，连其他大国也会立刻仰赖法尔萨斯与其魔法。文明之所以停滞也可以说是这个原因……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莉丝希恩？世界的走向，竟然只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莉丝希恩歪着头思索，心想这真的有可能吗？

她曾听说过魔女的传闻。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她们，曾几度成为历史的转折点。然而那终究只是一个点而已。

少女思考片刻后，开口回答：

「我不认为只靠一个人就能改变世界。应该是因为很多人持续努力，才带来了改变。」

要让一个「点」变成「流」，需要多方的意志与行动。嫁入法尔萨斯的那位魔女，也是在生下孩子后便过世了。法尔萨斯是在那之后才成为魔法大国的。

「奥特温，你不喜欢法尔萨斯吗？」

这个提问一说出口，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向莉丝希恩的双眼中，浮现出少年般的伤痕。这个高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却像个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她触碰了他内心的某个深处吧。

奥特温彷佛在压抑什么似地瞪着她，却又忽然移开视线。

「这与你无关。」

「……对不起。」

「我们回去吧。太阳下山后会变冷。」

莉丝希恩抱紧怀中的小龙，点了点头。两人重新上马，返回城内。

背对日渐昏暗的黄昏，奥特温直到抵达王城都未再开口。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2.无名的蔷薇②

※

「请这边走，殿下。」

听到随从女子的声音，少年点了点头。在黎明前宁静的空气中，他钻过城墙上开出的缺口，踏入那片早已荒废的庭园。眼前这座城堡的惨状，早已不见他昔日居住时的半点影子，少年见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父王与母后他们……」

「据说被埋葬在城内的后庭。」

听到这句话，少年紧咬着牙关。他在原地静静忍住情绪，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低声说道：「我要去那里。」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庭园，绕到了后方。

昔日盛开着五彩缤纷蔷薇的后庭，如今早已失去住民，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息。在庭园的一隅，可见一处土壤刚被翻动过的地方，女随从引领少年走到那前方。

此处没有墓碑，然而这里正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与王妃之墓。少年跪坐在那片土地前。

「父王……母后……」

虽说是王子，但他还只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他认为自己在臣下面前不能哭泣，女随从默默退到一旁，站在远处守望。

罗兹萨克虽已派遣军队与文官进驻，协助成为属地的安涅利维持治安，却未重新利用原有的王城。他们大概认为这座被战火摧毁的城堡已毫无修复价值，便选择离城堡有些距离的军事设施作为据点。

归功于此，两人才得以潜入此地，但昔日王城如今的模样只让心情愈发沉重。身为王子护卫随侍在侧的艾莉德轻轻吁了口气。

王城被攻陷当日，艾莉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亚贝尔王子逃离，但如今的局势可说是走入了死胡同。虽然与她一同逃脱的大臣与誓言重整旗鼓的士兵陆续聚集，但人数有限，实在难与罗兹萨克抗衡。若要夺回国土，势必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空渐渐泛白。艾莉德愣愣地仰望天空之际，发现亚贝尔不知何时已回到身后，慌忙跪下行礼。

「万分抱歉，殿下……」

「没关系。我想去看看姊姊以前住的离宫。」

艾莉德惊愕得当场僵住。

──究竟是谁告诉他公主的存在的？

亚贝尔出生于莉丝希恩之后五年，当时国王就在宫廷内下了严密的封口令。自那时起，要是说出她的名字与存在就等同触犯一项严重的禁忌。

但是，他曾几何时知道了姊姊的存在？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流下冷汗。

亚贝尔露出苦笑，弯下腰看向随从的脸。

「我偷听到了大臣们的谈话。他们说姊姊被罗兹萨克王带走了。」

「这……的确如此。至今未向您报告，万分抱歉。」

「没关系。我想看看那间离宫。带我去吧。」

听到这句坚定的命令，艾莉德低下头。如今国王与王妃不在，能作她主君的唯有这个少年。她带着他穿过后庭，前往那栋四层楼高的小塔。

那里的内部和外观一样呈现破败模样。亚贝尔看着散落一地的锁链与被破坏的锁头，皱起眉头。走廊严重腐朽的模样并非罗兹萨克军所致，应该原本就是如此。因为那座离宫本是七十年前建造的仓库，后来才被挪用为幽禁用的建筑。

两人踏上散落瓦砾的阶梯，来到公主曾被幽禁的房门前。

──如今，他的姊姊已不在此地。

明知如此，少年仍屏息压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踏入房内。随后，他环视这间空荡的房间时，却不禁愣住了。房内仅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一张桌子与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连一本书、一枝笔都没有。从寝室连接的小浴室中，也只有叠放着少量的替换衣物。

亚贝尔忍不住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里是怎么回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吧……」

他的姊姊被囚禁在这里的时间既非数日也非数周，而是整整十六年。那段时间，她没有任何娱乐、没有学习，只能望着窗外过活。

「为什么她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莉丝希恩大人有着与两位陛下完全不同的发色与瞳色。不仅如此，她还拥有令人畏惧的强大魔力，宫廷的魔法师们因此怀疑她是魔女……」

「荒唐！魔女根本只是童话故事吧！」

亚贝尔的怒气令艾莉德吓了一跳，但她并无过错，亚贝尔也立刻收敛情绪，摇了摇头。

「更何况，她竟然还被带去了罗兹萨克……姊姊……」

「实在令人痛惜。」

亚贝尔将坚定的决心挂在依然稚气的脸庞，抬头道。

「总之，若是要把姊姊抢回来，就必须设法对付罗兹萨克才行……」

「──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第三者的声音突兀地在空荡的房间响起。

亚贝尔与艾莉德两人几乎是反射性地拔出了剑，瞪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间一隅原本空无一人，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穿长袍的魔法师。

虽然是年轻男性的声音，但脸被遮着看不清样貌。艾莉德挡在王子前方保护他，说道：

「你是何人！」

「喊这么大声，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刚才是问你们需不需要我的力量。」

「我们不接受来路不明之人的协助！」

「我确实是很可疑，不过我会帮忙的。毕竟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啊。」

与仍抱持警戒的艾莉德相比，亚贝尔十分冷静地发问。

「具体上能提供什么协助？」

「看你们的需求。你们是想夺回国家吗？」

「若说不想，那是骗人的。但如果因此让已经得以安稳生活的百姓再度陷入战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受过不错的教育啊。」

魔法师语气虽显随便，亚贝尔却冷静地接下了这句话。他阻止了情绪激动的艾莉德，迈步向前。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救出姊姊。安涅利已灭，我不想再让她成为国家的牺牲品。」

「原来如此。」

男子从容地点头，那声音中彷佛带着一丝温柔，那或许只是错觉。

「那么我就为你斡旋吧。不仅保护你，也会试着为你姊姊的处境进行交涉──对此事无法置身事外的纳德拉斯，应该会愿意提供你们协助。」

当他突然说出另一个邻国的名字时，两人睁大了眼。他们知道这名男子其实是纳德拉斯的间谍，是在接受他提议之后的事了。

※

──不再做梦了。

那些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梦境消失了。

仔细回想，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堡的那天，梦见自己走进某座宅邸，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至于为何不再做梦，她自己也不晓得原因。或许是因为终于开始与人交谈的缘故吧。

自从来到罗兹萨克后，莉丝希恩每天都会与人对话。那些对话并不全是温暖的，有不少充满了对亡国公主的谴责与冷嘲热讽。

尽管如此，那些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经历，每一次都让她感到饶富兴味。

在经常与她交谈的人中，艾尔希很温柔，奥特温大概也算是。虽然不温柔，但莉丝希恩也对尽忠职守的利玛有好感。

不过，即使如此，不再做梦依然让她感到寂寞。那是她在过去十六年中唯一存在的世界。所谓的无所依靠，大概就是指这种心情吧。

伏卧在床上的莉丝希恩忽然抬起了脸。她四周散落着用来练习写字的纸张。曾经被幽禁的她虽然不太擅长与人交谈，但多少还能应付，只是读写完全一窍不通。当然，也曾为她安排了教师，只是莉丝希恩好像总是会从单纯的识字练习中脱轨，转而提出各种难以回答的问题，让教师们相当困扰。第三位老妇人教师也才刚撑不住而辞职，无奈之下，她只好趁着空闲时自行练习。

但房间被弄得这么乱，等下肯定会被艾尔希骂。

莉丝希恩轻轻举起左手，思索片刻后组织了一道构成。

将魔力通过构成，散落在地的纸张便缓缓飘起，在慢吞吞地旋转的同时聚集在一处。她花了五分钟左右才把大多数的纸收集起来，接着又组织另一道构成，想将纸张排列整齐。

但这次却不太顺利，莉丝希恩皱起了眉头，再三慎重地操控着力量。

就在那时，房门被突然敲响。

受到惊吓的莉丝希恩魔力撞上纸张，导致纸张又散了一地。

「啊啊啊……」

虽说也没费多少工夫，但这样子又得重来了。莉丝希恩垂头丧气地起身，向房门回应。门一打开，艾尔希看到房间的模样后，果不其然地皱起了眉头。

「哎呀！莉丝希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您的头发也乱成这样！房间我待会儿来收拾，请您赶快准备上课。新的教师已经在等您了。」

「咦？我马上去！」

新的老师来了。希望自己这次绝对别再乱问问题，让人家困扰了。

莉丝希恩像滚动似地从床上跳下。正打算冲出去，却被艾尔希一把抓住，迅速帮她梳理乱发并重新绑好。终于准备妥当的莉丝希恩在「请不要用跑的！」的叮嘱下朝门口走去。追来的纳克跳上了她的头顶。

门一打开，一名戴着眼镜的文官男子露出惊讶的眼神低头看着她。莉丝希恩身分特殊，因此不会指派城外人士作为她的教师。那么这位应该就是新的教师了吧。莉丝希恩恭敬地低下头。

「我是莉丝希恩，今后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男子也很有礼地回应。少女抬头直盯着他看。追上的艾尔希补充说明。

「这位殿下问题很多，若有难以作答的问题，无须勉强回应也无妨。」

毕竟是第四位教师，这次她选择在事前提醒这点。不过莉丝希恩对此没有异议，反而缩着小小的身体说：

「那个，我会努力的，请不要辞职。」

她战战兢兢地这样说道，文官男子闻言却笑了出来。

「请别担心，我已听说了相关情况。有问题还请尽管问，我能回答的就会回答。」

见莉丝希恩双眼闪闪发亮，艾尔希不禁一脸担忧。

「请别太过兴奋。您今天还与魔法师长有约呢。」

「对了……我会尽量不迟到的。」

「还有，我得整理一下这房间，请移至图书室或讲义室上课。」

「好……」

莉丝希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肩膀。文官男子对这个反应露出笑容，接着伸出手。

「那么，我来带您去图书室吧。也会让您准时赴下个约定，请不用担心。公主殿下想看什么书呢？」

「历史的书！……啊，如果没有简单到适合我这种程度的，也没关系，绘本或童话也可以。」

「没问题，我就推荐几本候补给您参考吧。」

文官男子对艾尔希行了一礼后，带着少女走了出去。纳克从莉丝希恩头上跳到男子头上，他只「哦」了一声稍稍吓了一跳，毫无惧意。看来是个颇为豁达的人。艾尔希默默祈祷他能尽量待久一点，然后回头开始整理房间。

罗兹萨克城的图书室规模不大，藏书也不多。这是因为该国直到数十年前仍相当贫困的缘故。

在图书室一角的无人处，莉丝希恩正努力读著作为教材被挑选的书籍。只要有人为她解释不晓得的单字，莉丝希恩就大概能理解内容，不过像是国名及人名等专有名词还是得一一说明才会明白。不过，好在这名第四任教师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既不多说也不偏颇，亲切地回答着她的每个问题。

接连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并获得一一回应后，少女的兴趣转向曾在童话中出现过的时代。

「魔女的时代，为什么会被叫作魔女的时代呢？」

「虽然众说纷纭，但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导致黑暗时代结束的契机，是那场由魔女在一夜之间毁灭一个国家的事件』。这代表，在战乱不断的黑暗时代之后，人们将魔女视为新的威胁吧。」

「真的只花了一晚就毁灭了国家？那个国家很小吗？」

「是真的。那里也的确是个小国。它位于险峻山脉之间，与其他国家相隔遥远。虽说现在的罗兹萨克东南两侧也形成了天然的要塞，但那个国家的位置更加孤立。」

文官说着说着翻开另一本历史书，让她看古老的地图。那座位于大陆东北部的国家确实十分渺小。与现在的地图一比，如今已空无一物。

「现在那里没有国家，是因为位置不方便吗？」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土地本身的性质不好。它如今被一层浓厚的瘴气所笼罩。」

「浓厚的瘴气？是魔女造成的？」

「不，那块土地原本就有浓厚的瘴气。当初是借由大规模的魔法装置进行净化才建立了国家，但后来装置被魔女摧毁，土地再次受到污染，直至今日都没人能居住。」

面对莉丝希恩接二连三的提问，文官依旧温和地回答。此时的纳克则窝在桌角打起了盹。少女的兴趣更加高涨。

「那个魔法装置没有人能复原吗？我也想看看。」

「很可惜，那个装置的资料已经不复存在。据说装置所在的城堡已经被魔女彻底摧毁。」

听着男子带着苦笑的回应，莉丝希恩显得有些失望。她本以为在遥远往昔遭到破坏的大型装置应该是个有趣的话题，想必会有很多魔法师致力研究，但看来并非如此。老实说，相较于阅读与书写，莉丝希恩反而更加熟悉魔法构成，对这方面也更感兴趣。见少女略带遗憾地吁了口气，男子莞尔一笑并说：

「不过，如果是公主殿下，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能从零开始重现那个构成。好了，差不多也到参加魔法研究的时间了，我送您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看了一眼嵌在书桌上的时钟，确实差不多是与利玛等魔法师约定的时间了。现在大家正尝试组织一个新的构成，每天会一起试着改良，如今感觉差不多要完成了。她很期待到时告诉奥特温之后，他会不会又惊又喜。刚好今天在做完魔法研究之后，她也预定要去奥特温那边露脸。

莉丝希恩匆匆挑选了几本作为自学教材的书籍。

「这本、这本……这本也想借。」

「可以是可以，不过虽然是初学者用的，数量还是不少喔。」

「能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我觉得很开心。先看过的话，如果有哪里不懂也比较好提问。」

莉丝希恩说着，连同睡着的纳克一起将三本书抱在怀中。

「而且，因为我想努力，所以这样就好。」

语毕，莉丝希恩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世界是如此辽阔，还有许多未知的事物。能与之接触很是令人开心。她也不在意努力，这与组织魔法构成一样。一点一滴，踏实坚定地向前推进。

男文官或许是惊讶少女竟如此一心一意地努力，不禁微微睁大了眼。不过，他随即露出微笑。

「公主殿下真是孜孜不倦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倒也不尽然。」

听到这句毫不客气的话，莉丝希恩眨了眨眼。但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些人光是履行本分就已经竭尽所能，也有些人会被那份职责压得喘不过气。莉丝希恩只是恰巧拥有能够学习的环境与条件，所以才做得到这些。

意识到这点的少女突然感到不安，抬眼望向那名男文官。

「我有，给你添麻烦吗？」

她觉得自己问了很多问题，虽然这样很开心，但对方也有本职工作。莉丝希恩的历任教师本来都是在工作之余才兼任教职，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不必要的负担。

见她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不安，男子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很愉快。公主殿下如此有学习意愿，我教起来也很有成就感。下次我们可以继续今天的内容，也可以从新的主题开始，无论您怎么选我都乐意奉陪。」

听到他带着温柔的目光这么说道，莉丝希恩的双眼浮现出一抹喜色。

她还有好多想知道的事，尤其想询问有关魔女时代的各种往事。现在还有魔女活着吗？如果有的话，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们已经不被视为大陆上的威胁了。

也许对方不会回答，但她依然非常想知道。

因为莉丝希恩自己──也曾因为被怀疑是魔女，而遭到幽禁。

奥特温是先王众多子嗣中，仅有的两位男丁之一。

他的兄长是正妃所生的王太子，却在十七岁时因病逝世。当时奥特温十三岁，不久前才因为母亲染上不同的疾病离世，正陷于极度的悲伤之中。

但宫廷并不会被少年的情绪所左右。奥特温很快就被视为王位继承人，而他自己也彷佛着了魔一样，开始埋首于统治者应学的知识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那股近乎贪婪的学习欲望究竟从何而来。

若单看结果，他成长为无可挑剔的优秀青年。在父王去世，继任王位之后，他纠正了各处潜藏的不正之风，推动不拘泥于旧习的改革，获得民众压倒性的支持。世人认为，假如国政就此稳定并顺利产下继承人，今后便可国泰民安。

然而，他并非那种只求安稳治国的王。人们直到安涅利遭到歼灭之际，才惊觉他眼神深处闪烁的，是足以征服他国的野心之光。

这日，奥特温皱起眉头，看着桌上陈列的一排长剑。

那些全是具备实用性的试作品，是他特地让人呈上来的。他拿起其中一把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回过头去。

「奥特温。」

抑扬分明却不带情感的声音，澄澈得彷佛敲击天然水晶般清亮。这位本城最特立独行的公主，向回头望向她的国王低头致意。见到她那小小的脑袋，他也顺势转换了心情。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明明是我主动约好的。」

「没关系的，你是国王。如果太忙，我就待会再来。」

「不，差不多要结束了。」

奥特温将剑放回桌上，朝她走了过来。

莉丝希恩过上健康生活，近来犹如花朵绽放般日渐娇美。过去如枯枝般纤细的四肢描绘出柔和曲线，脸颊也变得丰润起来。初次相遇时，她身上有股超然的氛围，不过或许是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经常能看到她温和的眼神。

她这样的转变，带给了奥特温一种彷佛内心缺失被填补的满足感。正因如此，他才会每隔几天安排一次约定，好亲自听她说说近况。

莉丝希恩将熟睡的龙放到椅子上，看着他背后问：「那是剑？」

「嗯，是试作品。形状跟重量会因使用者不同而影响手感，所以我总是让他们准备几种不同的版本。」

「是为了罗兹萨克准备的吗？」

「没错。现在其他国家对我们有所警戒，武器很难出口。」

她点点头，那双如同在玻璃器皿中盛满黑水般的眼瞳微微颤动着。看到这一幕，奥特温露出不安的神情皱起眉头。

「怎么了？有话想说就说吧。」

「只要做魔法具，就好了。」

「什么？」

听到从未想过的话语，奥特不禁哑然失声。少女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是生活用的魔法具，大家都能用。只要压低价格、多做一点来卖就好。我记得有那种能把水煮沸的板子吧？」

「煮沸？啊，是指魔法板吗？」

魔法板是一种与上流阶级生活紧密相关的魔法具，由薄薄的银板制成。透过在金属精制的过程中施加魔法，并在表面刻上魔法纹样，即使是不会使用魔法的人也能操控加热或冷却。最初是两百年前在法尔萨斯被发明的，由于只要让魔法师负责金属精制就能轻易制作，因此迅速在宫廷与贵族之间普及开来。

然而，由于大多数的魔法板都是银制的，对平民来说依然是奢侈品。莉丝希恩所说的，大概是想用铁或钢来制作魔法板吧。

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并非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铁确实比银便宜，但与其他昂贵金属相比，它对魔法的适应性极差。像那些能附带魔法的钢铁制剑，每一把都是由卓越魔法师倾注技艺打造的精品，根本无法大量制造。

见奥特温对此露出怀疑的神情，她接着说道：

「其实，我从前阵子开始就在做实验了。和利玛他们。应该可以做到。」

「……什么？」

奥特温彻底愣住了。

──若是真的，这将是划时代的大事。光是这点就足以彻底改变民众的生活。

目前为止，尽管魔法技术发展迅速，却始终未能普及至一般百姓的日常生活。停滞已久的文明说不定也能以此为契机重新开始迈进。

最重要的是，这也将让罗兹萨克富裕起来。那正是奥特温长久以来所渴望的未来。

自己的其中一项野心竟如此突然地在眼前成形，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莉丝希恩则微微挺起平坦的胸膛，带着几分得意地等待着奥特温的反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所尝试的事业可是单纯却壮大的伟业。现今大陆上，创新的魔法道具发明只会出现在那些大国之中。这类发明多半采用最尖端的技术，从未有人进行过「将尚未普及之物以低价推广」的研究。

优秀的魔法师几乎都隶属于法尔萨斯等大国，若非像莉丝希恩这样处境特殊的人，根本不会参与什么生活魔法具的改良。

所以这不过是单纯的幸运。仅凭她一人的魔法技术，国家的情势就能好转起来。那简直就像是──

「奥特温？」

奥特温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脸上浮现苦涩的神情，摇了摇头。他断然否决了这个原本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的提案。

「不行，我不会依赖魔法。那么做就跟法尔萨斯一样了。」

少女睁大了那双暗色的双眼。奥特温正想着是否伤了她的心时，却听见她反驳说：

「不行？为什么？」

她那么说道，看起来甚至有些生气。她以小小的身躯笔直地仰望着奥特温。

「你执着的事情，与其他人无关。即使打了胜仗，如果没能让人们获得超越牺牲的回报，人民是无法得救的。」

「……真会顶嘴啊。」

烦躁的情绪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思考。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不想仰赖魔法，说穿了只是个人的执着。

他也很清楚这不应该。过去那个因宗教理由而排斥魔法的大国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导致万事皆受其牵连。罗兹萨克再怎么样都不能重蹈覆辙。

即使如此，他依然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进，是因为那些少年时期的记忆挥之不去。

奥特温紧闭双眼，即使不愿回想，亡母的话语仍在脑海复苏。

『……你继承了──之血……所以绝对不能与──有任何牵连。』

奥特温瞪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面容让他联想起某个人的影子。他有种预感，最好不要去深究那是谁。

少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一瞬间，奥特温被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所吞噬，紧握着拳头。就像当年那天，他愤怒地将母亲藏起来的无名书册重重摔在地上一样。

他明白那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情绪。

「……我已故的母亲出身于法尔萨斯的侯爵家。她几乎不使用魔法，但确实是一位魔法师。」

「咦？」

「父亲似乎是在拜访法尔萨斯城时对母亲一见钟情。母亲听从他的请求来到罗兹萨克，成为侧室的末席，也是在那时怀上了我。」

旁人想必都以为她就这样度过了平静幸福的一生。但只有奥特温知道，这一切只是虚伪的假象。不是别人，正是母亲亲口告诉他的。

「法尔萨斯的贵族，呃，所以你是继承了王家的血统吗？」

「没有，那个家只是个与王家毫无关系的小贵族。不过母亲本人似乎和王家的人有些交情。据说我出生时，当时的法尔萨斯国王曾秘密前来罗兹萨克探望她了一次。」

听着奥特温以平淡语气说出的这番话，莉丝希恩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那也是当然的。奥特温的脸庞因情绪深处翻涌的灼热而扭曲。

『奥特温，你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之血……所以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任何牵连。』

母亲临终前，在高烧中脱口说出的这句话，为奥特温的世界带来天翻地覆。身为法尔萨斯侯爵家之女的母亲，为何会说生下的孩子拥有王家的直系血脉？母亲刚嫁来罗兹萨克就怀上了孩子，法尔萨斯国王后来也探望过出生的孩子……若将这些事拼凑起来，真相单纯无比。

自己──其实是母亲在法尔萨斯时怀上的孩子，是法尔萨斯国王的私生子。

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父亲罗兹萨克王是否知道真相，也因为害怕而不敢主动确认。在得知这些之前，他一直努力想成为能支撑父王与兄长的人。尽管如此，若被人知道自己其实是母亲通奸所诞下的孩子，体内并未流着罗兹萨克王家的血，那会发生什么事？

「虽说是侧室，既然成为国王的妻子，也等同王家的一员。那么，她就该抛弃私情、履行自己的责任吧？如果办不到……打从一开始就该逃走才对。」

这些，是当年他无法对临终的母亲说出口的情感。当时的他无法承受这个秘密，只是一味地感到混乱与困惑。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与父王的一切都遭到践踏，几乎要因为自我厌恶与憎恶而疯狂。

如今这一切怨念已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也不应该对莉丝希恩说。如果这番话传到敌视奥特温的有力贵族耳中，他绝对会被从王位上拉下来。唯一能向莉丝希恩坦白的时刻，也只有在她正式成为侧室，注定终生被绑在罗兹萨克这座城堡的时候而已。

眼前这个命运尚未确定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奥特温终于明白，与她的面容重叠的是谁。

端正得如人偶般的美丽面容，以及带着些许寂寥的纯真眼神。

少女在某些地方──与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就是那个让他愤怒地觉得「为什么无法履行作为侧室的义务？」，也懊悔地心想「既然讨厌服从王家，就应该早点逃离，去过自由生活」的母亲。

这股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恐怕就是源自这里。所以他才会涌起想要帮助这名少女的念头……却也因此而感到烦躁。奥特温不禁都要讨厌自己了。

「……退下吧。在我再次叫你之前，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知道，自己并未对她的不满与疑问作出任何回答。

但是，若继续看着莉丝希恩，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将长年吞噬在心中的污泥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所以他始终背过身去，直到少女转身离去，走出房间。

从王的执勤室走出来的莉丝希恩轻轻吁了口气。

──奥特温的母亲，其实是出身法尔萨斯的魔法师。

他会憎恨法尔萨斯与魔法，大概正是因为这段过往吧。只是，这位母亲已经过世，也从没听说他们母子之间曾有过什么嫌隙。假如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利玛想必也早就告诉她了，代表这应该真的是奥特温个人的秘密吧。

话虽如此，他好像也没讨厌到要将魔法从宫廷中彻底排除。

「那么，魔法板应该还是可以继续开发吧……」

如果只是用于国内生活层面，应该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莉丝希恩也并非想故意做出让奥特温不快的事。

她边思考着这些事边走在走廊上，怀中龙的叫声让她抬起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已经多了一名高大的男子。

「你是……」

「又见面了，公主。你变得更加美丽，让人认不出来了呢。」

他叫迪塔，听说是个身手不凡的年轻将军。因为他的五官端正，据说在宫廷女性之间颇受欢迎，艾尔希不在时，年轻的侍女们曾私下谈论过这个人。

他理所当然地与莉丝希恩并肩而行，并亲切地笑着对她说：

「正好，我一直很想和公主聊聊呢。」

「和我？为什么？」

「我想成为你的支持者。毕竟这座宫廷里的气氛有点浮躁啊。」

「浮躁？我不讨厌热闹就是了。」

罗兹萨克的宫廷充满活力，总是有人来来去去。自从莉丝希恩来到这里就是如此。她并不讨厌这种随时感受得到他人气息的气氛。

不过对早就在城内工作的人来说，奥特温即位后的氛围似乎褒贬不一。

「简单来说，这种氛围就是战争的气息。是种即将迈入战争前的紧张氛围，也是战后整顿的氛围──更何况这次我们还是进攻的一方。对有野心的人来说，会觉得现在的气氛很舒服，但那些惯于安逸的人现在应该都是坐立难安吧。」

「你也参加了对安涅利的战争吗？」

「没有。我是在那之后才来到这座城的。国王正广招能人异士。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公主？」

「不知道。」

前方已能看见莉丝希恩的房门。她一时犹豫是否该减缓脚步，迪塔却不理会，自顾自走到门前将其打开。随后赶到的艾尔希在见到这名男子后，不禁愣住。

「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和公主聊聊，能让我进来打扰吗？」

艾尔希一瞬间露出想要拒绝的表情，但莉丝希恩低下头说「拜托了」，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让男子入内。两人坐在接待桌边，艾尔希俐落地奉上茶水。她明显对迪塔存有戒心，便干脆退到墙边监视着他。

迪塔反而像在享受她的视线般微笑。

「继续刚才说的，这座宫廷可说就是在准备下一场战争。对于陛下而言，征服安涅利只是第一步。下一个是纳德拉斯？还是塔利斯？毕竟他的野心是想扩张更多领土。」

「下一个……为什么？」

莉丝希恩其实已经知道祖国安涅利为何会被侵略。几小时前她刚向那位男文官问过。对方一脸为难地告诉了她。这是因为罗兹萨克农耕地少，为求稳定国力，需要安涅利的土地。

但若是为了这种理由，为何还要再侵略其他国家？见莉丝希恩的疑惑写在脸上，迪塔像个世故老练的军人般耸肩摊手。

「理由恐怕只有陛下本人知道了。不过，自古以来每个时代总会出现好战的国王。如果不是如此，大陆的国境应该从好久以前就毫无变化了吧？」

「但我不觉得奥特温是那种人……」

在莉丝希恩看来，虽然他总展现出自信与强势的一面，但内心某个角落一直在承受痛苦。又或者是对那份痛苦感到愤怒……总之，他不像是那种单纯喜欢战斗的人。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敏锐到足以洞察人类细腻的情感。她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推进魔法研究、努力学习，还有尽可能倾听各方的声音。

面对缺乏表情的少女，迪塔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你讨厌战争，不妨直接向陛下进言看看。你似乎颇受陛下喜爱，说不定他会听进去喔。」

「我觉得，没那回事。」

「是吗？陛下虽有五位侧室，但召见你的次数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频繁。而且以人质的身分来说，你的生活相当自由。不过，也许是因为灭了公主的祖国而心存愧疚吧。」

说到这里，迪塔隔着桌子伸手揉了揉莉丝希恩的头。她惊诉地睁大眼，桌上的纳克也微微睁眼。

艾尔希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拍掉他的手。

「你太失礼了！对陛下的言辞也过于放肆！」

「好可怕好可怕。看来我为了引起公主的注意，不小心说得太多了。」

「我不讨厌、和别人聊天。」

「那就别因此却步，下次也跟我聊天吧。啊啊，如果你想外出的话，我很乐意奉陪喔。毕竟你好不容易才从幽禁中解放出来嘛。」

「外出？」

「你在擅自胡说什么！」

艾尔希的怒吼在脑边回响的同时，莉丝希恩被那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愣住。

她基本上从不离开城堡。因为她是人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曾被奥特温带去参观过一次矿坑，但也仅此一次。她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

见少女还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迪塔露出温柔的笑容。

「外头的世界可有趣了。如果你想要自由的时间就告诉我一声，我马上就来接你。」

听到最后这句话的瞬间，莉丝希恩睁大了眼睛。她抬头望着起身的迪塔，开口问道：

「你，曾经在梦里和我见过面吗？」

曾说「一定会来接你」的那个梦中人难道真的存在吗？

对于少女这小小的疑问，男人忽然露出温柔的眼神。

「这个嘛，不晓得呢。公主怎么想，不就是正确答案了吗？」

身材匀称的高大男子向她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莉丝希恩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远去，等他离开后才轻轻吐了口气，回头看向艾尔希。

「奥特温，又打算开战了吗？」

虽然刚刚的谈话里有许多在意的内容，但这是她最无法忽略的。艾尔希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支吾着说：

「……陛下的心思，我们也无从揣测。」

她之所以无法明言，不仅是考量到莉丝希恩的心情，也是因为她对宫廷内部的情报瞭若指掌。艾尔希身为莉丝希恩的贴身侍女，在侍女中有着不低的地位。从她的反应，少女察觉到迪塔说的话恐怕是真的。

「可是，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啊。」

莉丝希恩逐渐明白，比起征服他国，更困难的是后续要如何维持统治。当然，这点奥特温想必也很清楚。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思考下一场战争呢？

她回想起方才所见的王的脸庞。

那双带着伤痕与愤怒的眼睛，彷佛正注视着某个谁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

大陆的历史浩瀚无比，而能够承载这庞大历史一部分的书籍，本身就很了不起，莉丝希恩总是这么想。

「虽然觉得很了不起，但我一点也读不顺，老师。」

「您已经有在稳定成长了喔，公主。」

坐在桌子对面的文官微笑着如此回应。他成为莉丝希恩的老师后过了将近十天。他总是乐于回答她五花八门的问题，因此其他教师们也借这个机会将工作交接给他，退下了职位。对莉丝希恩而言，他已是名副其实的唯一「老师」。

「只是公主的求知欲与识字能力还未成正比而已。我想很快就会赶上来的，不需要急躁。两边都依照自己的步调提升就行了。」

他这么说着，推过来下一本书。那依然是为儿童所编撰的历史书。但莉丝希恩想知道的事情渐渐超出她目前能阅读的范围，这样的不平衡让她感到着急。

「我什么都问你，这样子不好吗？」

「我本就是为此而在这里的，请不必在意。毕竟公主是为了思考而发问的。」

「我有在思考吗？」

「当然，非常多。您可能没有自觉，但您一直都非常努力。」

男子推了推眼镜笑起。莉丝希恩听到这样意想不到的评价，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

被这么看待，让她由衷感到开心。自从来到罗兹萨克城后，大家对她都非常亲切，但她总觉得自己什么也还没回报。

自己是安涅利的公主，魔法还在学习中，除此之外与一般孩子无异。在这座宫廷的繁忙氛围中，她觉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我成为一个普通的公主，是不是就能透过政治联姻之类的，为安涅利尽点力呢？」

「政治联姻可不会在意对象的内涵喔。战败国的王族什么都不会反而更方便。」

过于直接的回答让莉丝希恩睁大了双眼，男教师不禁微微露出苦笑。

「您之所以有机会接受教育，是因为陛下的厚爱，以及您自身对学习不厌其烦的态度。所以请尽管继续提问。另外，毕竟政治联姻是一把双面刃。我想陛下对此应该也十分明白。」

「双面刃？那不是很方便吗？」

「世上没有只有优点的事物喔。夫妻或亲子之间会有因此而产生出的情感与摩擦。因为这层关系扭曲，导致国家朝不利的方向发展的案例也并不少见。比起拙劣的政治联姻，明确厘清双方利益的条约更有效果的情况也很多。」

「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在她问奥特温「自己的血脉可以吗？」的时候，他曾露出不悦的反应。看得出来他虽然认可政治联姻的作用，但同时也抱持怀疑。

凡事都有优缺点，若牵涉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复杂了。

看到莉丝希恩陷入沉思，教师露出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公主殿下真的很在意自己是否能为安涅利出力呢。」

「因为，我是公主啊。这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喔。但您在那个国家想必没有受到什么良好待遇吧。有些人若因此怨恨自己的国家也很正常。」

是这样吗？莉丝希恩歪着头。

也许吧。被幽禁的那十六年间，她什么都没得到，却从未心生怨恨。或许是因为她并不明白「怨恨」是什么样的情绪。至少，她还是被留在了这个世上。而且，当初幽禁她的双亲也早已不在人世。留下的，就只有那些完全不知情的子民而已。

「安涅利的人民和我被关起来的事没有关系。既然我是公主……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让那些如今生活在罗兹萨克属地的人民能够不受到迫害，平安地生存下去。她认为为此尽一份力，是作为王族理所当然的责任。

虽然斟酌着用词，但莉丝希恩依旧笔直地望着对方说出这番话。男子见状，眼神柔和了下来。

「您果然……是一位用情深厚的人呢。」

「是吗？明明，我有可能是魔女？」

「您并不是魔女。就算是魔女，她心中所拥有的爱情也不会不同。」

他说的话用词简单，莉丝希恩却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她只知道，那是一段温柔的话语。

莉丝希恩觉得有些害羞，又有点坐立难安，动来动去地重新调整坐姿。思考着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可是，大家都说我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奇怪。所以我应该是魔女没错吧？」

她曾有一次在安涅利无意间听见侍女们窃窃私语这件事。当时她不是很清楚这番话的含义，但在来到罗兹萨克，听到自己的发色与眼睛跟双亲完全不同时，才终于明白她们的意思。所以她真的觉得自己或许是魔女。

翻开历史来看，就会知道这样的存在被人所忌讳也是理所当然。自己或许拥有的那份爱，也不过是在面对那样的恐惧时瞬间就会被抹灭的概念罢了。

见她瞳孔中闪过一抹不安，文官以稳重的眼神看向她。

「亲子间发色不同并不罕见。再者，即使是魔女，说穿了也只是普通人。之所以会被这样称呼，是因为她们是强大的魔法师，而且主动选择与人群保持距离。」

「……是这样吗？」

「是的。即使拥有足以匹敌魔女的力量，也有人选择在人群中生活，且并未被称作魔女。换言之，魔女这个称呼与其说是指她们的力量，不如说是基于她们的生存方式而冠上的。公主殿下无须在意。」

听得有些发愣的莉丝希恩，听见对方接着说「如果您还是担心，我可以帮您整理资料作为佐证」，赶紧摇头拒绝。

总觉得胸口的那股郁闷彷佛突然散去。莉丝希恩用充满敬意的眼神望着这位教师。

「你什么都知道呢。」

「只是刚好能回答公主殿下的问题罢了。我也还有许多不瞭解的事。和您一样，我也还在学习中。」

他虽这么说，但能在这样聚集优秀人材的罗兹萨克宫廷中担任文官，想必是个能力出众的人才。莉丝希恩心中突然涌现好奇，开口问道：

「你是，看过很多外面世界的人吗？」

她并没有被迪塔的邀请所打动，但要说对外界没兴趣就是骗人的。不过，那并不是一种「想看看外面」的强烈渴望，只是单纯地对「外面有什么」的好奇。

听到这犹如孩童般的提问，男人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曾经旅行过。不过，有些事非得亲眼看见才会明白，也有些事光是看了也无法真正理解。也有即使不曾见过外界，却依然博学的人存在喔。」

「没有只有优点的东西吗？」

「没错。与其说孰优孰劣，不如说是各有不同的优点吧。」

颇具教师风范的男文官点了点头。

「不过，这和学习无关。公主倒是可以考虑申请一次外出。毕竟您应该会想亲眼看看安涅利的土地。」

「啊……」

莉丝希恩睁大了那双暗色的双眼。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但她的确想过要亲眼看看自己的祖国。

她想知道，如今那里的人民是否安心地生活着，更想知道，那片她未曾见过的国土是什么模样。

长年被困在高塔中的公主，转头望向图书馆那扇小小的窗户。

如今的她，已经知道在那窗外是无尽延展的大地与天空。她想像着那片从未亲眼目睹的土地上，自己的国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有一天，也能去安涅利吗？」

「当然可以。」

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为什么会对那片祖国怀抱乡愁呢？

那是遥远的、失落的的爱国。

莉丝希恩感觉胸口因某段遗忘的记忆而疼痛，带着泪水盈眶的眼眸轻轻点头。

※

事实上，在奥特温日复一日忙碌的生活中，花在来自安涅利的公主的时间比重逐渐减少。目前来说，她年纪尚轻，要纳为侧室还太早。而且即使刻意隐匿了她的存在，属地的统治问题也未见混乱。

所以对他而言，莉丝希恩只是搁置于意识一隅的存在……不过，也许是自己不愿面对她。那个笨拙却真挚的少女，总让奥特温想起他不愿回忆的事。

然而，就在他持续回避那份目光的某一天，收到了来自纳德拉斯的书信。

看到那封形式正规的书信，奥特温忍不住想要唉声叹气。

信中内容，正是他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少女的待遇。

莉丝希恩心神不宁地看了看时钟。

距离今日的课程开始还有些时间，她坐在梳妆镜前，手忙脚乱地梳理着那头漆黑长发。见少女主动在意起自己的仪容，刚走进房内的艾尔希忍不住微微一笑。

「如果您想盘起头发，我可以帮忙喔。」

「啊，麻烦你了。」

莉丝希恩刚转过身，就听见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艾尔希疑惑地前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她的教师，也就是那名文官。

「哎呀，您比预定时间还早呢。」

「事出紧急，陛下想亲自问公主一些事情，我是来迎接她的。」

「奥特温？」

事出紧急，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之前惹他不高兴的事，未免也拖太久了。还是安涅利的统治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他正考虑发动下一场战争？

莉丝希恩虽然感到困惑，依然照着指示走出了房间。她与自己的老师并肩走在漫长的城堡走廊上。面对这位总是能回答她任何问题的老师，莉丝希恩试着问了她先前曾问过艾尔希的问题。

「你觉得，奥特温还会发动战争吗？」

走在她前方的男子微微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似乎闪过些许怜惜，只是少女无法察觉。他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些，缓缓回答：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不会这么快。虽然对安涅利的侵略是毫无障碍地完成了，但要让支配稳定下来，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现在这个时期，更重要的是避免安涅利遭到夺回。虽说罗兹萨克在军事上优于西边的纳德拉斯，但若对方获得其他国家的援助，局势应该也将陷入不利。」

他的回答委婉，却不像平常那样正面回答莉丝希恩的提问。少女觉得那就是在默认她心中的不安，抬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男子被那双纯真的眼睛看着，脸上露出些许动摇，便补充说道：

「事实上，军备的确有在扩充。不过那也是出于守护国家的必要。是否会有进一步的侵略行动，必须要到了那时候才会决定。」

他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人心总是无法预测」。对莉丝希恩来说这或许有些难懂，但她也隐约明白也许就是这样。在她眼中，奥特温总是给人一种摇摆不定的印象。

「对不起，问了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请不用在意。」

莉丝希恩走着走着，望向走廊外的窗景。夕阳西沉，天空正转为夜色前那片美得令人想哭的深蓝。

那是她最喜欢、最让她心神向往的颜色，所以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唯独天空的颜色，想必无论从哪里望去都是相同的。就算经历了漫长岁月也依旧不变。

「我……还是希望安涅利的人民能够幸福。」

在与许多人对话，获得知识，并得以生活在这样一个被保护的环境中之后，现在她最渴望的就是这件事。

她不晓得为何对那个祖国没有任何回忆，却仍会产生这样的情感。不过，既然自己生为王族，自然会希望守护那些在安涅利生活的人们的安宁。遭到毁灭的祖国，这个称呼让她听起来十分痛心。所以她才希望成为他们的力量。

「请放心吧，公主。罗兹萨克有能力进行良好的统治。」

这句话很温柔，但多半是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文官，才会这么讲吧。莉丝希恩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才惊觉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纳克竟没有跟来。

记得他刚才应该是在桌上睡觉。想必是匆匆出门时忘了带上他吧。平时一有动静，那只小龙总是会立刻清醒并跟着她走，所以这种状况实在罕见。

莉丝希恩不禁涌起一股不安，但此时他们已抵达了王的执勤室门前。

文官敲门后，里头传来利玛的声音。事到如今，莉丝希恩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去找纳克的事。她只能默默将教师留在走廊上，独自走入房内。

里面已有奥特温与利玛在等候。王命她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抛出问题：

「莉丝希恩，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存在？」

「咦……？」

这是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她轻轻睁大了眼，陷入思索。

「曾有几位侍女轮流照料过我。在这十六年间……总共大约有五十人吧。人数随着年份逐渐减少。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其他人。」

「那些侍女曾对你说过什么？例如，关于你的婚约。」

「婚约？」

那双原本就张大的暗色双眼，彷佛要从睫毛间滴落出来。莉丝希恩颤动着长睫毛，轻轻眨了眨眼。

「没有。她们从来没有……告诉我任何事。连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我想，大概是被命令不能开口吧。我除了在梦中，从没与任何人说过话，直到见到你们为止。」

奥特温与利玛哑然失声。

他们没想到莉丝希恩的幽禁环境竟然会如此惨烈。奥特温的脸色变得不悦，但他在利玛的目光提醒下，还是切出了正题。

「其实，纳德拉斯送来了一封信，询问你的安危。据说他们的王太子杰德，是你的未婚夫。」

莉丝希恩在脑海里反覆咀嚼「未婚夫」这个词的意思。

「我，第一次听说。」

毕竟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对未婚夫的存在更是毫不知情。

她一脸茫然的反应，正如奥特温所预料的。

话虽如此，安涅利的国王与王妃早已过世，逃亡的重臣们也下落不明。现在能得知安涅利机密的，只有城中遗留下来的文件而已。

其中虽未记载莉丝希恩的婚约，但即使是捏造的，纳德拉斯也已经正式寄来了书信。既然奥特温没有手段证明是真是假，今后若要将莉丝希恩推上台面，就不得不以纳德拉斯王太子的未婚妻身分对待她。

「糟糕啊……」

奥特温用手扶住下巴。

──虽然他原本就有意在将来与纳德拉斯交锋，但现在还为时过早。

与安涅利不同，纳德拉斯是面临大国边境的国家，军备相当完备。若真要爆发冲突，也得等安涅利领土内稳定下来才行。

但就算不想与纳德拉斯交恶，一旦莉丝希恩的存活曝光，纳德拉斯必然会以正当权利的名义要求将她引渡回去。而实际上，包括利玛在内的重臣们全都建议顺应这项要求。

据利玛所说，魔法板的开发也已接近完成。若以魔法师的价值来看，舍弃莉丝希恩的确可惜，但若继续留她在身边，反倒会成为动乱的祸根。与其如此，还不如尽可能将她的魔力重新封印，随后再引渡给纳德拉斯，借此换取对方正式承认安涅利领土的统治权，这是大多数臣下的看法。

然而，尽管明白这些，奥特温仍对是否该舍弃她感到犹豫不决。

纳德拉斯若察觉她难以控制的魔力，也可能将她再次幽禁。不，如今安涅利已经灭国，纳德拉斯也没有将她视为王太子妃的利益所在，反而更有可能偷偷将她关进深宫，不见天日。

奥特温毫不掩饰烦躁，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想离开这里前往纳德拉斯吗？」

莉丝希恩被这么问，抬眼回望他。

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在奥特温眼中就像是在苦恼。奥特温对她感到烦恼这点也有些烦躁。若她坚决表示不愿前往，他也可以宣称她已死，再藏匿于某处。

如此一来，她便能摆脱王族身分，获得自由。

能够离开那座幽闭她的高塔，离开这座宫殿，默默地取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奥特温脑中浮现出她在蓝天下悠哉行走的模样。那是与他本人及他母亲都截然不同的结局。是一场无拘无束、纯净明朗的结局。

在不自觉描绘出如此景象的他面前，少女思索片刻后抬起了脸。

「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那我就去吧。」

「……啊？」

全身失去了力气。

就好像明明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却从指缝间滑走了一般的失落感。

他不由得愣住，而莉丝希恩像没察觉似地，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我去了，战争应该暂时不会爆发，安涅利也不会变成战场。对吧，奥特温？」

「你……」

她明白，只要与纳德拉斯发生冲突，祖国就有可能再度沦为战火之地。

她明白，却仍愿意履行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

奥特温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十六年来不断遭祖国背叛的少女，为什么还能抱有这样的心意？他压不下心中的苦涩，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那个对你毫不仁慈的国家，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国家很重要。因为人民没有错。而且──」

莉丝希恩抬起视线。

她直直凝视奥特温，微微松开嘴角。

那不似笑容却近乎微笑的表情，是奥特温第一次见到她表露出属于自己的情感。

这位存在遭到藏匿的公主，用一如既往清澈的语气说道：

「这样的话，我就能稍微为你派上用场了。你愿意让我离开那座塔，我很开心。」

「……！」

奥特温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到底为这个少女做了什么？

把她带到这座城堡后，给了她身为王族该有的生活，给了她能够学习魔法的环境，也让她自由学习其他知识。

但是，那不过是将她关进另一座牢笼罢了。基于身分立场，她很少能够在众人面前现身，连在城中也经常遭受异样的眼光。如今的生活虽然奢华，代价却不至于要她非得交出余生不可。就连奥特温本人也从未对这位无知的少女表现过任何温柔。

喉头深处一阵灼热。奥特温闭上双眼，挤出几乎要沙哑的声音。

「……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

除了这句话，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说的话。

※

莉丝希恩从奥特温的执勤室走出来后，看到文官男子还站在原地，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以为对方只是帮忙带路便离开了，没想到此刻他正站在窗边朝纳克投掷着小点心。那只龙灵活地接住不断飞来的点心，大口咀嚼，看起来不亦乐乎。

莉丝希恩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在陪它玩呀？谢谢你。」

她开口后，那文官才终于察觉到她出来了，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说：

「因为公主一进房间后，这只龙就飞来了。失礼了。」

纳克发出一声高兴的叫声，飞扑到莉丝希恩怀中，她将它接住后抱在胸前。在走廊移动回去的途中，莉丝希恩开口问道：

「如果我离开这座城堡，还能跟老师书信来往吗？」

男子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便露出微笑让莉丝希恩安心。

「请放心。不论在哪里，只要您说一声，我随时都会赶到。」

「会是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不会随便要求……不过，还是谢谢你。」

「这个时代有转移阵的存在，就算距离远也不成问题，请放心吧。」

他的话语大概是在说「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继续学习」，不过莉丝希恩不确定到了纳德拉斯后是否还能获得这样的权利。那边也许会对她好，也许不会。这点唯有实际去了才知道。

少女怀着些许寂寞的情绪，一边走着，一边望向窗外。

夜空如同被擦亮过般漆黑，唯独尚未完全升起的苍白月光冷冷地照映着这个世界。

※

少年正凝视着大陆全图的东南部思考事情时，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而抬起头来。他应了一声后，随从艾莉德行了一礼，走入房间。

「殿下，杰德殿下想与您谈谈，听说是罗兹萨克的回覆已经到了。」

「明白，我马上去。」

安涅利唯一的遗孤王子亚贝尔无法隐藏脸上的紧张。

那天在安涅利城堡的离宫遇见的魔法师，建议他们请求纳德拉斯的援助。他们便与纳德拉斯的国王与王太子杰德商量，正式向罗兹萨克询问身为杰德未婚妻的莉丝希恩的安危。

虽然事实上并无此事，但罗兹萨克方也无法否认。如果能借此将莉丝希恩夺回，自然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行，也能知道她在对方国内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这提案的发起者是那名身为间谍的男魔法师，不过王太子杰德欣然同意了此事。当亚贝尔为此感到抱歉时，杰德王子还笑着说：「若不是她遭到幽禁，说不定我们真的会订下婚约呢。」

亚贝尔走到会议室前，挺直身子。他身上散发出的是完全看不出只有十一岁的自信与气魄。当卫兵打开门时，他毫不畏惧也没有骄傲之气，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踏入会议室。

这次会议的主导者是杰德，他等亚贝尔就座后，环视在场众人。

「前些日子，送往罗兹萨克的书信已经收到了回覆。」

王太子的声音让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那封书信不只是为了询问公主的安危，更是一种试探，判断罗兹萨克是否有意与纳德拉斯敌对，若有，其时机又会是何时。

在众人的注视下，杰德王子拿起一封书信。那是由罗兹萨克王奥特温亲笔书写回覆的信函。

「信中表示，莉丝希恩殿下确实在罗兹萨克。但由于曾遭幽禁衰弱的身心尚未完全恢复，因此会暂时在罗兹萨克静养。等恢复健康状态，会先确认她本人的意愿，再安排她前往纳德拉斯。」

听到内容几乎等同实质上的保留处理，纳德拉斯的重臣们齐声叹息。

看来，罗兹萨克眼下并不打算与纳德拉斯正面冲突。既未否认莉丝希恩仍在世的消息，也未对婚约提出异议，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也不能否认罗兹萨克无意轻易放人。

罗兹萨克认为若交出莉丝希恩，纳德拉斯有可能以其王位继承权为名发起对安涅利的复国行动。所谓的静养大概只是个借口，真正的意图是想争取时间。

就在重臣们各自陷入沉思时，亚贝尔露出难掩担忧的神情问道：

「那么……姊姊她……？」

「根据间谍回报，莉丝希恩殿下如今作为客人被安置于城中，正如信中所述，似乎正在学习魔法等课程。」

「魔法……」

亚贝尔的眼神暗了下来。

──莉丝希恩拥有可能被视为魔女的魔力，这也是她被幽禁的理由之一。

然而亚贝尔至今对纳德拉斯一方都未透露姊姊的这项能力。若让他国知晓姊姊的力量，不知道会怎么样被利用。所以，作为弟弟的他隐藏了这些资讯，只是拥有她的罗兹萨克想必已经察觉了。

身为野心家的奥特温王究竟会如何对待莉丝希恩？亚贝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浑身僵硬。坐在对面的杰德察觉后一脸担心地望向少年。

「别那么担心，亚贝尔殿下。我们一定会把莉丝希恩殿下带回来的。」

「……是。」

亚贝尔振作精神，抬起头。

他知道纳德拉斯会帮助他，但也清楚他们并非完全的盟友，当然杰德也不例外。

更不用说毁灭了安涅利的罗兹萨克，从头到尾都只会是敌人。

那么，在这样的局势下，究竟谁才会真正站在莉丝希恩这边，愿意守护她呢？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十一岁的王子如此坚信着。

真心话是，他现在就想冲到姊姊身边。想见她、想亲口和她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安涅利最后的王位继承者。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波及目前仍能勉强维持平稳生活的民众。现在必须忍耐，谨慎行动，直到有朝一日能亲手执起姊姊的手。

亚贝尔在桌下紧握拳头，这时，杰德接着说道：

「幸运的是，如果罗兹萨克真的对纳德拉斯开启战端，基斯克已表示将全面援助我们。我们至少是不会输的。」

「咦……」

亚贝尔不禁倒抽一口气。基斯克确实是大国，只要他们站在我方，这场战争就不会输。但问题在于，基斯克并不是出于善意而动的国家。尤其现在掌握基斯克政务的王妹极好争执，据说身边的魔法师们潜伏四方，在暗地里编织着阴谋。

这样的国家一旦介入，祖国恐怕会被卷入比预期更严重的混乱之中。亚贝尔追求的是姊姊的安危，而非以武力夺回祖国。这点，当初劝他求助纳德拉斯的间谍男子再三叮嘱过「除了姊姊的安全以外，别再有其他奢望」。亚贝尔也曾向杰德提出这样的请求。

然而，杰德的善意在对罗兹萨克戒心的催化下，正开始朝着他原先期望之外的方向发展。亚贝尔感到指尖的血液逐渐退去。

──果然，自己必须要采取行动。

若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连自己亲手许下的愿望也会逐渐变质。姊姊唯一的家人只剩自己。将他带来纳德拉斯的那位间谍男子曾经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你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才是最优先的，否则莉丝希恩也无法行动」，但世上最牵挂姊姊的人终究还是自己。所以他做出这个决断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

会议结束后，亚贝尔笔直地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换上旅行装束。这时，随侍艾莉德进来房间，看到王子的模样后惊呼出声。

「殿下，您要去哪里……」

「我要回安涅利一趟。」

「什么！？太危险了！罗兹萨克还在追查殿下的下落啊！」

如今安涅利虽已成罗兹萨克的属地，但那是在未经安涅利旧王家同意的情况下所进行的有效支配。因此罗兹萨克仍在追查亚贝尔的下落。他只要一出纳德拉斯，在对方的监视底下随时可能被逮到，甚至当场遭到杀害。

「只要殿下平安无事，我们还可以召集人手，重建王家──」

「艾莉德，那是不对的。」

亚贝尔果断地打断她的话。

「王家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国家，不该牺牲如今得以安稳生活的百姓去重建王家。若有一天我真的要以王族的身分站出来，那也该是在安涅利人民的权利无法被保障的时候。」

以此观点来看，奥特温无疑是安涅利「王家」的敌人。他毫不偏颇地治理安涅利，从而让王家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若他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压迫安涅利的人民，民众自然会团结起来，拥戴亚贝尔进行复国与复仇。但他没有这么做。亚贝尔认为，既然现状尚称平稳，人民纵然尊重王家，也无法让他们抛弃自己的生活。

见艾莉德露出悲伤的表情，少年露出一抹笑容。

「我对杰德殿下感到很抱歉，但纳德拉斯姑且不论，基斯克下手可是毫不留情的。若我待在这里反倒被拿来当成开战借口，那可受不了。」

──而且我很在意姊姊。亚贝尔没有说出这件事。

艾莉德一时间虽然犹豫不决，但最后仍决定服从主君的意志。两人匆匆完成准备，悄悄避开守卫的眼线，离开城堡。

与艾莉德二人共乘骏马奔向祖国的途中，亚贝尔忽然想起一事。

他的父亲绝非暴君，但作为父亲的确是有问题的。这点毋庸置疑。原本应持续到莉丝希恩死亡为止的幽禁，在第十六年就因王城陷落而画下句点。姊姊从囚笼中被带出，得以知晓外面的世界。那么说不定那天的转变，正是为了审判那位惧怕女儿而将其幽闭的王吧。

怀着这样的幻想，两匹骏马在夜幕下的细道上奔驰而过。

苍白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

关于死去母亲的记忆，大多都是在她自己的房间。

她是末席侧室，身体虚弱，几乎不曾踏出门外。因此，奥特温经常主动探望母亲，在她的房里共度时光。

随着年纪渐长，他探望母亲的频率逐渐减少，但深厚的亲情依然不变。和父亲、兄长一样，对还是少年的奥特温而言，母亲是自己重要的家人。

他得知母亲其实是魔法师，是在十岁那年。那天他照例造访母亲房间，却听说母亲暂时离席，便决定在她回来前浏览房间书架打发时间。在他抽出一本书时，意外发现书架深处还塞着其他书。

他抽出来的那本是有着皮革封面的书。封面以深蓝色染制而成，上头镶着银色装饰，但无论是封面还是书脊上都没有书名。奥特温觉得奇怪，便翻开了那本书。

「这是……肖像画？」

夹在书封里面的是一对男女的肖像画。看得出这画作相当古老，奥特温正觉得奇怪时──下一瞬间，书本竟啪一声自己阖上了。

他吓了一跳，肩膀随即被母亲的手轻轻搭住。

「这本不行喔。」

「母亲……」

母亲微笑着从他手中取走书本。她那温柔却不容置喙的举止非常少见，但比起这点，奥特温更在意的是刚才自行阖上的那本书。他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这本书，是活的吗？」

听到少年如此认真的提问，母亲先是瞪大双眼，接着笑了出来。她边笑边将那本书放回书桌。

「不，刚才是我用魔法关上的。」

「原来母亲会用魔法啊！」

「我只是尽量不去用罢了。在这里，那种东西是多余的。」

她微笑着这么说，神情略显复杂，但当时的奥特温还无法理解。不过他还小的时候，母亲好像确实凭借着惊人的直觉，多次提前预防了国王与国家的危机。他也曾听父王开玩笑地说她是「幸运使者」。

然而似乎是察觉到孩子脸上浮现「为什么不使用魔法」的疑问，母亲露出一抹苦笑。

「一旦拥有强大的力量，人们就会开始不想失去它，对吧？但那样的心情，常常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所以有点不方便刚刚好。」

母亲这么说着，将手放在拿起来的书本上。

「这本书也是。这是离开国家的时候，姑母送我的，说『绝对会派上用场』，据说是记录一切历史的书。但这本书拥有的力量并不好。虽然它也曾帮过我──但你绝对不可以用。」

「母亲是指，使用书本吗？」

奥特温不太理解她的意思。毕竟，他连这本书的内容都还没读过。

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位姑母也是个不怎么好的人。她肯定是希望我滥用这本书的力量吧……不过我不会碰它。其实说不定把它交还给国家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或许将来会刚好出现命运的安排，有某个人出现把它毁掉吧。」

那像是赎罪般的低语，或许并不是说给奥特温听的。

之后母亲便将书收到了某个地方。

在母亲去世后，奥特温拒绝碰触她的遗物。

所以，那本没有书名的书……或许至今仍藏在王城的某处。

※

自从那天被奥特温紧急召见后已经过了一周，莉丝希恩依然不知道他对纳德拉斯作出了什么回覆。但她的生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已经大致上记住了文字的阅读与书写，但还无法顺利读懂艰涩的书籍。不过，她为了瞭解历史与各国情势，仍然努力学习。那位男文官也始终耐心地陪伴并引导她。

这天她也正埋首于厚重的历史书中，像只小猫般歪着头询问自己的教师。

「那么，基斯克和法尔萨斯的关系不好吗？明明是邻国？」

「是的。毕竟基斯克是在几个大国当中相对较新成立的国家。对于拥有悠久历史的法尔萨斯似乎心存芥蒂。」

「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他们羡慕那些在黑暗时代建国的国家吧。对王家来说，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力量。」

「这样啊。」

她虽然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妥协。那名男子见状不禁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两国应该也不会走到正面冲突的那一步。毕竟一旦开战，可能会波及整个大陆。大国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有两百多年没发生过了。虽然军力较弱的基斯克有位较为危险的掌权者，但法尔萨斯的拉尔斯王似乎并没有想要干涉他国的野心。」

看起来比较有那种野心的，反而是奥特温。见莉丝希恩「唔」一声环起双臂，那男人彷佛读到了她的想法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担心。陛下的个性虽然容易被误解，但实际上他更为重视内政。若没有十足的胜算，他是不会贸然出兵的。」

「如果跟纳德拉斯开战，感觉会输吗？」

「倒不至于会输，但肯定无法全身而退。毕竟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对方很有可能会拉拢基斯克。直到能针对这点做出对策之前，陛下应该是不会主动出击的。」

那么也就是说，他会选择把自己交给纳德拉斯吗？

但是，目前为止从未听过相关事宜。莉丝希恩不禁撑着双肘伏在桌上，望着天花板。

「我这样悠哉生活，真的好吗？」

「当然可以。这是公主殿下应有的权利。不过，今天也快到午餐时间了呢。」

「啊！今天我请艾尔希帮我做了便当！我说我想在中庭吃看看，她就说会帮我准备。所以那个……」

少女努力寻找适当的话语，抚着自己漆黑的长发。

「老师也愿意，一起吃吗？」

「若您不嫌弃，我很乐意。」

见对方露出笑容回应，莉丝希恩眼睛一亮，欣喜地收拾桌面，与男子一起走出图书室，前往中庭。走出室外后，少女依照男子的吩咐走在阴影处，这时她无意间抬起头，发现三楼窗边站着一人。

那是一位将丰盈金发高高盘起的美丽女子，看起来正凝视着莉丝希恩。从服饰来判断，应该是上流人士。莉丝希恩不禁歪着头。

「她是谁……？」

「那是赛莲涅大人，陛下的其中一位侧室。」

「好漂亮的人。」

看起来大概比莉丝希恩年长六、七岁。她身为贵族的华丽气质有着自然而然吸引人们目光的魅力。男文官用自己的身体帮莉丝希恩挡住阳光，为她解释。

「听说赛莲涅大人出身下级贵族。由于父亲早逝，她是靠着自己积极参与社交活动，建立人脉，才得以成为陛下的侧室。」

「好厉害……」

也就是说，那位女性是靠着自身的努力，凭一己之力夺得妃位的吧。的确，奥特温感觉就喜欢那样的女性。相较之下，自己除了出身以外是一无所有。虽然拥有魔力，但这与其说是优点更像是个缺点。迟迟未被安排前往纳德拉斯，也许就是因为莉丝希恩欠缺太多身为王妃的条件。

「我也要，加油才行。」

「公主已经非常努力了。」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为了让安涅利和平地……呃，统治下去，我的职责应该是要和某人结婚吧？可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大家才会觉得很伤脑筋，不是吗？」

「没有人伤脑筋喔。」

男子干脆地说道。他看起来与奥特温年龄相仿，但或许是因为个性沉稳，总让人感觉成熟许多。他轻轻地推了推圆框眼镜。

「大家只是都忙于处理自身的事情罢了。他们正忙着思考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自然也就忙碌到无暇顾及他人。」

斑驳日影洒落在绿意上，织成一片淡淡的光纹。虽然没有风，空气却带着凉意。

莉丝希恩那双小小的脚轻轻踏过青草。

「可是，你明明那么忙，还愿意花时间陪我。」

「因为公主殿下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少女一下子满脸通红，接着她立刻回神。

「其实，是因为我这个人很麻烦吧。」

「世上没有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需要仰赖他人的帮助。你只是补回从前没被好好对待的那份关怀，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至于安涅利和纳德拉斯的问题，也有很多人在努力处理，想必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如果真的顺利解决了，会不会，反而没有人愿意跟我结婚？」

「那么，到时候请您跟我结婚吧。」

「咦！」

男子一边笑着走在前方，莉丝希恩则用双手捂着红通通的脸颊跟在他身旁。走到中庭时，艾尔希正用力挥手朝他们示意，中午的餐点已经摆好在那里了。

「……真是可爱。」

塞蕾涅放开搭在窗框上的手。

听说从安涅利带来了一位公主时，她本以为会成为侧室，却毫无那种迹象。明明听说是位美得惊人的少女，实在教人纳闷。所以，她今天特地前来确认，却发现她比想像中来得稚嫩许多。或许是因为她以前一直受到幽禁，才会和孩子没什么两样吧。

所以，会为罗兹萨克诞下下一任国王的，果然还是她们五位侧室之中的某人。而塞蕾涅一直认为自己是最有机会的那位。

其他侧室皆因家族、血统或有力贵族的支持而成婚，唯有塞蕾涅是奥特温亲自选定的。他曾说「我喜欢你毫不掩饰野心的样子」，实际上最常造访的也是她的房间。

但令她在意的是──尽管如此备受宠爱，赛莲涅至今仍未有怀孕的征兆。不过，其他四人也都尚未怀孕，说不定问题反而出在奥特温身上。

──如果这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或许该考虑其他的路。

身为侧室的生活固然无忧无虑，但她不想就此止步。赛莲涅有自己的野心。如果还有更懂得欣赏她的地方，她宁愿选择前往那里。尽管罗兹萨克征服了安涅利，终究只是个小国，难保将来不会因为大国一时兴起而被轻易击溃，更何况奥特温也可能会被国内的某人拉下王位。事实上，从赛莲涅掌握的情报网当中，也听说大贵族正在策动针对国王的阴谋。

她自十几岁起便侍奉在奥特温身边，对他的才干心怀敬意，也的确有些情分，但她并不打算与他共赴沉沦。在那之前便能替自己决定未来动向，正是她的强项。也因此，她希望尽可能掌握珍稀的情报，好让自己有选择投向哪方阵营的筹码。赛莲涅从窗边离开，转过身子。

这时，一名貌似魔法师的男子正躲在远处柱影中，如同打量般注视着她的背。

※

「──贝伦基侯爵有动作了？」

正对着办公桌的奥特温在听见这份报告时皱起了眉头。站在他面前的将军点头回应。

「正是如此。最近似乎在各地的诸侯之间散播言论。他说『国王并非为了以战果使国家富裕，而是单纯喜好战争』，还说『证据就是他仍让安涅利的百姓过着原本的生活，甚至仅仅收取些微税收』。」

「就算对农民征收重税也毫无意义，更何况是在刚征服的领地，这样只会引来反感罢了。安涅利的领土今后还得开垦为农地，我可不想与原住民产生纷争。」

「所言甚是。只是贝伦基侯爵似乎巧妙地煽动了贵族们的不满，支持他的人虽然不多，但正在逐渐增加。」

「一群蠢货。」

贝伦基侯爵是罗兹萨克屈指可数的实力派，他的儿子正是奥特温同父异母姊姊的丈夫。

那位姊姊是先王正室所生的女儿，和夫婿育有一名现年六岁的男孩，而那名孩子目前是仅次于奥特温的王位继承者。

当然，若奥特温有了孩子，自然是他的孩子继承顺位更高。但反过来说，目前奥特温尚未有后，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王位便会落入贝伦基侯爵孙子的手中。对于政敌这样居心叵测的举动，奥特温难掩心中的厌恶。

偏偏现在正值与纳德拉斯的关系陷入胶着的时期。王沉思片刻后开口说：

「把贝伦基侯爵叫来。现在他应该正好在城内吧。」

假如有不稳定的幼苗，就该早早钉牢为宜。毕竟他本来就是政敌中的头号人物。

奥特温翻阅例行会议的内容，等待对方来到，不久后被传唤的贝伦基侯爵便现身。这位大贵族的年岁是国王的两倍，但是在态度上依然保持着臣子的礼数。

「不知王召我前来，有何要事？」

见对方笑容可掬地问道，奥特温投以冷淡的视线。

「听说你最近在贵族之间散播了不少话。」

「这个嘛，请问是指哪方面的呢？既然彼此有交流，自然也会聊天，但若要说是哪句话有问题，恕我无法理解。」

「是关于安涅利的战后处理。如果有什么不满，我不介意你直接说出来。」

听到王的语气锐利如刃，贝伦基侯爵却是露出一副受了冤屈的表情。

「不满什么的，那可万万不敢。我只是觉得，陛下对敌国的人民未免也太过宽容罢了。」

「如今他们已是罗兹萨克的子民。你无权谴责我宽容的器量。」

「他们不可能连灵魂都屈服。陛下，我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恕我冒昧直言。那位自安涅利带回来的公主……听说是位极为美丽的女子。不知陛下对安涅利的宽容，是否是因为那位女子的缘故呢？自古以来，美得过分的女子都被称为倾国之人，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你是说我因为私情而做出这样的决策吗？」

安涅利的统治方针与莉丝希恩无关。他只是单纯根据未来的长远局势，选择最有利益的做法罢了。然而，贝伦基侯爵毫无惧色地承受住他那蕴含怒意的视线。

「若是冒犯了陛下，还请恕罪，但问题不在于陛下心中如何想，而是在于他人如何看待这件事。照这情形发展下去，我国很有可能因为一名公主而与纳德拉斯开启战端。既然她是被秘密养大的公主，我想直接处决也未尝不可──」

「那女人还有利用价值！」

奥特温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贝伦基侯爵听闻后抬起了头。

他以毫无顾忌、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直直投向奥特温。

「您是说，那位公主殿下具有利用价值是吗？」

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兴趣，奥特温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贝伦基侯爵带着思索意味的视线望向空中。

「我确实听说过那位公主殿下拥有强大的魔力，目前正在接受魔力控制的训练。但一位魔法师当真能有那么高的价值吗？即便是再多一位与法尔萨斯宫廷魔法师等级相仿的人才，也不至于对属地的支配造成什么变化吧？」

「她是在研制能够取代武器出口的魔法具。」

──他正被迫说出不利的话语。

但若现在什么都不说，宫廷的声音或许会倾向处决莉丝希恩。她和奥特温的母亲不同。她是愿意为了国家牺牲自我的人。所以她接受了被幽禁的命运，也愿意为了回避战争而远赴他国。从不顾念自己。

然而，他认为那并非出自高洁，只是幼稚的无知与放弃罢了。

正因如此，自己能做的就是不再让她承受更多牺牲。

见奥特温试图反驳，大贵族以老练的眼神探寻着他的态度。

「魔法具吗？从现在开始投入魔法具的开发，真能与诸大国分庭抗礼吗？」

「只要改变竞争的土壤，机会就多的是。法尔萨斯那样的国家并没有出口魔法具，有的是可以切入的空隙。」

「原来如此。若能量产那种会发热的钢铁之剑，确实会成为相当优良的商品呢。」

「……！」

奥特温差点发出惊讶的声音，但勉强忍住了。

贝伦基侯爵已经知道魔法板的开发正在进行中了。原本应该已经严加命令魔法师们不可外传，但这是宫廷之中，消息总是会从哪里流出去。而对方是在暗示这项技术是否可以转用于魔法武器。

然而，莉丝希恩正在制作的魔法板是要代替武器的生活必需品。将其转向军事，无异于践踏她的心愿。正因为如此，即使奥特温也曾一瞬间想到或许可以用在武器上面，最后还是将这个想法压在心中。

见他沉默不语，贝伦基侯爵带着和气的笑容开口。

「原来如此。那么暂时观望一段时间也无妨。不过请陛下牢记，公主殿下终究是亡国而来的人质。还请不要施以无谓的温情。」

「……我知道。」

原本是为了警告对方才召见，结果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贝伦基侯爵离开后，奥特温不禁不悦地咂舌一声。自己居然就这样被诱导着说出了莉丝希恩的事，实在令人生气。他不禁因为厌恶自己而想要朝东西发泄怒气。

但他早已不是十多岁的少年，便将那股幼稚的冲动吞下，立刻下令加强莉丝希恩的警护，以防万一。在做出安排的同时，他也自然地开始反思自己。

──的确，正如贝伦基侯爵所说，他或许真的是个喜好战争的国王。

然而他从来不是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战而战。以前是如此，今后也一样。

比起那些安于享乐、贪图权势与利益的王，他为了让国家富裕而战，至少更有意义不是吗？

奥特温这样想着的同时，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欺罢了。

若不能以血统证明自己是这个国家的王，那就只能靠力量去证明。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将无止尽地沉溺在这场恶梦之中，这种恐惧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2.无名的蔷薇③

※

「事情变得麻烦了啊……」

夜色中，奥斯卡点亮手心的小小魔法灯光，喃喃低语。

他现在身处罗兹萨克城的城墙上。巡逻士兵手中的火炬，伴随着规律的步伐在眼下来回移动。

这座城与大国不同，魔法警备没那么严密，即使是奥斯卡的魔法技术水准也能出入。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对于实力在他以上的魔法师而言，简直形同虚设。或许正因如此，这座城正好成为了各方思虑交错的核心。

主要有想要拉下罗兹萨克王的大贵族，寻找能出高价买下自己的势力的侧室，想试探虚实的纳德拉斯，想夺回莉丝希恩的安涅利王子，再来是试图操弄他国的大国基斯克的间谍……等等。

原本奥斯卡是隐身在其中一方行动，结果却接连失算。原先的计画，是打算在莉丝希恩被移送至纳德拉斯的途中制造意外，趁机确保她的安全并将人带走。没想到奥特温拒绝了引渡，一切便成了泡影。

「更糟的是，亚贝尔王子竟然失去了行踪。」

本来还想说他留在纳德拉斯就算安全，没想到一转眼人就消失了。他似乎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的，不过可以的话还是想确认他的安危。

只是，奥斯卡目前实在分身乏术。如今这座城的气氛愈来愈诡谲，要是离开，不晓得莉丝希恩会出什么事。

「看样子，罗兹萨克王恐怕是不会轻易放人了吧。」

目前局面之所以如此棘手，其中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奥特温自身的犹豫。他想对外展现强硬态度，却又无法抛弃弱者。这样的矛盾最典型的就是反映在对莉丝希恩的态度上。照这个样子看来，不管再怎么营造出「从政治角度而言，最好该放手莉丝希恩」的情势，奥特温也绝对不会点头。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法，就是为莉丝希恩提出更好的选择。一条能让她安全且幸福地生活的路。当然，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只是如果无法赢得莉丝希恩的心，就算提案再完美，奥特温也不会答应。到头来，还是得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得让她选择我是吗……我也没什么自信。」

莉丝希恩对这个初次接触的世界充满好奇，表情经常变化，十分可爱。虽然其他人好像觉得她面无表情，但她开心或惊讶的模样，奥斯卡看得一清二楚。

她勤于学习，努力不懈，一心一意。即使成长于恶劣环境，仍怀抱着「想为祖国做些什么」的深厚情怀。如此笨拙，却让人无比怜爱。恐怕无论多少次与她重新相遇，他都会再一次为她着迷吧。

尽管如此，即使要她选择某一个人，她的心理年龄也还太稚嫩。或许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这份感情的意义，还需要花上几年时间。但就算如此，只要她每天都过得开心，不断学习新事物，他就想好好珍惜那段时光。

不过，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座城里也不是办法。毕竟她的力量极为庞大，如果留在某个国家太久，被利用在战争上就糟了。

正因为如此，若想让她有所行动，就应该明确表明自己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毕竟将来肯定还会有其他人出现，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奥斯卡握紧掌心的光芒，让其熄灭，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晚风无声摇曳着地上的火把光芒。

※

当听说纳德拉斯提出「要罗兹萨克将未婚妻莉丝希恩交出来」时，艾尔希当下其实感到非常不悦。

明明在莉丝希恩被幽禁的这段期间什么都没做，现在却在罗兹萨克救出她之后才说「把她还来」，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当然，艾尔希心中也有种自豪感，认为是自己亲手照顾莉丝希恩，才让她重新恢复了那份美丽与可爱。更重要的是，眼看莉丝希恩的立场好不容易在罗兹萨克稍稍安定下来，却还要因为政治因素再度被带走，这让她感到十分愤怒。因此，在听说「暂缓引渡给纳德拉斯」时，她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她希望若未来真的能安定下来，就在安涅利的土地盖个宅邸，让莉丝希恩过上平凡的一生。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当事人莉丝希恩似乎并不打算安于平凡。

「这就是所谓的铁制魔法板吗……」

艾尔希望着眼前被递过来的黑色金属板，不禁倒抽一口气。大小约莫能放下一个大锅，厚度则约为一个手指关节的宽度。铁板看起来毫无特色，角落嵌着两颗小小的水晶。在宫廷服侍的艾尔希知道，这正是用来操控魔法板的零件。

「是试作品。我还想再把构成简化一点。现在这样只有技术纯熟的人才做得出来。」

「要让普通的魔法师也能制作出来……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话，不会被仿造吗？」

「教过的人可以做得出来，但我觉得，没学过的人应该很难解析。」

「原来是这样啊。」

艾尔希吁了口气，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水晶。然后她便感觉到铁板逐渐发热。

「真厉害呢。」

「太大，还有太厚，都想改掉。」

看到公主殿下一脸不满的样子，艾尔希噗哧一笑。的确，现在市面流通的银制魔法板更为薄巧，甚至还有能细致调整温度的高级品，但这可是铁制的。光是这点就已经算是划时代的发明了。若能量产，将会彻底改变百姓的生活，魔法技术也将向前迈进一大步。这样的发明已经足够惊人。

然而，莉丝希恩不愿因此妥协，艾尔希感觉这部分表现出她的个性，不禁露出微笑。艾尔希将魔法板停止运作后，莉丝希恩便用自己的魔法冷却还带着余温的板子，并将其挪到桌边。

现在这间城堡的谈话室只剩她们两人。刚才利玛还在，但在艾尔希进来时他已离开了。只剩下两人时，她们会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艾尔希，你知道纳德拉斯和安涅利现在的情况吗？」

「这个嘛……很抱歉，我的身分恐怕无法掌握得那么详细。若您想瞭解内情，或许询问陛下会比较妥当。」

「──想知道吗，公主？」

突如其来的男声从谈话室的入口传来。艾尔希吓得差点把茶杯掉在地上，莉丝希恩则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看向声音的方向。

在两位女性的注视下，迪塔露出一抹柔和的苦笑。他迈着习惯征战的稳健步伐，来到莉丝希恩面前，带着迷人的笑容俯视着她。艾尔希见状不禁挑起眉头。

「又是你……请你知晓分寸。」

「啊啊，失礼了。是我太无礼了吗？」

迪塔单膝跪下，执起莉丝希恩的手。少女的漆黑眼眸瞪得圆圆的。

「这样可以吗？公主殿下。」

他轻轻吻上她白皙的手背，露出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这是足以令多数女性忍不住羞红脸颊的场面，但莉丝希恩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地板太硬了，坐椅子上吧。如果你有什么知道的事，请告诉我们。」

「如您所愿。」

艾尔希表现出十足的警戒，但既然莉丝希恩想听，她也只能接受。

迪塔笑着拉开椅子坐到莉丝希恩旁边，转向她说道。

「首先是关于纳德拉斯，对于将公主殿下引渡过去一事，他们已经表明接受暂缓，目前避免了决裂。不过，据说那个国家现在正与基斯克展开合作，积极准备战争。这大概是因为罗兹萨克在限制武器出口吧。」

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的将军相比，莉丝希恩与艾尔希花容失色。

到头来就算罗兹萨克极力避免战争，纳德拉斯也渴望战事，那么危机依旧不可避免。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仍让她们感到震惊，也许正因为她们的个性无法理解那种主动发起战争的欲望吧。

迪塔兴味盎然地望着两人的反应，伸出指头轻敲桌面。

「安涅利表面上虽然看起来一派平静，但王子的下落不明，再加上有人在散播谣言说，其实王国还有位公主被罗兹萨克带走了……虽然这是事实啦，但好像已经在民众之间传开了。可能是有人刻意散播的消息吧。总之，民众的怨气正在慢慢积累。」

「王子！？」

「怎么，你不知道吗？公主，那是你的弟弟啊。」

莉丝希恩的小嘴微微颤抖。

──冷静想来，不可能只有被幽禁的公主是王家唯一的子嗣，应该还有继承人。

但现在才得知自己有个还活着的弟弟这件事，让莉丝希恩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自己原来还有家人活着。现在他几岁了呢？肯定还是个孩子吧。好想见见他，也希望他平安无事，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她心中悄悄膨胀。

看见莉丝希恩那双漆黑双眸中浮现出期待的光芒，艾尔希屏住了呼吸，迪塔却平静地笑了。

「不过，只要公主还被关在这里，是见不到他的。不需要两个安涅利的人质。陛下之所以刻意对你隐瞒弟弟的存在，恐怕也是为了让你不会想见他吧。」

男人的话语带给莉丝希恩的内心三番两次的冲击。她望着迪塔，彷佛在咀嚼刚才那段难以理解的话语。

「……我被囚禁了？是吗？」

「不然呢？你就是被陛下囚禁在这座城里的啊。」

「但是，奥特温是把我从那里放出来的人。」

「不对。你不过是被换到范围比较大的幽禁处罢了。你现在依然被囚禁着，绝非自由。如果真如公主所说，这里对你怀有善意，那为什么不告诉你王子的存在呢？」

「住口！你这是大不敬！」

艾尔希察觉情势不妙，立刻插嘴制止，迪塔却以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瞪了过来。受到强者才具备的气势震慑，艾尔希一时说不出话来。

「闭嘴吧。如果你真的是站在公主这边的话。当然，你也可以反驳，我就听听看吧。」

「请你，不要欺负艾尔希。她也有她的立场。」

这次换莉丝希恩开口介入。迪塔耸了耸肩，重新面向她。

「公主，如果你打算继续待在这座城里，最好还是小心点。你的魔法能动摇国势，想利用你的人也好，忌惮你的人也好，都会聚集到你身边。」

「我……」

「我话就说到这里。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我能让你看到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莉丝希恩眼中浮现困惑，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男人见状，轻笑了一声。

「那么，你就自己思考吧。」

迪塔俐落地站起身，伸手抚摸莉丝希恩的头发。还来不及让艾尔希责备他的失礼，他便转身离开了谈话室。

留下的，只是一片无言的沉默。莉丝希恩怔怔地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她并不认为那男人说的全是实话，但也并非全是谎言。

正因为如此觉得，莉丝希恩开始重新思索自己在这座城中的存在意义。

※

亚贝尔在途中与安涅利的魔法师会合，透过转移门回到了安涅利。他遮住容貌，花了几天时间走访这片并不宽广的国土。

然后，亚贝尔再次确认了。虽然未能掌握全部，但民众大致上过得还算平稳。既未遭受压迫，也未被过度驱使，税赋合理，只不过缴纳对象从安涅利王家变成了罗兹萨克而已。

即便没有安涅利王家，人民仍然能好好生活，这点让亚贝尔感到一丝安心，却也夹带着些许寂寞。略显失落地回到藏身之处的少年，在这时听闻了某个正在流传的传言。

「姊姊的事正在传开？」

「是的。大家都在传说有位在城中深处被秘密养育的公主，被罗兹萨克带走了。」

听到艾莉德这么说，亚贝尔不禁皱起眉头。幽禁的真相经过巧妙的润饰后转为谣言扩散，但归根究柢，知道莉丝希恩存在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亚贝尔立刻向经常进出藏身处的几人确认，果不其然，没有人泄漏过任何机密。不过他们之中有人表示，最近有听闻一些可疑的传言。

「最近确实听到不少奇怪的事。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各地散播两位殿下的消息，还煽动农民产生反抗情绪。」

「那么谣言的来源也许就是那些人了。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也许是不知道殿下下落的人们，抱着您会东山再起的希望，才四处传播这些消息。」

亚贝尔对这名文官的看法点了点头，但同时也认为那未免太过乐观。若是真心为安涅利着想的人，会刻意去煽动民众，让罗兹萨克起疑警惕吗？

亚贝尔脑中浮现了纳德拉斯那名间谍魔法师的身影。

「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派来的人……如果再发现那人物出现，请务必告诉我。我想看看是怎么样的人。」

「殿下打算亲自出面确认吗？」

「我不希望让罗兹萨克对这里抱有不必要的敌意。而且，我必须亲自查清楚谣言的源头究竟是谁。」

少年的立场虽然高尚，但对方是否会吃这一套就难说了。尽管心中有所担忧，臣下们依然低下头表示接受命令。

就在两天后，扩散谣言的那名人物果然出现在安涅利城附近。

※

自从谈话室那次事件后，对艾尔希而言，迪塔已彻底成为必须格外留意的对象。

他总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悄悄对莉丝希恩灌输一些奇怪的想法。虽然少女本人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期待听到男子带来的内容，但在艾尔希眼中，这名男子所说的话感觉都是在刻意让她对奥特温产生怀疑，诱导她离开这座城堡。虽然不晓得作为臣下的他究竟有多认真，但为了不惹出无谓的纷争，艾尔希必须更加警戒，尽可能让他远离莉丝希恩。

此刻，艾尔希在喝着茶的同时环顾四周保持戒备。莉丝希恩见状，不禁歪着头问道：

「你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啊。」

「请别介意。我只是出于个人立场警惕那个男人而已。」

「可是迪塔说的话好像都是真的。」

听到莉丝希恩的这句话，艾尔希的表情黯淡下来。

──的确，那男子并没有说谎。奥特温事实上也不完全是光明磊落的。

然而，就算说的是事实，只要其中掺入一点点主观，就足以让听者产生错误印象。

奥特温将莉丝希恩留在城中，的确是出于她的政治价值，但他为她做了许多设想与考量，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迪塔总是巧妙地只强调前者，这样的话术让艾尔希皱起眉头，总是不得不插嘴纠正或否定。

或许迪塔也觉得这样很烦，基本上都是挑艾尔希离开少女身边的时机现身。

「总之，请不要太相信那个男人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话只听一半就好。」

就算如此，艾尔希心中的不安仍无法完全驱散。在万般不舍中，她为了交接工作暂时离开莉丝希恩的身边。结果才刚过两、三分钟，那个惹人担心的男人便现身了，或许他真的一直在某处伺机而动。男子彷佛理所当然般拉开椅子，坐到少女身旁，顺手拿起桌上的点心放进嘴里。

「公主，您今日心情如何？」

「如果跟你说太多话，艾尔希会不高兴。」

「看来我是被当成坏虫了，真遗憾啊。」

对于态度始终保持从容不迫的男子，莉丝希恩忍不住歪着头反问：

「你是坏虫吗？」

「这个嘛，就看公主怎么想了。」

那句话语虽带着挑逗意味，但莉丝希恩并未改变神情。她只是默默地把一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接着看见窝在盘子旁边的纳克张开嘴巴，便顺手也喂了他一颗糖果。

与迪塔相处时，莉丝希恩通常不会多话。总是他单方面地说话，她顶多再回两、三个问题。

迪塔喝了口茶润喉后，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这件事还不宜外传，听说公主的弟弟，在安涅利的领土内失去了行踪。」

「咦？」

莉丝希恩猛然起身，抓住身旁男子的双肩，探头看向他的脸。

「可是，你不是说他原本就一直下落不明吗？」

「是没错，不过从前阵子开始，好像就陆续有人在安涅利境内目击到王子的身影。他似乎想亲眼确认罗兹萨克究竟是如何治理这块土地的。」

这段话让莉丝希恩开始想像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所拥有的洁癖性格。因为她自己也曾经怀有相同的心情，想要亲眼看看百姓的生活状况。

「不过就在前些日子，王子好像找上了一位魔法师，想向他查问些什么。据说那名魔法师四处散播你被囚禁在罗兹萨克城里的消息。王子听到传闻后，前去询问那名魔法师情报从何而来──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亲眼目睹过一般，让莉丝希恩不禁皱起眉头。

「这样的话，他大概是怕被罗兹萨克发现，对吧？毕竟这段时间他也一直都躲着啊。」

「一般来说会这么想。不过，昨天有个自称是王子护卫的女性闯进了驻守安涅里的文官住处。当然立刻就把她拘留了，但她似乎在主张『把殿下还来』。」

「……为什么？」

若这是真的，那就表示连己方的人马都联络不上亚贝尔。

莉丝希恩的手没了力气。尽管依然面无表情，她却陷入了震惊之中。迪塔见状，不禁苦笑一声。

「也许是被罗兹萨克的人抓住了，也可能是王子自己选择消失的。他似乎一直想夺回姊姊，说不定现在就潜伏在某个地方观察着呢。」

「夺回我？」

「你们可是两人相依为命的姊弟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莉丝希恩听了那句话，无言以对。他们是从未见过面的姊弟。而且她还是个被忌讳、遭到幽禁的人。尽管如此，他却想把她夺回来。

不成声的气息哽在喉间，眼眶不禁泛热。

见她用一只手遮住几乎要哭出来的脸，迪塔以温柔的语气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呢，公主？若担心弟弟，要不要去找他？假如你想离开这座城，我可以帮忙。」

「我──」

男子的邀请听来实在充满魅力。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浮现某种预感。若现在就这么和他一起离开这座城，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并非站在公主那边。你辛苦制作的魔法板，也出现了打算将同样技术用于武器开发的动向。」

「咦？……我没听说过那种事。」

「他们当然不会对你说。毕竟你肯定会反对的吧。不过，若你继续待在这座城，终究会被利用在战争之中。若要离开就趁现在了。」

莉丝希恩犹豫不决，这时迪塔微笑着伸出手来。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温柔的话语，莉丝希恩正想开口回应──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位新侍女。她是来与艾尔希交接的，身后还跟着担任教师的男文官。男子看到莉丝希恩的神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公主？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

莉丝希恩走向刚进来的两人，拉住了教师的衣袖。教师与侍女互看了一眼，迪塔则苦笑着站起身来。

「被拒绝了啊，真可惜。明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文官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询问，不过迪塔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便走出谈话室。

接替的侍女慌张地凑近莉丝希恩。

「我去叫艾尔希小姐过来吧？」

「没关系的，谢谢你。」

莉丝希恩松开手，抬起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点弧度。

「那个，今天的课，麻烦你让我请个假。我想思考一些事情。你都特地过来一趟了，真对不起。」

「这是没关系……不过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愿意听你倾诉。虽然一个人思考也好，但若有什么困扰的事，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帮忙。」

他这样的提议，让莉丝希恩由衷地感到高兴。就像他没有抛下无知的自己一样，他愿意伸出援手。只是，这是出于自己的执着与任性，并非身为王族的职责。

因此，莉丝希恩竭尽所能地露出笑容。

「谢谢你。如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再让我找你商量。」

少女说完后深深一鞠躬。纳克这时扑了过来，但莉丝希恩只是接住它，随即将它递给了文官男子。对方反射性地接过纳克后，少女便转身走出谈话室。

窗外太阳早已西沉，澄澈的湛蓝正慢慢扩散开来。

那是与昨日无异的黄昏景色。

然而这场日落，却成为漫长黑夜的开端。

※

「本以为能加入一场有趣的玩火游戏，结果就那么一次便没了动静，罗兹萨克也真是毫无霸气啊。」

女人的嗓音如歌声般优雅动听。她斜倚在长椅上，将手中的扇子轻巧地转了个方向。

她那宛若被水润湿的琥珀色双瞳充满勾人心魄的魅力，从丝绸衣袖中露出的象牙色手臂，更是过分地展现着鲜嫩的光泽。

她正是邻国所称的「基斯克的妖姬」王妹奥缇亚。这位公主年轻貌美，声音里却蕴藏着一种老练的狠毒。跪在她面前的男魔法师再度深深低下头。

「纳德拉斯刚送来书信，表示希望暂缓本次行动。安涅利王子似乎并不打算复国。」

「可惜啊可惜。本宫还以为总算能开战的说。」

奥缇亚从随侍一旁的女官手中接过一颗红色果实，用洁白的牙齿轻咬其皮。

「最近真是无聊得要命。要不要去跟兄长说点法尔萨斯的坏话看看？这样说不定会有趣一点。」

「若对上法尔萨斯，就算是因为玩笑而惹出战端，到时也只会吃亏而已……」

「别还没开始就浇本宫冷水。只要有张王牌不就得了？」

女子吸吮着汁液淋漓的果实。

这名女人将治理国政当成娱乐，虽然不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加以批判，但那样的人几乎不存在。因为这位王妹远比国王聪明干练，她才是实际上的掌权治国之人。

她对不顺眼的人毫不留情，会像猫戏弄猎物般彻底玩弄对手，这样的作风让国内外皆感到畏惧。曾几何时，「妖姬」这个名号就成为了基斯克的代名词。

虽然她刚才说「只要有张王牌不就得了」，但似乎也没想出什么，表情渐渐流于厌倦。要是让她继续不开心下去，恐怕又会说出什么不合理的命令，于是魔法师男子开口说道：

「其实我收到消息，今晚在罗兹萨克，好像会发生些有趣的事。」

「哦？谋反吗？这倒是不错。本宫想亲自看看。」

「这、这个就……」

「开玩笑的啦。本宫若不在城里，大家不是会困扰吗？本宫懂的。所以你就代替本宫去看看吧。」

「遵命。」

男子接受主人的命令后起身，后退几步，开始编织转移构成。

奥缇亚半睁着眼看着他的动作，又补上一句。

「本宫想要个礼物。人也好，物也罢，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吧。」

「明白了。」

男子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奥缇亚低头看向手中的果实，随手将它丢向方才男子跪着的地方。

※

昏暗的房间里聚集了数十名男子。

这些人全是为了今天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站在前方的一人以宏亮的声音宣布：

「棋子都到齐了。今晚就是行动之时──杀了奥特温。」

即便接下了弑君这样的命令，现场也没有半点动摇。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他们带着如同利刃般锐利的决意，逐一接受了对方下达的指示。

在这群人之中，唯独一人呆站在后方，那是个身着旅行装扮的少年。

那双大眼中毫无意志，只剩下被魔法操控后所残留的虚无。

站在他身旁的魔法师凑近耳边低语。

「听见了吧。亚贝尔王子，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暗杀罗兹萨克的国王。」

少年露出呆滞无神的眼睛，就这样点了点头。就在这段时间，指令也继续下达。

「安涅利公主要活捉。她似乎是魔法师，务必留心。」

聚集在场的男人们以眼神示意理解。

待所有指令下达完毕后──他们被释放进夜色之中的王城。

※

近来因奥特温政务繁忙，莉丝希恩始终见不到他一面，而今天总算是把他逮了个正着。入夜后，他正打算前往侧室所居的后宫时，莉丝希恩在长廊上拦住了他。

这名少女甩开制止的卫兵冲了过去，在见到王的瞬间便以怒火中烧的语气大喊：

「你！到底想做什么！？」

「突然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奥特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莉丝希恩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襟。

「你到底在想什么？别把我们卷进你自己的战争！不管是构成还是我弟弟都一样！」

「弟弟？」

听到这句毫无头绪的话，他不禁反问的同时，也因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不安而微微眯起眼睛。莉丝希恩口中的构成，奥特温只联想得到一件事。不过，那应该不至于让她如此激动才对。

他伸手揪住少女的下巴迫她抬头，以带有威严的眼神瞪视她。

「别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跑来。我根本不晓得你弟弟怎么样了。」

「那关于构成的事呢！？你将魔法板的构成──」

话还没说完，奥特温便用手捂住她的嘴。光是「魔法板」这件事，在城内就只有极少数人知情，要是在这种地方谈论的话就麻烦了。

奥特温用眼神命令护卫退下，然后强行将不安分的少女拉进后宫。

在一群侍女错愕的目光中，他将莉丝希恩扔进一间空房，随即自己也走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搞清楚时间和场合！你不知道那些话能不能在那种地方说出口吗！」

国王朝着坐倒在地的少女怒喝，但这声斥责并未让她胆怯。她那双暗色眼眸反而闪烁着光芒，开口反驳回去。

「如果让自己的士兵知道就会有麻烦，那问题不就在你这边吗！」

「那是机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知道的。」

「因为你打算大量生产那种划时代的武器吗？然后又要再掀起一场战争吗？明明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而已，难道你所想的王，就是那样的存在吗？」

「……！」

奥特温咬紧嘴唇，感觉眼前彷佛白光爆开一般。

若找借口掩饰说自己没有那样做，也只是欺瞒罢了。事实上，奥特温确实思考过「也许做得到这种事」。

「你是从谁那听来的……」

「我去了研究室，让他们把资料全都给我看了。纪录上提到武器用途转换的实验。而且是以你的名义核准的。」

「……是贝伦基啊。」

既然魔法板的资讯已经外泄，就代表宫廷魔法师中混进了贝伦基侯爵底下的人马，而且已经暗中展开实验。真是大胆的做法，要是被王发现，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办？

「奥特温？」

看见他的反应，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只要说明原因，她肯定能够理解。

但为什么自己非得那么做不可？堂堂身为国王，为什么要向一个什么力量都没有的少女请求原谅？

这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女，总是毫不留情地戳中他的痛处。将「是否有资格成为国王」这个问题摆到奥特温眼前。

他也明白这在某种角度上是正确的。但就算明白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照那样去做。他也曾在孩提时代想像着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国王。曾经，他以为那是父王与兄长。他也想过要成为支撑他们的那个人。直到被母亲的话语扭曲了一切为止。

「你又懂什么……」

这低喃般的话语，已与诅咒无异。奥特温一把抓住了莉丝希恩的肩膀。

「我讨厌魔法师，尤其是女魔法师，更是──」

「放开我。」

那双暗色眼眸毫不退让地回望着他。

这个眼神、这张脸，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你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之血。』

既美丽又令人畏惧的女人。

她的面容与母亲相似。但是，她并非母亲。是更不一样的存在──

『所以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任何牵连。』

「──吵死了！」

脱口的怒吼中混杂着一丝苦涩。

莉丝希恩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凝视着遭到过去记忆折磨的他。

痛苦如雪般积落而下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双唇缓缓吐出语句的形状。

「你讨厌，什么呢？」

那是如同幼儿般诚恳的提问。不可思议的是，这句话如同止水，响彻整个房间。

「我……」

奥特温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幸福微笑的模样。

为什么她能像那样露出笑容？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肯定也不会懂吧。他摇了摇头，向莉丝希恩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莉丝希恩，你问我是否有资格成为王。但是，所谓王的资格又是根据什么决定的呢？明明……明明我体内没有半滴罗兹萨克王家的血啊。」

「咦？」

少女听到这句话不禁愣住，抬头望向奥特温。俯视着她的男人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着说：

「我的母亲，在嫁来罗兹萨克后不久便怀孕了。就这样，据说在我出生后，法尔萨斯的国王曾暗中来看过我。既然我只是个普通侯爵家女儿所生的孩子，他又为何要特地远赴异国探望──因为我是他亲生的孩子。我是母亲……与他的私生子啊。」

终于说出口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坦承过的秘密，竟就这样自己说了出来。

悔恨与类似期待的情绪在脑中盘旋。奥特温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闭上了双眼。

好想就这样将一切封起来结束──但是，他无法这么做。因为自己是王。

听见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世秘密，莉丝希恩显然也惊愕不已。好似人偶的脸庞浮现出彷佛在思索什么的神情。

「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是啊。她说我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的血统，叫我别跟那个国家有任何牵连。因为那里有阿卡西亚。只要有王剑，就能证明自己是王族直系。为了不让自己不道德的行为曝光，她才这样叮嘱我的吧。」

当时明白那句话真正含意时的冲击，如今再度涌上心头。

自己并未继承那位敬爱的父王的血脉，反而是母亲背叛所生下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无法理解。

何谓「贤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奥特温失去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在那样的痛苦挣扎中，他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两个。那就是不依赖魔法，让罗兹萨克成为足以与法尔萨斯匹敌的强敌，再来……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必须镇压其他国家也在所不惜。

「都嫁到王家了，为什么还能做出那种事？难道她以为只要是不会继承王位的孩子就无所谓了？实在愚蠢至极……！」

母亲既没有依顺地侍奉国王，也没有为了追求自由而逃离王宫。

这一切扭曲的结果，就是现在的自己。

「奥特温，你是……」

「什么都别说。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件事，就不可能再逃得掉了。你这辈子都得被绑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莉丝希恩那双暗色的瞳孔猛然睁大。

奥特温满是苦涩地吐出这句话，却同时被自己的言语所伤。

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吗？明明自己曾经想让她获得自由，最后竟然亲手将她囚禁在这座城里。靠着自己的痛苦去驱使他人，一辈子反覆做着这种事──

「……走吧。」

「咦？」

抓着少女的手垂了下来。他握紧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你走吧！快滚去其他地方！离开这座城，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支离破碎的激情化为言语。

真正想逃离这座城的，是他自己。

因为羞愧于自己根本不配坐上王座，他一直想躲到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

「快走啊，莉丝希恩！」

听到宛如重击般的的怒吼，注视着奥特温的少女不禁猛然一颤。那双暗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她还是拉着裙摆冲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带给奥特温一丝安心。

这样就好。那名少女过于真实地映照出他内心的模样。纯真的她如同抛光得毫无瑕疵的镜子，奥特温在其中看见了少女以外的事物。

所以，不管她去哪里都好。只要是能让她生活得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地方就好。

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会以为自己能为她带来什么，这种想法根本就是错的。

奥特温无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角。

他将涌上的激情慢慢推回心底，强行咽了回去。自己已经背负了名为国王的责任，必须抛弃私情活下去，不能被自身的感情牵着鼻子走。

「跟侍女说一声，让她替莉丝希恩准备行李吧……」

暂时先让她离开宫廷，到某处宅邸安置起来。找个不会被谁利用、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排平时照顾她的侍女一起同行，也让担任她教师的文官跟着过去。至于魔法板的开发，她本人虽然会感到不甘，但目前还是先中止为妥。以后再视情况调整，只限于国内用途进行生产。到那时，她应该也已经成长到能够自己选择生存方式了。

奥特温吐出一口气，试图拂去纠缠不休的倦怠感。

然而就在他回头望向房门的同时，在某个远方……但无庸置疑是在城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声。

「什么？」

微弱的尖叫声传来，随后是刀剑交击的声响。

奥特温反射性地抓住佩剑，冲出房间。但就在刚踏出一步时，他差点撞上另一名女子，紧急停了下来。那女子抬头看向国王，脸上因惊讶而抽搐了一下。

「陛下……」

「是你啊，赛莲涅。去找护卫兵，别出来外面。」

仅留下这句话，奥特温便沿着通往城内的走廊奔去。

此时早已看不到莉丝希恩的身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机实在太过糟糕。

「那家伙……！」

早知道就该更冷静地和她谈谈才对。但就算现在后悔，也改变不了现状。

剑戟声愈来愈响。从窗户望去，红光将夜空染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股熟悉的战斗气息，让奥特温想起了那天，攻下安涅利城的往事。

※

城内转眼间就被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知从哪里闯入了一群手持武器的男子，他们高喊着国王之名，在各处奔窜。随后，这些刺客与护卫兵之间开始厮杀，侍女们发出尖叫声仓皇逃窜。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莉丝希恩拉着裙摆在走廊上奔跑，寻找着艾尔希与纳克。

艾尔希是住在宫中的侍女，就算不是当值也应该在城内，莉丝希恩希望她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莉丝希恩正要转过转角时，瞥见走廊深处有刺客的身影，不禁吓得停下脚步。她试图返回原路，却又听见从来时方向也传来男子们的怒喝声。

她慌忙拉开附近的门，逃进房间里面。

「怎么办……」

她完全无法理解出了什么事。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奥特温抱有敌意的人闯入了城堡。她靠近窗边，看见远处似乎被人纵火，天空一片火红。这时她眯起双眼仔细望去，在隔着庭园的对面走廊上发现艾尔希与担任教师的男子正在奔跑。

「啊……！」

莉丝希恩情不自禁地打开窗户，张口想呼喊他们。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只男性的手臂便从她背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公主，在这里发出声音可是找死啊。」

那是她耳熟的声音。莉丝希恩抬起下巴，往后一看。

站在眼前的，是不知何时待在这房间里的将军迪塔。

※

奥特温前往城中走廊的途中，被迫与刺客不断发生激烈冲突。

一名身着轻甲的男子发出怒吼砍了过来。奥特温以一记斩击将其击倒，这时他注意到利玛正奔向自己，轻轻举起了手。脸上带着些微伤痕的魔法师长迅速为王设下防御结界，并向他报告现状。

「刺客大约有八十人。我方正在进行应战，但敌人已经散布于整座城内，不清楚他们潜伏在哪。」

「目标是我吗？」

利玛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奥特温尚无子嗣，因此始终有着遭到暗杀的危险。过去遭到刺客袭击的次数也不止一两次，但从未像这次般如此公然地发动袭击。虽然令人愤恨，但他想像得到谁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是贝伦基吗……已经不择手段了啊。」

奥特温心中明白身为大贵族的他为何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那天，自己无意间泄露出了「莉丝希恩的可能性」，对于想让孙子登上王位的贝伦基侯爵而言，这份情报无疑充满了魅力，甚至让他认为「必须趁现在动手才行」。若莉丝希恩被迎为正室，一切就太迟了。只要能趁现在掌握她，不论是在政治还是军事上都会有利用价值。

奥特温边警戒四周，边向利玛询问。

「知道莉丝希恩的下落吗？」

「这个……我们已经分头寻找，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回报……」

「什么？」

奥特温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这样大规模的袭击，贝伦基侯爵绝不可能单靠自己就潜入成功。城内恐怕有复数内应从中协助。要是其中一人是莉丝希恩认识的人。那么她很有可能会相信对方，就这么跟着贝伦基侯爵的手下离开。

奥特温环视利玛与周围聚集而来的护卫兵，接着开口说道：

「去找莉丝希恩！马上！」

在他这道坚定的命令下，众人仅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护卫，便再次分头奔向城中。

混乱在这个无法分辨敌友的夜色里缓缓加深，逐步笼罩全城。

※

迪塔带着莉丝希恩，巧妙地避开了刺客们，在城内前行。

为了避开战斗，两人走楼梯往下移动，前往城堡地下用来进行魔法实验等用途的大厅。迪塔手持烛台走下石阶，突然苦笑了一声。

「真是的，公主你也太不小心了。在这座城里，根本没有人是站在你这边的。」

「没有人？不对。」

「我说的没错。奥特温对你说了什么？反正肯定只是训你一顿吧。」

听到迪塔对两个小时前还称呼为陛下的奥特温直呼其名，莉丝希恩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带着疑惑想观察这名男子的表情，却因烛台火光摇曳的阴影阻挠，看不清他的脸。发现莉丝希恩没有回应，迪塔继续说道：

「利玛也一样。他是忠于国王的魔法师，不是站在你那边的。还有那个教你读书写字的文官，那个男人是纳德拉斯的间谍。」

「怎么会……」

「是真的。这时候奥特温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报告了。那个男人是纳德拉斯趁着征服安涅利之后的混乱时派过来的。站在公主那边的……这个嘛，顶多就是那个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侍女吧。」

莉丝希恩吞下了无奈的叹息。

她原本就不认为这座城中的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但他们给予的温柔是确实存在的。男子这番话对少女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让她不由得抿紧双唇。

黑暗张开巨口，彷佛想将两人吞噬般逼近。莉丝希恩望着那名以规律步伐走下阶梯的男子，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谁？不是奥特温的臣下吗？」

「不是。我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座城。」

「是什么目的？」

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端正的脸庞有一半被墙上的灯光照亮。

迪塔将握着剑的那只手，伸向莉丝希恩。

「我要带你离开这座城堡，去看看广大的世界。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与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无比认真。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选择，少女不禁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出的手。

※

「这本书我先收起来。其实本来是想把它处分掉的，但也做不到……」

母亲这么说着，拿着深蓝色的书本准备离开。

少年时代的奥特温朝她的背影开口。

「刚才那本书夹着的画像……画在母亲身旁的那位男性是谁？」

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然而，奥特温无论如何就是很在意。

那是描绘着一对男女的肖像画。虽然只看了一瞬间，但他觉得那位女性与母亲长得极为相似。那么，与她一同被描绘的那位陌生男子又是谁呢？虽然那幅画描绘了母亲，却是非常古老的作品，这点让他有所疑惑。不过真要说的话，他更在意的是那名与母亲看起来如同夫妻般被画进画里的男子。

面对这个疑问，母亲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你觉得那看起来像我？你真的愈来愈像他了呢。」

「那不是母亲吗？」

奥特温很想再看一眼那幅画确认清楚，但母亲并没有翻开那本书。

她只是露出略显苦涩的笑容。

「那两位啊，是很久以前的法尔萨斯国王与王妃。他们是想毁灭这本书的人。不过，也只有当历史即将剧烈倾斜时才会现身。」

母亲在那一刻阴郁地眯起眼睛，彷佛想起了过去曾目睹过的某些事情。

「所以啊，奥特温……我祈祷你永远不要遇见那两人。因为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导致你身边的人扭曲。」

与母亲的这段对话……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

仍处于骚动正中央的城中，无处不弥漫着血腥味。

奥特温手握出鞘长剑，穿梭于城内，对于仍未找到莉丝希恩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

──她该不会已经被带出城了吧？

一想到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

为什么自己没有再多留她一下？为什么不能早点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这些早已于事无补的问题，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一抹淡淡的粉红色。在通往城堡地底的阶梯入口角落，有一块被扯裂后卡住的女性用洋装布片。

那是他有印象的颜色。奥特温伸手将布料摘下。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护卫兵疑惑地开口询问。奥特温则直直盯着被黑暗吞噬的楼梯下方。

位于底下的大厅理应已经由利玛等人搜查过了。但他们没找到莉丝希恩。

然而，此刻他涌起某种预感，进而对护卫下令。

「拿烛台。下去看看。」

「是！」

两名护卫拿起烛台走在王的前方，另外两人则是注意后方。在如泥泞般浓稠的黑暗中，五人默默地往下移动。下了三层楼后，终于抵达那扇通往大厅的石门。

内侧施加了魔法防御的石门无声地朝内敞开。因紧张而屏息的士兵们率先踏入其中，众人跟随进入后，石门便自动关上。与此同时，大厅内亮起了魔法的光芒。

在大厅的深处，有四个人正等着他的到来。

奥特温望向那些人，开口质问：

「这是怎么回事？」

王者的声音足以让对手感到畏惧，但迪塔只是浅浅一笑。

他靠坐在实验用的石椅背上，迎视着奥特温。

椅子上坐着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女，面露痛苦神情。她的双臂上戴着五只手环，那恐怕是封饰具。莉丝希恩在喘着细微气息的同时望着王。

另一方面，站在少女身旁的迪塔脸上浮现了从容不迫的笑容。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等着国王你亲自来找她罢了。虽然对先来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对他们施了点遮蔽视线的魔法。」

「你对那女孩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给她戴上封饰具罢了。她似乎无法控制自身的魔力，力量失控得非常厉害。」

望过去便能看见莉丝希恩的礼服有数处裂痕。想必是无法承受自己力量逸散所造成的余波所致。奥特温注意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将视线转向其余两人。

莉丝希恩斜前方站着一名手持长剑的少年，那少年身旁则是一名宫廷魔法师。将魔法板的情报泄漏给贝伦基侯爵的大概就是这个魔法师。

然而对奥特温而言，比起这名背叛的魔法师，他更在意那名陌生的少年。

少年露出空洞的眼神，将脸朝向他。奥特温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当他思忖时，脑中浮现出不久前莉丝希恩曾怒气冲冲提及的那番话。

「难道，是安涅利的王子？」

「没错。他是莉丝希恩最重要的弟弟。若你伤了他，公主可是会伤心的。」

回话的并非亚贝尔本人，而是迪塔。奥特温恶狠狠地盯着本该是自己臣下的男人。

「你是贝伦基的走狗吗？以将军身分进宫也不过是一场伪装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啊……你认为是什么呢？」

「我怎么会知道。既然不打算说，我就让你全都吐出来。」

奥特温手持长剑，迈出一步。随行的四名护卫兵也紧跟其后。

但是，迪塔的态度依然从容。他把莉丝希恩的黑发缠绕在手指上把玩。这时，站在一旁的魔法师抬手对准国王，口中开始吟唱咒语。

「别想得逞，魔法师！」

绝不能让对方抢先使出魔法。奥特温立刻冲向那名魔法师，试图在咏唱结束前以剑斩杀他。

这是一记足以斩下魔法师头颅的凌厉一击。然而，王的剑却被亚贝尔的剑在关键的瞬间强行挡住。

钢铁激烈碰撞的金属声响在大厅回荡。力量上的差距让亚贝尔踉跄后退。

那一瞬间他完全露出了破绽。就算是个孩子，既然握剑相向就不能手下留情。

然而，奥特温面对这名少年，却犹豫着是否该追击。

就是这刹那间的迟疑，让魔法师完成了构成。

「破碎吧！」

随着宣言落下，现场卷起一道漩涡状的冲击波。以魔力生成的这股力量直扑奥特温而来，连同他的护卫一并吞噬。短暂的惨叫声很快被震撼空气的余波所吞没。石板地面四散粉碎，粉尘弥漫整个大厅。

「死了吗？」

迪塔低声确认。粉尘渐渐散去。

在慢慢清晰的景色中，奥特温独自一人用长剑作为拄杖撑着身体，勉强站着。

迪塔见状神情骤变，露出厌恶的表情，猛然拉扯指间缠绕的黑发。

「公主……你保护他了吧。我说过了，你使用魔法，就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莉丝希恩戴着手环的手臂上，有数道血痕正缓缓淌下。那应该是种会对施加魔法的人造成痛苦的手环。奥特温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个女孩应该还有利用价值才对。为什么要伤害她？」

「只是小小的惩罚罢了。她重要的事物似乎太多了，所以我才要帮她减少一点。」

迪塔弹了个响指，重新调整姿势的亚贝尔再次摆出架势。少年再度朝奥特温冲了过来。

剑路中规中矩，显示出缺乏实战经验。奥特温在应对少年攻势的同时，余光扫向莉丝希恩。她靠在椅子上，表情扭曲，但眼中依旧燃着强烈的光芒。

那双眼睛，再次唤起奥特温的既视感。

与母亲相似却又不同的脸孔。

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神情呢？他终于想了起来。是母亲所持有的那本书。那本早已在城中消失不见，不知去向的书籍。

「……原来如此。现在正是历史转折之时吗？」

奥特温喃喃自语的同时，强力挥剑将少年的攻势震开。

接着，他顺势踏进了对方毫无防备的怀中。

简短却沉重的一拳，狠狠砸在亚贝尔的腹部。

少年瞬间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看着失去意识的亚贝尔，王微喘着气。接着他抬起头，依序瞪向迪塔与那名魔法师。

「下一个轮到谁？」

「比想像中还能打嘛。本来的剧本是让罗兹萨克王被潜入城中的安涅利王子所杀才对。」

「居然让女人与小孩挡在前头，证明了你有多么胆小。」

奥特温这番话话明显是挑衅，迪塔却只是笑着放开莉丝希恩的头发，抽出剑。接着朝王走了过来。

「你和公主真是愚蠢得有趣。只要灌输一点不信任，人类就会立刻动摇。本来我是打算让那位公主亲手杀了你，结果她虽然愚蠢，直觉却意外地敏锐。不但察觉到我释放的杀气，关键时刻还坚持不动。搞得我的计画有点乱掉了……不过也罢。」

看到迪塔没有破绽的步伐，奥特温难得地意识到自己紧张了起来。

对方可是因剑术精湛而被推荐为将军的男人。虽说背地里有贝伦基侯爵在操刀，但他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搞不好比自己还强。也难怪会将他派进城内。

还有刚才那道魔法的冲击波，虽然致命的部分由莉丝希恩帮忙抵销了，但他右肩与膝盖依旧隐隐作痛。更何况场上除了迪塔还有一名魔法师。

──自己真的能一人战胜对手吗？

但是，奥特温强行消除内心的懦弱。他非赢不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莉丝希恩就会落入敌人手中。那样一来，她所面对的处境将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奥特温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举剑直指与自己对峙的男人。

「放马过来吧，蠢货。」

王之宣言。

面对这番挑战，迪塔毫无预警地发动攻势。

这个斩击若正面硬接，光是那股力道就足以让人手臂麻痹，奥特温却巧妙地倾斜剑身化开攻击。

他在视线一隅看到那名魔法师正开始咏唱咒语，便保持警戒地应对迪塔的连击，逐步朝入口退去。只要像这样持续打接近战，魔法师便难以施放大规模魔法。如果能顺势靠近入口，也许有人会听见剑击声响而前来支援。

面对包含魔法师在内的两名对手，要独自取胜极为困难。所以奥特温选择设法将迪塔从少女身边引开，在战斗的同时拖延时间。

金属声响彻整个昏暗的大厅。

魔法师咏唱结束后将手举起，接着从手中伸出黑色藤蔓般的攻击袭向奥特温。王咂舌一声，奋力跳到旁边。他以剑斩断失去目标的藤蔓。蔓藤在被斩断后，瞬间化为尘埃消散。

确认魔法师开始准备下一次咏唱后，奥特温稍稍松了口气。

但作为代价，他已无法完全接下迪塔接续而来的攻势。清脆的金属声响起，长剑从他手中脱飞，落在地上。

将王的武器打飞的男人满脸愉悦地宣告胜利。

「那么，有什么话想留给公主的吗？」

「奥特温！快逃！」

「……莉丝希恩。」

奥特温望过去，只见莉丝希恩不知何时已伏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举起颤抖的右手，显然是打算施展魔法。

迪塔也转过头，发现了那个举动后，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狠狠踢向奥特温的腹部。这股冲击迫使王双膝跪地，迪塔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转身。

「公主，看来惩罚还不够啊。虽然贝伦基是说要活捉她……但就算我把她杀了也没什么关系。让拥有强大魔力的人活着只会更麻烦。」

「什……」

奥特温震惊不已。因为他一直以为莉丝希恩的性命至少是受到保障的。

迪塔朝少女走去，似乎是为了威吓，轻轻挥了一下剑。奥特温瞪视着他的背影，尽管脚步踉跄，依旧挺起身子，并伸手想捡回自己的剑。

魔法师的咏唱结束，成形的构成化为灼热的火球。

迪塔头也不回，轻笑一声。

「真可惜啊，陛下。」

他站到莉丝希恩面前，毫不犹豫地踩了她洁白的右手。她咬紧嘴唇忍住痛楚。那轻浮的笑声无异于狠狠地鞭打了少女。

听见那声音，奥特温因震怒而颤抖，但就在此时，那颗巨大的火球朝他射来。

胜负已几乎尘埃落定。奥特温脑海中掠过母亲的面容。

到此为止了吗？

连父王、母后都无法超越的一生。

不仅无法守护子民，就连一名少女都保护不了。

自己的人生，就要在这里画下句点了吗？

面对逼近的死亡，他没有闭眼。只是傲然地抬起头，怒视着迪塔。

在时间流动彷佛迟滞的这几秒钟，奥特温听见了某人的脚步声。

「陛下！」

有人冲入奥特温与火球之间。

那是个娇小的女性。正当奥特温想要喊出「危险」时，比那颗火球还巨大的火焰从她身上爆发而出。

那团火焰吞噬了魔法攻击，连天花板都被烧焦。

几乎同时，另一人从他身旁掠过，朝着迪塔冲去。

「什么嘛，原来是你们啊。」

依然踩着莉丝希恩右手的男人皱起眉头，望向闯入者们。莉丝希恩低声说出他们的名字。

「艾尔希……奥斯卡……」

「我来迟了，公主。」

剑刃彷佛镜面般闪耀的那把长剑。

拔出世上本应仅存两把的剑与迪塔对峙的，竟是那曾教导莉丝希恩读书写字的文官男性。

面对眼前突如其来、难以即时理解的局势，奥特温一时愣住。

回过头的艾尔希怀中抱着一头红色的龙。先前的火焰想必正是这头龙所吐出的。纳克扭动着身体从女子怀中挣脱，接着猛然扑向魔法师。

另一方面，场上的新面孔散发出与文官形象全然不符的杀气，一步步逼近迪塔。

迪塔终于松开了踩住莉丝希恩的脚边笑边转向眼前的男子。

「纳德拉斯的间谍吗？来得真晚啊。你的目的是公主？」

「别随便封印那家伙的魔力。我可不擅长魔法。」

「哎呀？我听说你其实是个魔法师，难道不是吗？」

「我的确也在做些类似魔法师的事情啦。不过我最擅长的是这个，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话音刚落，奥斯卡便朝对方挥出猛烈的一击。

他所挥出的那一剑画出优雅轨迹，直取对方腰间。迪塔双手握剑迎击。

「……！」

──无比沉重的剑。迪塔被彻底压制，往左边踉跄。

奥斯卡顺势挥出横斩，促使他与莉丝希恩之间的些许距离拉得更开。在接连数次的攻防中，迪塔脸上逐渐失去了余裕。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实力远在他之上。

面对不该存在的强敌，迪塔的脸色迅速苍白。至今为止，任何对手他都能轻易击倒。他一直以为没有谁能让他败北，才会选择这种危险的差事当作享受。

如今，这份战栗导致他的脸整个僵住。

一直以来只习惯折磨弱者的他，几乎没有面临过单挑落入劣势的状况。恐惧逐渐支配他的精神，就连握着的剑也因颤抖而变得迟钝。

察觉到迪塔的变化，奥斯卡露出带着讽刺的笑容。

「比起你，陛下还要强上许多。仗着这种程度的本事就自满的丑角……我要你付出伤害公主的代价。」

那是低沉且认真的嗓音。

本能在对迪塔低语着「逃走」。

然而在他犹豫是否该听从自己的心声时，一道无法招架的白刃袭向他的眼前。

奥斯卡以压倒性的剑技将迪塔斩杀后，轻甩剑身拂去血迹，将那把剑无声无息地收起。他回到仍伏在地上的莉丝希恩身旁，轻轻将她抱了起来。当奥斯卡的手触碰到她时，五枚封饰具随即发出轻微声响，碎裂四散。

莉丝希恩睁大双眼，仰望着男子那双湛蓝的眼睛。

「老师，你会用剑吗？」

「这才是我的本业。让你受伤了，抱歉。」

「不要紧。谢谢你。」

莉丝希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转头望向奥特温与艾尔希。敌方的魔法师早已被纳克击杀，艾尔希正在为王处理伤口。

楼梯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利玛呼喊王的声音响起。

奥特温惊愕地凝视着莉丝希恩与抱着她的那名男子。

他总算注意到，站在那里的两人是理应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因为他们与夹在母亲书中的那张肖像画里面的人物如出一辙。

※

「你到底是什么人？」

「善后处理结束了吗，陛下？」

深夜，事件已尘埃落定，奥特温却仍对这名神秘的男子抱头烦恼。

根据袭击者的证词，贝伦基侯爵遭到逮捕，亚贝尔则由魔法师进行治疗。总算处理完战死者的待遇与其他后续事宜后，奥特温来到莉丝希恩休息的房间，试图从眼前这名可疑男子口中打听真相。

这名叫奥斯卡的男子，在这次事件发生前原是个优秀的文官。据说是安涅利战后，透过地方引荐进入宫廷仕官的人，个性温厚随和，能胜任各种不同的杂务，广受周围人士重用。也因此才会安排他成为莉丝希恩的老师。不过，随着他并非普通人的身分暴露后，奥特温将他从善后事务中排除。结果使得原本一直仰赖他的文官们吃了不少苦头。

奥斯卡一派悠闲地坐在少女枕边翻阅着历史书。感受到室内难以言喻的气氛，原本照顾莉丝希恩的艾尔希也不禁露出困惑神色。

其实奥特温和侍女同样困惑，不过再这样下去也无法推进对话。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你是纳德拉斯的间谍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毕竟这是混进这座城的必要手段，而且我也想把她弟弟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现在目的达成，所以我已经切断联系了。」

奥特温与艾尔希相视一眼。

一直以来都把他当作无害文官看待的艾尔希怯生生地举手发问。

「那个，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另一半。并非人类。」

「……魔族？」

「猜错了。」

──愈来愈搞不懂了。

眼看艾尔希露出一副快要超出理解极限的表情，奥特温只好命她暂时退下。当房里只剩下熟睡的莉丝希恩与两人时，奥特温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曾经见过你的脸……还有莉丝希恩的脸。你们的长相和以前法尔萨斯的国王与王妃如出一辙。」

「奇怪，城内的肖像画应该很早以前就处分掉了，居然还有留下来的啊。」

这句话大概可以当作一种婉转的肯定吧。奥特温倒抽一口气。

如果自己的推论正确，那么就算他们曾坐在法尔萨斯的王座上，也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这个男人自称非人，奥特温不明白那句话与这个事实之间有何关联，「法尔萨斯」这个名字已足够让他的内心瞬间冷却。他不禁自嘲地勾起嘴角。

「还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大国啊。居然还拥有这种存在。」

「我们早就不是法尔萨斯的人了……由你这么说，感觉也有点不对劲。你是法尔萨斯的直系吧？」

──被识破了。

奥特温感觉眼前一阵灼热，翻涌而上的情绪使得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扭曲。

「很好笑吧？身为法尔萨斯王的异母兄弟，却成了罗兹萨克国王的我……」

「异母兄弟？应该是表亲吧。你在说什么？」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奥斯卡坐在莉丝希恩枕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无法沟通的孩子。

奥特温难以理解为何奥斯卡会说是「表亲」，语气虚弱地开始解释：

「我的母亲怀了先代法尔萨斯王的孩子。我是他们的私生子。」

「你在说什么啊……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好好跟你说明。既然要隐瞒，干脆全部藏起来不就好了，真是让人头疼的父母。」

奥斯卡阖上手中的书本，指向奥特温。正确来说，是指向他脸庞稍微上方一处一无所有的空间。

「你的母亲曾是法尔萨斯的公主，先王的妹妹，本名叫特涅丝缇洁。」

「……什么？」

「只是若让法尔萨斯的公主下嫁至罗兹萨克，会使邻近的基斯克产生戒心，于是法尔萨斯宣称公主已死，改以侯爵千金的身分将她嫁出。加上当时罗兹萨克王已经有正室，她必须成为侧室这点似乎也会引发问题。但即使有这些问题，你的母亲依然渴望嫁给你的父亲。你无疑是法尔萨斯的直系……也是罗兹萨克王的儿子。」

「所以你们是表亲，懂了吗？」男子接着说道。奥特温听完后，一时无法作出任何回应。他反覆咀嚼这段话的意义，厘出头绪。

假如这是真相，那么自己岂不是因为天大的一场误会，怨恨母亲、怨恨法尔萨斯、甚至是怨恨自己至今？奥特温虽想相信眼前男子的这番话，却又感觉这一切彷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的美丽幻想，困惑不已。

「如果那是真的……你要怎么证明？」

「就算你要证明……罗兹萨克没有像阿卡西亚那类的物品，所以现在要查也不容易。不过若向法尔萨斯询问，那边的国王应该知道你这个人。如今能够操控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直系也所剩无几了。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这些真相应该从先王那一代就有口传──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母亲原本也是因为厌恶法尔萨斯直系之间的内斗才离开王家的，我不是很建议你和他们再有瓜葛。」

对于法尔萨斯王族自数十年前废王迪斯拉尔之事起便持续内斗一事，奥特温亦有所耳闻。母亲当初所说的「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牵连」，想必是指不要被卷进他们之间的纷争吧。得知一个接着一个拼凑出的真相，奥特温忍不住吁了口气。

「还有……我不确定这点能不能证明，不过你的母亲应该长得很像莉丝希恩吧？法尔萨斯王家会有返祖现象，偶尔会生出像这家伙一样的女人。」

「……这个……」

奥特温也早已察觉到这点。他凝视着熟睡中的少女，那对秀气的眉毛、明亮的大眼与高挺的鼻梁，全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即使说两人有血缘关系也不会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前代法尔萨斯国王当年来探望尚在襁褓中的奥特温，便是为了探望刚产子的妹妹与她的孩子。而兄妹二人在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妹妹渴望与法尔萨斯王家断绝关系。

也许，应该要更早一点向父王确认真相才对。

然而他当时太过惧怕，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所以这一切，都是母亲与自己一步步错开所导致的结果。

如今才得知母亲真正的身分，他怀抱着一时之间无法调整的思绪，闭上双眼。

在回忆中浮现的那个她，无比美丽──正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

听完返回臣下的报告后，基斯克王的妹妹奥缇亚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掷出手中的扇子。男人低着头默默承受主人的怒火。

「虽然早就觉得你的话无聊至极，却没想到连最关键的部分都有疏漏。果然还是该由本宫亲自出马才对。」

「万分抱歉。由于发生地点在地下室，无法不被发现地接近他们……」

「你应该不顾一切靠近才对。区区一两只手臂，为了本宫难道还舍不得吗？」

「您说得没错。」

她刻意地对着那名低头称是的男子发出咂嘴声，然后优雅地跷起象牙色的双腿。因酒而濡湿的红唇散发出一股妖艳的魅力。

「那么？总不会连个像样的土产都没带回来吧？」

「如您所愿……属下确实带回了一名女子。」

男子回过头，用眼神示意站在门边的随从。随从开门后，一名女子缓缓现身。她优雅地走入室内，来到房间主人奥缇亚面前，跪地行礼。

「报上名来。」

「初次拜见，奥缇亚大人。我名为赛莲涅·艾亚特·索芙娜，出身自罗兹萨克侯爵家，曾为罗兹萨克王奥特温的侧室。」

「哦？那么，赛莲涅，你打算怎么取悦本宫？」

赛莲涅抬起头，眼中闪着野心的笑意，轻抚自己的腹部。

「我已怀有身孕。而腹中的孩子是法尔萨斯的直系血统……正是法尔萨斯先王的孙子。」

这句话蕴藏着无数含义，让奥缇雅也不禁坐直了身子，双眼因惊讶而睁大。那股惊讶很快转为喜悦，赛莲涅则微笑着静静看着这一切。

「有趣……真是有趣！把详情说来给本宫听听。兄长他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见奥缇亚招了招手，赛莲涅从容回应。

在她放置于其他房间的行李中，除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还放着一本古老的书籍。在当时的混乱之中，她受男子引诱准备离开罗兹萨克时，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便前往后宫的仓库拿起了这本书。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带走这本连书名也没有的书。如今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在新国度中建立自己的地位。

赛莲涅开口道出在后宫门外偷听到的奥特温他们的对话内容。

此刻，法尔萨斯与基斯克这两大强国之间的裂痕，正悄然扩大当中。

※

她做了个梦。

那是从小时候开始就经常梦见的梦境。

在一个朦胧洁白的空间里，自己正与某人在说话。对方总是认真倾听，再回应自己。那声音温暖、温柔，有时如同开导人一般，彷佛在填补她心中的孤独。

这个梦支撑了莉丝希恩的十六年岁月。

她从未想过，梦中那人会真的来到自己身边。

「醒了吗，莉丝希恩？」

微微睁开双眼，首先听见的便是这道声音。

听到这低沉、宏亮、令人安心的声音，莉丝希恩一度以为那是梦的延续，差点又闭上眼。

但是，她很快回忆起现实，猛然起身。

「老师！」

「早安。身体感觉怎么样？」

莉丝希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朝着坐在枕边翻书的男子伸出双手。像是想确认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般，她用手轻触他的脸颊，凝视着那双蔚蓝的眼睛。男人微笑。

「怎么了，公主？」

「老师，我们曾经，在梦里见过吗？」

「见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接连的提问让他不禁露出苦笑。他阖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再将自己的眼镜取下戴到莉丝希恩脸上。直到那一刻，少女才知道这位男教师一直戴着的眼镜只是普通的玻璃。

「因为你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若我以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介入，反而会让你产生先入为主的无谓想法。」

他这样说着，露出了微带苦涩的神情，那是莉丝希恩从未见过的脸孔。他与少女相处时总是公正地对待她，教导她许多知识，从不偏颇，鼓励她自己思考。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他始终耐心陪伴。原来这一切的对待方式，都是为了她。

莉丝希恩说不出话，只是望着男子。这样的沉默或许让他误以为莉丝希恩是感到困惑，他拿起书本起身。

「今后的事就先别着急，你慢慢休息，之后再想自己想做什么也不迟。你可以去看看安涅利，也可以和你弟弟谈谈。」

「唔……」

无论是回祖国看看，或是与弟弟见上一面，都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她不需要亲身走遍世界，只想悄悄确认那些自己珍惜的存在是否平安。

「啊，如果你想继续留在罗兹萨克城里生活，我也可以跟奥特温交涉。纳德拉斯的事还有人质的事你都不用在意。关于安涅利的统治方面，奥特温和亚贝尔王子已经谈妥了，公主你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这对莉丝希恩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但此刻她有更想确认的事。

当男人正准备离开寝室时，她慌忙想追上去，却注意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慌张地用手抚过头部四周，忍不住在下床的同时开口叫他。

「那、那老师呢？」

「嗯？」

「老师要怎样……才会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既然有这么多可以选择的未来，她该选哪一条路，才能与他一直在一起呢？

还想再多和他说话。还有好多想问他的事，不管是课业或生活上的小事。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能接触他的思考与心的那段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期待上课时间，开始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这种如同飘浮般轻盈雀跃的情感与学习新知的喜悦截然不同，到底是什么呢？

她只是不想失去这份感觉。若能自己选择，她最想选择的就是这份心情。

男人关上原本打开的门，转身看向莉丝希恩。

「只要公主不嫌弃，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真的吗！？」

「虽然这么说，但我的身分曝光，已经被宫廷除名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瞬间变了。见少女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男人不禁浅浅一笑。他在莉丝希恩面前单膝跪地，伸出那只大手。

「那么，莉丝希恩，你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吗？」

「咦？」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女一时间无法理解，有些迟疑。她不习惯被给予，于是反覆咀嚼着他刚才的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这样不会对老师，造成困扰吗？」

「不会。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接你回去而来的。」

莉丝希恩目不转睛地地望着男子的手。那是她在梦中曾经执起的手。如今那只手就是朝她递来的选择。从那一刻起，他就教了莉丝希恩很多事。一定是希望她能拥有更多的选择。

她可以自由选择去大陆上的任何地方，也可以选择哪里都不去。

那么，她最想要的是──

「我真的可以吗？为什么是我？」

莉丝希恩执起他的手。看着那只大手轻柔地包覆住自己的手心，她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男子在莉丝希恩柔嫩的掌心上轻轻落下一吻。他仰望着满脸通红的少女，微笑着说：

「因为我喜欢你。你不吝于努力学习，对什么事都一心一意地全力以赴；你重情重义，真心希望能保护民众，也有着愿意挺身帮助陛下的好心肠。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我爱你那样的生活方式。」

他一直以教师的身分，陪伴着这名笨拙地、摸索着努力往前迈进的少女。

即使她仍有许多不足，他依然选择了她。

「……就像在做梦一样。」

少女微微眯起含着热意的双眼。

他所给予的爱，一定比莉丝希恩知道的还要巨大许多，难以完全理解。

但这份爱，肯定足以填补她独自度过的十六年岁月，甚至还绰绰有余。

当他的手松开时，莉丝希恩猛然扑进他的怀中。

因此，她也希望能成为配得上这份爱的人。希望能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献给他。

被松开的手才刚分开，她便扑进了男子怀里。

「我也喜欢你。」

莉丝希恩被紧紧拥抱，在那温暖的双臂中闭上了双眼。

过去那段在孤独中反覆出现的梦，至此结束。

而她所选择的此刻，是自出生以来最幸福的瞬间。

※

「好了，公主，行李都收好了吗？」

听奥斯卡这么问，莉丝希恩环顾了一圈罗兹萨克城的私室。

刚来这个房间住时，奥特温曾大方地表示「有想要的东西就尽管说」，但要求不多的莉丝希恩到最后也没有增添什么私人物品。

即使如此，准备离开城堡时，艾尔希含着泪帮她收拾了衣服、书籍与各种小物，行李装了四个布面箱子。这些箱子已由奥斯卡利用转移魔法提前运送出去，再来就真的只剩下手上的随身物品。

她确认了艾尔希送她的蔷薇发饰，又重新抱好小小的纳克，然后点头对奥斯卡说：

「没问题了。」

自从刺客潜入城内之后已过了一个月，想做的事她全都完成了。她和弟弟见了面，虽然笨拙，但还是说了很多话。两人还一起去看了安涅利，拜托他守护国家，对方含着泪对她说：「请你一定要幸福。」

她也参与了魔法板的开发，直到最后一刻。利玛最后耳提面命地对她说：「很遗憾得与您道别。希望您别再被自身的力量所困扰。」这人个性坦率、总会把该说的事情明讲，莉丝希恩觉得自己其实很喜欢他。

奥特温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自由地活下去吧。」那句话所包含的情感太过复杂，莉丝希恩无法完全理解。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他肩上的负担似乎比以前轻了一些。

虽然不知为何，但奥特温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奥斯卡，加上事务繁忙，无法亲自来送行。再说莉丝希恩本来就是秘密出城，这也是无可厚非。她已经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他自初次相遇开始一直到最后，始终都在帮助自己。

少女抬头望向那位将与自己共度余生的男人。

「奥斯卡，你真的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我会一辈子珍惜你。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吧。」

见少女感到不安，奥斯卡将脸凑近，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莉丝希恩的脸涨红。站在一旁独自送行的艾尔希用带着几分怨念的眼神盯着奥斯卡。

「请你要好好珍惜莉丝希恩大人哦。还有，莉丝希恩大人早上起不来，请让她多睡一会儿。」

「原来在这边早上也没人管她啊……」

「莉丝希恩大人，如果哪天不想待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回来哦！」

「没关系的。真的，非常谢谢你，艾尔希。」

她如此说完，侍女便掩面放声大哭。莉丝希恩慌张地冲过去她身边。

奥斯卡等她们依依不舍地道别完，才向少女伸出手。

「走吧。不管是哪里，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带你去。」

「只要有你在，去哪里我都很期待。」

今后她将能前往这陌生且广阔的世界的任何角落。

但最让她幸福的，是能和他一起。她因为太过兴奋，昨天几乎睡不着。

莉丝希恩满怀憧憬地凝视着即将开启的转移门。

于是，两人将再次展开漫长的旅途。

※

安涅利王室灭亡数个月后，旧安涅利领土在罗兹萨克王的批准下，由亚贝尔担任领主统治。

原先往纳德拉斯出口的武器也恢复到往日水准，但更令大陆震惊的是，罗兹萨克竟开发出铁制魔法板并对外贩售。由于构成上的限制，铁制魔法板的大小与厚度只能固定在一定程度，因此虽可作为防具使用，却难以转用为武器。即使如此，各国商人仍争相抢购这些铁制魔法板。

传闻中的魔法板送到法尔萨斯后，他们发现其中的构成可说蕴含了「温故知新」之意，展现了现今几乎失传技术的更高境界，为此惊叹不已。

然而，罗兹萨克始终未揭露究竟是谁开发了这个构成。

──「安涅利曾有位公主」的传言，最终也只被当作战乱时期滋生的谣言给抹去了。

知晓真相之人无一开口。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那位犹如无名蔷薇般的少女，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最后，只留下一座破败城堡的离宫。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3.情感

「要住在这里吗？」

莉丝希恩这样询问，眼前是位在森林深处的宅邸。放眼望去，连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是个宛如孤岛的场所。带着少女以转移魔法抵达宅邸的男子莞尔一笑。

「这就是家了。我们会以这里为据点，巡游整个大陆。」

「我在梦里来过这里。」

「当时你好像只有精神过来而已。这种事我可办不到。」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朝少女招了招手。

「来吧，我带你参观一下里面。」

原本莉丝希恩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庭院，听到这句话后便跳了起来，小跑步跟在男子后面。玄关一打开，便见一名拥有青白色头发的孩子站在门口，对两人深深低下了头。

「我已经久候多时了。」

「啊。立特拉，这女孩是莉丝希恩。如你所见，她目前还在学习各种事情中，有什么问题的话就麻烦你教她吧。」

「遵命。我叫立特拉，是负责管理这座宅邸的使魔。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虽然面无表情，但见使魔如此恭敬地说话，让莉丝希恩不禁瞪大眼睛凝视着他。

「好厉害……请多指教。」

竟然有使魔的说话方式几乎与人类无异，究竟是谁、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呢？莉丝希恩由衷感到佩服时，被奥斯卡唤了一声，她便跟着走进屋内。他一间一间地带她参观，有些房间还被提醒「这是魔法实验室，但里面有很多危险的东西，别乱碰比较好」。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虽然这么说，不过这间本来没在用，所以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之后我们一样样去买你想要的东西吧。」

墙壁与地板皆为浅色木材，整体给人明亮的印象。里头摆放着的是一张床、一座衣橱、一张梳妆台与书架。从罗兹萨克带来的箱子似乎已经有人帮忙整理完了。基本上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都已备齐，只不过因为房间很大，还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然而莉丝希恩更在意的是别的事。

「我的寝室，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分开。如果你一个人睡觉会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到睡着。」

「那倒没关系……是因为碰到我会很危险吗？」

「什么叫危险啦。」

奥斯卡轻轻把手放到莉丝希恩头上。少女只用眼角看了那只手一眼。

「魔力失控，会让对方受伤。奥特温有说要小心。」

她以前就曾因此弄伤过奥特温的脸。他似乎因为那次受伤而学乖了，在离开城堡时还特别忠告：「我先提醒你，可别新婚第一晚就把对方给杀了。」

「啊，是说那个啊。我能把魔力无效化，所以是没关系啦……」

「那……」

「我不跟你一起睡。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唔……」

虽然自认不再是小孩子了，但他当初说「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吧」到底是多久以后的事呢？是不是至少要等到她能熟练地阅读与书写之后呢？在那之前自己究竟能不能够做好，不要让他失望呢？

或许是这份不安浮现在脸上，奥斯卡露出一抹苦笑。

「好吧。那就先开始做你的婚纱吧。等衣服做好，心情也平静下来了，我们就先举行个仪式怎么样？你先当我的妻子，之后再慢慢长大就好。」

「可以吗！？我说不定没办法变成像样的大人啊……」

「能不能像样又不是结婚的理由。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现在还是孩子，所以我想慢慢来而已。」

「奥斯卡你连小孩子都会喜欢吗？」

「这问题不管我怎么回答都觉得自己没退路耶。」

「对不起。」

简而言之，奥斯卡是打算在抚平她不安的同时，耐心等待她成长吧。而现在的莉丝希恩该做的不是一直缠着他问「为什么」，而是尽快成为配得上他的成熟大人。

「我会加油的。」

「你不用勉强，慢慢来就好。反正我们还要找东西。」

「是奥特温说的，那本书吗？」

莉丝希恩不太清楚细节，但似乎是罗兹萨克的城里有一本奥特温母亲遗留下来的书。据说，奥特温的母亲称那是「记载所有历史的书」，实际上她也似乎曾给国王提出过宛如预言般的建言。奥斯卡怀疑那本书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咒具」之一，曾在城内展开搜查，但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于是他推测那本书可能早已不在城内，接下来要继续在宽广的大陆上展开搜索。

「不只那本书，其他的咒具也一样要找。关于这件事我之后会再详细说明。比起那个，对现在的你更重要的是避免被奇怪的人发现，还有练习魔法。」

奥斯卡说着「我记得实验室里有缇娜夏做的斗篷」，离开房间，不久后便拿着一件黑色外套回来。那件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魔法的产物，但不管怎么看，构成都过于复杂，完全无法解读。

「好厉害……这是隐蔽视觉的？」

「好像是。不过只有戴上帽子的时候才会发动效果，而且只是变得看不见而已，还是会撞到人，所以用的时候要小心。如果跟我走散了，就穿上这件斗篷，利用转移魔法到事先约定好的地点──这是在外面的城镇活动时的第一原则喔。」

「明白了。」

随着奥特温与自己弟弟亚贝尔的和解，莉丝希恩作为安涅利王族的意义已经消失了。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乏被当作目标的理由。这一点莉丝希恩自己也有所警觉，尤其接下来还打算在外头的街上走动，就更需要注意了。

「还有一件事，虽然我之前说过去哪都行，但可以的话我不想去法尔萨斯的城都。最好连法尔萨斯都要避免接近。」

「奥斯卡也讨厌法尔萨斯吗？」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只是现在那个国家成了禁咒的监视者，像你这种魔力庞大的人，很可能会被视为危险分子而惹来麻烦。」

「又会被幽禁起来吗？」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不过，我也不打算主动跟法尔萨斯起冲突。你如果真的很想去，我会设法不让人发现。」

「不，我对那里，没有特别兴趣。比起那个，我会努力不被人发现的。」

即使面无表情，少女似乎充满干劲，让奥斯卡笑了出来。

「那今天要在家里休息？还是想去外面的城镇看看？」

「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城镇……」

莉丝希恩仰头看着身旁的男子。

「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还有好多事都很在意。」

曾是教师的他，是个温柔、博学又有耐心的人。而现在的他除了这些特质，又增添了干练与领导者的稳重感，给人的印象变得截然不同。她曾被问「公主比较喜欢以前的语气吗？」，但因为她比较喜欢现在的他，就让他保持原样了。

这样的他是从哪里来的，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心里在想些什么，又喜欢些什么？莉丝希恩想要跟他询问这一切。看到少女的眼神因好奇而闪闪发亮，奥斯卡忍不住露出微笑。

「好吧，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去泡个茶，你先去隔壁房间吧。」

「奥斯卡，你现在几岁？」

「以这具身体出生之后来算，大约一百五十岁左右吧。」

「好厉害。那是因为你是魔法师所以不会老吗？」

「不老是体质问题。应该说，别对我身为魔法师的能力抱太大期待。我只是把构成死记起来而已。」

「明明你拥有那么多的魔力？要不要跟我一起学？」

「我以前学过很多，但真的不适合我。」

莉丝希恩像只小猫般黏在他身旁，转来转去地抛出问题。

沉寂在时光流转中的宅邸，也重新染上了花朵绽放般的缤纷色彩。

※

莉丝希恩在从幽闭中解放时，也对各种事物充满好奇，但自从开始与奥斯卡在宅邸里生活后，每一天对她而言都快乐得无法自拔。

她常在屋内奔跑，一会儿向立特拉学习家事，一会儿又在庭院进行魔法实验。从前那个总会喊着「请您安分点！」来阻止她的艾尔希不在，如今的她已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孩子了。

现在也是，她在厨房里发现奥斯卡后，便立刻扑过去撞上他的背。奥斯卡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喂，这样很危险喔。」

「对不起。不过我也想试着做菜！」

「不过我没厉害到能教别人怎么煮饭……」

基本上，奥斯卡做菜时一向秉持「能吃就好」。带莉丝希恩过来的这段时间有些忙碌，所以大多都从镇上买饭回来，但他想说今天也差不多该自己动手做做看了。能不能煮出像样的味道还是个未知数。虽然不太有自信，但既然她想试试看，硬是阻止也很奇怪。

奥斯卡微微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她看到自己正在料理的锅中内容物。

「要说需要注意的地方嘛……大概就是肉跟鱼要煮熟吧。还有比较硬的蔬菜跟放久了的食材也是。」

「就这样？」

「就这样。其实应该不是只有这样，但我只注意这些而已。」

莉丝希恩凑近往大锅里看，只见里头正煮着一大块肉。

「这是水吗？」

「是盐水。我想给它加点味道。」

「好厉害。这道菜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什么呢……我本来是想等它熟透之后再来想的。」

虽然就像平常那样开始煮了，但被问到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奥斯卡离开架在魔法板上的锅子前，拿来了一本旧的初学者用食谱。这本书他以前买来看过一遍之后，逐渐将里面的流程省略，后来才变成现在的做法。

「虽然我的做法没有按照这本书，不过照着这本书去做的话应该能做出正常的东西。」

「明白了，我读看看。」

「还有，我会教你刀子和锅子的用法。我想这方面我应该不会错。」

「其他部分错了吗？」

「像是我不太考虑味道这点应该就算是错的。你先去洗手吧。」

「好──！」

莉丝希恩精神抖擞地回应，跑去水瓮洗手。

她现在穿的是从罗兹萨克城带来的洋装。那是她在那边平时穿的服装，虽然没什么过度装饰，但或许还是不太适合下厨。奥斯卡看到她在从水瓮舀水时裙摆稍微被溅湿，便把魔法板的火力调至最低。

「莉丝希恩，我们先去买衣服吧。」

「咦？我有衣服喔。」

「我说的是比较方便活动的衣服。而且我也想买。」

「！奥斯卡你想穿什么样的衣服？」

「不，我是想买你的衣服。」

少女听完后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话虽如此，奥斯卡的确还没替莉丝希恩选过衣服。他绕着她打量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也想挑一家可以订制婚纱的店。我们就趁着煮肉的空档去城里一趟吧。」

「明白了！」

莉丝希恩说完便跑出厨房去拿外套。奥斯卡为了以防万一，顺道叮嘱使魔立特拉「等锅里的水煮干了，就把调理板关掉」，接着自己也准备出门。

就这样，两人以转移魔法前往离宅邸不远的小镇。

这座城镇靠近高耸岩山，中央大街两侧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店，也有一定的人潮。莉丝希恩摘下兜帽，解除视觉隐蔽的效果，转头问向身旁的男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的城镇？」

「大陆的西北部。你还记得我说过『有一块被魔女毁灭后遭到污染的土地』吗？就在那稍微南边一点。」

「咦！被污染的土地，我好想看看！」

「那还要爬上岩山，等下次机会吧。」

奥斯卡走向映入眼帘的服饰店，朝莉丝希恩招了招手。过去他在大陆各地寻找咒具的旅途中，若发现觉得适合妻子的服饰店便会默默记下。莉丝希恩与缇娜夏适合的服装风格应该是完全不同。

当莉丝希恩兴致勃勃地在这家小小的店内四处张望时，奥斯卡早已一件接一件挑起她的衣服。少女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这么多衣服要做什么？」

「是我的兴趣。如果有不喜欢的款式，你可以直接挑掉没关系。」

「我换衣服，奥斯卡会觉得很开心吗？」

「当然会。」

以前这么说，缇娜夏总是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这位少女却如同花朵绽放般，灿烂地笑了。

──她的表情一天天变得更丰富，对奥斯卡来说，她的存在就是情感的具现。

自六十年前失去妻子以来，奥斯卡每天都只是默默地重复同样的日子。

时间就像是一条深不见底、流向不变的河流，没有什么剧烈的波澜。与其说是有没有争执、骚动或战斗，不如说只要妻子不在，他的情感就不会起伏。即便在与咒具交战之中命悬一线，那份无动于衷也从未改变。

但自从她回到自己身边后，每天都稍纵即逝且充满情感。

「我只是喜欢让你换衣服而已。不过你穿什么都很可爱。」

「这是因为我很小吗？」

「这跟大小无关。是说，你该不会把『大』跟『小』，误以为是指身体的大小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身高已经不会再长高了喔。」

「咦？」

见少女露出震惊的表情，奥斯卡差点喷笑出声，但还是忍住了。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爱你，所以没关系的。你不用急着长大。看到你每天都过得开心，我就很开心了。」

看着她幸福地度过每一天，就是自己的幸福。

他过去从未能陪伴妻子度过少女时期，因此现在这么做是出于奥斯卡自身的愿望，不需要她配合自己做出改变。

莉丝希恩歪着小脑袋询问。

「就像我很喜欢现在的纳克，但也很期待它长大一样？」

「没错。不过，纳克其实已经长得够大了……只是平常会用魔法缩小而已。」

「咦……」

「回去之后叫它变回原本的样子让你看看，它能载着你飞上天空喔。」

「太棒了！我想骑骑看！」

少女发出雀跃的声音，随后在店员的协助下试穿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最后，奥斯卡连同莉丝希恩自己挑选的那一件，共购入近二十件衣服，并将它们先转移回宅邸。

离开店后，他牵起少女的手，在街上漫步。

「接着也去看看裁缝店吧。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请那家店帮你订制婚纱。你有想穿什么样的婚纱吗？」

「我想穿白白蓬蓬的那种！」

「知道了。我会把你打扮成整个大陆最可爱的新娘。」

少女显得欢欣雀跃，街上的人纷纷回头望向她。

莉丝希恩的美貌异于常人，但由于曾长期受到幽禁，之后又是在宫廷中度日，因此她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什么自觉。她知道自己拥有异常庞大的魔力，但也仅此而已。

奥斯卡用空着的那只手，替莉丝希恩戴上了兜帽。经由魔法具被施加隐蔽效果的少女一脸茫然。

「我是不是，太兴奋了？」

「不，是你太惹人注目了。我们等等去裁缝店时顺便买条面纱吧。」

她身边有伴，大概没人会突然动歪脑筋，但这世上总是有居心不良的人。然而莉丝希恩似乎联想到其他事情，提到了魔法大国的名字。

「会被法尔萨斯的人发现吗？」

「这种偏远地方应该不至于，但说不定会被人口贩子盯上。」

「被绑架的话会怎样？」

「绑走你的人会死。」

听见这句毫不夸张的结论，莉丝希恩点点头表示「那就糟糕了，我会小心的」。

两人转过街角后，便能看见裁缝店了。莉丝希恩一看到大橱窗里展示的婚纱，便发出欢呼。

「好棒！好漂亮！」

「这家店可以从头量尺寸、挑布料，也能讨论想要什么样的款式。不过从开始到完成最少要半年，订单多的话可能要等上一年，这段期间我们应该会来试穿好几次。」

「不管来几次都很开心。我会努力，让自己穿起来好看的！」

「那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我会让你幸福的。」

奥斯卡执起少女的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回握过来的手指间传来的温度，便是他情感的具现。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4.不变的声音

与她共度的幸福时光，总觉得过得比独自生活的那六十年还要快上许多。

当然，这多少也是因为每日都波澜不断。像是在试穿婚纱的途中被企图打探奥特温情报的追兵发现，或是为了处理掉正在寻找的那本咒具书籍，而与它召唤出来的大量魔物交战。至于莉丝希恩失败的魔法实验造成小爆炸之类的情况，几乎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也不是说因为有那么多骚动，每天才显得特别忙碌，单纯只是因为有她待在身边，时间流逝的方式感觉就不一样了。

当初潜入罗兹萨克时，还曾烦恼过该怎么与她建立关系，然而以教师的立场与她相对后，莉丝希恩却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自己。

老实说，他本以为就算自己表达好感，对方也很有可能会要困惑一年左右，所以奥斯卡很惊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如果这正是缇娜夏与立特拉口中所说的「应对得当的举止」，由于毫无自觉，他很害怕自己以后是否能重现这个模式。只不过，要是真的花上一年在罗兹萨克城里追求莉丝希恩，奥特温说不定会因胃痛病倒，这样或许是恰到好处。那位年轻的国王，不知为何总是像在避开不擅长应付的亲戚般，与奥斯卡保持距离。

当奥斯卡在圣堂祭坛前思考这些时，背后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他转头望去。

站在那里的，是身穿纯白婚纱的少女。长长的头纱绣有花朵图样，一路垂至地面。以布料层层堆叠的裙摆部分，就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蕾。

结果，这件婚纱直到完成为止耗费了将近一年。但这样的等待绝对值得。奥斯卡看着毫无瑕疵的纯白少女，不禁看得出神。

这是一场借用了边境的小圣堂所举办的，仅属于两人的婚礼。

身为新娘的少女害羞地笑了起来。

「久等了。」

「好漂亮，很适合你。」

脱口而出的是他如假包换的真心话。不过，莉丝希恩偶尔会担忧地说「你没有讨厌我吧？」，而他也会回应「完全没有，你这次又是在担心什么呢？」，两者都是发自真心。差别单纯在于他是否有考虑到听见这番话的她会怎么想而已。

不过对少女而言，就算是这种脱口而出的赞美似乎也让她感到非常开心。莉丝希恩的双颊微微染红，莞尔一笑。

连带着那些已经消逝的历史在内，究竟已经是第几次让她穿上婚纱了呢？

每一次都是珍贵的回忆。无论哪一个她都是惹人怜爱、必须守护的存在。

奥斯卡轻触着这位尚未恢复记忆的妻子脸颊。

「我爱你。作为你的丈夫，我向你保证，这份情感将永远不变。」

「一直都不改变，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脸上的担忧神情，与那位魔女无奈的表情重叠在一块。

『──你老是一直这么固执，真的很可怕耶。』

自己是否有遵守那天与她所立下的誓言，未曾改变？

几度经历她的死亡，依旧不改初衷，也许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常的选择。就算如此，他依然希望自己的这份念想，能成为跨越时代的她的一丝依靠。

而他也将怀抱着对她的爱意，走过永恒的岁月。

「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我也绝对不会改变。」

即使她在遥远的未来，因为疲惫于永恒而选择进入长眠。

届时的自己，大概也会每晚探访她沉睡的床榻，如同今日般低喃爱语。

比起她，恐怕自己对人与国家的执着更为淡薄。那些事物本就会随时间推移而改变，他打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一点。因此，他并不会对独自走过悠久时光感到难以忍受的苦痛。唯独她的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开。

现在还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妻子像是松了口气了似地眯起眼睛。

「我也好喜欢你。我要努力，让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毕竟才没多久就比我还会用魔法了。」

「我一直觉得好奇，为什么奥斯卡没办法自己编织构成呢？」

「那是典型的『天才的发言』……」

她在魔法方面果然具有天赋。看着她快乐地努力着，自己也觉得很开心。总让人忍不住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流逝得再慢一点就好了。

奥斯卡弯下身，轻轻吻上自己的新娘。

脸分开时，莉丝希恩满脸幸福地害羞一笑，努力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

「奥斯卡，我变成大人了吗？」

「比起刚相遇时当然是啦。毕竟你至少不会再让锅子爆炸了。」

这种委婉回答的言下之意就是「但你还是个孩子」。少女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话虽如此，她这一年来的确成长了不少。虽说不谙世事这点依然没变，但作为魔法师，她已逐渐成为「以笨拙的应对方式，施展出威力惊人的高火力魔法」的类型。只要由奥斯卡担任前卫兼护卫，应该也能参加实战。这点在不久前的『第七位魔女』引发的对魔物战中就已确认。

──所以，或许也差不多可以带着她正式展开行动了。

奥斯卡抱起小巧的妻子，这样询问。

「那么，今天你想去哪里？」

「想骑着纳克在天空飞！这种机会很难得！」

「好，知道了。不过你穿着这身衣服，可别被风卷走了。」

走出圣堂后，他呼唤纳克。正在空中游玩的红龙迅速降落，听从主人的命令恢复为原来的大小。奥斯卡让穿着婚纱的妻子坐在它背部中央。

「那就出发吧，纳克。我们去绕一圈。」

伴随着轻声鸣叫，红色巨龙飞向天空。从悠然展翅飞翔的纳克背上所见的景色，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美丽世界。

刚才待的城镇一下子就远在底下，莉丝希恩回头望去，发出惊喜的叫声。

「好厉害！好开心！」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高啊。」

少女压住在风中飞舞的头纱发出欢呼，纳克听见后开心地再度加速。

奥斯卡拉住少女纤细的腰将人搂进怀里，以免轻盈的她被风卷走。

「莉丝希恩，我在想，明年差不多可以前往东方大陆一趟了。」

「啊，是为了找剩下的那一本咒具的书吗？」

「没错。」

这一年来，被从罗兹萨克城中带出的那本书曾经流入基斯克，后来又在该国宫廷发生混乱后，转手到了某位少女手中。最终，这名少女以自己的意志亲手将那本书焚毁，另一本也在同一时间处理掉了。不过他们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现，拥有相同力量的书籍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送往东方大陆。

关于他们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类，以及他们拥有破坏咒具的使命，他早已向莉丝希恩说明过了。也因此，当她听见要远赴异地大陆时，倒也没有太惊讶。

她眯起眼睛，迎着吹拂而来的风。

「和你在一起，世界就变得好辽阔。能看到各种风景真的很开心。」

「那就好。」

奥斯卡微微苦笑，回应着这位年轻妻子的话语。明明内心希望能让她过上更平稳的生活，但他们总是这样东奔西走。就算如此，她总是会笑着说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关系。

莉丝希恩天真地问道：

「我们就这样直接飞到东方大陆看看？」

纳克听到这句话时明显身子一震，应该不是错觉。毕竟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大陆的西部。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距离太远了。我们要打包行李，搭船过去。」

「我还是第一次搭船！」

「我也几乎没搭过……就祈祷不要沉船吧。」

不亲自去一趟，根本无法预测会变成怎样的旅程。为了寻找咒具，或许终有一天得踏上其他大陆，这点奥斯卡以前早就想过，如今这个时机终于到来了。

莉丝希恩像是在享受风的触感般张开左手。戴着手套的指尖绽放出光之粉末，飘散于空中。那光芒化作淡淡的光带，在天际间飘舞。若从地面仰望，那便只是单纯的神秘景象吧。虽然和她在一起时，多数的神秘最终都会被解开，但在奥斯卡看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神秘。

比起一年前表情变得更加丰富的她，现在以带着憧憬的眼神，望向在底下街道行进的商队。

「如果我真的能成为大人，我想生下你的孩子。」

听到对人类生活满怀怜爱的少女说出这句话，奥斯卡感到一丝心痛。然而他刻意压抑，没有让情绪流露于外。

「不行。我们没办法有孩子。我们不是人类，灵魂不会寄宿在胎儿身上。」

「这样啊。」

莉丝希恩没有表现得很失落，而是理所当然地回应。奥斯卡轻轻握住妻子那双小巧的手。

商队已渐行渐远，视野中尽是自神代以来未曾改变的沃野。两人在这片无人的天空中乘风飞翔。

翌年，他们整装待发，搭上通往东方大陆的船。

※

关于东方大陆，奥斯卡所知的并不多。

在大陆分割神话当中，他们出生的大陆是由五位兄弟神中的么弟「艾迪亚」所治理，而东方大陆则由二哥「迪特尔达」所统治。据说迪特尔达对人类所采取的方针是「从人类中选出王者，交由其代理统治，并让人类之间互相争斗」。也许是反映了这点，东方大陆至今仍战乱不断，更胜他们那边的黑暗时代。

东方大陆的古老名称是「迪斯卡尔达」。

如同他们原本的魔法大陆在神代称为「艾迪利斯」，这些名称都源自主神之名。

「不过这个古老的名称也只是从时读的纪录中推测出来的……我还是人类的时候，都是直接称它为东方大陆。」

「不是还有其他三座大陆吗？」

「神话是这么说的啦……但根本不知道在哪。」

「我们唯一互动良好的，只有东方大陆？」

「也不算良好，毕竟两边本来就鲜少交流。」

历经一个月的航程，他们来到大陆西侧的港口。奥斯卡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妻子的手迈步前行。虽然在来这个大陆前搜集了一些基本情报，但内容真的仅止于皮毛。

早在奥斯卡还是国王的时候，东方大陆的国家库露希亚就曾入侵魔法大陆，不过如今那个国家早已灭亡。当时处理这场战事的是缇娜夏，她亲自前往东方大陆，摧毁了敌军的要塞，迫使他们不得不撤退。不过这些他也只是从转述得知。

「从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国家似乎也没剩几个。不愧是战乱不断的大陆。」

在万里晴空下，奥斯卡仰望着写着马车行经路线的招牌，说出这样的感想。

从他们大陆的角度来看，东方大陆始终被认为是「纷争不止，无法摆脱黑暗时代的危险大陆」。相对的，东方大陆似乎也将他们视为「迷信魔法的奇怪大陆」。

也因为双方对彼此印象不佳，又需要经历漫长的航程，实际前往另一块大陆的人非常稀少，现在仅有少量物资贸易勉强维持着往来。

在喧嚣的港口都市，大型木箱被一个接一个地搬运着，人们忙碌地来回穿梭。戴着遮阳头纱的莉丝希恩询问自己的丈夫：

「你打算从哪个国家开始查？」

「这个嘛，就从比较有历史、距离又近的地方开始吧。据说那本书是在很久以前流入这边的大陆，也不知道是正在使用中还是已经被尘封起来了。」

「那是会记录所有历史的书对吧？我也好想看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不行喔。」

莉丝希恩歪着头，她抱在怀里的小纳克也跟着歪头。

──那本出自外部者之手的咒具，其实共有三册。这些书的特征在于「能以现在进行式自动记录整个大陆发生的所有历史」。

事实上，先前在罗兹萨克出现的那本深蓝色书籍，以及另一册原本保存在魔法大陆的红色书籍，两者便是以自动记录的形式分别记载着魔法大陆的历史。而问题就出在咒具拥有自动记录的这项能力。不管是王城内的秘密决策、没有目击者的谋杀行动，甚至是遭到封印的禁咒构成，全都会即时出现在书页上。

只要使用得当，这个咒具甚至能将整个大国玩弄于股掌之间，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但话说回来，既然听说那是「记录着所有历史」的书籍，会想看看内容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历史上充满着连奥斯卡都无法厘清真相的事件。

不过，当初在魔法大陆上将那两本书处理掉的人们，正是明知这点依然毁掉了咒具。那记载所有历史的书，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为了记录而送来的东西，绝不能坐视不理。

而最有义务毁掉那本书的人正是奥斯卡。因为在遇见莉丝希恩之前，他曾在沙漠中与某个咒具战斗过──那三本书其实是那颗球的附属品，四件组合起来才是一件完整的咒具。

当时，他在沙漠未能彻底摧毁咒具本体。因此奥斯卡不得不负起这个责任。如果能顺利摧毁第三本书，那么剩下的咒具就只剩七件了。

奥斯卡藏起沉重的自责，对妻子露出笑容。

「如果什么都知道了，那就不好玩了吧？」

「是吗？这么说也对。」

「而且要说的话，我们两个算是站在无法被揭露的历史那一方，知道的事应该比其他人还要多。」

「毕竟奥斯卡知道的事情很多嘛。」

「那只是因为我活得够久而已，比不上本业的学者。」

「是因为你活太久了，所以才会把我当小孩吗？这样年龄差距永远都补不回来吧？」

「这个论点大错特错，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

真正重要的并非肉体年龄，而是精神年龄。但已经十八岁的少女只是露出不满的眼神抬头看着他。看到那副可爱的表情，奥斯卡的神情也柔和了下来。他将手指轻轻勾上少女扎好的发丝。

「是呢……如果哪天你开始讨厌让我帮你绑头发了，应该就算稍微长大了一点吧？」

这两年来，都是由奥斯卡在早上去把爱赖床的她叫醒，并替她绑头发。虽然莉丝希恩会自己梳头发，但她的手不巧，总是无法把两边绑得对称。虽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她能毫无抗拒地让他触碰头发，或许就是因为还太稚嫩了。

当事人少女一脸困惑地歪头。

「明明想让你喜欢我，却要讨厌你，这不是很奇怪吗？」

「大概是因为人长大之后会变得比较有主见吧。经历这个过程后想法也会变复杂，所以看起来很矛盾。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很喜欢你喔。」

奥斯卡轻拍她瘦小的后背，少女害羞地红了脸。这副模样非常可爱，但若被旁人看见，恐怕怎么看都不像夫妻，顶多像年纪差距极大的兄妹。

奥斯卡望向告示牌后方广场里停着的几辆共乘马车。

「好，就选那辆吧。」

他指的那辆马车比旁边等待的其他马车还要大，车夫座与车篷上还装饰着花朵。

「是花店的马车吗？」

「这个国家的城都好像正在举办祭典。那边贴有告示。」

「祭典！」

「刚好。我们可以趁人多的时候搜集情报。」

两人取得港口的转移座标，在付费后坐上了那辆等候的马车。毕竟换了个大陆，搭乘马车的乘客给人的氛围也略有不同，身上带着武器的人占了八成左右。佣兵的比例也很高，商人几乎都有随行护卫，看来两国风气有很大的差异。虽然很有意思，不过照这么看来，奥斯卡与莉丝希恩这对组合说不定也会被误认为护卫骑士与千金小姐。根据过往经验，奥斯卡刻意佩上长剑，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也有武装。接着他迅速扫视马车内的十几个人，评估他们的实力。

一旁的莉丝希恩悄悄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奥斯卡，我可以小睡一下吗？」

「当然可以，过来这边。」

奥斯卡在木椅上坐直身体，然后将少女的身体拉进自己双腿之间。莉丝希恩靠在他的胸膛上，没多久便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之前在搭船航行途中，她或许也是因为不习惯船身摇晃，经常像这样依偎着他入睡。

「要长大恐怕还早得很啊。」

作为他另一半的魔女何时会取回记忆，目前仍然是未知数。

不过她何时恢复记忆都无所谓。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自己对她的心意。只要相处下来，自然就能明白这一点。奥斯卡单手轻搂着她，防止她在摇晃中倒下，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

这座港口都市隶属于东岸小国特拉瑟斯。该国在这个战火频仍的大陆上，实属罕见地自古以来便主张不与他国交战。或许是因为长年作为魔法大陆的对外窗口，让它的性质变得与其较为相似。

不过这种性质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下，一是这片土地对他国而言并无太大价值，二是拥有足以防御的军事力量，才能选择不战。除此之外的国家始终抱持着对他国发动战争的意识，比起魔法大陆，开战对他们而言较没有心理障碍。战乱，或许已经成为这块大陆的主要产业了。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唯一从神代存续至今的国家──便是皇国凯雷斯门提亚。

那是由女皇代代统治的神之国，她们被称为迪特尔达神的代理人。在那国度深处，据说至今仍保管着神明赐予的神具。此外，由神兵组成的武力凭借着强烈的信仰心锻炼出傲人的成熟度与士气，在整个大陆上似乎也确立了「绝对不可与这个国家为敌」的形象。

「如果说有哪个国家持有咒具，感觉最可疑的就是这个国家，但似乎不是啊……」

神之国给人的印象似乎理所当然地拥有某种超越魔法法则的力量，但关于这个国家，过去缇娜夏从熟识的魔女露克芮札那里就已经得到过一个忠告，那就是「跟它无关」。她当初好像是说：「如果你们打算去那边的大陆寻找咒具，凯雷斯门提亚跟这件事毫无关联，别白白惹上麻烦哦。那边的大陆有种叫作神具的东西，单纯就是威力强大的武器，但不是来自世界之外的产物，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种话，可信度或许不高，但露克芮札是最古老的魔女，有时甚至能作为「世界本身的代言人」说话。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就代表该国确实与咒具无关。毕竟魔法大陆都有魔女了，每个大陆各拥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存在也不足为奇。

于是自然地，除了凯雷斯门提亚之外的强国都成了可疑对象，但是──

「塞隆、伊克雷姆、科达里斯……大概就是这些国家了吧。」

这三个国家据说都是历经相当岁月存续至今的强国。

奥斯卡虽然只是趁搭船途中听说了一些，细节并不清楚，不过将它们列为调查对象应该也无妨。再来，咒具也有可能是由个人持有，或是早就被收起来、隐没在某个角落被世人遗忘等等……若要列举起来，可能性可说是多不胜数。无论如何，这趟搜查至少得以好几年为单位来计算。

不知是不是撞上了颗大石头，马车猛然一震。奥斯卡连忙将差点滑下来的妻子重新抱紧。一只黑色的大鸟掠过天际。

到了目的地的城都，是在途中多次休息过后的第三天。

※

为了庆典而聚集的人潮多到超乎想像，道路两旁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莉丝希恩在人群中紧跟在丈夫身后走着。平常都是牵着她走，但在人这么多的状况下牵着反而容易撞到别人。于是少女选择跟在奥斯卡身后，由他来替自己开路。

「好多人……」

或许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人山人海中行走。莉丝希恩忍不住发出感叹声。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她不禁用手按住太阳穴。空中随即响起破裂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残留着白烟的痕迹。破裂声接连响起，五彩缤纷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如今王城的庆典也终于要揭开序幕。

在人群欢声雷动之中，莉丝希恩不禁被空中的景色吸引而抬头仰望。这时，她突然被从后方走来的醉汉撞了一下。醉汉很快就发现自己撞到了人，连忙想要扶住她的身体，但当遮住少女脸庞的面纱滑落时，他立刻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这还真是……了不得的美女啊。是异国的人吗？」

「我……」

「是巡回艺人？如果你在找舞台，我可以帮你介绍。」

被酒气撑大胆子的男人根本不等她回答，就粗鲁地拉住她白皙的手。

然而，男子的这只手立刻就被她的丈夫握住。回到她身边的奥斯卡以那双蓝眼透出强烈的压迫感，在看到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后，笑着说道：

「她是我妻子。给你添麻烦了。」

「啊，啊啊……」

「莉丝希恩，别一下子就跟丢。过来。」

「对不起。」

娇小的少女立刻被丈夫揽入怀中，两人就这样被人潮吞没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愣在原地的那名醉汉才总算长吐一口气。

「搞什么啊。那家伙该不会是最近变多的那种狩猎魔族的家伙吧？」

肩上乘着小型龙的那名男子从穿着上看，应该是旅行者，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非比寻常。既然身边带着少女，代表他应该不是佣兵。那么，也许是为了讨伐近来在邻近地区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族而来的。毕竟国王亲自发布了「成功讨伐问题魔族者将发放悬赏金」这项公告，那笔金额高到让一般平民可以过上好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因此有不少人摩拳擦掌地出发，但至今没有一个人回来。

男人转身离开，打算再去喝一杯。就在这时，庆典的乐声也变得更加高昂热闹。

城都被这场令人振奋的庆典所笼罩，唯有此刻暂时忘却了恐惧与烦忧。

「还是不太习惯这里啊。得先取得大陆详细的地图搜集情报才行。」

各家旅社因为庆典的影响而纷纷客满，两人好不容易才在一家相对高级的旅社里安顿下来。现在他们正坐在桌前摊开几张纸。

其中一张是这个国家的地图。见奥斯卡看着地图嘟囔，莉丝希恩歪着头问道：

「奥斯卡明明活很久了，以前都没想过来这边的大陆吗？」

「这倒没有。虽然觉得总有一天得来，但一直没有机会吧。」

「毕竟要过来也不容易嘛。我虽然有记下转移座标，不过要一次转移回原本的大陆似乎有点困难……」

「所以你才会在海上一路记下转移座标啊。」

照这样看来，回去的时候恐怕得分成几次进行转移才行。莉丝希恩朝窗外瞥了一眼。

「我想去看看庆典，可以吗？」

「可以喔，我们又不是赶时间。不过别迷路啊。」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从五楼的这间房间望出去，能将色彩缤纷的街景尽收眼底。莉丝希恩走到狭小的阳台上，兴奋地发出欢呼。看到兴致高昂的妻子，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你要去看祭典的话，这段时间我正好去看看这个。」

「什么？」

莉丝希恩走回房间，接过丈夫递来的纸张。

「……寻求……魔族……王……」

自从被从幽闭中解放后已经过了两年，莉丝希恩已学会基本的读写，但毕竟这是另一个大陆的文字，没办法流畅地阅读。见她努力拼凑单字试图理解意思，奥斯卡便替她解说纸上的内容。

「听说出现了会杀人的魔族，成功讨伐的话会有悬赏金。」

「讨伐魔族？没问题吗？」

「没事的。那家伙似乎只会出现在男人面前，我们分头行动刚好。」

奥斯卡拍了拍睡在桌上的龙的背，指了指莉丝希恩。这是在吩咐它在自己不在时要保护她。纳克发出一声细鸣，奥斯卡则在妻子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我出门了。你也小心点。」

他离开房间时留下的话语，听起来对自己讨伐魔族一事毫不在意，反而比较担心要出门观光的妻子。莉丝希恩向他挥手道别，也开始准备出门游玩。

特拉瑟斯是拥有七百年历史的国家。

过去曾一度被周边诸国压制而隐忍不发，但如今国内外都趋于稳定，转型为贸易繁荣的商业国家。其城都有五万人民居住，每个月还有超过一万名旅客与商人造访。

城都是在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神秘离奇的死亡事件。起初，是邻近的一个村庄接连有年轻男子离奇丧命。尽管王城派遣士兵前往调查这起事件，到头来依然无法查出原因。只是自那之后，该村庄就再也没有男子死亡。

取而代之的是──城都开始有人一个接一个地丧命。

后来，城内开始流传起「调查队从村里带回了什么东西」的传闻，甚至越过城墙，传遍整座城都。就在这个时候，城内的魔法师们终于将那起事件的凶手断定为「吸食人类生气的魔族」。

但在下达这个判断之前，似乎已有数名魔法师牺牲。魔法师原本就不足的特拉瑟斯城也因此判断难以单靠宫廷人员解决这项问题，便以王的名义发布悬赏公告……给出的悬赏金额甚至高达宫廷魔法师五年的薪资。

然而──至今仍无人能领取这笔悬赏金。

「条件是带回魔族的尸体或是头颅吗？」

奥斯卡在人声鼎沸的庆典中穿梭，反覆回想公告上写的条件。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笃定自己会胜利似的。

刚移动到这块东方大陆的他们，在事前就已将资金兑换成当地货币，因此目前暂时还不缺钱。但像这类机会还是得尽可能好好把握。若手头的钱花光了就得在当地赚钱，或是回位在魔法大陆的宅邸取钱才行。

在妻子失去记忆的状态下，长距离移动会很费工夫。再加上这次恐怕是因为牺牲者实在太多，悬赏的金额高得离谱。奥斯卡用手确认腰间的长剑，并感应着周围的魔力。

在这样混乱喧闹的环境中，魔族行动起来肯定更肆无忌惮。他们可能正打算趁着人们因庆典而松懈时大快朵颐。不过，奥斯卡也打算利用魔族情绪高亢的时候杀个对方措手不及。

从各处传来的音乐声不曾停歇。聚集在广场上的年轻人手牵手跳着舞。眼前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让活了悠久岁月的他忍不住苦笑。

有些事要经过岁月后才会渐渐明白。直到最近，他才总算能够稍微理解那位魔女在初次相遇时的心情。

太阳逐渐西沉，不久后整座城市将被夜色吞没。黄昏时分，在某种意义上比夜晚更适合魔物混入人群。奥斯卡勾起无畏的笑容，喃喃自语道：

「好啦，希望能赶在天黑前回去啊。」

他转过街角，走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弄。

猎人与猎物立场对调的时刻，即将到来。

带着纳克的莉丝希恩再度披上面纱，离开旅社走进街道。

她现在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容貌有多么与众不同。而且在这边的大陆拥有黑发与黑瞳的人类似乎比以前都还要稀有。前些日子她认识了一位来自异世界的少女，对方说在她的国家几乎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眼。虽然让人颇感兴趣，但莉丝希恩并没有要前往异世界的打算。

她提醒自己别撞到行人，顺着人潮在城都中开始移动。

「奥斯卡没事吧？」

听到低声呢喃，肩上的小龙打了个呵欠作为回应。大概是在说「不必担心」吧。事实上这两年来总是奥斯卡在保护她，两者立场从未颠倒。虽然在魔法方面是她比较拿手，但不至于能填补两人战斗能力上的差距。

莉丝希恩抬头望向逐渐染上夜色的天空。

那是与她丈夫的眼眸一样的颜色，是能让人心头发热、勾起乡愁的颜色。

比起美丽的花瓣，莉丝希恩更被这抹颜色所深深吸引，不知不觉看得出神。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犹如针刺的头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又是……头痛……」

这是从不久前开始经常感到的疼痛。她闭上一只眼，强忍着从脑内深处传来的痛楚。

就在她这么做的时候，头痛不知不觉间慢慢缓解，最终消失无踪。

「好像、没事了。」

莉丝希恩松了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她留意着随时都能回到旅社的距离与方位，被甜美的香气吸引，转过了第二个街角。

只袭击男性、吸取精气──由这两项特征来判断，这次的魔族应该是淫魔或梦魔。这两者皆会以美艳女性之姿现身，诱惑男子，最终夺去对方性命。

奥斯卡过去曾与淫魔、梦魔双方交手过，但说到那类攻击中威力最强的，其实并非魔族，而是『封闭之森魔女』所施展的精神魔法。与魔女那能连记忆都操控的魔法相比，魔族的魅惑之术可说是破绽百出。再说，这名魔族甚至连行踪都已经暴露到被悬赏的程度，代表并非什么难缠的敌人。

奥斯卡无声地转过几个街角，终于发现了目标人物。

那是一股宛如熟透果实般的魔力气息。让这股气息飘散至整条街道的源头，在看见拔剑而来的奥斯卡时，不禁眯起双眼，露出妖媚的笑容。这时，一名年轻男子的身体从她怀中滑落。早已被夺去生气、沦为肉块的身体瘫软地扭曲，倒在小巷之中。

奥斯卡以毫无感慨的眼神确认过遗体，迈出一步。

「听说你的脑袋被悬赏了是吗？」

「哎呀……真可怕呢。那么，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正好相反，真遗憾啊。」

奥斯卡不费吹灰之力地拉近距离。女子发出笑声，纵身飞向空中。缠绕在她身上的鲜红薄纱随风飞舞。

「你捉得到我吗？」

「不是不可能。」

体内魔力悄然蠢动，奥斯卡用以组织构成。

他虽然绝非擅长魔法，但经过训练后至少能掌握基本的运用。从大陆最强的魔女那里习得的魔法即使不多，但以他原本所拥有的力量来说，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

奥斯卡提着长剑，缓缓浮上空中。他上升到与那名女子齐高之处后，便以虚空为立足点，再度拉近两人的距离。

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惊叹的神色。

「你是魔法师吗？」

「不是。」

「那我还真想见识你是什么来历呢。」

女子笑着朝他扑来。那条鲜红色的薄纱宛如有生命般，在扭曲的同时朝奥斯卡袭来。他随即挥动阿卡西亚将其斩落。

即使布料在途中被斩断，依然缠上了他持剑的手臂。随后缠绕的力道加大，企图限制他的动作。

然而对奥斯卡来说，这点束缚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凭借强大的肌力再次挥剑，踏空疾冲，直逼女子而去。

她闭上了眼睛。

那张令男人为之倾倒的美貌──在瞬间骤变。

眼前的容貌与先前截然不同。是只要见过一次就永远难忘的深刻面容。

奥斯卡见状，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睁大双眼惊愕不已。

「来啊……你捉得到我吗？」

女子带着笑意如此说道，而那张脸──是昔日被称为最强的，他的王妃的面容。

不到一秒的时间，自错愕中回神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你读取了我的记忆啊。这块布也是你的一部分吗？」

他以不悦的语气撂下这句话，甩开右手，完成任务的布也在空中消散。那名未曾报上姓名的女子掩嘴一笑。

「这是你最放不下、最心爱的女性的脸吧？你就不能开心一点吗？」

「那张脸我每天都在看。这招令我很不愉快，快变回去。」

「我偏不。不如我们来玩点更有趣的游戏吧。我可以实现你任何愿望喔。」

「我不需要。」

虽然久违地看到缇娜夏那二十多岁中期的容貌让他感到惊讶，但不用明说也知道那是不同的存在。奥斯卡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再度朝那名女子斩了过去。

女子向后跳，避开攻击。奥斯卡进一步追击。

那张轻视人类的笑脸。

那双沉醉于自身力量的双眼。

即使容貌与他的妻子一模一样，那令人作呕的表情却没过多久就开始逐渐扭曲。他毫不留情、激烈无比的剑势让对方开始慌乱。女子往后方大幅转移过去，张开双手。

「你真的舍得杀我吗？」

「当然。快点去死吧。」

「如果现在杀了我，变化可是不会解除的！你想要那笔悬赏金对吧？你有办法将你心爱女人的头颅拿出来示众吗！？」

「你说什么……？」

奥斯卡在全神戒备、不让女子逃脱的同时，也停下了挥剑的动作。

如果那番话是真的，无论是尸体还是首级，他都得将与缇娜夏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交给城都。尽管不是本尊，但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事。更重要的是，有着同样外貌的莉丝希恩可能也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就在奥斯卡皱起眉头思考该如何应对时，一道人影从女子背后的巷弄中现身。

那人踉跄着靠在墙上，仰望着飘浮于半空的奥斯卡。

「奥斯卡……我的头、好痛。」

「莉丝希恩！」

突然现身的她似乎再也无法忍耐那股疼痛，抱着头蹲倒在地。而那名与她有着相同容貌的女子，见状似乎察觉到机不可失，立刻朝她飞扑过去。

──来不及了。

奥斯卡这么判断，猛然蹬向空中。

即使是长得跟缇娜夏一模一样的女人也无所谓。不能够因为这种事而失去真正的她。悬赏金什么的没有也无所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挥下杀意。

长剑即将砍向那女子的颈部，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魔族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

长发因这股冲击而晃荡。

发生了什么事？奥斯卡在情急之下收回剑身，凝神望去。

魔族女子的背上迅速开始渗出鲜血。

在那中心处，有只少女的小手彷佛是从体内长出来般穿刺而出。

「莉丝希恩？」

那沾满鲜血的白皙之手，是他妻子的。

当那贯穿心脏的手掌被缓缓抽回的同时，女魔物的变化也随之解除，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奥斯卡跨过倒卧于巷道中的魔物尸骸，将手置于正摇着头的妻子头上。

「怎么了？不舒服吗？」

「头好痛……」

「要让医生看看吗？你稍微等一下。」

「不要紧……真是的，既然知道头会这么痛，请先跟我说一声啊……」

像是有点闹别扭似的语气。奥斯卡从中察觉了什么，倒抽一口气。

「她」抬起了脸。

稀有的暗色眼眸。

那如同将深渊凝缩而成的漆黑之中，藏有莉丝希恩所不具备的锐利气质。

蕴含悠久岁月、透彻的双眸。

奥斯卡基于确信唤出「她」的名字。

「……是缇娜夏……吗？」

被嵌上「名字」这块碎片的魔女微微歪了歪头，随即缓缓绽放出一抹笑容。她以优雅的动作退后一步，朝男人行了一礼。

「久候多时了，吾王。我是您的魔女。」

恭敬且傲然。

那位曾亲手焚烧自身的魔女，伸出了洁净无瑕的手。

奥斯卡执起那只手，将那副娇小的身体拉进怀中拥抱。

「我一直在等你。」

情感溃堤。他闭上眼睛，沉浸在满溢的感慨之中。

怀里的她吐出一口气。即使只是这么微弱的体温，对他来说也既熟悉又令人怜爱。

究竟等了她多久，又背负着这份丧失之痛走了多远？

奥斯卡将无数的话语吞下，抬起了脸。

「不，是我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在她陷入危机时，奥斯卡未能及时赶到，让她失去了性命。

在她重返人世后，奥斯卡也没能即时找出她的所在，让她独自一人度过了十六年。

在关键时刻无法执起她的手，总是让她苦苦等待。这还称得上是「一对」吗？想到这里，奥斯卡便对自己感到无比羞愧。

然而，那名仰望着他的魔女忍不住噗哧一笑。

「为什么？这两年我过得很幸福喔。我又重新爱上了你。」

缇娜夏轻轻浮起，彷佛啄吻般在丈夫唇上落下一吻。莉丝希恩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

「谢谢你找到了我。」

她轻轻歌颂着爱，彷佛永远都是少女。

「奥斯卡，我最喜欢你了。」

不曾改变的灵魂、心意与情感。

见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奥斯卡也只能甘愿投降。

不论何时，对她的思念就是推动他时间前进的唯一动力。

奥斯卡抚上妻子的脸颊，近距离凝视着那双暗色双眸，将额头靠了上去。

「我也爱你……欢迎回来。」

那份灼烧喉咙的情感化为言语。

他略显沙哑的声音，蕴含着任凭岁月如何流转也不会磨灭的温度。

※

两人将魔族的尸骸送交王城换取了悬赏金，返回旅馆后，举杯庆祝彼此重逢。

奥斯卡让那名虽与莉丝希恩外貌相同，却散发着截然不同氛围的魔女坐在自己膝上，拥入怀中。

「感觉怎么样？变成别人是什么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虽然环境会有些影响，但我还是我呢。」

「我也这么觉得。像是你一旦全力投入、专心起来就看不见周围的地方，还有毫不犹豫就让东西爆炸的那点。」

「我有这么常把东西炸掉吗！」

「还满常的。做魔法实验的时候会让田地炸掉，还有把锅子炸掉之类的。」

「锅子的话，感觉教我料理的那个人也有一半责任吧……那道菜到底是什么啦。」

缇娜夏将细长的双腿笔直地伸向空中。明明身体与莉丝希恩相同，看起来却明显是个大人，想必是因为内在不同吧。

奥斯卡忍不住以目光追随那双美丽的腿，这时察觉自己正在被追究责任，轻咳了一声道。

「这个嘛，你那时正处于发育期，后来我也发现那样不妥，开始注意挑选食材了。」

「问题不是食材啦。我是希望你也能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已经吃那种料理活了几十年，没问题的。」

「……如果还有下次，请帮我找个厨艺正常一点的老师吧。」

缇娜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莉丝希恩最后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做菜吧。对奥斯卡来说，让锅子爆炸、打破盘子的她相当新鲜且有趣，但对她本人而言，或许觉得十分羞愧吧。

奥斯卡在鼓起脸颊的妻子耳垂轻轻吻了一下。

「最好是没有下一次了。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这是他由衷的愿望。但他明白只要战斗持续下去，就肯定永远无法实现。

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祈求。希望真正将她的手放开的那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缇娜夏往后仰头看着他。

「遵命。这次我会好好努力，不会再让你去照顾小孩的。」

「很可爱喔，我每天都很开心。」

「你啊，完全就是一副父亲的样子耶。我们都一起生活都两年了还完全没进展，我可是很在意的喔！」

「对不起……你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孩……怎么看都觉得顶多十五岁……」

看着她幸福、自由又快乐地活着，光是这样就已经填满了他的内心。也许他表现得确实像个父亲，但他内心是以丈夫的身分看待她的。如果现在有其他人向莉丝希恩求婚，他很有可能会把那家伙丢去某个无人岛。

从孩子一跃成为大人的魔女嫣然一笑。

「不管你几岁我都无所谓喔。」

「拜托你稍微收敛一点吧。上次我们重逢时，我才十五岁耶。」

「既然是你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你有让人误入歧途的魅力，注意一点。」

「咦──」

缇娜夏鼓起脸颊，这样的表情与莉丝希恩别无二致。看着表情丰富的爱妻，奥斯卡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将自己的指头缠上她细长的手指。

从夜深到天明，他都没有放开妻子的手。

就这样，两人变回了一对，再次踏上跨越时光的旅程。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5.背叛神明之书①

东方大陆相较于魔法大陆，魔法技术发展得较为缓慢，优秀的魔法师人数也相对稀少。

「这里是个混乱的大陆，要全面调查本来就有难度。不过，虽说魔法师人口偏少，其实出生率并不比魔法大陆低喔。」

「意思是，有魔力却没成为魔法师的人比较多？」

「应该说，似乎是在还没掌握技术之前就死掉了。」

听到这个过于直接的结论，骑在马上的奥斯卡仰望天空。两人正骑马沿着街道前往强国之一的塞隆。过去在魔法大陆不管去哪里都使用转移，要归功于缇娜夏花费多年时间搜集转移座标。而在这片新大陆，得从头开始做一样的事。

因此，他们正不断从一座城市转往下一座城市进行调查。虽然语言相通，但这里与魔法大陆的风土民情差异极为显著。

缇娜夏抬起手，轻轻驱散炙热的日光。来自蔚蓝天空的阳光随即稍微缓和了些。奥斯卡抬头看见头顶浮现一层如薄雾般的膜，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像只有我们头上冒出奇怪的雾气啊？」

「应该是吧。但天气那么热，我想说这样也没关系啦……」

「……好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影。」

原本他们是搭共乘马车旅行，但因这条街道前阵子发生过一场不小的战事，考虑到还有残兵余党的可能性，共乘马车便暂停营运。对此毫不在意的两人便自己买了马在街道上移动，但果然没有其他旅人，反而到处都倒着干瘪的尸体，或许是遇上了盗贼，连装备也几乎被剥得一干二净。

缇娜夏毫无感触地策马前进。

「魔法师的技术进步，本质上是靠和平时期的研究积累而来。战争时优先的是杀敌与求生，所以能用的魔法也有限。而且，一旦魔法师参战、死去，人口自然会下降对吧？在这样的条件下，魔法技术的发展无论如何都会很缓慢。」

「真是残酷的现实啊……」

正因如此，她的祖国铎洱达尔才会集合大量魔法师，推动互助制度，塑造一个能让魔法师全心投入研究的环境吧。奥斯卡在位时期，宫廷魔法师也多半会将时间花在研究上，而非训练战斗技术。身为王妃的缇娜夏将此视为正道，所推行的讲义也都偏重魔法理论的探究。毕竟她自己非常清楚魔法技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才能真正进化。

「所以在这块大陆，一般人对魔法师的评价其实不高。普遍觉得是『虽然会做点奇怪的事，但很快就会死掉的人种』。真正能妥善笼络魔法师并加以活用的，大概就只有少数几个强国吧。不过这种国家通常都会将自国的魔法技术视为机密。」

「也就是说？」

「因为这里没有转移网，基本上只能靠一般方式移动。」

「原来话题是要接到这边啊……」

就算只是要把这块广大的大陆走过一遍，以一般的方式移动到底得花上多少年呢？简直就像个旅行商人了，既然如此，干脆真的去从事行商也不错。

「或者是由我自己设立一套转移网也可以。」

「别闹了，那样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混乱。」

总之，他们并不缺时间。奥斯卡望向顺着丘陵向右延伸的街道，眯起双眼。

「缇娜夏，要不要绕个远路？」

「唉──我才不要。光是移动就已经很费时间了说。」

「也是，那我们就正面迎战吧。」

两人一边轻松地聊着天，沿着街道笔直前行。

后来他们被埋伏在丘陵阴影处的盗贼团突袭，并正面歼灭了对方。

※

这群被击溃的盗贼团刚好是塞隆国内悬赏通缉的对象。

两人越过边境，将盗贼团押解到最近的城镇后，便直接转往塞隆的城都。

「这里设有转移阵……好厉害……」

「看来是个相当稳定的国家。」

他们听说过塞隆是由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强国，然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东方大陆见到国家的主要都市设有转移网。事实上，塞隆城都的人潮众多，热闹程度不亚于最初造访的特拉瑟斯城都，而且现在并非庆典时期，平常日子就已经如此繁华。

缇娜夏环视着大广场上密集排列的摊贩，饶富兴味地说道：

「唉──这地方很不错嘛。自来到这边的大陆之后，这是目前最没有尸臭味的城镇！」

「说法虽然怪了点，不过的确如此。」

两人早已将马匹变卖，并订好旅社、放下行李，现在是为了搜集情报而来到市中心。以这座城镇的规模来看，调查起来少说也要花上两周。

「毕竟一路旅行到这里，治安差到我一度以为回到黑暗时代了呢。虽然我们随时可以移动到下一个国家，但在宫廷里任职的那些人压力肯定非常大吧。」

从特拉瑟斯一路走到塞隆，两人共经历了一场战争与五场战斗。当中有的十分惨烈，也有些只是权宜之计般的小规模冲突。情势动荡不安的土地一再成为战场，百姓也因此疲惫不堪。相较之下，塞隆算是相当安定的国家了。

「只要维持一定水准以上的武力，就能着手整顿内政，而内政稳定后又能进一步提升武力──虽然这样的良性循环才是理想状态，但实际去做应该很困难吧。感觉很费工夫啊。」

「你不是就做得很好吗？」

「不好说。毕竟我继承的是个已经稳定的国家啊。」

奥斯卡苦笑着说出这番话，既没有高估，也没有低估自己的实力。

在身为魔女、亲眼见证过黑暗时代的缇娜夏看来，他的能力其实非常适合应对乱世，但他的本性则偏向太平盛世。缇娜夏觉得这种反差很有趣，不禁浅浅一笑。这时，一名卖水果的女性朝着很是亲密的他们搭话。

「你们是旅人吧？如何，这国家不错吧？」

「嗯。和其他地区有很大的不同，让我很惊讶。这里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因为塞隆王家是受迪特尔神选中的血统嘛。回顾历史的话虽说有一些波折，但这座城都从未让敌军入侵过。倒是常常发生小规模冲突就是了。」

「这样啊。那王家的成员应该都非常睿智吧。」

缇娜夏微笑回应，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如果宫廷里有一本记录全部历史的书，那么塞隆王家或许也能将周边诸国的动向犹如囊中物般掌握。

然而，对那句听来像是奉承的话，对方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才没有那回事啦。正好相反呢。不过正是因为那样我才喜欢。」

「咦……」

听到缇娜夏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嘀咕，奥斯卡不禁笑了出来。能让别人开这种玩笑，可见塞隆王家颇受民众爱戴。缇娜夏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发问。

「你刚刚说受迪特尔神选中，那是什么意思？」

「哎呀，你不知道『神选之人的神话』吗？看来是从相当偏僻的乡下来的呢。」

「嗯，我们是从遥远的西边过来的。」

魔女露出没有破绽的微笑。没察觉其中含义的卖水果女子心情愉悦地继续说道：

「在神代的时代，迪特尔神选中了十二位人类。那些人是当时的王、知名战士或魔法师，亲手从迪特尔神那里领受了神具，并且接受了『统御人群、守护人民、参与战争』的神命。塞隆王家继承的血脉，正是当初那位被选上的战士所遗留下来的。」

听着这段从未听过的神话，缇娜夏露出钦佩的表情，追问下去。

「那么，塞隆也拥有神具啰？」

「这个嘛，大部分的神具据说都被封印起来了啦。好像是因为它们的威力太危险，甚至能炸毁一整座小国。现在还保有神具的，据说只有凯雷斯门提亚而已。毕竟那里是神之国嘛。」

「原来如此……」

露克芮札曾说过，神具并非外部者的咒具，但它们果然是强大的武器。缇娜夏接着问出正题。

「对了，你知道很久以前从魔法大陆带来的一本书吗？是本绿色封皮、没有书名的书。」

「书？不知道耶。那么久以前的书应该早就不见了吧？如果你真的想找，就去古物商看看吧。」

这样的回答他们已经听到不知多少次了。两人道了谢，买了一些水果后便离开摊位，在观光的同时顺便查看摊贩，打听情报。

绕完整个广场后，缇娜夏环起双手开始沉思。

「嗯……感觉塞隆王家也不是什么擅长洞察情势的王族呢。单纯就是个武力强盛、深受人民喜爱的国家吧。」

「他们应该是很擅长运用军队。不过这也代表他们经历过不少实战。」

「总之，还是照惯例去古物商看看吧？」

他们确定目前在找的那本书是在黑暗时代初期，随着移民一起流入这块大陆的。然而当时的移民如今已散居整个东方大陆，与当地原住民混居，要循线追查实在有难度。据说移民在刚抵达这块大陆时，还将那本书称为「神之书」来崇敬……但从那之后便再无音讯。

「因为是咒具所以没坏，这样到底算不算幸运呢。」

魔法大陆那两本也一样，历经数百年依旧完好无损。当时咒具的管理者认为「可以毁了没关系」，才成功消灭了那两本书。第三本书应该也已经进入了可被连锁消灭的状态，但它不会自行损毁，所以必须亲自找到并加以焚毁才行。

就在缇娜夏转身准备迈开步伐时，手腕却被身后的丈夫拉住。她这才发现有个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她的面前，两人差点撞上。于是她连忙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

「──我一见到你，便感受到命运的召唤！」

「啥？」

这句话显然不适合作为接受道歉的回应，缇娜夏听到后，抬头看向对方。

那是个看起来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拥有一张能窥见出身良好的端正面容。

暗金色的头发与翠绿的双眼，使他整体给人一种明朗的印象。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笑容满面才会让人这么觉得吧。那名青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请和我结婚吧！」

「啥？」

缇娜夏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然后把脖子转到后面，看向自己的丈夫。

「这是你安排的吗？」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像是求婚纪念日的惊喜之类的？虽然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没有。而且……现在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不如先回应他吧？」

她听了这话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确实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而且那些视线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难不成这是什么节目桥段？缇娜夏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仍旧面对眼前的青年回应道：

「我拒绝。」

「拜托你再考虑一下！」

「我不要。」

见魔女毫不留情，青年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缇娜夏不禁又仰头看向丈夫，奥斯卡也露出像是有点胃痛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摆出这张脸啦？」

「旧伤有点疼……」

「你当初被拒绝的时候根本一点都没受到打击吧。」

「可能那时候还年轻吧……」

看着丈夫露出难得一见的表情，缇娜夏傻眼地把视线转了回去。眼前的青年虽然「唔」地露出惋惜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也对，毕竟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嘛！现在对彼此还不太瞭解，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努力让你慢慢认识我的！」

「哇，好没必要的正面思考……」

或许是因为最近常常在外头露脸，这类型的人老是频繁出现。就在缇娜夏决定这次要狠狠拒绝他时，那名青年挺起胸膛，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叫亚里斯缇德·瑟尔古·诺伊·塞隆。还请您告诉我芳名。」

「……塞隆？」

听到这名青年说出带有塞隆王族姓氏的名字，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亚里斯缇德，是塞隆王家的庶出王子。

他个性开朗、亲切，完全不在意身分的差距，经常出入市区与人群互动，因此也相当受欢迎。他常因为一见钟情而向女性求婚，然后彻底地遭到拒绝，不过镇上的民众反而用带着笑意的眼光看待他。

「为什么我总是特别受这种奇怪的人青睐啊……」

夕阳西下，回到旅社房间的缇娜夏由衷地这么抱怨。奥斯卡之所以露出苦笑，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怪人」代表。这天他们先简单绕了城都一圈，确认商店的位置与大致地形，后来想说才刚来第一天，便决定提早打道回府。

尽管如此，缇娜夏看起来还是被那个过度开朗、百折不挠的王子搞得心力交瘁。不管是婉转地拒绝，还是直接明说都没有用，最后还是那名像是随从的女性出面制止，他才终于喊着「我会再来见你的！」挥手离去。那名看起来像是魔法师的随从满脸通红，大概是羞愧到不行吧。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能和王家的人建立关系，对搜集情报来说是一项宝贵的资源。正因如此，缇娜夏虽然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还是说了句「你想来就来吧……」草草带过。

「一般男人要是被说成那样，早就心碎了吧。」

「你以前被我讲得更狠也没事喔。」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的内在。」

听到丈夫毫不害羞地说出这句话，缇娜夏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走近坐在床边的奥斯卡，直接坐在他的膝上。看到妻子主动撒娇，奥斯卡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了起来。

「不过，那男人看起来应该不晓得那本书。」

「毕竟他感觉不像会说谎呢。」

两人曾对亚里斯缇德说明他们是从魔法大陆来的精灵术士，正在找一种有着书本外形的魔法具。对方回覆「自己并不知道」，但他表示会代为询问周围有无线索。一般来说，要从王侯贵族那边打听情报需要相当的准备，所以这样也是帮了大忙。

「如果能顺利找到当然最好，就算不行，若持有者发现有人在打听那本书的下落，主动现身来对付我们，对我们来说反而更方便呢。」

「说得也是。我们这次打听得也算挺明目张胆的，再加上你的长相这么显眼。如果对方是瞭解那本书价值的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奥斯卡抱着妻子站起身来。窗边的桌上放着今天采买回来的晚餐。他拉开椅子，让妻子坐下。

「虽然能吃到各国料理是挺不错的，但我也差不多想吃吃你做的饭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买房子？我们已经累积了不少转移座标，感觉应该也可以有个据点了。」

「这也是个好主意……」

莉丝希恩根本不会做菜，所以奥斯卡上一次吃到妻子亲手做的料理已经是六十年前以上的事了。虽然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只要两人如今还能像这样在一起，就无须再多求什么。缇娜夏边摆着盘子边笑着说：

「不过，你真的变得圆滑多了呢。以前若当面看到有人突然向我求婚，肯定会更生气的吧。」

「呃……因为看到他乐观成那样，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啊，果然是这样啊。就是看到你一脸错愕，所以我才没把话题丢给你的。」

「有一部分是因为要是我出面的话，那家伙感觉会更加激动，不过如果他真的太没分寸，我还是会出面的。」

「跟在他身旁的女性好像有察觉到我们的关系就是了。」

他们两人即使只是自然地相处，也给人一种夫妇般的亲密感。大多数人都能从这样的气氛察觉出来，只有对这类细节迟钝的人才不会发现。

缇娜夏开始用魔法将买回来的汤连同连容器一起加热。这段时间，奥斯卡打开了酒瓶。两人分工合作整理好餐桌。他们这次买的一半是没吃过的料理，另一半是熟悉的菜色，从摊贩的样子来看，塞隆的文化水准应该相当不错。

缇娜夏吃着熏制鸟肉，回顾刚才听到的事。

「不过，那个神选之人和神具的传说很有趣呢。」

「神具就和之前从露克芮札那边听说的一样。据说是威力很强的武器，我想亲眼看看有多厉害。」

「嗯～应该是在大陆动乱的时期出现的吧。然后因为威力太强而被封印起来……应该有比肩魔女的程度吧。」

「那种东西居然还有十二件，这也太危险了吧？这块大陆搞不好都要变焦土了。」

「我们应该庆幸当时的人们还有把那些武器封印起来的判断力吧。或者，包含这点在内都是神的判断也不一定。毕竟这边的大陆好像比魔法大陆更常有神直接出手介入。」

魔法大陆的主神是艾迪亚，但关于艾迪亚神的传说并不多。顶多就只有迎娶了人类妃子，还有他们所生的孩子们四散于世界各地，帮助人类生活之类。而这些孩子也在神代终结之时离开了人世。艾迪亚与其他四位兄长神不同，他的观点是「人类的世界应该交给人类自己决定」，因此几乎没有命令人类这么做、那么做的逸话。

相较之下，这边大陆的神就显得积极得多，居然会亲手赐予武器并说「去战斗吧」之类的。

「到头来，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啊？像地方的神其实是高阶魔族吧？那么艾迪亚和迪特尔达之类的该不会是最高阶魔族吧？」

「唔──我想应该不是。我自己曾经成为最高阶魔族，所以很清楚这点，他们真的对人类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他们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和那五位兄弟神没有任何关联。」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

奥斯卡回想起自己认识的最高阶魔族。那位个性极度难搞的男人，单单因为「对人类感兴趣」这点就被同族视为异端。在那样的状况下，实在难以想像会有五个人同时来到人类位阶，而且以那种个性，更难认为他们会好好地与人类接触。

缇娜夏啜饮着那杯白浊的酒，这样说道：

「我想，应该是真的有『某种存在』吧。比人类远远强大许多，又不是魔族的某种存在。我们也是因为世界本身的意志推动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个类似的存在曾经以实体显现在这个世界。」

「那个就是所谓的神吗？露克芮札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对于那种来自世界的记忆时好时坏。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也会突然冒出一些别具深意的话。我在想，搞不好每个位阶能保有的记忆范围是不一样的。像她现在属于人类位阶，能记得的事情似乎也是最少的。」

「我已经愈来愈搞不懂了。」

「毕竟露克芮札本身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魔女说「再继续聊她就扯太远了」，将话题拉了回来。

「其实，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最近收到了一篇很有趣的论文。魔法大陆不是有很多断崖绝壁吗？」

「嗯，是啊。」

虽然南侧有些比较平缓的海岸线，但据说那是因为洋流的影响。不过北岸和西岸的断崖是真的不少。但因为东方大陆也是如此，所以奥斯卡认为「大陆的外缘本来就是那样」。

「这篇论文详细调查了魔法大陆的断崖绝壁，一路延伸到海底。结果发现，除了被侵蚀和风化削去的部分之外，有大范围区域明显残留着『被烧断』的痕迹。厉害的是，这篇论文还针对东方大陆做了同样的调查，结果发现两边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被烧断是什么意思？熔岩吗？」

「如果是熔岩就不会这么笔直平整了啦──不是有大陆分割神话吗？」

「就是神明把原本的大陆切成五块的那个故事吗？」

大陆分割神话，是指过去世界本只有一块原初大陆，然而在某个时期，治理原初大陆的五位兄弟神对于人类这个逐渐增多的族群应该如何处置有了不同意见。最终他们决裂，并将大陆一分为五，各自统治一方。

奥斯卡也只是作为基本常识知道这段内容，从未仔细思考过其中的含意。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后人编造出来的神话罢了。

然而这时，他的妻子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呢，这边的大陆流传的神话版本其实更详细一点。其中提到『迪特尔达神用神之长枪把大陆烧成五块』。实际上从整体轮廓来看，这边的大陆西岸和魔法大陆的东岸是可以完美拼起来的喔。」

「……啥？」

「你不觉得两块大陆的形状都很接近非常完整的方形吗？一般的岛屿应该不会长那样吧？」

「你该不会想说，是因为被恣意地分成了五等分，所以是四角形吧……」

「这正是那篇论文的内容啊。虽然被人批评太过天马行空了就是。」

「我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想批评。」

就连奥斯卡治理国家的那个时代，神明也早已被视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信仰象征」。如果实际上他们真的是照着神话那样将大陆分割了，学者与魔法师恐怕会陷入大混乱。

「如果能找到其他三块大陆，比对神话与海岸线的形状，也许就能再厘清一些问题。不过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的任务是排除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不是解开世界本身的谜团，对吧。」

「我想露克芮札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叫我们不要干涉的。」

这个世界依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谜团。不，应该说「曾经存在过谜团」才对。毕竟神明据说早已离开了人类的世界。

不过，那终究是他们无须涉入的领域。或许将来有一天会有所牵连，但现在已经有人明确指出「神具与他们无关」。既然这趟搜寻之旅本就毫无头绪，还是乖乖听从其他人的建议吧。两人后来一边开心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共享晚餐。

自来到东方大陆，转眼间也快满一年了。

※

「尤莉亚小姐，您今日依旧美丽动人！光是能见到您，我每天就觉得人生闪闪发亮！」

「尤莉亚」是缇娜夏昨天所用的假名。

尽管不认为魔女之名会流传到这个大陆，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借用了生母的名字。再加上近来除了丈夫之外，她并不怎么喜欢被别人叫名字，用这个假名也是刚好。

缇娜夏与奥斯卡分头行动，奔走于各地的古物商间，此刻正抬头看着那位不请自来的青年。

「那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您特地来见我，是否表示找到了我想寻找之物的相关线索呢？」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带着冰冷的目光如此说道。亚里斯缇德看到这种反应，显得垂头丧气。

还只是昨天的事，今天不可能马上有进展。亚里斯缇德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那个……我去问了父王和几位兄长，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尽可能问了城里的人，但没人知道。现在正向诸侯们打探，目前有五个给了回应，不过似乎都没什么头绪……」

「……您的行动意外地迅速呢。」

缇娜夏看向青年身后，随侍的女性慌忙低下了头。从她的表情判断，似乎不是旁人贴心地主动帮忙，而是青年自己迅速采取了行动。看样子，应该很快就能搜集到王侯贵族的情报。亚里斯缇德听见这话，一下子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然后，那个，尤莉亚小姐，今天要不要一起外出骑马──」

「我不去。」

听到她斩钉截铁地回绝，青年立刻垂下了肩膀。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怜，但既然已经请他帮忙，就更该事先表明态度，以免让他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我已经有伴侣了，不会回应您的邀约。」

「咦……那、那果然是昨天一起的那位……？」

「没错。」

亚里斯缇德身后的随侍女性也连连点头。昨天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奥斯卡的存在，想必是回去之后才从她那里听说的。

如果因此就不肯继续帮忙，那也只能认了。不过他诚心诚意地协助缇娜夏他们寻找东西，这么做也算是给对方一个尊重。

缇娜夏注视着他，观察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就在这时，亚里斯缇德猛然抬头。

「但、但是你还活着嘛！」

「这个挖苦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跟他相伴到死……那么我应该也有挑战的权利……」

「我们已经相伴到死了。」

这个人的精神之强韧实在教人惊讶。青年刻意挤出笑容向缇娜夏询问。

「我可以顺便请教一下，你最重视伴侣哪部分的特质呢？」

「嗯……应该是『强大』吧。」

奥斯卡的个性基本上可说是所有要素都归结于精神上的强韧。

但亚里斯缇德似乎是照字面理解了这句话，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么，如果我比你选择的那位更强，是不是就有机会让你考虑我了！」

「不会。」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后，亚里斯缇德又垂下了肩。虽说看着也挺有趣的，但是否能用「有趣」来轻描淡写地看待倒也难说。

「殿下一直关注我，不会影响到您的工作吗？」

「啊……像这样看街上的情况也算是我工作的一环。父王常对我说『你这种做法总是会发现别人察觉不到的正确答案』！」

「啊……原来是这类人士啊。」

偶尔会有这种人，能凭着野生的直觉找出问题与解决方法。

奥斯卡有时也会给人那种感觉，但那其实是他的经验与思考得出的结论过于迅速，看起来才像是直觉而已。至于亚里斯缇德，恐怕才是真正那种直觉特别好的人。不对，他昨天根本没察觉到旁边的奥斯卡，也许直觉还是有点迟钝。

「所以，我会找你说话也不全是带着私心。精灵术士非常少见，在这个大陆几乎没见过。」

「的确如此。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精灵术士原来是魔法大陆特有的存在。」

「所以，我也觉得要放弃还太早了！」

「怎么一点脉络也没有……」

「只要比你选择的人更强就好了吧？我对自己的剑术还算有点自信！」

「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啦。」

奥斯卡的强大并不是单一层面的。被魔女下了诅咒，却选择锻炼自我的那股意志；选择她之后，愿意耐心地陪伴她的那股耐力；接受她的生存方式，并作为她的抑制力而行动的这份温柔，这一切都是他的「强大」所在。

因为够强，能做到的事情自然也多，也正因如此，才会捡回像她这样的女人──缇娜夏是这么想的。不过奥斯卡自己倒说这是「幸运」，所以她也尽量不把这种自我贬低的想法表现出来。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单论剑术，事实上应该几乎没人能胜过奥斯卡。

缇娜夏笑着对亚里斯缇德挥了挥手。

「您大概赢不了他。劝您还是别做傻事。」

「这、这很难说吧！」

亚里斯缇德不甘心地大声反驳，但缇娜夏选择无视，继续搜集情报。

不过在那之后，亚里斯缇德还是每三天就会跑来找她。

到了她终于决定要好好训他一顿的那天，青年竟然向奥斯卡提出了决斗。

「这个国家到底自由到什么程度啊？我不是说过我已经结婚了吗？」

「实在万分抱歉……」

城都的广场中央，已经聚集了人山人海的围观民众。亚里斯缇德正用宏亮的声音高声发表宣言，而面对他的奥斯卡只是苦笑着听他说完，看得出来相当配合。或许这就是年纪带来的从容，但想到比他活得更久的缇娜夏其实并不怎么温和，这大概也是他的个性使然吧。

四周的围观群众都开始偷笑。据说亚里斯缇德对女性一见钟情后做出的脱序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城都居民来说，这根本已经成为「受人爱戴的王子主演的娱乐节目」了。被卷入这场闹剧的缇娜夏扶着额头。

「如果我赢了，我希望尤莉亚小姐能留在这个国家！」

「我拒绝。」

她干脆的回答让亚里斯缇德明显地垂头丧气，观众席也传来一阵笑声。不论他说什么，调查如今已告一段落，正好也到了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

尽管亚里斯缇德之后也不断提供调查结果，但既没有查到与书有关的情报，也没人接触正在调查这件事的他们，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于是正当两人考虑要前往下一个国家，或是先挑个中意的地点买房子时……对方就提出了决斗的申请。缇娜夏原本提议无视，直接退房离开，不过奥斯卡却说「毕竟他都帮我们调查了，最后就奉陪一下吧」，接受了挑战。

「我发誓，会奉上我的一生来让你幸福！」

「突然让我想起雷格了耶……」

「我曾祖父是那种人吗？」

「尤莉亚小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完全没有。」

「这、这样啊。或许是我刚刚声音太小了，真是抱歉。」

「缇娜夏，别闹他了，这样会让事情没完没了。」

在丈夫的劝说下，身穿白色洋装的魔女勉为其难地闭上嘴。她退到后方，双臂环胸，在她眼前的奥斯卡则重新握紧了手中的一般长剑，对青年说道：

「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那么，请多指教！」

这声莫名有活力的呐喊成为了开场信号，决斗正式开始。

在国内，对亚里斯缇德的评价是「虽蠢但强」。

这不仅指他个人的战斗能力，也包括他身为军队指挥官的实力，称得上是象征这个国家武力的一人。据说他小时候曾以人质的身分被送往邻国伊克雷姆留学数年，但即使处于那样的处境，他也毫不气馁，持续磨练自己的剑术。严格来说，他与伊克雷姆的王子们同堂学习了政治，但那些东西他完全没学起来，最后悠悠哉哉地回国了。看到除了剑术突飞猛进之外，其他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的亚里斯缇德，宫廷的人也只能认命地说「这大概就是王子的个性吧」。就算如此他仍能受到接纳，是因为他既是庶出王子，又拥有表里如一的个性，深受众人喜爱。

「这块大陆的王族会有那种个性，肯定是非常稀有的吧。」

曾身为黑暗时代女王的缇娜夏对此十分理解。他的存在对于身边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种疗愈。若再加上「强大」，那自然会很受欢迎。

从亚里斯缇德的剑路可看出他日积月累的锻炼。虽然多少有些用蛮力横冲直撞的感觉，但他胜负直觉极强，能够掩盖这项缺点。速度也远胜缇娜夏，若真要以剑决胜负，想必一下子就会分出高下。不愧是能在乱世立于战场的剑士。

这样的青年正朝奥斯卡果敢地挥剑。以未经钝化的真剑来进行决斗，这份爽快的胆量也令人赞赏。

猛烈袭来的剑势让奥斯卡暂时陷入守势。每当刀剑交击之声响起，围观的群众便会惊呼出声。

缇娜夏简单环视这些看热闹的民众，最后将视线停在亚里斯缇德的随侍女性身上。对方很快察觉了缇娜夏的目光，脸色瞬间发白。魔女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苦笑。

──亚里斯缇德确实很强。

但奥斯卡远在他之上。他看起来之所以像是被逼入防守，也只是刻意这样引导。那名女随侍已经察觉了这点，观众中似乎也有几人看得出来。而最清楚这点的……正是亚里斯缇德本人。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可是听说你评价不错呢。」

人民期待的是亚里斯缇德发挥精彩的表现，因此若压倒性地击败他，反而会让民心受伤。就算同样是输，也有不同的败北方式。

亚里斯缇德往前踏出一大步，将奥斯卡的剑向外侧一拨，随即迅速收剑，刺向对方露出破绽的腹部。

看似必中无疑的攻击，让周围的人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奥斯卡彷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招，右脚往后一退、身子一仰。

「……！」

就在亚里斯缇德察觉「自己是被诱导的」那一刻，奥斯卡已将剑绕过身后，换到了左手。

简直就像在表演特技。让对手完成这种动作，正代表双方实力悬殊的差距。

不过对此一无所知的观众还是一阵欢呼。见亚里斯缇德露出懊恼的表情，奥斯卡笑着说：

「再来就是……你老是来勾搭我妻子，多少还是有点令我不是滋味──算是回敬你一下。」

让他在群众面前保住面子，却狠狠地对他的自尊来个迎头痛击。

奥斯卡挥动换到左手的长剑，剑刃重重击在亚里斯缇德轻甲的金属部分。

那股冲击让青年踉跄跪地。

当他抬头时，奥斯卡已将长剑剑尖抵在他喉前。

「如果你能就此放弃对我妻子的念头，我会很感激的。毕竟和你不同，我只有妻子一个人。」

周围逐渐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众人也都从亚里斯缇德的宣言明白这场决斗不过是一场横刀夺爱的闹剧。

因此以这种方式收场恰到好处。围观的群众们起哄说着「很有趣喔，亚里斯大人！」、「下次不要再骚扰人妻啦，加油啊！」，就这样陆续散去。这时，奥斯卡向亚里斯缇德伸出手。

「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你在伊克雷姆那边的熟人，也有这种程度的实力吗？」

听到他突然提起邻国，缇娜夏的眉头微微一动，不过亚里斯缇德本人似乎毫不怀疑，干脆地回答：

「菲雷乌斯不擅长自己战斗喔。啊，他是伊克雷姆的王太子，也是我的好友。他总是说『我动脑就好』。所以真的有什么状况，我会助朋友一臂之力！因为菲雷乌斯从不会出错嘛！」

「原来如此，我听说伊克雷姆的王太子是个能干的人才，看来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聪明的。有时候甚至像能看透各国动向一样！」

在奥斯卡的搀扶下站起来，亚里斯缇德挺起身子，已经恢复了以往坦率的模样。

但身为逸脱者的这对夫妻不同。他们的表情没有波动，对彼此悄悄使了个眼色。

在最后的最后听到的这个情报，究竟是不是关键呢？

伊克雷姆是塞隆的邻国，也是历史悠久的强国，但目前还没有深入调查。奥斯卡考虑到亚里斯缇德曾在伊克雷姆留学，便趁机稍微打听伊克雷姆宫廷的情报。而这次的回答，可说是极为接近「正确答案」。

──如果真有不会犯错的贤者存在，那么他是否拥有被隐藏的智慧之源呢？

两人正这么思考时，亚里斯缇德已经执起了缇娜夏的手。

「这次我虽然落败了，但为了将来能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会好好努力。」

「不需要。不过，辛苦您了，谢谢您帮了这么多忙。」

由于这块大陆会让人联想到黑暗时代，老实说她已经有些厌倦了。

然而在塞隆的城都，她总算久违地放松了身心。因此，缇娜夏带着一丝感谢的笑容回应他。亚里斯缇德见状，瞬间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

然后，他想在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轻轻一吻，所以缇娜夏毫不客气地赏了这名青年一记巴掌。

※

「要把赛诺瓦送往皇国凯雷斯门提亚？」

面对父亲──伊克雷姆国王的提问，王太子菲雷乌斯点了点头，耳垂上的耳饰跟着轻响。今年六十三岁的国王眼角的皱纹深深皱起，仰望着自己的儿子。

这位国王过去有四个孩子。备受民望、诚恳正直的长子与其妹妹，虽性格冷淡却极其优秀的次子菲雷乌斯，与最年幼的弟弟赛诺瓦。

然而四人之中，那位酷似体弱王妃的女儿在十八岁时便因病过世，而本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也在年轻时与刺客同归于尽。结果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两位儿子。

其中的幼子赛诺瓦果然也是体弱多病，而且他的个性太过温柔，实在无法放心将王族的责任托付给他。今年他已二十一岁，宛如笼中鸟般居住于宫城深处，每当见到那张酷似王妃的面容，国王心中便无可自拔地感到怜惜。

「他能在凯雷斯门提亚好好生活吗？」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既然赛诺瓦也身为王族，就有义务履行自身的职责。再说，如果是凯雷斯门提亚的女皇，不仅年纪上很匹配，彼此的血统也无可挑剔。在其他国家抢先提出夫婿人选之前，我们应该先有所行动。」

凯雷斯门提亚是整个大陆最古老的国家。

虽然国土并不广阔，但这个皇国拥有经过锻炼的武力，与无数不可思议的传说点缀，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国度。甚至有传说提到他们曾直接从主神迪特尔那里获得神之武器。即使神代早已远去，这个国家依然深深牵动着有力诸国的目光。

尤其是那位年轻女皇也正好到了该选择夫婿的年纪，这个事实让包括伊克雷姆在内的周边各国都无法冷眼旁观。就在各国彼此观望，陷入半胶着的局面时，率先踏出一步的是主张「让弟弟成为女皇之夫」的菲雷乌斯，这让国王无奈地再次叹气。

「那个国家令人难以捉摸。你也知道吧？唯独那个国家没有被记载于那本书上。」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派赛诺瓦过去。」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应，父王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领悟到儿子真正的用意后，王凝视着脸色愈发严肃的王太子。

「菲雷乌斯，你……」

菲雷乌斯并未动摇。他毫不犹豫地回望父王与遥远的未来，然后点头。

王座之间──数百年来无数决策在于此落下。在这片弥漫着空虚气息的空间里，父子俩宛如隔着一道幽暗的河流般彼此对峙。

菲雷乌斯动了动缺乏血色的嘴唇，用冷冽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会准许吧，父王？」

国王吐出最后一口长叹。

「……我原以为，赛诺瓦会与亚娜在一起的。」

「他本人也已有所觉悟。」

既然身为王族，自是理所当然。

「好吧，我准许了。」

父王这么说完，又轻声喃喃了一句：「亚娜说不定会伤心呢……」

※

「是我们的家！」

缇娜夏像孩子一样欢呼，朝丘陵上奔跑而去。

奥斯卡望着她的身影，不禁莞尔一笑，从后面跟了上去。

两人所在的是东方大陆西岸，一座突出断崖上方的小丘。山丘上绿草如茵，有一栋小屋立于其上，是奥斯卡趁着出售时买下的。

虽然下一个调查地点已决定为强国伊克雷姆，但若接着直接前往，缇娜夏看起来似乎会太过疲惫。在原本的魔法大陆，他们也有设定一段时间回宅邸暂时休养，这次也该先稍作喘息。

缇娜夏边拉开玄关门边问：

「不过，买房子不会太花钱吗？」

「这里离城镇有段距离，所以价格便宜。要采买也不方便，万一有山贼闯入也很难防守吧？」

「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对我们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不过风景真的不错。从这边可以俯瞰神之枪焚烧后形成的断崖地形。」

「既然来了，我们待会就去看看吧。」

缇娜夏走进屋里。这栋房子由一间厨房与三间房间组成，虽比魔法大陆的宅邸小上两圈，但要用来休养已是绰绰有余。她雀跃地巡视各个房间，询问丈夫。

「之前的住户呢？」

「听说是一位魔法师，年纪大了后觉得住在这里太辛苦，便搬到附近镇上女儿夫妇的家了。」

「真是一段温馨的故事呢。」

屋内也保留了基本家具，恰到好处。回到玄关的缇娜夏直接扑向正在开窗的奥斯卡。

「谢谢你！我真的好高兴！」

「不会，我应该更早设个据点才对。家务交给我，你可以先去睡一觉。」

「我不是想一直躺着啊……只是起不来而已……」

从窗户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汪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海面白光闪烁。就这样往西南方向过去，就通往魔法大陆。缇娜夏眯起双眼，闻着那混合着咸味的海风。

「打扫完再去采买晚餐材料吧，我有很多想用用看的食材喔！」

「真令人期待啊。那我去买点其他东西好了，毕竟水路好像需要整修。」

「在以前的宅邸这种事应该都是立特拉负责的吧，你怎么也会？」

「因为我以前一个人住过。还是拉朱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来的。」

当年他住在一个偏僻山村，边修缮父母留下来的房子边生活，从村里的大人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他自己也满喜欢「找出问题原因再动手修理」这种流程。不过说到料理方面，是完全没进步，因为他认为只要能吃就行，不太在乎味道。这大概就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吧。

但不论如何，与她一起从零开始打造新生活，无论几次都让人感到开心。奥斯卡望着被海风吹拂的窗框。

「顺便把外墙也重新上个漆吧。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或蓝色～」

「知道了。」

「顺便挖个通到海面的通道吧，这样就能游泳了。难得地点这么好。」

「需要往地面挖深洞的地方，应该不能算是地点好吧？」

缇娜夏一脸开心地打开玄关，边哼着歌边设下防御结界。

自从来到东方大陆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到这样的妻子，奥斯卡也由衷感到开心。缇娜夏就这样走出玄关，似乎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从玄关外对他大力挥手。

「这里没有水源耶。之前住的是魔法师的话，会是用转移魔法去采买的吗？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水脉吗？」

「精灵术士果然什么都会啊。没关系喔，反正也没有别人会看到。」

「太好了！那我顺便盖一间浴室吧！」

这栋屋子原本只有洗澡的空间，并没有浴缸。不过缇娜夏喜欢在浴缸里慵懒地泡着让自己慢慢解冻，奥斯卡原本也打算装个浴缸，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就这样透过转移前往最近的城镇，采买了必要的用品后再回到家中。缇娜夏把厨房用具搬进厨房，接着似乎是决定先解决水源的问题，走到外面便开始咏唱。

从敞开的窗与门传来如歌般的咏唱。奥斯卡听着那悦耳的旋律，把面向海边的窗框漆成白色。过了一会儿咏唱停止，缇娜夏从外头跑了过来。

她把手按在洗浴区外侧的墙上，再次开始咏唱。看来是想将引来的水脉导入屋内。奥斯卡对着处于视线死角的妻子出声说道：

「需要石材的话我可以搬过去。」

采购时，他们也买了不少加工用石材。因为四周没有其他住户，可以随手将买来的东西用转移丢在外面，所以一次就能采买大量物资。缇娜夏用懒洋洋的声音回应他。

「我会用魔法把它们吸过来，没问题的。最近我都没怎么用精灵魔法了，偶尔还是得用一下，不然魔力会生锈。」

「会生锈吗？」

「其实不会啦～」

她兴致勃勃地打造着排水设施。毕竟她以前可是亲自设计过法尔萨斯城都的整套下水构造，对她而言，动手改造这种小屋子应该一点都不难，反倒像个更自由有趣的游戏。

奥斯卡漆完一扇窗框，准备转向另一间房间继续涂下一扇。走到一半时，奥斯卡顺便朝洗浴区看了一眼，发现先前买来的石材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大型浴槽。墙壁的一角开了个圆洞，从那里流出带着蒸气、白浊的热水注入浴缸。乍看之下，似乎还没有设置止水的机制，想必只是暂时的配置吧。

确认完现况后，奥斯卡对不知道在哪里的妻子喊道：

「缇娜夏，热水的流速超过排水速度了喔。」

「咦咦咦──！？我马上关掉！」

话音刚落，缇娜夏就直接撞上奥斯卡的背。她大概是从另一个房间冲过来时没看前方。见妻子身体被弹开差点跌倒，奥斯卡立刻伸手抱住。

「抱歉，我站在奇怪的位置。」

「没、没关系……因为只有这个位置看得到浴室的情况，你会站在这里也是当然的……」

缇娜夏按着额头挥了挥手。随后，墙上洞口流出的热水便停止了。差点渗到其他房间去的热水也在转眼间蒸发消失。

「我还以为已经能跟排水平衡了，大概是倾斜设计不够吧……我稍微调整一下。」

「慢慢来就好。我把窗户刷完后会去弄外墙。」

「好──！」

缇娜夏脱下鞋子光着脚，毫不在意衣服会湿，直接把手伸进浴缸里面调整结构。奥斯卡看着她，就这样离开洗浴区。

他一扇扇地刷着窗框，并动手整理外墙，这段期间缇娜夏就在他视线一隅小跑步地来回穿梭。她这样简直就像刚来到新家后蹦蹦跳跳的小猫，非常可爱。

夕阳沉入海面之时，两人所居住的小屋也终于点起了第一盏灯。

不论是自由地改造房屋，还是动手下厨，对她来说都是生活中令人愉快的日常。两人吃饭的时候，缇娜夏像个少女一样兴奋不已，让人联想到刚来宅邸时的莉丝希恩。她们果然是同一个人，少女般的纯真也是她的一部分。

在与奥斯卡独处的时候，她的精神彷佛会逐渐纯粹。或许也可以说那是稚气未脱，但正是这样的时候，奥斯卡总觉得她能从所有责任与枷锁中获得真正的自由，所以格外喜欢她这种模样。

「奥斯卡，要不要一起洗澡？我做得比较大间，两个人一起也没问题喔。」

「嗯，好久没一起泡了呢。」

自从来到这块大陆以后，他们多半是借用旅社里附的小浴室，有时甚至借不到，只能用水简单擦拭身体。尽管奥斯卡之前曾数次想起妻子嗜泡澡如命的习惯，问她「要不要找间有大浴场的旅社？」，她却总是用一句「没关系喔～」轻轻带过。实际上，也许是因为这块大陆气候干燥，长时间泡澡的习惯并不普遍。奥斯卡也就顺应当地风俗，没有特别坚持。不过，妻子果然还是很想泡澡吧。就算长年相伴，有些细节还是会疏忽，奥斯卡不禁在内心反省。从缇娜夏的角度来看，或许还没有不满到需要抱怨的程度，但他也希望能够体察到这种细微的情绪。

「来到新大陆后，就会注意到自己还不够成熟啊……」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让你旅行了一年都没有发觉到这件事，我真该好好反省。」

「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想太多了？我只是说想跟你一起泡澡而已耶。」

「我会努力改进的。」

「改进！？」

缇娜夏像猫被泼到水一般，惊讶地弹起身子，但很快察觉到奥斯卡在想什么，随即坐了回去。她微微露出苦笑，侧头望着丈夫的脸。

「我已经被你照顾得很好了喔。而且我现在过得很自由。」

「我知道你过得很自由，只是……」

「彼此看到的东西有落差，这样也刚好啊。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嘛。」

缇娜夏这么说，凝视他的那双暗色双眼，确实映照着比奥斯卡更为漫长的岁月。再说，成为逸脱者的他们甚至能够从艾尔特利亚那里汲取反覆的记忆。对原本就已活了四百年的她而言，那份记忆量更是庞大无比。或许她有刻意避免去回想，但在忽然回首时所见到的景色，恐怕几近于永劫吧。

既然这样的她都说「有所不同比较好」，那想必就是如此吧。若要一直在一起，作为不同的个体自由传达彼此的想法更为重要。

缇娜夏轻轻把手贴上微微泛红的脸颊。

「今天真的好开心。如果我们未来的某一天，在没有彼此记忆的状态再度相遇的话……希望也能像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呢。」

若要实现她这句天真无邪的爱语，就条件来说两人都得先死去。死后，在互不知晓对方的情况下再次相遇。这段过程充满了远不止「些许」的苦涩。但她想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意思是不背负任何责任，不知晓彼此的命运，只是作为普通的人类再次邂逅，共度一生。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时刻降临，即使没有任何约定，也还是想像现在这样一起生活。

「那一定很幸福呢。我会努力让它成真的。」

「你就保持原本的样子就好。曾是莉丝希恩的我，不也立刻就爱上你了吗？」

「那是因为我瞭解你啊。要是从一张白纸开始反倒有点害怕。」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成长。应该说莉丝希恩能在那样的境遇中依然成长为一个率直的人，本身就是奇迹。他隔着桌子伸出手，轻轻触碰妻子光滑的脸颊。

「不过，我也会珍惜现在的你。因为听你的要求，对我来说就像一种兴趣一样，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吧。」

「那请你跟我一起泡澡。还有，明天我们就在家里懒洋洋地过一天吧。」

「嗯，好啊。」

仅仅是那样的日常承诺，就让缇娜夏露出一抹满怀爱意、恍惚陶醉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让奥斯卡感受到灼烧般的恋慕，他会继续时间等同于永恒的旅途。

※

伊克雷姆是东方大陆屈指可数的强国之一。

这个国家在这块大陆上历史悠久，仅次于皇国凯雷斯门提亚。虽然武力并不突出，却靠着稳健的外交手腕，成功避开了动荡的情势。

往伊克雷姆方向延伸的街道上，一辆共乘马车正缓缓行驶。

马车行进的速度虽慢却稳。靠近入口处的座位上，名为凯古斯的佣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将视线投向马车深处。这辆马车上共有七名乘客，而他的视线正对准其中两人。那是一对让他从很久之前就无法忽视的二人组。

其中一人是拥有俊逸外貌的高大男子，身穿旅行者的服饰、体格健壮。身上只配着一把朴素的剑，但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毫无松懈，看得出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虽说像是战斗职业，但与这块大陆常见的佣兵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

正当凯古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名男子时，对方轻吐一口气，重新调整怀中抱着的毛毯。

那条毛毯里裹着的──是一个孩子。

她拥有一头漆黑长发，虽然只瞥见了一眼她的脸庞，却美得宛如精雕细琢，是年龄大概七、八岁左右的少女。那种纤细却异样的美丽，几乎带着足以迷惑人心的吸引力。少女此刻似乎正在男子怀中安稳地熟睡。

这两人任谁遇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然而若说是兄妹，年龄差距似乎也太大了一些。

──不会是贵族千金与拐走她的骑士吧？

凯古斯脑中浮现这样的胡思乱想。这时，马车在检查关卡前放慢了速度，他听见那名男子叫醒少女的声音，于是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低沉而温和的嗓音。

「起床了，缇娜夏。」

男子低声呼唤，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但少女只是蜷缩着身子，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见她毫无反应，男子叹了口气。

「起来吧。要是我被人误会成人口贩子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凯格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妄想被听见了。

然而这名男子根本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持续摇醒怀里的少女。过了半饷，似乎是无法承受这剧烈的晃动，少女终于抬起了头。她以像是灵魂尚未归位般迷蒙的睡眼仰望着男人。

「……奥斯卡？」

「快醒醒，要过检问哨了。」

「唔……」

少女轻轻动了动身子，抬起柔软的手臂伸了个懒腰。从毛毯中坐起身来后，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

「啊……希望能在这个国家找到就好了。」

她的语气与动作带着倦意。在说完这番话后，她在男子额头落下了一吻，搭配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彷佛是个与那稚嫩外貌完全不相符的女性。凯格斯见状，瞬间打了个冷颤，感到一股莫名的战栗窜过背脊。

──他们还不知道，这名少女正是曾在西方大陆被畏惧为最强的魔女。

两人花了约一个月的时间，在新家休息顺便搜集情报，随后动身前往伊克雷姆。

经过调查所得的情报，与先前在大陆各地听闻的评价并无差异。这个国家并没有特别突出的优点，但也没有明显的短处。虽然曾历经多场战争与冲突，但从未犯下致命的失策。

不过，那些事都是能算「运气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偶然避过灾祸」的类型，所以他们才会将调查顺序延后。不过，如果这些幸运与偶然，都是为了让整件事「看起来像那样」，经过计算后的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转移的话，第一次过来就得靠正常手段移动，实在很麻烦呢。」

从马车下来的缇娜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两人下车的地点，是目的地伊克雷姆的前一站，一处由帐棚构成、设置于大道上的商业街。由于地处要道，来往人潮频繁，但据说每隔几个月就可能被卷入战火。一旦发生冲突，商人们便会收拾帐棚避难，这里瞬间就会化为空地。这种处理方式倒是相当干脆俐落。

「毕竟是个自古以来就战争频繁的大陆，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都学会了应对的方式呢……」

「对大多数人来说，要换居住的土地是很困难的。无论是基于情感、经济还是体力方面，理由因人而异。既然这样，为了活下去也只能适应自己所处的土地。」

看向路边摊贩陈列的商品，他们发现以保存食品与野营装备居多。想来这里经常被佣兵们利用吧。变成小女孩模样的缇娜夏在几间摊位采买食材与香料，等到买得差不多了便将东西转移回家。随后，她回望一片砂色的街景。

「对我们这些来自魔法大陆的人来说，这块大陆让人看不到希望，导致心情很容易低落，不过对出生在这里的人而言，这种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呢。」

「嗯，的确如此。应该说也有不少人善用这种风气发迹。像是那些新兴国家的核心人物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强者比较容易生存，弱者则完全相反，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以整体氛围来说的话，就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心感』。」

奥斯卡望向摆满铁器的摊贩。锅碗瓢盆一整套装在专用布袋里，是以携带整套家当为前提而设计的。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以年轻人为主。一位貌似父亲的男人牵着满手尘土的孩子走过，孩子似乎对沿路的摊位感到新奇，不断地东张西望。

「对我们来说，大陆历经这么漫长的岁月依然无法稳定局势，感觉很不可思议呢。假如『混乱才是常态』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在他们心里，不从这点改变就会很困难啊。」

「从塞隆或特拉瑟斯的情况来看，只要改善经济，人民的意识也会改变。可是一旦进行改革，若没有足够的武力护卫，就会招致他国入侵，被一举歼灭击败……两边在彼此扯后腿呢。」

「如果能概略掌握各场战争的起因，也许就能应对得宜，可惜目前的状况连发表这类研究都很困难。说不定还会被战胜国删除资料、窜改内容。」

「所以想要进行研究的学者就得有一定的靠山，不过一旦有了资金来源，又必须看对方的脸色行事……真是相当封闭的环境呢……好想『砰！』一下破坏这一切呢。」

「……你很久以前不就曾这么做，把这里的边境要塞给炸了吗？」

「那件事嘛，他们好像觉得『进攻魔法大陆却遭到魔女反击』这种说法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最后掩盖过去了。我后来去看过，连纪录都没有留下来。」

「这样啊。这么说来，当时知道是你做的人，也只有指挥那场战役的王子而已。连纪录都没留，想必是因为他没办法承认是自己把魔女引来的吧。」

「真没气魄呢。」

魔女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后，发现几个将布直接铺在地上摆摊的少年，便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他们卖的几乎都是些有煤灰污渍的旧铁盒、腰带扣环之类的破铜烂铁。缇娜夏从中挑了几样买下来。

在这期间，奥斯卡离开缇娜夏，转而专心听起佣兵们边喝酒边谈天的内容。在这座城镇有几家只在路边摆张桌子就可以站着喝酒的酒馆。奥斯卡自己也买了一杯酒，这时缇娜夏小跑着回到他身边，他便顺手再点一杯砂糖水给妻子。

「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嗯，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

缇娜夏举起手中的金属扣具放到眼前端详。那是用于系在腰带上的扣具，应该是用来悬挂放置药品等小物的袋子用的。魔法大陆也有类似的物品，不过那边的话大多是魔法师用来携带媒介之用，而在这座大陆似乎是佣兵用来携带软膏或水壶之类的工具。

「应该是从战场遗址捡来的东西吧。在这一带拾荒可能也是谋生方式之一。」

「你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有这种想法就太过自负了。」

来自遥远魔法大陆的魔女啜饮着木杯中的砂糖水，皱起一侧眉毛。

「不是酒……」

「想想你现在的外表年龄吧。」

「原本的模样到处都有人来纠缠，真的很麻烦啊……不过一直维持变化后的形态也会让身体疲惫就是了。」

「不过当人还是比当猫来得好吧？」

「也是啦……」

缇娜夏噘起小巧的嘴唇，喝着砂糖水。奥斯卡俯下身去，大力地抚摸她的头后，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不过缇娜夏很快又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相称的豁达微笑。

「如果真的有谁能改变这个大陆，那也只会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吧。总有一天会有人办得到的。」

魔女带着一丝苦涩笑了。她手中的金属扣具融化变形，转变成一枚细细的指环。缇娜夏将那枚色泽暗淡的戒指戴上左手。

「不过，无论有着再怎么伟大的理想……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使用那本书。这是我划下的界线。」

后来，他们转乘好几次马车，花了约莫一周才抵达伊克雷姆的城都。

愈接近王都，周围的治安也逐渐好转，这点与他们当初造访塞隆时的情况如出一辙。两人选了一家靠近城镇中心的旅社入住，舒展因长途颠簸而疲惫的身体。

恢复原貌的缇娜夏透过窗户望向高耸的王城。

「好啦，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潜入城内了呢。」

「因为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可以的话还是想用正攻法侵入呢。」

虽然也可以用魔法侵入并逐一搜寻，但毕竟王城范围太大，还是尽量避免毫无头绪地乱找为妙。

「之前塞隆王子曾说过『菲雷乌斯从不会出错』，那句话果然让人在意。」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透过那本记录历史的书来掌握周围动向的对吧。比起被尘封起来，有人正在使用的话，我们反倒更容易掌握所在。希望这次能赌对。」

缇娜夏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未带有太多期待。大概是因为连续扑空太多次，早已降低了期待值。奥斯卡对此露出苦笑。

「要是这里也没收获的话，就再去一趟皇国凯雷斯门提亚吧。我不是怀疑露克芮札，但那里毕竟是大陆最古老的国家，说不定藏有什么线索。」

「神之国吗？光是听起来就让人充满好奇呢。」

缇娜夏坐在奥斯卡膝上，在倚着他的胸膛的同时抱起单膝。

就算没有到处奔波，光是维持变化状态就会让她累积疲劳。她一下子就昏昏欲睡，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将她抱起。他将缇娜夏移动到床上，坐在蜷缩着身体的她身旁，摊开了地图。

「话说回来，如果除了那本书之外，还有其他咒具的情报就更好了。」

目前他们在寻找的那本书的本体早已被摧毁，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七件咒具未被破坏。魔法大陆那边已经找了三百年，难道这边的大陆真的一件都没有吗？还是说，是在那三个未曾交流的大陆中的某处呢？从前的王将思绪寄托于看不见尽头的海之彼方。

不知不觉间，身旁已传来细微的睡息声。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5.背叛神明之书②

※

在伊克雷姆王城的后庭，有栋寂静矗立的小馆。

这座被高耸绿篱围绕的宫馆，过去曾被当作王妃疗养用的住所，如今则成了她所生的么子──王子赛诺瓦的住处。

女子前来宫馆探望，受到一位熟识的侍女迎接。

「亚娜大人，赛诺瓦殿下现在人在图书室。」

「谢谢你。」

身穿骑士装束的年轻女子将自己的剑交给卫兵后，便像是对馆内早已熟门熟路似地在走廊上移动。

亚娜·卢尼亚迪是伊克雷姆国中卢尼亚迪公爵家的独生女。

她的父亲是前任宰相的儿子，至今卢尼亚迪家族在宫廷中依然有很强的影响力。也因此，亚娜自幼便经常进出王城，与赛诺瓦王子也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就相识的。

即将迎来十八岁的亚娜走在走廊上，将视线投向优美的庭园。十年前，她曾站在高高的绿篱外，出于好奇而偷偷窥视这座庭院。

──当时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与亚娜年龄相仿的孩子。

比阳光还淡的金色发丝，几乎透明般洁白的肌肤。

好美丽的孩子啊。

亚娜不禁被那如梦似幻的美丽身影所吸引，结果马上就被对方发现，并邀请进了院中。

知道他是从未离开过这座宫馆的最幼王子，正是那之后的事。

他懂的事情多得让人难以相信他也是个孩子。亚娜听他说话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他则渴望听到外面的话题。亚娜告诉他在城都林立的商店、郊外那座巨大的丘陵，只要是能想到的全都说了出来。他对每个话题都很认真倾听。

自那以后，亚娜几乎每天都来到这座宫馆，渐渐地，也许是产生了「必须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这种使命感，某天，她用从家里带来的剪刀在绿篱上剪出一个小洞，偷偷带着赛诺瓦溜出了王城。

那之后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赛诺瓦对外头的景色感动万分，两人在郊外的丘陵上聊了无数话题，直到日落。

当夜空布满星星时，他们才被搜索队的一员发现，带回了城中。

赶来的父亲甩了亚娜一记耳光。当时她心中只盼着「希望赛诺瓦别因此受到惩罚」，后来才听说他那晚发高烧卧床不起。亚娜当初曾愤恨不已，以为那高耸的绿篱是用来囚禁他的，但那其实是为了保护那体弱多病的少年而设的。

一周后，在父亲的监视下，亚娜前来道歉。不过他并没有责怪。

「我很开心，谢谢你。」

他这样说时露出的笑容，让亚娜感到心痛。或许正是因为她察觉到了，赛诺瓦已经放弃了再次出去外面的念头。

自那以后，亚娜为了反抗父亲而决定拿起剑。尽管被人在背地里嘲讽「只是贵族女孩在玩扮家家酒」，她仍然为了成为一名骑士而持续锻炼。

然而即使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亚娜依然没能将赛诺瓦带出城外。

「亚娜，你来了啊。」

这位在西北侧的图书室里阅读的青年，一看到她便露出温柔的微笑。他的金发在昏暗的室内比任何光源都来得耀眼明亮，亚娜不禁微微眯起一眼。

少年时期的赛诺瓦有着就算被当成少女也不奇怪的容貌，如今虽然已不再像女性，但那纤细的体态依旧如昔。他自从与亚娜偷溜出去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宫馆，取而代之的是，他几乎读遍了城内所有的藏书。不仅如此，他还会不定期邀请各领域的学者前来授课，所累积的知识量之丰富，甚至让那些受邀而来的学者们都惊叹不已。

赛诺瓦拉出邻座的椅子，示意向他行礼的亚娜入座，随手在书中夹上书签。

「怎么了？你很难得穿这样的衣服来呢。」

「我也会在必要时穿得正式一点。」

「哦，原来是去见兄长了吗？」

听他这么说，亚娜有些苦涩地微微一笑。

听到赛诺瓦毫无心机的一句话，亚娜内心涌起一股罪恶感，也许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父亲的盘算，甚至到了让人愤怒的程度。她的父亲想让她成为王太子菲雷乌斯的妃子，因此总是派她作为公爵家的代表去见菲雷乌斯。

「是我父亲派我去的……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反而对菲雷乌斯殿下很过意不去。」

「兄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的。比起跟其他贵族说话，跟你聊天他应该也比较轻松。」

「希望是这样……」

「你的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啊。你很讨厌这座城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对自己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感到挫败罢了……」

亚娜露出一抹介于苦笑与无奈之间的微笑。

尽管她名义上是侍奉王城的骑士，但因为是女性，旁人依旧将她视为「贵族千金」，而非真正的骑士。对她来说，自己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认真苦练剑术，努力弥补体格上的劣势，却总是被人当成跟其他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在玩「骑士游戏」，令她感到十分不快。然而，就算把内心的不满说出口，也只会换来讥笑罢了。

她早已不是孩子。明年就得依照与父亲的约定放下手中的剑，之后要作为公爵家的千金嫁给某个适合的对象。那样的未来，对她而言只有令人疲乏的倦怠感。

听到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赛诺瓦苦笑起来。

「你的父亲恐怕还把你当作孩子吧。为人父母会担心子女，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他把孩子当成自己飞黄腾达的工具也是吗？」

她说出任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赛诺瓦只是轻轻耸肩。他将视线落在那本夹着书签的书上，那是自古以来便广为流传的戏剧作品。

「他也不一定就是想让你成为兄长的妃子。只是你的父亲……恐怕不怎么认同你来我这里。毕竟归根究柢，会让你拿起剑的原因就是我啊。」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是吗？若我有个正常的身体，你现在应该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你才对。」

亚娜闻言，不禁陷入沉默，赛诺瓦则浅浅一笑。

他抱起两本书站起身，示意亚娜跟上，离开了图书室。亚娜默默起身，跟在他后面迈出步伐。

赛诺瓦的背影至今依然显得纤瘦，难以称得上强健。亚娜紧盯着他的背影。

为了固定长剑而装设的金属配件发出声响，在寂静的走廊上清晰回荡。亚娜对那声音感到些许不协调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因为自己在这位少年所生活的宁静世界里带入了铁器的声响，她认为这相当地不识趣。

「兄长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他也很看重你喔。」

听到在走廊上移动的赛诺瓦如此说道，亚娜原想回应「是吗？」，但这样对王太子太不敬了，于是只简短地道了句「不敢当」。

王太子菲雷乌斯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冷酷严厉，就连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亚娜也不例外。身为王太子的他日常繁忙，亚娜每次奉父亲的命令来访，他总是冷冷地听完话便让她离开。事实上，她父亲所托之事都是要让女儿与王太子见上一面的借口，并非什么紧急要务，会被敷衍了事也是理所当然。被夹在中间的亚娜反而觉得过意不去。话虽如此，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擅长应付那位王太子。虽说是青梅竹马，但她几乎没有在儿时与菲雷乌斯相处的记忆。

相较之下，赛诺瓦完全不同。

亚娜不经意地望向男子那被绑成一束、垂落在后头的金发。

──亚娜从未去深思，自己对他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尽管赛诺瓦在立场上与宫廷权力毫无关系，但终究还是王族，是她应当守护的主君之一。

正因如此，就算他的身高在不知不觉间超过了自己，即使有时会因为他讲述新故事时的侧脸看得出神，内心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她也从未将这些情感表现在脸上。

随着年岁渐长，她已无法对他吐露真正的心意。就在亚娜此刻依旧默不作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亚娜。

「亚娜，今天的茶点就吃贝鲁洛吧。要加什么酱料就由你决定。」

「殿下……」

那句安慰她的话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令亚娜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在她还小的时候，那种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吃到的异国烘焙点心曾让她爱不释手。

但是，如今她也不是讨厌它。事实上在众多点心之中，她最喜欢的仍是贝鲁洛。

见亚娜露出微笑，赛诺瓦浅浅一笑，随即迈步向前。她抬头仰望着他的侧脸。

「殿下，今天能否也容我聆听您的谈话呢？」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内容，不过也行。大概就是最近新入手的历史书之类的话题。」

「那么，请务必分享给我听。」

从前，她偶尔能从他那里听到「秘密的故事」。在庭院的树荫下，听赛诺瓦讲述许多那些历史书上都并未记载的内容。

然而，现在她已明白那不过是遥远时光里的回忆。

童年总是转瞬即逝。

当年的亚娜，以为只要有力量就能实现大部分的愿望。她相信聪慧的赛诺瓦能自己照顾好身体，所以自己只需守护他免受外敌威胁就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明白了这个世界远比想像中复杂呢？

即使如此，亚娜仍不想放下手中的剑。若舍弃了这把剑，自己便一无所有。

她隔着皮手套轻触剑带的金属配件。

在这安静的宫馆中，这种冷硬的触感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她自己一样。不过，亚娜非常喜欢这个愿意一如往昔地接纳她的地方。

直到日落西斜，亚娜都与赛诺瓦一同度过了平静的时光。

她怀着被温暖后的心情离开宫馆，可是刚一回家便被父亲召见，情绪低落下来。想来又是「今天见了菲雷乌斯殿下有何收获」之类的问题吧。若还让他知道自己去了赛诺瓦那边，肯定又会被责难一番。一如往常。

亚娜心中充满苦涩，换上简单的洋装后前往父亲所在的大厅。

但在那里的，不只父亲一人。

有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站姿挺拔。亚娜被那双蓝眼瞥了一眼，就这样愣在原地。促使她动作的，是父亲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怎么了，亚娜？过来这边。」

「父亲大人，这位是……」

「他是来自西方大陆的魔法具商人，给我看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魔法具商人……？」

听到亚娜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疑问声，男子露出和蔼的笑容说了声「初次见面」。亚娜对他的态度皱起眉头，直盯着这名男子。

不曾握过剑的父亲或许察觉不到，但这名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

他应该是以战斗为业的人，而且不像佣兵那样粗俗，反而像是正统出身的骑士。

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假扮商人进入这座宅邸？见亚娜脸上满是疑惑，男子微微露出苦笑，低声开口问她。

「我听说卢尼亚迪公爵的千金知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实在也想亲耳聆听一番，才会麻烦您过来一趟。」

「……父亲大人！」

面对女儿的指责，卢尼亚迪轻哼一声笑了出来。

亚娜第一次从赛诺瓦那里听到「秘密的故事」，是在她八岁那年。

但那时她对听到的内容太过震惊，结果没能守住秘密，把其中一部分告诉了父亲。父亲将那当成「小孩子的妄言」嗤笑，还因此深深伤了她的心。直到现在，他仍会不时提起此事加以嘲讽，并暗示「别再靠近赛诺瓦」。

她虽然对父亲这样的个性感到气愤，但居然连一个陌生男子都要让她讲出那些故事，实在太过分了。于是亚娜准备开口回绝对方。

然而在那之前，那名男子便露出柔和的笑容开口了。

「您应该知道许多事情吧。像是无人知晓的历史，或是没人知道的事件真相……我一直在搜集这类的故事。」

「那、那个……」

──父亲到底说了多少？亚娜为之战栗，不禁僵住。

若以平常心听来，这名男子的话不过是商人为取悦贵族而说的客套话罢了。但是他那双眼中却透着异常的认真，彷佛正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窥探她的内心。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甚至连这些话是赛诺瓦告诉她的都知道吗？

男子沉默地注视着脸色铁青的亚娜。

那双蓝色的眼眸彷佛能看透一切，紧紧捕捉她的视线。这时，父亲用戏谑的语气插话。

「怎么了，亚娜？想说什么就说吧。你可是从殿下那……」

「父亲大人！请您别这样！这和殿下无关！」

那声近乎悲鸣的叫喊比刚才的指责还要尖锐，让卢尼亚迪公爵睁大双眼。

亚娜趁势扬起裙摆说了句「我身体不适，失陪了」，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她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后，躲在窗边窥视宅邸的大门。等了半饷，便看到那名男子从门口走了出去。亚娜屏住呼吸紧盯着他的身影，这时发现门外有一名女子迎接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即使从远处看去也鲜明得令人目不转睛的美貌。长长的暗色长发，还有大概与之相同的双眸。

她的模样足以在见者心中刻下无可抹去的记忆与畏惧，让人联想到赛诺瓦曾告诉过她的秘密故事──

「就像魔女一样。」

亚娜因自己的低语，从窗边退了一步。

『从前从前，在大陆西部曾有个名为库露希亚的国家。这个以军事立国的国家逐步扩张领土、壮大势力，最后甚至将魔手伸向西方大陆。

然而，西方大陆上存在着不可与之扯上关系的存在。

那就是被称为「魔女」的女性。她们是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魔法师。

库露希亚不晓得魔女的存在，就这样对某个国家出手，结果招致了那份本该避讳的怒火。

她孤身一人现身于库露希亚本国，接连摧毁了五座国境要塞。

那是一位拥有暗色长发与双瞳，美得令人恐惧的魔女的故事。』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是很久以前、应该没人知晓的故事。魔女怎么可能现在才来复仇，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那件事在所有赛诺瓦告诉她的故事里头，也是最荒唐无稽的一个。如果说有哪个故事不是「真的」，她一直认为就是那个。

亚娜浑身颤抖，彷佛被自己听到的童话追赶似地跑进了寝室。

假如魔女是来杀害知晓真相之人的话──她拼命祈祷，希望那只手绝对不要伸向赛诺瓦。

※

「你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商人。这样反而会让人起疑喔。」

奥斯卡从浴室出来后趴在床上，听坐在他背上的妻子无奈地这样说道，不禁苦笑了出来。比他小上一大圈的缇娜夏也一样趴伏在他身上，用细长的双腿在空中来回踢着。

「所以，公爵千金对你起戒心了吗？」

「好像是。不过就警戒来说，她的举动未免也太可疑了。说不定她真的知道关于那本书的情报。」

奥斯卡是听卢尼亚迪公爵开玩笑地说「女儿脑子里藏了不少天马行空的故事」后，才登门造访的。虽然在那里与那位千金碰面后，对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但对他这位「来听听无人知晓的历史故事」的人的态度显得很异常。

说不定这次真的「赌对了」。他撑着脸颊在床上默默思索着。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所以，那位千金是从伊克雷姆最小的王子那边听来的吗？」

「据卢尼亚迪公爵的说法似乎是这样。不过他对小王子好像没什么好感。」

「为什么？跟王族攀上关系，不是对家族更有利吗？」

身为前宰相之子，卢尼亚迪公爵至今在宫廷内部仍有一定影响力，但不争的事实是，他的权势相较于父亲那一代已经明显削弱。而且他膝下只有一名女儿。若要以女儿作为手段，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与王族联姻。

听到缇娜夏提出的疑问，奥斯卡耸了耸肩。

「据说赛诺瓦王子体弱多病，自出生起便长年居住在离宫，未曾参与国政。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支持的基础，再加上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兄长，在卢尼亚迪眼中，自然不会是个合适的女婿人选。我认为他应该是想把女儿嫁给哥哥，而不是弟弟。」

「唉……虽然我觉得这样是有点多管闲事啦。」

「感觉他女儿也满嫌弃他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

奥斯卡翻过身仰躺下来，顺势将差点滚下去的妻子拉了回来。缇娜夏重新翻回俯卧姿势，用宛如哼歌般的语调笑着说：

「那小王子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去调查一下他住的离宫。」

「好。那我就去王太子那边吧……啊，对了，先补充一些魔法具吧。这个大陆上没有精灵术士，精灵魔法的魔法具可是非常抢手的。」

「瞭解了。」

对他来说，那笑容只是魔女天真无邪的微笑。但对某些人而言，那抹笑容恐怕只会被视作恐怖来临的前兆。奥斯卡将指尖穿过她漆黑的长发。

不需要着急，时间多得是。

这正是他们两人背负的长久命运的重量。

※

对于极少数强大的魔法师来说，潜入行动绝非难事。

只要妥善运用作为起点的引荐人，对周围施加精神魔法以及伪装外貌的魔法，就连潜入城中也是可行的。问题只在于有可能遭到宫廷魔法师那类人士怀疑……但像离宫那种位于城内深处的场所，是不会有宫廷魔法师出入的。

缇娜夏换上侍女的服装，对着穿衣镜露出一抹微笑。

映在镜中的，是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平凡少女。略显朴素、带有淡淡雀斑的脸庞，以及看似灵巧的娇小身躯。她将漆黑长发分成两束编成辫子，眼睛的颜色也改成褐色。魔力则压制到极限并完全隐蔽起来。就算是宫廷魔法师，应该也很难识破。

她确认全身没问题后，离开了房间。刚走进走廊，就遇见一名年长一些的侍女正迎面而来。那侍女看着缇娜夏，露出疑惑的神情。

「哎呀，你是……」

在对方皱起眉头的同时，缇娜夏微笑以对。

这短短的一瞬间，就足够施加精神魔法。很快，那侍女露出像是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啊」一声点头说道：

「你是尤莉亚吧。对了……我好像正打算拜托你去打扫图书室呢。」

「是，我很乐意。」

「现在这个时间赛诺瓦殿下不在，但若有机会碰到他，千万不要失礼哦。他虽然是个温柔的人，但也不能去打扰他。」

「遵命。」

缇娜夏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顺着走廊离开。

像这种程度的精神操控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归功于此，她能顺利调查赛诺瓦王子的住处。

卢尼亚迪公爵曾说「女儿从赛诺瓦殿下那里听了一堆天马行空的故事」，那会不会就是「无人知晓的历史」呢？虽然卢尼亚迪公爵对女儿说过的话记得不清不楚，无法掌握细节，但依然是值得一查的情报。

虽说听起来像是唬人的传闻，但他们以前甚至没有掌握过这样的线索。缇娜夏在路上向人问路，抵达了图书室。她推开那扇巨大的门，走进去后不禁轻叹一声。

「……好多。」

那房间的宽敞程度不亚于王城的大厅，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高大的书架。

粗略一看，这里的书恐怕不下数万册，藏书量已经堪比一个小国的宫廷图书室了。虽然她早就知道赛诺瓦王子是个爱读书的人，没想到他个人收藏的书籍竟多到这种程度。要找的那本书似乎没有书名，但可能在装帧上有些特别的设计。若要确认，就只能一本一本翻阅了。连缇娜夏也忍不住抱头苦恼。

「唉，算了，就按部就班慢慢来吧……」

虽然不一定真的在这里，但还是得从看得见的地方开始。她拿起扫帚，从最前面的书架开始调查。就在这么做的同时，她开始思索正在分头行动的丈夫。

「一个不会犯错的王太子哥哥，以及好学又体弱多病的弟弟啊。奥斯卡在那边能应付得来吗？」

虽然她的丈夫在魔法方面几乎一窍不通，但对于在宫廷中的应对应该相当老练。只是要调查王太子的情报，势必还是得花上一点时间。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快调查完赛诺瓦身边的情况。

确认四下无人后，缇娜夏轻轻飘浮起身，从书架的上层开始查看。

而在她的正下方，扫帚正自动在地面清扫。

「精灵魔法的魔法具吗？真是让人兴味盎然……」

宫廷魔法师们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封入了微弱电光的水晶球。

在此起彼落的惊叹声中，卢尼亚迪公爵露出得意的表情。身为魔法具商人的奥斯卡只是谦虚地微微一礼。此刻，多位宫廷魔法师聚集在伊克雷姆城内的一间会客室，正以充满好奇的目光观察着摊放在桌上的魔法具。

「塞在里面的构成我大概只能解读三分之一。虽然能看出是让周围的魔力加以循环，可是……」

「制作这颗水晶球的魔法师也将构成图交给了我。虽然目前无法展示，但若各位愿意购买，我们会将那张图也一并奉上。」

「哦哦！那可一定得看看才行！」

奥斯卡补充的一席话引来魔法师们一阵骚动。以缇娜夏的水准来说，她所制作的魔法具似乎只是「结构很简单，主要是重视外观」，但要用来进入宫廷已足够留下深刻印象。将他带来这里的卢尼亚迪公爵骄傲地挺起胸膛。

「在西方大陆，精灵魔法的魔法具也非常稀有。毕竟精灵术士多居住于隐密之地，极少露面。这可是难得的门路啊。」

公爵将奥斯卡的说词讲得像自己的功劳般理直气壮。公爵的目的是要拉拢菲雷乌斯，而奥斯卡的目的也一样，因此便暂时将交涉事务交给公爵处理。虽然目前他那过强的权势欲使得整体行动略显空转，但魔法具的稀有性成功盖过了这些缺点。

其中一名魔法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们会向殿下提出申请。结果可能需要几天才会出来，我们也希望能给您一个好消息，还麻烦您在此期间留在城内。」

「荣幸之至。」

之所以要奥斯卡留在城里，恐怕是怕魔法具被其他国家抢走。不过这对他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他笑着接着说：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是否能在允许的范围内，让我在城内稍作参观？这是我第一次拜访如此宏伟的城堡，想说这样也能当作送给妻子的见闻趣事。」

「我明白了。会再为您安排一位导览人员。」

看到对方爽快地答应，奥斯卡低头致意：「感谢。」公爵露出惊讶的表情望向他。

「什么，你居然有妻子？你该不会把她留在对面的大陆吧？」

「不，虽然她是那边出生的，但也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那真是一位重感情的夫人啊。」

听到一名魔法师这么感慨地说道，奥斯卡露出微笑。

「是啊。她是我高攀不起的妻子。」

奥斯卡唯独这句话毫无虚伪。

※

──那已是距今十年以上的往事了。

天空遥遥延伸至远方。那是傍晚时分的青紫色天空，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位在何处。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所处的这块大陆没有那么宽广，而他所居住的那座离宫更是狭窄。

亚娜躺在郊外的丘陵上，仰望着天空，这时起身探望身旁的孩子。

那如绘本中公主般美丽的孩子──赛诺瓦讲话的声音中断，让她以为他已经睡着。

但他的双眼依旧望着天际，曈中燃着些许焦躁。亚娜无法理解那份情感，只能歪着头问道：

「你想回家吗？」

「没有。」

他的视线遥望远方，彷佛想窥探那彼方藏有什么。

亚娜无法理解这份渴望的热度。但即使如此，同样身为孩子的她仍然感受到赛诺瓦「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轻握住他的小手，做出一个承诺。

「那么，下次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吧。」

「更远的地方？」

「嗯，约定好了。下一次，我们要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前往远方，越过城墙，直到国境的尽头。

但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

在宫廷中任职的骑士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因身分高贵而享有指挥官待遇的骑士，另一种则是实力获得认可，以骑兵身分服役的骑士。前者在城内拥有专属房间，平时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出勤，而后者则必须每日到驻所报到，待在城内的时间通常会用来训练自己或是部下，不然就是执行各种杂务。

隶属于伊克雷姆城的骑士约有一百五十人。在这其中，亚娜自认自己的立场大约介于这两者之间。她之所以能获得骑士的身分，自然与身为公爵家的女儿有很大关联，不过她本身也通过了实战形式的测验。她每天准时出勤，完成训练与分内工作。虽说不能全归功于个人实力，但亚娜自认她确实履行了与这身分相符的义务。

只是，在像这样拼命地往前奔跑的途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时，心中便会浮起疑问。在初次握剑时，自己所期望的究竟是什么？

再痛苦的记忆也好，再温暖的回忆也罢，随着时间推移终究会渐渐淡化模糊。所以这胸中的苦闷或许终将转为一种迟钝的痛楚，最后只会如同旧伤般偶尔隐隐作痛。

在城内宽广的练兵场上，亚娜策马缓缓奔驰，高举右手的剑。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迎面而来的骑兵。对方手持的武器是长枪，那对她而言太过沉重，难以使用，因此亚娜一直以来都用剑战斗，在骑兵中相当少见。

──保持冷静，等待时机。

对方的攻击范围比亚娜远上许多。必须将距离拉到极限，才能让自己的剑击中对手。两骑宛如互相吸引般拉近距离，仅凭缰绳、武器与高度集中的意识冲向彼此。

亚娜屏住呼吸。

一股莫名的亢奋感涌上心头，但马上又沉静下来。

世界彷佛失去了声音。万物的动作好似被放慢，就连马背的震动也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两匹马擦身而过的前一瞬间──

对方训练用的长枪瞄准了她的胸甲，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猛然刺出。

那是毫不留情的锐利一击。

然而，亚娜扭动身体躲开了枪尖，随后顺势以右手挥剑，朝对方的颈部斩去。

只要这一击命中，或许能够打凹对方的头盔。然而对方也在刹那间低头，避开了那一剑。接着他迅速收枪，在稳住姿势后拉起缰绳。

两骑就那样错身而过，然后在稍远处同时回马。对方男子取下头盔，朝亚娜露出笑容。

「老是被你避开，都要让我没自信了。要再来一次吗？」

「不，休息一下吧。谢谢你。」

亚娜道谢后，平民出身的骑士腼腆地低下了头。她目送他策马转身，往其他伙伴那里骑去，将自己的马交给小侍，独自步向城内建筑。

伊克雷姆城中的这座练兵场是专供骑士们进行基础训练与马上对练的广场，平时不允许其他人进出，不过经常有侍女等人从旁边的回廊悄悄观望训练情况。同为平民出身的女官与年轻骑士之间就算在意对方，表面上还是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从小被教育接受由父母决定的婚姻是理所当然的亚娜，觉得他们那样的关系看起来十分可爱。她像往常一样回望那条女侍常聚集的回廊。

那条回廊中途有通往广场的出口，但那些女孩从不真正踏出来。她们只会躲在柱子阴影后将视线游移，寻找自己的意中人。那里肯定存在着一道无形的绿篱。

亚娜对自己的想像浅浅一笑──但在看到有人从另一端走下广场时，不禁脸色一变。她握紧手中仍未收起的剑，狠狠盯着那名入侵者。

从回廊走下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是贵族子弟，是个平时老是缠着她的男人，但她从未看过对方出现在训练场，现在恐怕只是在带另一名男子参观罢了。

而另一人，亚娜也认得。

那是几天前来自宅拜访的商人──身材高䠷，有着湛蓝双眼的男人。他发现亚娜时，微微睁大了双眼。

随后，他以比那男贵族更加优雅的举止向她致意，唇边绽出温和的笑容。

「公爵千金，我们又见面了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是父亲叫我带他参观的，亚娜。」

这名男贵族不知为何显得得意洋洋，亚娜瞪了他一眼。多半是又有进行魔法具的交涉，被对方要求「想参观城内」之类的吧。对于这名随意带可疑男子进入的贵族，她心中充满厌烦，但在这里闹起来也无济于事。她只叮嘱两人「请尽量不要再往外走」，便打算从那男子身旁错身离去。这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关于那天的话题，是否能麻烦你详细告诉我呢？」

「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我换个方式拜托你吧。」

亚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因为那名男子的声音在刚才微微产生了变化。

那是犹如夜色悄然逼近般的征兆。某种类似预兆的恐惧掠过她的内心。

男子察觉到亚娜的视线，嘴角微扬，无声地笑了。那份从容不迫在她眼中异常可怕，令她低声追问道：

「你所谓的……换个方式是指？」

「这么嘛，比如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些什么，我就拿点东西来交换，如何？」

「……你说的『东西』是指什么？」

亚娜立刻反问回去。男子浅浅一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彷佛莫名享受这段对话似的，他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稚气。

「那么，让魔女实现你一个愿望，你觉得如何？」

「……！」

亚娜瞬间哑然失声。

──「魔女」这个词究竟代表什么？

知道这个词真正含意的人，在这块大陆上少之又少，因为这里没有魔女。

然而，亚娜却是那极少数的例外。她的表情转眼间僵硬，脸色铁青。

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少年曾说过的故事。那是他在开口前特地补充「这是真的喔」后才讲的话语。她不自觉地开口，喃喃道出那已然灭亡的国名。

「该不会是……库露西亚……」

这是没有人知晓的往事。是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碎片。

听到她颤抖的低语──男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他微微眯起眼，俯视着亚娜。

「原来如此……你知道『那个』啊。」

低沉的嗓音。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敬畏」。

自己根本无法抗衡。

面对这种对手，肯定毫无胜算。

这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层级更高的「某种存在」。

自己为何会与这样的存在遭遇？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亚娜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动弹不得。并非遭受攻击，只是纯粹因恐惧而无法动作，甚至无法移开视线。就在这时，那名男子伸出了手。

──如果真要做好必死的觉悟，那就是「现在」了吧。

当脑中甚至掠过这样的念头时，那名男子却只是在她头顶轻轻挥动右手。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某个东西掉进了旁边的草丛。

亚娜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几名骑士正从训练场跑过来。

从他们口中呐喊的声音听来，似乎是短剑还是铁箭之类的训练用器具出了什么差错飞了过来，而那名男子在东西撞上她前先将其击落了。面对那些前来道歉的骑士，他以苦笑回应。

亚娜发现此刻的他身上感觉不到那股让人畏惧的气息，于是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个……谢谢你。」

「不必放在心上。」

被这起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双腿发软的，反倒是那位负责带路的贵族之子。

他对着那些道歉的骑士大声咆哮，随后便匆匆带着那名男商人离开了现场。

亚娜再度恢复独自一人后，试着将残留在体内的紧张感甩开……却在此时回想起一件事。

刚才所响起的，是金属碰撞时的清脆响声。

然而，那名男子用来击落飞射物的那只手上，分明什么都没有拿。实在太诡异了。

「可疑的男人？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赛诺瓦对着脸色苍白的亚娜露出一抹微笑。

她在训练场上再次遇到那名可疑的男子后，就随便换了衣服，冲到离宫来向赛诺瓦警告这件事。

但他的反应一如往常，依然显得不慌不忙。觉得着急的人只有自己，亚娜不禁感到不甘心。

「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就好了……」

最初与那男人相遇时，她像个孩子一样感到恐惧。

然而睡了一晚醒来后，她便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说不定那个男人真的只是个普通商人，没有任何隐情。亚娜对自己反应过度的举止感到羞愧，决定闭口不提那名男子，以及那位在门前迎接他的女子。

然而，那个男人却再度现身。而且这次──

「他说了『魔女』这个词。殿下还记得吧？那位来自西方大陆，毁灭了库露西亚的魔女……」

「她没有毁灭那个国家喔。你说得太夸张了，亚娜。那位魔女只是摧毁了国境的要塞而已。」

见赛诺瓦有些开心地笑了笑，亚娜的脸涨红，但这并不是重点。她将声音压低，继续说下去。

「那个男人很危险。殿下，我认为该增加离宫的护卫，请您务必尽快安排。」

「没关系的。而且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咦？」

听见这番轻描淡写的回应，亚娜睁大了双眼。

她从未听说这件事。在伊克雷姆并没有其他适合王族疗养的地方。虽然医生曾建议体质孱弱的赛诺瓦搬去空气更清新的地方，但一旦离开城都，就有可能成为其他国家暗杀者的目标。他的母亲也是因为这样而在这座离宫度过一生。

既然如此，赛诺瓦究竟打算去哪里？见亚娜一脸困惑，他却只是嘴角带笑地说：

「目前我国正在与凯雷斯门提亚洽谈中，要我以女皇丈夫的身分过去。」

「咦……？」

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

那是整个大陆上最为古老，无人不晓的国度。

亚娜当然知道这个国家，也知道那位女皇十五岁，已到了差不多该迎娶夫君的年龄。而能够让自国的王族成为皇配的国家，当代政权的稳定性也将因此获得保障。

不过，伊克雷姆应该不需要那种庇荫。即使不仰赖神之国，也能自己运作得很好。与凯雷斯门提亚过于亲近，反而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纷争。

亚娜感觉到这背后另有阴谋，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菲雷乌斯殿下的命令吗？」

这种政治联姻，不可能是赛诺瓦的父王提出的。那位痛失两名子嗣的国王，始终珍爱着体弱多病的么子。

所以这恐怕是菲雷乌斯的安排。那个冷酷的王太子正在利用弟弟进行某种盘算。亚娜脸色僵硬，赛诺瓦则是像是在劝她冷静下来般望着她。

「这是王族的职责。我想助兄长一臂之力。」

「可是，那样的话……」

他将离开这座一直囚禁着自己的宫馆，转而被囚禁在另一座城堡中。

并且将在那里度过他的一生。到时那句「一定会带你出去外面」的约定，就再也无法实现。

「……我、我也……能不能请您带我一起去凯雷斯门提亚……？」

在思考之前，这句话便脱口而出。赛诺瓦闻言，不禁睁大了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掠过一抹阴影，但亚娜没有余裕察觉到这个变化。

他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回应的这句话与其说是真诚，更像是带着悲痛的恳求。

「亚娜，这件事是否可能，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能不经思索地说出那么沉重的话。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赛诺瓦的语气虽然温和，却比亚娜所期盼的更加冷静，也清楚地划出了彼此之间的界线。

在听见那句回应而感到冲击时，亚娜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其实一直在「期待」。

她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希望他能带自己一同过去？还是以为他会说出「我们一起逃走吧」之类的话？不幸王子与女骑士携手逃亡的剧情，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那只是孩子的幻想，无法成真。

「……我失言了。请您恕罪……」

亚娜挤出一句道歉的话语，紧紧握起双手。

紧接着她抬起头，已经恢复成一名压抑内心情绪的年轻骑士。

看见青梅竹马的应对，赛诺瓦也收敛了脸上的神情。

「一个月后预定与对方会面。我会事先询问兄长到时是否能让你担任护卫。毕竟若只有我一人前去，可能会显得不可靠而被对方拒绝呢。」

「没有这回事。殿下是很出色的对象。」

所以，那位被称为最接近天的女皇肯定也会中意他吧。

亚娜隐藏眼中微微浮现的泪光，深深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赛诺瓦的面前。

当她走出夹在绿篱之间的门时，一位正在扫着门口的少女惊讶地望着她。

「亚娜大人，您怎么了吗？」

「你是……」

这名小侍女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亚娜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少女向亚娜询问。

「如果您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医生过来？」

「不用了，谢谢你，尤莉亚。」

这次她很快便想起名字并说出口，向对方致谢后离开了大门。

亚娜抱着难以承受的失落感走出几步，回头望向繁茂的绿篱时，忽然明白了一切。

──自己果然一直深深地爱着他。

正因如此，世界现在才会显得如此苍白无色……亚娜用僵硬的十指掩住脸庞，悄声呜咽了起来。

※

凯雷斯门提亚是代代由女皇统治的国家。女皇的夫君有时由国内挑选，有时也会来自外国，并无明文规定选拔方式。

然而，将其夫君送进去的国家，在该代女皇在位期间，就几乎可以确保政局稳定无虞。对于那些国力薄弱、时时刻刻得看邻国脸色行事的小国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特权良机。

在这个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战乱的大陆上，唯有皇国将「平稳」视为理所当然。

然而其真正的面貌──即使披着无数传说的外衣，至今也依然未完全揭晓。

「伊克雷姆要向凯雷斯门提亚派出皇配人选？」

这项消息如同投下一颗令水面产生波纹的石子，传到了强国之一的科达里斯，当时正是国王夏希尔准备享用午餐的时候。

身为武人且极具威望的他今年四十二岁。虽已步入壮年尾声，但他那锻炼得当的肉体完全看不出一丝衰老。每当战事爆发，身为国王、身为战士的他总是身先士卒地站上最前线，因此被周边诸国视为猛兽畏惧。

手握切肉小刀的夏希尔听完报告后，以粗壮的手指抚着下巴的胡须。他像是在思索什么般皱起浓眉，经过日晒的眉间浮现几道皱纹。见到国王露出这样的严峻表情，前来报告的部下不禁绷紧了身体。

但夏希尔只是瞥了紧张的臣下一眼，便说「菜会凉掉，等会儿再说」，动手吃起肉块。他用几近粗鲁的豪爽气势将眼前的料理一扫而空。

明明那分量少说也有三人份，却不到三十分钟就全进了夏希尔的肚子里。

王用白布拭去嘴边的油脂后，重新望向臣下。

「伊克雷姆派出的皇配候补，是那个存在感极低的最幼王子吧。的确，那种人也没什么其他用途了。王太子这一手倒也算物尽其用啊。」

「不过目前双方还未会面，凯雷斯门提亚方面尚未做出决定……」

「他们不会这么快决定的。凯雷斯门提亚就是这样的国家。他们会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开心地看着大陆掀起波澜的模样。就像个性恶劣的女人那样。」

夏希尔端起的不是茶，而是酒，随即哈哈大笑。

将国家比喻为女人并不稀奇，但凯雷斯门提亚毕竟是由女皇统治的国家，这句话就算说是拿年轻女皇开玩笑也不为过。因此那位臣下一听，脸上不禁略显慌张，脑海中闪过「神」的名讳。

尽管在西方的魔法大陆似乎已将「神不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但在这块大陆，神的名讳仍极具分量。自幼根植心中的敬畏，使得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被其束缚。

夏希尔察觉到部下的畏惧，微微扬起嘴角。

「别那么害怕。凯雷斯门提亚尚未决定与伊克雷姆在这代缔结姻亲关系──也就是说，要出手的话，就是现在了，不是吗？」

国王的手指轻敲桌面。仅是这样的动作，便让站在房间角落的另一名男子起了反应，走上前跪在夏希尔面前。

「请尽管吩咐。」

「把现在的情报散布给那些想成为女皇丈夫的家伙。让他们以为只要能在会面前除掉伊克雷姆的末席王子，自己就能取而代之。等那个王子不见了，伊克雷姆也就没其他王族能送去当皇配了。」

听到他毫不犹豫地下达这个命令，那名男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随后，夏希尔愉快地笑着，拿起酒杯。

「那么，那群年轻人会怎么出招呢？要拔剑交锋，让火花四溅也行。毕竟连神也是如此盼望的吧。」

※

翻页的细微声响在夜晚的房间里回荡。

听到这几年来已经耳熟能详的声音，伊克雷姆的王太子菲雷乌斯露出带有讽刺的表情。他将放在执勤桌的烛台火光调亮，凝视着排列在眼前的文字。

他所阅读的是一本厚重书册的最后部分。若是一般书籍，这里应该是结尾，但这本书的内容却是「此时此刻正在书写中的纪录」。

在温暖的灯光下，菲雷乌斯望着仍半是空白的书页，他确认页面上开始隐约浮现字迹后，神色随即严肃起来。

那些文字不假人手自动出现，与之前的内容无缝接轨，彷佛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书页之中般，静静沉默着。

这些纪录记载着大陆各国的主要动向。这些本来透过间谍也难以取得的情报，菲雷乌斯仔细看了两遍后抬起头。

「科达里斯那只野兽……都怪他们搞这种无谓的小手段，事情变麻烦了。」

强国科达里斯位于伊克雷姆西侧，两国之间夹着一小国。根据情报，该国国王为了阻止赛诺瓦成为皇配，将此事的消息流传给周边诸国。目的想必是对伊克雷姆进行牵制吧。

夏希尔虽然豪迈，但讨厌做无谓的事。正因如此，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对伊克雷姆采取攻击行动。毕竟这么做的损失太大。

然而，并非所有接收到消息的国家都会这样思考。

当看到其中最不希望采取行动的某国竟已开始编组对抗伊克雷姆的军队时，菲雷乌斯感到头痛，便阖上了书本，自然而然地骂出声来。

「那个冲动的家伙，动兵前就不能多动点脑子吗？」

浮现在他脑中的是从前在伊克雷姆留学两年的塞隆庶出王子──亚里斯缇德的长相。那个旧识虽然亲切，但个性过于火热，总是没头没脑地冲向眼前的事物。若是那个男人，肯定不会对夏希尔流出的情报多想，反而正义感沸腾，莽撞地跑来阻止伊克雷姆的行动。

当年，菲雷乌斯与亚里斯缇德的交情好到曾经多次深入讨论凯雷斯门提亚。如今听到这场堪称背叛的婚事，亚里斯缇德肯定已经怒火中烧。

「我能阻止亚里斯缇德吗……？」

那家伙现在恐怕正想着「稍微教训一下伊克雷姆，让他们清醒点」。在双方军队真正交战之前，能否阻止这场冲突？菲雷乌斯心中盘算了几种可能的手段。

但不管是哪种方法都存在各种不便，难以执行。若轻率地寄出书信，像亚里斯缇德那种个性，肯定会把同样的内容传给其他国家，让事态扩大到不必要的地方。最糟的是，万一亚里斯缇德怀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准备出兵的？」而发现这本书的存在，事情将会无比麻烦。一旦起疑心认为「有哪里不太对劲」，亚里斯缇德就会像狗咬骨头一样穷追不舍，这是菲雷乌斯无论如何也想避免的状况。

菲雷乌斯经过一番苦恼后，无奈之下得出了一个结论──「一旦亚里斯缇德坚定了想法，靠谈判是无法阻止他的」。于是，他决定亲自调动军队。目的是要先打一架消去对方的怒气，再好好坐下来谈谈。若能以最小规模的冲突平息事件，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在这块大陆上──这种程度的军事冲突并不罕见。

「明明都对神之国没什么好感，结果不管是塞隆还是科达里斯都一样令人伤脑筋。」

皇国凯雷斯门提亚是这块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家，许多国家对该国避之唯恐不及。

那个国度代代由女皇统治，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始终以中庸之姿屹立于历史的顶点。尽管凯雷斯门提亚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却从未主动对其他国家挥下威权，仅在少数时候，才会以某种形式间接介入他国的争端。

然而那样的介入方式反而给人一种「上层施压」的深刻感觉，对那些强国而言，凯雷斯门提亚始终是个高高在上的碍眼存在。

但菲雷乌斯之所以警戒着凯雷斯门提亚，还有其他理由。

──因为绿之书上记载着无人知晓的历史，却唯独那个国家的动向始终不明。

「能压制神之书的，是不是也只有神的力量……？」

菲雷乌斯带着不悦的语气说出的低语，没有任何人回应。

据说这本名为「神之书」的书籍，是遥远的往昔由来自西方大陆的艾迪亚信徒所带来的。这本书不只记录无人知晓的历史，甚至持续写下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然而，唯一无法被这本书掌握动向的国家，便是被认为深受主神迪特尔庇佑的凯雷斯门提亚。迪特尔是艾迪亚的兄神，其神力即便在这个早已高唱「神已不在」的时代似乎依旧有效。菲雷乌斯扬起一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阖上了书本。

「不过，光是逃避的话，终究无法企及凯雷斯门提亚。」

正因如此，他才想把弟弟送去那里。为了能稍微接近那块充满谜团的大陆最古老皇国。

※

某种事物，正在缓缓开始转动。

赛诺瓦的婚事浮上台面，菲雷乌斯的工作日益繁忙，可疑的男商人出现。

不仅如此，近来连离宫宫馆的警备也变得更加严密。或许是近期预计会有战事发生，骑士与士兵们开始被命令为出征做准备。

城内莫名弥漫着一股喧嚣气息，虽然无人明言，却有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在这样不安的氛围之中，亚娜就像是一个人被遗留下来般，抱着一股焦躁的情绪前往了城内的图书室。

她是卢尼亚迪家的独生女，就算战争爆发，她也无法上战场。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不论是她的父亲还是现任国王，都不允许亚娜踏上战场。

所以虽然她是骑士，却没收到准备出征的命令。然而，她没有选择独自压抑那股闷烧的焦躁与烦闷，而是试着行动，去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踏入图书室后，亚娜为了找出想找的书，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来回走动。

「就没有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研究书籍吗？」

为何菲雷乌斯会想让弟弟前往凯雷斯门提亚？她总觉得其中必然与一切有所关联。毕竟直到最近为止，菲雷乌斯对凯雷斯门提亚都保持着不过度接近的立场。他为什么会改变想法？难道是有什么契机吗？

「其他国家的事情我都听过这么多了……」

无论是如今早已灭亡的国度，还是至今仍努力延续的国家。

在离宫庭院中听闻的那些秘密故事多达数百。从年幼时便持续听来的这些故事，比任何传说都更充满意外性，深深吸引着亚娜的心。

「──咦？」

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我好像……从来没听过…………凯雷斯门提亚的故事……？」

回想起来，听了那么多的故事当中，却从未出现过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内容。

明明其他故事早已涵盖整个大陆的各个时代，唯独那个自神代以来便存在的国家竟然连一则故事都没有。亚娜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背脊为之颤抖。

这是偶然？还是自己误会了？

亚娜不禁站在原地思索，这时一名经过的图书管理员出声叫了她。

「您在找什么书吗？」

「啊……」

亚娜猛然回神，抛开心中的恐惧，露出微笑。

「打扰你工作了，真不好意思。我正在找有关凯雷斯门提亚的详细书籍。」

「凯雷斯门提亚吗？那部分的资料已经应赛诺瓦殿下的要求转移到离宫的图书室了。」

「殿下的要求？」

「是的。」

图书管理员点了点头后，身影随即消失在书架另一头。然而，亚娜却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而迟迟无法离开现场。她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次与赛诺瓦见面的情景。

她是少数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出入离宫的人之一。所以若她想看书，只要前往离宫便是。

然而，现在却感觉脚步沉重，不知为何无法移动。亚娜走出图书室后，一边走着一边陷入了某种想像，彷佛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绿篱就架在前方。

──要说她不想见赛诺瓦吗？倒也不是。

那么是想要见他吗？也不尽然。

无论是作为守护他的骑士还是一名青梅竹马，感觉都只是个半吊子，这种想法令她烦闷。她不晓得现在究竟该依循理智还是情感，才有办法通往不会后悔的未来。

「要是知道正确答案就好了。」

轻声说出的呢喃，使她回想起儿时的记忆。

她从那名少年口中听说过，人们在被隐藏的历史中受到命运摆布所踏过的轨迹。当时她还曾说：「如果那些人有看这本书的话，就不会失败了嘛！」而少年听到后露出了苦笑。

就算是「那本书」，也无法知晓尚未发生的历史。人类无法预见未来。然而对年幼的亚娜来说，不太能瞭解这样的道理。因为那本书──

「……书？」

记忆的片段宛如泡沫般浮现，混在的其中一个词，让她不禁歪头思索。

「书」究竟是什么？她曾让赛诺瓦为自己朗读那样的东西吗？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她微微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感觉，并为了转换心情喊了声「好」激励自己。

亚娜从最近的门口踏出，刻意挑了条不容易遇见人的林间小路，朝城堡深处走去。其实就算被人看到也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的她就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或者说，她最不想被赛诺瓦发现。亚娜甚至心想，如果那个鲜少离开离宫的他现在刚好外出就好了。她穿梭在繁茂的树木之间。

就在亚娜刚绕到城堡后方时，听见了微弱的人声。她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不由自主地扫视一圈后，发现在远处树荫下有裙摆露了出来。

那是在离宫服务的小侍女所穿的制服。也就是说，那应该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亚娜原本想向那个人搭话，顺便问问赛诺瓦是否在离宫……然而，她这时听到另一名男性的声音，猛然一惊，反射性地躲到最近的一棵树后。

「──这样啊。」

「就是啊。」

虽然看不见男子的身影，但听起来似乎是在与小侍女两人交谈。从少女柔和的语气听来，双方应该颇为亲密。

难不成，自己不小心撞见骑士与小侍女幽会的现场了吗？亚娜面红耳赤，打算离开现场。然而，当她悄悄踏出一步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不由得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时映入亚娜眼帘的，是正在亲吻少女的男子背影。

那身服装不是骑士，当然也非文官，明显不是城内的人。

认出那男子的身分后，亚娜瞪大了双眼。她将视线转向正依偎在对方怀里微笑的小侍女。

「尤莉亚！」

喊出少女的名字时，亚娜已经冲了出去。她跳到还在惊讶的两人中间，站到男子前面，将少女护在身后。刚才还在图书室的亚娜身上并未佩剑。虽然对此感到些许不安，但她仍以锐利的目光盯住男子，以颤抖的声音质问对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想笼络城里的人……你到底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不小心被你撞见这种场面了。我其实没有什么恶意。」

男子苦笑着说道，无论语气还是态度，都和之前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呢？既无敌意，也无压迫感，却让亚娜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不过，他毕竟是异国之人。自己现在不能退让。

亚娜挺直身体，尽可能用严厉的语气回应他。

「假如你今后还敢做出这种事，就不准你再出入王城。请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了。失礼了。」

男子出乎意料地干脆点头答应，随即轻挥了一下手，朝城堡的方向迈步离去。他那从容不迫的步伐与俊秀的外表相映成趣，要是年纪尚幼的少女，恐怕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他身影消失不见后，亚娜转过身，对那名小侍女镇重叮嘱。

「不可以喔。那个男人是外地来的，正在打探各种事情呢。」

「对、对不起……」

仍低着头的少女肩膀微微发颤，想来是吓坏了吧。亚娜虽然对她感到有些不忍，却不忘再次提醒。

「虽然是外国人，发音却很标准吧？听说是西方大陆来的人，你要多加留意喔。」

「是。」

抬起脸的小侍女已不再发抖，但眼角仍泛着泪光。亚娜重重吐了口气后说「好了，我们走吧」，朝离宫走去，少女则紧随其后。

「亚娜大人，那个人想知道什么呢？这座城里藏着什么秘密吗？」

对于来自背后的疑问，亚娜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不安。尽管如此，内心某处却强烈警告着她「不妙」。她像是在试图厘清模糊的思绪般，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我不知道……因为关于那本书的事……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书？」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亚娜并没有察觉到那异样。

离宫的绿篱已映入眼帘。亚娜忐忑不安地询问小侍女。

「殿下现在……在吗？」

「是的。您要去问候他吗？」

「不、不用，没关系。我只是来借用图书室而已。找完书就马上回去。谢谢你。」

──就算现在见到他，自己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会成为他的负担罢了。亚娜向小侍女道谢，与她告别后便前往离宫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的大多数藏书她都未曾读过，但她知道赛诺瓦平时是怎么使用这里的。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架，上面摆的都是他最近刚看的书。当她查看书背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全都是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书。」

数十本厚薄不一的书册，几乎全都是在讲述凯雷斯门提亚，或是与之相关的内容。从神话、历史、逸闻到文化研究，涉猎范围可说是杂乱无章，但这些书籍指向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神之国。

亚娜虽然早已预想到这点，但面对这么密集的大量书籍，还是不禁感到压迫，一时之间甚至无法伸手取书。

她就这么静静站着，一段时间后才回过神来，从中抽出最厚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从神话时代开始，按年代顺序概述凯雷斯门提亚历史，横跨约一千八百年的历史读本。

「原来是最近才写好的书啊。作者是……尤连·巴列？是什么国家的人呢？」

光从名字来看，应该不是伊克雷姆的人，但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书籍的出版者也仅仅记载了作者的名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详细资讯。从简朴的装帧来看，说不定是作者自行印制的，只有发行少量的册数。

亚娜翻阅了足足十八页的目录，接着又翻到最后的索引页。那里整齐地列出了早已灭亡的国家、失传的地名，以及历代女皇的名字。这本书上面的索引比以前任何一本都还要详尽，让她的期待愈发高涨。亚娜开始快速翻阅这本厚重的书籍。

「要不要把这本借回去看看呢……」

这本书怎么看都不是一下子能读完的量。既然会放在这里，想必赛诺瓦已经看过了，只要事先说一声，应该也可以暂时借走一阵子。

亚娜停下翻页的手，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借的书，将视线转向书架──途中她察觉到某个东西，低头看向地面。

「哎呀？」

不知何时，地板上掉落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纸片。既然刚才还没有，应该原本是夹在书本里面的吧。她弯下身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

翻到背面一看，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宛如年表的内容。

这是自己熟悉的笔迹。亚娜察觉到那是赛诺瓦的字迹，紧张了起来，凝视上头的字行。

第一行写的是五百年前的大战。那是一场当时列强纷纷卷入、将整个大陆染上战火的战争。但凯雷斯门提亚应该没有参与那场大战才对。

亚娜依据自己学过的历史记忆，一行一行地读着上面的文字。上面记载着「凯雷斯门提亚对参战国之中属于劣势的几个国家提供物资援助，并拯救了陷入饥荒的民众」。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亚娜往后续的年代看下去。

整张纸上都写着关于大型战争的纪录，每一段都以赛诺瓦的笔迹补足了凯雷斯门提亚当时的行动。

那张纸片上面甚至还列举了她也不晓得的细微事件。乍看之下，那些纪录并无奇怪之处，直到她终于看到整体的一半时，才感觉到有哪里莫名地不对劲。

「咦？这个是……」

每一条纪录单独看来都没有问题，是毫无主观色彩的一般笔记。

然而，这些纪录全都列出来之后，她开始看出赛诺瓦是为了要厘清某些事情才把这些写下来。被称为神之国的凯雷斯门提亚──

「亚娜。」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正当亚娜全神贯注地盯着纸片时，突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当场僵住。随后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离宫的主人。赛诺瓦发觉她手中握着的纸片，微微挑眉，不发一语地走到亚娜身边，从她指间抽出那张纸。

「我还在想是放哪儿去了呢。」

「殿下，那是……」

「只是备忘录罢了。」

「但、但是，这样的话凯雷斯门提亚根本就是……」

「亚娜。」

赛诺瓦打断她继续说话，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声的沉重。

那是拒绝她说下去的气场。在这股压力之下，亚娜这才终于领悟了真相。

正因为赛诺瓦已经知道这件事，才会答应这次的婚姻。所以他才要前往凯雷斯门提亚。那个被称作「神之国」，兼具敬畏与威光的皇国。亚娜得知了那国家另一个面貌，脸色发白，陷入沉默。

赛诺瓦瞥了一眼手中的纸片，接着将它折好收进衣袖。

「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里面有你想看的东西吗？」

「我、我只是想对凯雷斯门提亚再多瞭解一点……可是……」

「别再去调查多余的事了。」

「但、但是殿下您不也正在调查吗！」

她几近尖叫的声音回荡在只有两人的图书室里。

本被藏起的断裂悄然昭示于静默之中。在诞生出的缝隙中，亚娜咬住了自己的唇。

等待着赛诺瓦的，不只是单纯的婚姻。那更像是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明知凯雷斯门提亚的另一面，依然选择孤身前往那个国家，那不就等同于亲自成为间谍了吗？

赛诺瓦或许只是想要一个证据，一个能够验证他调查所得是否为真实的依据。

为此，他才试图成为女皇的丈夫。

亚娜想到他所处的立场是多么危险，一阵晕眩，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请您不要这么做。这实在太危险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除了我，没有人能做这件事。」

这短短一句话究竟蕴含了什么意思？亚娜一瞬间浮现了几种可能性。

然而他真正想说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赛诺瓦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透过窗户仰望天空。

「或许在其他国家，也会有人察觉凯雷斯门提亚的异常。但能够完全掌握那些异状的只有伊克雷姆。正因为我们拥有『那本书』，才能掌握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那本书？」

忽然间，一幅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

感觉好像快要想起来那是什么，却怎样都回想不起来。

亚娜屏住呼吸，试图回忆那逐渐模糊的童年时光。让胸口隐隐作痛般清晰记得的，就只有与赛诺瓦的回忆而已。见亚娜游移着困惑的目光，赛诺瓦不禁露出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

「你是真的忘了啊，亚娜。」

「殿下……？」

「我还记得。因为我从来没被告知要『忘掉』。不过你确实如当初说的那样忘记了呢。」

亚娜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命令过她。

但赛诺瓦正以一种比她还更瞭解自己的眼神凝视着她。亚娜隐约感觉得到，他那双眼看向的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某处。

「你虽然个性强势，但也是个听话的孩子。你总是乖乖听从兄长的话，没有违背过他的吩咐。亚娜，其实你和兄长的感情，比跟我的感情还好。是因为兄长要你『忘掉』，所以你才忘掉而已。」

「王太子殿下……？对我？」

菲雷乌斯是亚娜的青梅竹马之一。这点她还记得。

但那只是作为「知识」记得而已，不知为何，亚娜几乎想不起与他之间的回忆。

亚娜用三根手指按住额头。

「兄长以前常常念书给我们听。你以为是从我这边听来的那些故事，有一半以上都是兄长讲给我们听的。你的父亲会想让你嫁给兄长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们两人感情亲密……而我只是后来才介入你们之间的人罢了。」

那时赛诺瓦露出的表情，是亚娜从未见过的充满苦涩的微笑。人们常说他与已故王妃十分相像，此刻那张柔和的美貌却被一抹自嘲染上阴影，伴随着一声轻叹。单单只是这样的举止，为何会莫名地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孤独呢？照在他身上的阴影，是来自亚娜所遗忘的「记忆」，还是来自「被她遗忘」这件事呢？对此，毫无印象的亚娜无从得知答案。

看到亚娜沉默不语，赛诺瓦继续诉说着那段「尚未失去」的过去。

「但兄长终究不能一直陪我们玩。他很临时地被封为王太子……分别给我们留下了最后的交代。」

「最后的……交代？」

「是啊。他要我讲些新的故事给你听。对你，则是要你忘记曾读过『那本书』的事情。还有，他也交代我们两人都要珍惜彼此，互相体谅，后来兄长就不再来到这座离宫了。你一直以来都好好遵守着他的交代。时常来看我，减轻我的孤独。至于那本书的事，你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不对，应该说是彻底忘了……你确实回应了兄长的心愿。」

──明明毫无印象。

但听他这么说时，亚娜却感到脑海某处隐隐作痛，不禁浅浅吐出一口气。她已分不清记忆中的「少年」究竟是赛诺瓦还是菲雷乌斯。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亚娜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过去，还有那段过去所延续而来的情感，如同在寻求救赎般望向赛诺瓦。

「殿下，我……」

「你什么都不必说。这并不是你的错。但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你为了我，已经付出太多了。在这座离宫，你那份始终如一的真诚，对我来说就是『外面』的象征。无论怎么感谢都不够，我甚至觉得应该向你道歉。」

「请不要道歉……我只是、自己想这么做罢了。殿下，我想亲自……」

她不想让他感到孤单，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他离开这里。

那是出于她自身的愿望，并不是受人强迫。

然而，当亚娜焦躁地想要传达这份心意时，赛诺瓦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温柔，却让她感受到一种静默的拒绝。

「不是的。你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兄长拜托你不要让我孤单。你最在意的是兄长，对我只是出于同情罢了。可是，亚娜，我即将带着自己的使命离开这里。这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毕竟就连我这种人，也还能为国家尽一份力。我是怀着自己的意志走向外面的。所以，你也不该再来这里了。」

「殿下……」

话语哽在喉头。有太多想说的事，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这些过于庞大的情感被赛诺瓦盖上了盖子，就那样沉入再也无法取回的海底。

亚娜颤抖着睫毛，紧咬住唇。

但她不能在主君面前流泪。

她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她能感受到赛诺瓦屏住呼吸的气息。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当场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亚娜抬起头，呆然地站在被夕阳染红的图书室之中。

隔天她收到通知，将从赛诺瓦的护卫名单中被剔除。

※

床边的烛台散发着微弱光芒。

那是温暖的暖色系，却不带任何热度。那盏用魔法点亮的烛台只将旅社房间的一角朦胧照亮。放在书桌上的羽毛笔与书籍拖着长长黑影，彷佛与逐渐侵蚀的夜晚静静相连。从附近的摊位买来的鸟型摆饰微微倾斜，带着一丝忧郁的神情。

寂静得除了轻微的鼻息外，再无其他声音。

躺在床上的男子伸手触及烛台，轻弹指尖将光熄灭。

这盏烛台并非旅社原本就有，而是他的妻子临时制作的。男子倚靠从窗外洒入的月光拉起被子，盖在身旁妻子的肩上。

「……奥斯卡？」

「怎么了？吵醒你了吗？抱歉。」

他以为她睡得很熟才熄灯，没想到缇娜夏似乎并未熟睡。魔女在他怀中轻轻打了个呵欠，微微挺起白皙的身体，露出半梦半醒的恍惚笑容。

这阵子她为了潜入离宫，不断变换容貌与年龄，身体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恢复原本的身体之后，她就不时伸展筋骨，此刻也举起柔软的双臂，发出像猫一样的叫声。当奥斯卡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际时，她因为发痒而缩起身体。「别这样啦。」她这样说着，却又重新钻进他怀里。奥斯卡见状不禁失笑，抚摸她的小脑袋。

「因为最近好久没看到你变回大人的模样了，忍不住想摸一下。」

「不是我自愿改变外貌的喔。肩膀可是很酸痛的。」

「就算样貌不同也很可爱。」

他这么一说，妻子立即绽放笑容。她那自然流露的情感让奥斯卡的表情也柔和起来，但他随即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白天是不是笑得很夸张？」

今天他们在城中偶然遇见，顺便交换了一些情报，结果却被亚娜当场发现，只有奥斯卡被责备。当时扮成小侍女的缇娜夏其实低着头在一旁偷笑。

「虽然是我太粗心了，但你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当然会笑啦。毕竟很少看到你被女孩子骂嘛。」

「毕竟客观来看，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不好啊……」

在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以为奥斯卡在勾引城里工作的少女，试图套出情报。唯一与事实不同的，顶多只有那位少女是他的妻子。

缇娜夏边回想边笑，伸出白皙的手抚上丈夫的脸。

「不过，我挺喜欢她的喔。虽然有点笨拙，但她真的有在努力。」

「贵族们都拿她当笑柄，说她是在玩骑士扮家家酒。不过就我看来，她的剑术不差，放在武官当中也算得上优秀。」

「他们这里的人真的很喜欢说骑士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魔法大陆的大多宫廷比起「骑士」，更多是使用「武官」这样的职称。相对地，在这里就算不是骑兵，只要出身够高就能获得骑士的地位。

奥斯卡将手覆上妻子的手，十指交握。

「可能是因为这块大陆仍处于战火之中，轮到骑兵出场的机会比较多吧。不过，我想另一个理由恐怕是……想表明自己与佣兵的不同吧。正因为大多数国家都仰赖佣兵，所以他们才更想夸示自己与那种人的立场不一样。」

「唉？可是那也没有所谓的高低之分吧。不就是有没有隶属于国家而已吗？」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种事也是看每个人怎么想。」

「是喔──」

缇娜夏的反应十分冷淡。或许是因为铎洱达尔并非贵族制国家，这位魔女从以前就对「没有实质内容的头衔」毫无共鸣。

另一方面，奥斯卡则能理解那些因为时代动荡而更想要鼓舞自己，认为自己是国家支柱之一的人的心情。无论是靠一己之力闯荡险地的佣兵，还是和国家命运与共的骑士，若没有某种觉悟，是无法站上战场的。至于该怎么维持那份意志，就因人而异了。

「话说回来，照你的说法，这次应该真的有那本书了吧。」

「嗯，好像终于赌对了呢。」

他们虽没在离宫馆舍的图书室找到目标的书本，却意外听到了赛诺瓦与亚娜的过往。那两人再加上王太子菲雷乌斯，三人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本书的存在……然而唯独年幼的亚娜早已遗忘这件事，只记得听说到的内容。

「现在持有那本书的应该是王太子吧。感觉赛诺瓦王子虽然知道书的存在，却还是为了帮助哥哥而选择前往凯雷斯门提亚。」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忌讳凯雷斯门提亚？」

「法尔萨斯那时也被敌视得莫名严重呢。可能是稳固的国力加上某种神秘武器的组合容易成为周围的眼中钉吧。」

「别把阿卡西亚说成什么神秘武器啦。」

奥斯卡虽然这么说，但阿卡西亚的确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武器。要说比凯雷斯门提亚的神具还可疑也不为过。考虑到他在位时期，法尔萨斯也曾被周围诸国视为「应被打倒的象征」，那么也不难理解凯雷斯门提亚为何会成为这个国家戒备的对象。

「不过凯雷斯门提亚的人想必也有他们的说法。代代都是由女皇统治这点也挺有趣的。据说女皇一生只生一个孩子，而且绝对是女性。」

「血族不会增加，所以能从外部选择皇配吗？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家呢。」

「可以用魔法来选择生男生女吗？」

「不行。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胎儿的性别是在哪个阶段决定的。既然无法得知，自然也无从左右……」

「可是凯雷斯门提亚却能办得到这点吗……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呢。」

「我也有点在意，但要是我一个外人出于好奇随便去触碰，还是会有些顾忌。」

法尔萨斯也是，像是由一位外部者成为初代王妃，并将那股力量作为王剑传承下去之类的，有着许多难以解释的缘由。而且他们本身又背负着逸脱者的使命，自然不该过度涉入此事。

「凯雷斯门提亚的事就暂且不论，看来我们终于能回家了呢。」

听到这句话，魔女屏住了呼吸，抬眼看着男子。那双暗色眼眸映着月光，微微摇曳。

魔女那比夜更深、更具包容力的双眸，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然怀抱着与初见时同样深切的情感。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丈夫的脸庞。

「可以回家了吗？」

「也差不多了。感觉再来只要控制住伊克雷姆的王太子就行了。」

「我回去之后想好好睡一觉。」

「你现在也常常在睡吧。」

奥斯卡指出事实后，缇娜夏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突然闷笑出声。她转身骑到他身上，以赤裸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不过，那位王太子应该是把书藏在哪个地方了吧？要不要把他的房间整个毁了？」

「如果破坏之后没办法确认的话要怎么办啊……」

若只是被瓦砾掩埋倒还好，要是连把书毁掉了都浑然不觉，那就无从确认是否成功破坏。至少他们得亲自确认那本书是真货，然后在手中彻底毁掉才行。

缇娜夏撒娇似地在他颈侧轻轻吻了一下。那举止宛如年轻恋人，唯有那双眼蕴藏着如深渊般难以窥见的深不可测，带着笑意凝视着他。

「那么该怎么做？要用精神操作让他把书交出来吗？」

「那种方法也有可能不管用。如果书已经先支配了他的精神，那就麻烦了──有比那更简单的方法。」

「是什么？」

「塞隆似乎已经对伊克雷姆举兵了。很快就会开战。」

简洁的回答。

或许是想起了在塞隆遇见的那位过度热血的庶出王子，缇娜夏露出相当嫌恶的表情。但她立刻明白奥斯卡的用意，点头表示理解。

「那就快结束了呢。要我去吗？」

「不。我去吧。因为你似乎被写进了那本书里了。『倾覆库露希亚的魔女』什么的。」

「明明是对方先动手的，怎么讲得我才是元凶一样。早知道会一直被诋毁，当初就该直接把城堡给毁了……算了，那我就一边打扫等你回来吧。」

「你也可以继续睡喔。」

奥斯卡扯了扯她的黑发，笑了出来，魔女则是不满地噘起了嘴。有着妖艳身姿又透着清冷气息的女子微耸细肩，倚靠在男人胸口闭上双眼。奥斯卡将手覆上她的眼帘，轻轻叹气。

曾为王与王妃的一对，如今静静相依在月影之下。

但是，当他们带着异质的力量走上舞台时，确实也会留下无人知晓的历史。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5.背叛神明之书③

※

──儿时的记忆，总是鲜明而苦涩。

强烈的阳光被四周茂密的树叶遮挡。

青翠的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投下阴影，映出美丽的纹路。

然而，即使身处在这样的树荫下，闷热无风的天气似乎依然一点一滴地榨干少年的体力。赛诺瓦用手背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虽说是医师一再叮嘱后，他才勉强获准稍微出门散个步，但外头这么炎热，感觉马上就撑不住了。他浅浅喘着气，朝哥哥告诉他的地方前进。拨开灌木，踏入里面。

「……嗳，接下来呢？我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从林间的另一头传来年幼少女的声音。

赛诺瓦一听见熟悉的嗓音，身体便微微一颤，停下了脚步。哥哥的声音回应少女。

「没有接下来了。故事就写到这里。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那两人后来怎么了？他们幸福了吗？」

「不知道。那就已经不是历史了，亚娜。」

菲雷乌斯似乎早就习惯她提出同样的问题，语气平淡地切断话题，然后问：「你接下来想听什么？」过了半饷，少女回答：「公主的故事。」他隐约听见哥哥低声嘟哝了一句：「又是这个啊。」

──应该要快点走到两人面前才对。

故事正好说到一个段落，若要加入谈话，现在正是机会。

但赛诺瓦不知为何就是在原地动不了。唯独自己被脆弱的身体所困扰，与另外两人相比，他总是觉得自己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赛诺瓦想起那位经常与哥哥在一起的少女。前几天，她执起他的手离开城堡，当时那单纯的笑容仍然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她以孩子特有的纯粹与好奇心跟他一起逃跑，却又因为听闻他的故事而无比心痛。少女直视着他的双眼所说的「你好可怜」这句话，至今依然让赛诺瓦感受到焦虑与刺痛。

「然后，被囚禁的公主被骑士所救……」

「骑士？什么是骑士？」

「骑兵，就是骑马作战的人。亚娜应该也在城里看过吧？」

「啊……」

少女的声音带着理解的语气，可能是想起了在城里的训练场努力锻炼的那些人吧。然而，赛诺瓦的预想在下一瞬被彻底推翻，朝着他万万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那个既无力量又纯真、残酷且受眷顾的少女，竟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言：

「那我就成为骑士吧！」

对她这番话感到惊讶的不只是赛诺瓦，想必连哥哥也一样。沉默了数秒后，他开口反问：

「为什么？贵族的女儿没必要成为骑士啊。」

「因为，如果成为骑士，就能救赛诺瓦对吧？那我就这么做！」

「亚娜……」

赛诺瓦动弹不得。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她的脸。那张宛如象征着外界可能性的笑容。

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奈、种种限制，以及那些不得不屈服于其下的人们，她都一无所知。她的话只能算是孩子的胡言乱语。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碰上现实的高墙，被迫放弃那些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然而，对于连怀抱希望都感到迟疑的赛诺瓦而言，那番话却耀眼得让人几乎落泪。

※

「塞隆在西北方的草原上布阵」的情报，很快就送到了菲雷乌斯的执勤室。

伊克雷姆对凯雷斯门提亚提出政治联姻，而塞隆显然是为了抗议而决定突然出兵。

但菲雷乌斯早已从那本书中得知这一切。正因如此，他才会另外联络凯雷斯门提亚，而非只根据这项泄漏的情报行动。在众人的目光集中于塞隆军的时候，所有安排应该都会顺利进行。

他命令预先调往近郊要塞的军队出征。在处理完基本的政务后，菲雷乌斯便离开房间，准备亲自前往战场。在护卫兵陪同下，他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途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随即停下了脚步。

身着骑士正装的她显然是在等着菲雷乌斯。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过去，询问对方有何意图。

「你在那里做什么，亚娜？」

「我知道您现在非常忙碌，但是殿下，能否请您抽一点时间听我说？」

「我没有那种时间。现在我国处于何种状况，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当然。正因如此，我才想提出这件事，殿下。」

听见这样的回应，菲雷乌斯不禁皱起眉头。

以前的亚娜身上虽然散发着骑士特有的凛然气质，却还带有几分稚气。

然而此刻的她已没有之前那种稚气。从她那略显低沉的嗓音当中，只感觉到坚定的觉悟。

菲雷乌斯虽然犹豫，最终还是命令士兵退下，独自转身面对亚娜。他带着严肃的表情，询问眼前这位年轻的骑士。

「说吧，是什么事？」

「请殿下重新考虑关于赛诺瓦殿下的婚姻一事。」

「原来是那件事啊。」

自己难得有心情倾听，但她的眼中似乎依然只有赛诺瓦。

直到目前为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这座城内，唯一会如此在意弟弟的就是这位少女。如果是坦率、认真又努力的她，菲雷乌斯曾相信即使自己因国务而离开，她也能成为弟弟的支柱。实际上，亚娜一直以来都陪伴在赛诺瓦身边，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论是菲雷乌斯还是赛诺瓦，各自都有必须履行的使命。

尽管如此，面对只看得见眼前事物的她，菲雷乌斯满心无奈，然而还未等他出声训斥，亚娜便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她提及当前正迫近祖国的危机。

「塞隆出兵，是为了反对与凯雷斯门提亚的联姻。那么只要取消这门婚事，亚里斯缇德殿下应该就会撤兵才是。如此一来便可避免无谓的伤亡。」

「你是认真的吗？赛诺瓦前往凯雷斯门提亚的事已经定案。只要他能进入皇国，对伊克雷姆便是一大助力。事到如今根本不能收回。」

「我知道。因此，我愿意前往凯雷斯门提亚。」

「……你说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菲雷乌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见亚娜坚定地开口：

「赛诺瓦殿下此行前往凯雷斯门提亚，其真正目的应该是调查那个国家吧。伊克雷姆并不需要凯雷斯门提亚的庇护。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即将发生之事』的情报，对吧？在这块大陆，每隔几十年便会爆发一次大战──下一场战争近在眼前。为了得知凯雷斯门提亚到时将如何行动，就需要一位拥有身分地位，且获得菲雷乌斯殿下深切信任，并且在紧要关头有觉悟面对危险的人。」

这番滔滔不绝的指摘，正中菲雷乌斯所隐藏的意图。但这件事他至今只对父亲与弟弟提过。而且他不认为这两人会将真相告诉亚娜。

那么，她恐怕是靠自己抵达了某种真相。

菲雷乌斯惊觉亚娜可能回想起了幼年时的记忆，不禁脸色发白。她是否想起了当初他曾严格禁止谈及的「那本书」呢？他犹豫着该不该确认这件事。

「所以那个任务，就由我来承担。我也是公爵家的女儿，若嫁入凯雷斯门提亚的大贵族或神职家族，到时也有可能进入皇宫。我一定会将殿下您想知道的情报带回来。请您尽管差遣我。」

在那坚定的语气当中感觉不到丝毫犹疑。

菲雷乌斯倒抽一口气，忍不住以苦涩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

「亚娜，你……」

说到这里，他在那位青梅竹马少女的眼中瞥见了一丝不安，就此噤声。

因为亚娜尚未肯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推论。她是在不明白的状况下努力挣扎。就如同年幼时的她，甚至还不懂「骑士」的真正含意一样。

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段三人一同度过的时光。他曾对弟弟与少女说过「要好好珍惜彼此」，那句话难道就是为了迎来这样的歧路所准备的吗？

──尽管如此，现在还有更该优先考量的事。

「不可能的，亚娜。你无法代替赛诺瓦。」

「殿下。」

「首先，光是口头上说取消婚姻，亚里斯缇德也不可能接受。除非拿出更明确的证据来说服他。亚娜，你什么也做不到。快回父亲身边去吧。」

她什么都不记得。因为她全都忘了。正如他所交代的，她仍保有那份纯真的心。

尽管如此，如今的她仍凭着自己的力量调查、挣扎，试图接近真相。

就这样，过去那个年幼的少女，甚至成为了一名骑士。然而对菲雷乌斯而言，亚娜依旧只是个无力的少女，更是他一直视如亲妹的青梅竹马。要他将她单独送往凯雷斯门提亚，这种事根本无法想像，而赛诺瓦也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看着神情紧绷的亚娜，菲雷乌斯以冷淡的语气接着说道：

「亚娜，如果你那所谓成为骑士的努力，反而蒙蔽了自己的双眼，那么我随时可以剥夺你的骑士位。别自以为是。你根本什么也办不到。」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菲雷乌斯从胸前取出了那封藏在衣内的信件。

──究竟是为了何时、要交给谁才准备了这种东西？

就连他自己心中也没有明确的答案。肯定只是作为某种保险罢了。

他将那封信递向陷入沉默的亚娜。

「一切都太迟了。赛诺瓦已经离开城都，前去与凯雷斯门提亚的面谈了。」

「咦……」

「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他就会与女皇会面。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阻碍，我已通知凯雷斯门提亚将会面的时间提前。」

只要女皇决定接纳赛诺瓦，那么一切就将尘埃落定。

「明白了的话，就回家好好待着，直到你的脑袋清醒点为止。」

亚娜颤抖着的手好不容易才接过那封信。确认她接下后，菲雷乌斯转过身，迈步走向那条漫长的走廊。

才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微弱的声音在背后呼唤他。

「殿下，有个冒充商人潜入的男子正在调查『不为人知的历史』。请务必多加小心……」

「不为人知的历史？你指的是什么？我毫无头绪。」

菲雷乌斯佯装不知地回答。

随后，他再也没有回头。他该注视的事物既不在身旁，也不在身后。

只是……这个因为长兄之死而不得不继承王太子之位的男人，若说他在那段被抛下的过去曾对弟弟与那位年幼少女怀抱着什么样的期望──那大概也只是如那封交到她手上的信纸所承载的，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

从低矮山麓缓缓倾斜而下，延展开来的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

奥斯卡正从吹拂着和煦微风的高空，悠然俯瞰着这片踏入伊克雷姆国境便映入眼帘的翠绿大地。他的目光所捕捉到的，是自西北至北方布阵的塞隆军，以及为迎击而开始布阵的伊克雷姆军。他确认了伊克雷姆的布阵后，不禁露出苦笑。

「果然猜对了啊。在没有使用转移阵的情况下，布阵竟然如此迅速，看来早就预判好了。」

就算动用了间谍，伊克雷姆的行动也实在过于准确且迅速。看来该国是靠着「某种手段」掌握了赛隆的布阵。奥斯卡打算找出这项手段，自上空以目光确认伊克雷姆的本营位置。虽说现在王太子似乎尚未抵达，但到了军队交锋之时，身为指挥官的他势必会出现在那里。而奥斯卡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张开不可视的结界后，伫立于空中的这名男子在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如果是习惯依赖那本书之力的人，在战争中自然也会试图动用那本书……但那也到头了。就由我来排除混入其中的异物吧。」

此地无人能听见这名异质男子的宣言。

而夹带着非人之力的斗争，即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揭开序幕。

※

对于伊克雷姆要求更改会面日期与地点的请求，凯雷斯门提亚没有多问理由，便爽快地答应了。这与其说是对与伊克雷姆缔结婚姻展现了积极的意愿，单纯只是「不在意地位较低的国家有何细节」的态度使然。

伊克雷姆重新选定的会面地点位于国内边境，落在山脚下的一座宅邸。原本是与王家有关的贵族所拥有，但因为始终没有后继者出现，如今已交由国家来管理。菲雷乌斯早在一年前就将此处加以整修，作为紧急时的避难据点。

为了此次会面，赛诺瓦一早便秘密地前往宅邸，现在正站在二楼的窗前眺望着外头。越过围绕宅邸的林木，可以看到一座小丘。他确认了时间后，说道：

「我可以稍微出去散一下步吗？」

距离凯雷斯门提亚抵达还有段时间。听到他的要求，随行的护卫士兵点了点头。三名士兵与赛诺瓦同行，其他的文官与士兵则为凯雷斯门提亚的来访做好准备。感受着这股沉静却带有紧张感的气氛，赛诺瓦离开宅邸，踏上通往小丘的小径。

──最先找到那本书的人是菲雷乌斯。

为了只能靠阅读度日的弟弟，身为兄长的他曾在城内四处搜寻各类书籍，然后拿给弟弟。而那本书便是在一批尘封已久的古董堆中被发现的。

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是赛诺瓦。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其他历史书中从未出现过的记述。所以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某种幻想历史的创作，但当他读到最后，才发现这本书的内容竟是以现在进行式书写下来的。

书中某处曾写道：「艾迪亚信徒移民到这块土地，将自东方大陆带来的书籍奉为『神之书』，并以极高的礼节对待。」他记得当他意识到这段话说的正是手中这本书时，尽管当时还年幼，却浑身毛骨悚然。

听完赛诺瓦的诉说后，菲雷乌斯却一脸无所谓地说：「既然里面写了那么多故事，正好可以念给亚娜听啊。」他大概是把那段如今早已远去、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真相，当成了单纯的秘密读物来看待了吧。那时的伊克雷姆周遭也正值相对平稳的时期。偶尔在文末增加的记述，他也只当作是在遥远从前发生的事情罢了。

直到某次，当赛诺瓦看到「邻国正计画袭击伊克雷姆边境要塞」的这段文章时，一切才发生了改变。发现这段文字的赛诺瓦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菲雷乌斯。哥哥带着那本书去见父王，最终成功阻止了那场计画于未然。他们也因此意识到了──「这本书所蕴含的意义重大」。

不过，这本书也并非万能。有时它记载的只是阴谋发生后的结果。长兄遭到暗杀而丧命时，菲雷乌斯与赛诺瓦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地位已然改变的菲雷乌斯便带着那本书离开了离宫馆舍。

后来随着时光流逝，赛诺瓦逐渐察觉到这块大陆存在着定期造访的某种周期。

每隔几十年，当各国局势即将趋于稳定之际，便会爆发一场大战。

引发战争的原因每次都不尽相同。像是为了扩张领土的国家野心、对过去败战的复仇、饥荒、信仰，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开始战争。

然而让他在意的是，凯雷斯门提亚在这些大战当中总是站在弱者的那一方。有时高调出面，有时默默介入，神之国总是对弱者伸出援手。与此同时，它从未明确偏袒任何一方势力。宛如从高处伸出的手般，静静地注视着各国的命运走向。那简直就像是──能够洞悉森罗万象的神只之视线。那个神秘莫测的国度，在赛诺瓦眼中显得格外可怕。

因此，他向兄长坦白了自己的推测。「这块大陆，也许即将爆发一场大战」。

兄长菲雷乌斯在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决定调查凯雷斯门提亚的真实内情。那个国家，是唯一没有在那本记载所有历史的书中留下任何讯息的存在。能发现该国有在私底下提供支援，也是从受援国那方的记述得知，凯雷斯门提亚本身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正因如此，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大战中守护自己的国家──为了弄清凯雷斯门提亚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行动，赛诺瓦决定以皇配的身分潜入那个国家。

至于不告诉亚娜，将她留在国内一事，是出于赛诺瓦自身的意愿，菲雷乌斯也点头同意了。

他们的童年早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战乱的时代。他祈祷着，希望至少别让她被卷入其中。但这份情感本身，或许就只是孩提时代的感伤罢了。

赛诺瓦缓缓走上那条逐渐倾斜的上坡路。

仅是走这点路便喘不过气，让他不禁对自己的这副身体感到厌恶。若非生为王族，他恐怕早已在某处默默死去。既然都苟延残喘到了现在，那么至少要为了国家而活。

曲折婉蜒的小径穿过林间，通往的不是那天的那座丘陵。赛诺瓦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走，护卫的士兵紧跟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好几人奔跑的脚步声。护卫兵大声喝问。

「什么人！」

赛诺瓦缓缓转过身。

只见数名手持利剑的陌生男子站在他眼前。

「──你就是赛诺瓦王子吧。」

从一名男子口中吐出的这番话，不过是单纯的确认。

赛诺瓦还没回答，那些男子便已拔出了剑。三名护卫迅速摆出战斗姿态。

「保护殿下！」

双方的剑瞬间激烈交锋。赛诺瓦也拔出腰间的短剑。其中一名袭击者冷笑着说：

「不过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王子！你的身分就由我们收下了！我会好好代替你去当皇配的！」

「你说什么……？」

赛诺瓦望向宅邸的方向，那里并没有任何异常。看来袭击者们是想悄无声息地完成行动。

他们恐怕是打算杀了赛诺瓦，然后谎称自己是伊克雷姆的王子，迎接凯雷斯门提亚的使者。

情报是从哪里泄漏的？又是哪个国家的阴谋？种种疑问在脑中闪过，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的时候。这次科达里斯原本就在台面下有所行动。若是那个国家，就有可能怂恿其他国家做出这种事。

「殿下，请快逃！」

一名护卫兵这样大喊后，便倒地不起。就算是精锐，也敌不过人数上的差距。由于这次面谈是秘密进行，所以只带了最少的人手行动。

「唔……抱歉！」

赛诺瓦向护卫兵道歉，朝逼近的袭击者掷出短剑，趁对方向后仰的空档转身奔逃。

──回宅邸里是自杀行为。

假如对方的目的是取代赛诺瓦，理应会先行镇压整座宅邸。自己正好在外散步纯属偶然，也是幸运。然而再这样下去，结局依然是相同的。

赛诺瓦偏离小径，钻入林中。只是这样继续奔跑绝不可能逃脱成功。只要能多争取一点时间，就有可能让兄长从书中察觉这个异常事态。

所以自己必须逃。这条得以活到现在的性命，绝不能被他无谓地舍弃。若真的要放弃性命，也应该是为了这个国家。他希望自己能够这么做。

他拨开茂密的草丛，压低身子前进。努力消除脚步声，尽可能不留下痕迹。

这种感觉，彷佛正在沉入高耸的绿篱之中。

孩提时代，他经常思索自己死去的瞬间。

或许是病死。卧病在床，一个人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的自己，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面对终将到来的未来，少年既恐惧又充满好奇。

会逐渐淡忘那些始终伴随在身边的「死」，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只要自己一散发出看破世事的神情，亚娜便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吧。

「给我滚出来！胆小鬼！」

挑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并不感到愤怒，他更讨厌什么都做不到就白白死去。

但是，对方立刻发现了折断树枝前进的痕迹。踏草而行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几乎已无距离可言。

赛诺瓦拔出另一把短剑，转过身去。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头顶的长剑正朝自己劈下。

在那瞬间，赛诺瓦想起了何谓「死亡」。

「──亚娜。」

长剑如风般锐利。

那道斩击准确地弹开朝着赛诺瓦挥下的剑，随后一口气划破男子的喉咙。

紧接着，剑势又转向第二名刺客，以一记上砍斩断对方试图掷出短剑的手臂。林中响起短促的痛苦哀号。那把沾血的剑随即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完成这一连动作的女子甩剑拂去血迹，以锐利的目光盯向最后一名追兵。

「请收回对吾主的不当评价。这位大人的剑，便是我自己。」

她的站姿毫无破绽，那磨练至极致的战意，正是不懈的锻炼所造就的成果。

那些在林中追赶过来的男人被她的气势震慑，停下脚步。

赛诺瓦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女子的背影。

「亚娜，你怎么会……」

「是菲雷乌斯殿下告诉我的──我来迟了，殿下。」

仔细一看，她的衣服有好几处被划破，渗出鲜血。若是听菲雷乌斯告知，那么她应该是以转移魔法移动到宅邸前方。在找到赛诺瓦之前，应该早已遇上了敌人。

她仅仅回头看了赛诺瓦一眼，便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似地露出笑容。

「我会守护您的，殿下。我一定会……」

只是一个幼稚的儿时约定。

然而，她却一直坚守着这个承诺，一路独自奔跑。

彷佛这整段岁月的努力，只是为了在此刻执起他的手。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决心，仅剩的那名追兵重新握紧剑柄。那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吐出一口气，朝两人缩短距离。

──对手比自己还强。

亚娜仅凭步伐便判断出这一点，朝背后呐喊。

「殿下！请您快逃！」

仅仅十年。

然而在那短短的时间，她始终全神贯注地投入于剑术之中。在那过程中，她曾无数次向明知无法战胜的对手提出切磋请求，绝不只是一两次而已。

亚娜凭着身体记住的直觉，察觉自己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对手，并正面举起长剑。

男子对这样的她毫无情绪波动，仅是默默往前踏出一步。他将手腕轻轻翻转，挥出长剑。那是比亚娜手中的剑长一半以上的单刃长剑。

剑势带着超乎想像的速度朝她袭来。

剑锋相交，现场响起锐利的金属碰撞声。

亚娜之所以能勉强挡下对手这击，并非因为她的反应灵敏，只是攻击刚好落在她将剑抬起的位置罢了。她在落叶上后退半步。

「请您先走，殿下！」

「亚娜！」

──自己大概无法打赢这个男人。

即使侥幸打倒这人，也挡不住下一波追兵。但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就肯定办得到。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选择成为骑士。

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爱意，仅仅是为了赛诺瓦。为了将自己的未来奉献给他。

亚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敌人斩向腰间的剑，并挥剑朝对方的脚砍去。

然而男子只往后退了半步便让她的剑锋落空。或许是看穿了她的攻击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后，对方的剑刃再次朝她的肩膀劈落。她迎着那动作主动往前踏出一步。

空气中，剑刃掠过发梢。

对死亡没有恐惧。

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身体迟钝。

亚娜在数瞬之间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人，只是挥舞着剑。

对方的剑刃划过她的左臂。

灼热般的痛楚袭来。

那份疼痛唤醒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但亚娜甚至克服了那份恐惧。

她抬起头，扑进对手的怀里。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剑，直取对方胸膛。

然而当手指扣住剑柄时，一阵微弱的麻痹感从指尖传来。

是从手臂传来的剧痛所致。没能握稳的短剑落入满是落叶的地面。就在产生破绽的那瞬间，亚娜想起了童年的自己。

念书给我听。

陪我说说话。

我一定会来接你。

我们要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她举起右手的剑。

但对方的剑比她的动作更快，朝她的脖颈劈下。

无法躲避的死。在预感到自己末路的亚娜面前，赛诺瓦的身体却抢进来保护她。

「殿下……！」

长剑的刃口挥向他的右臂。

亚娜望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举起了空无一物的左手。

见敌人的剑刃试图以惊人的速度将赛诺瓦砍成两半，她用自己的手肘去接下。

什么都无法思考。

什么都不明白。

世界彷佛陷入了全面的麻痹。

亚娜向前半步，靠在赛诺瓦身上，以右手的剑狠狠刺入敌人的喉咙。

※

菲雷乌斯整装完毕之后，透过宫廷魔法师准备的转移门前往战场。

伊克雷姆宫廷底下的魔法师虽然无法转移整支军队，但若仅限少数要员，依然有办法做到。

温热的风在草原上吹拂，军队已布署完毕。他与护卫兵一同进入作为本营而搭建的帐幕之中。

这个约有二十人聚集的大型帐幕虽比塞隆的简陋，但已足以用来讨论接下来的作战方针。菲雷乌斯左手摊开绿色之书，俯视地图。

「我们位于下风处，不过两边地形并无明显优势，想必是刻意选了这种地方吧。」

「是塞隆方面的意图吗？」

「应该是亚里斯缇德的意思。他就是那种人。」

那位王子还在伊克雷姆留学时，菲雷乌斯便常常听他喊着「堂堂正正来一场吧！」并发起剑术对决。

亚里斯缇德虽不擅长权谋算计，却对剑术与战术十分精通。若照他所希望的方式以正攻法迎战，势必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菲雷乌斯将视线落在手中的书。

「……塞隆方应该很快会从左翼开始行动。趁那时突袭他们左翼。无需攻破对方本营，只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已充分交战』就足够了。」

听到这些基于亚里斯缇德那再三拒绝谈判的个性所做出的指示后，几名将领不禁露出苦笑。他们在进行其他必要的协商后，各自离开帐幕。

不久，在后方本营骑上马的菲雷乌斯不经意地瞥了手中的书一眼──看到显现在书上的记述后，哑然失声。

那本神之书会默默地记录发生过的历史。在那最后一行，赫然新增了一段内容：『伊克雷姆城的离宫陷入火海。同一时刻，前往面谈的伊克雷姆王子遭到袭击。』

「……赛诺瓦？」

道具终究只是道具。要将它发挥真正的价值，还是需要人的意志。

菲雷乌斯分明清楚这点，到头来依然过度依赖那本书，导致他忽略了其他可能。因为长兄的身亡，他们得知暗杀行为被记载时，往往已为时已晚。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这点。

「来人！立刻跟城里取得联络！不用管离宫！调派兵力前往赛诺瓦那里！立刻！」

他反射性地大声下令，这时在脑中浮现的是弟弟与青梅竹马的身影。若不立刻采取行动，两人就会没命。而这一切，正是自己过于天真所招致的危机。

若赛诺瓦在追查凯雷斯门提亚的途中遇上生命危险，也代表他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与尚未做出任何行动的此刻截然不同。菲雷乌斯很清楚，弟弟一直都渴望有所成就。他深知赛诺瓦一边诅咒着自身的软弱，一边殷切地盼望能拥有足以洗刷这份无力的使命与充实感。正因如此，菲雷乌斯才压下了心中的迟疑，将那份任务交给唯一的弟弟。

那绝不是为了让塞诺瓦白白牺牲。当然，也不是为了让亚娜牺牲。

「快点！把城里剩下的所有骑士都派出去！」

赛诺瓦所前往的是没有多少人知晓的地点。不知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宅邸内部已经遭到刺客镇压。菲雷乌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本书上的记述。

如今这里是战场这件事，还有关于赛隆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就在那颗沸腾的脑袋稍稍冷却之际，他才发觉部下迟迟未做出回应。

为什么没有回应？他打算回头看向本应在背后待命的魔法师时，突然被从侧面伸来的一只手吓得猛然退开。

那犹如异物般的手从他膝上轻易夺走了那本书。

「还真是慌张啊。」

清冷的声音响起。

手中拿着那本书的男子拥有俊美出众的容貌，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

这名举止堪称优雅的男子悬立在空中，与骑在马上的菲雷乌斯几乎齐高。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双刃长剑。

这是宛如白日梦般不真实的景象。

原本在周围的护卫不知何时消失到一个都不剩，现在这附近只剩下这名男子。

不知为何，在前方继续推进的部队也没有一人察觉后方发生了异常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绝不是伊克雷姆的人。而且，也不是普通的魔法师。

这个男人是更为异质的存在。根本不该存在于世，逸脱──

「看来赌对了。这样一来，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了。」

男子以单手翻着手中的绿色之书，这样低语。菲雷乌斯听到那句毫无头绪的话，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

──必须夺回那本书。要夺回来，确认赛诺瓦是否平安无事。

他这么想着，却依然动弹不得。这时他的脑海响起了安娜给他的忠告──「请留意那名可疑的男子」，如今只显得空虚无比。

※

浓浓的血腥味。

亚娜因疼痛而昏沉数秒，好不容易重新找回意识，望向了赛诺瓦。

他为了保护亚娜而挡在身前，丝质的衣服染上一片血红，此刻虚弱地坐倒在落叶上。

失去了左臂知觉的亚娜当场跪下，朝他伸出右手，触碰他染着尘埃的脸颊，凝视着那张俊美的面容。

「殿下……您没事吧……？」

「目前看来这条命还在。你没事吧？」

「是。」

光是用眼睛快速扫过，根本无从判断他的伤势有多深。

但从那出血量来看，若不立刻处理恐怕会很危险。

亚娜环视四周，在林中发现一块巨石。

「您能站起来吗？到那块岩石后面……」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力气支撑赛诺瓦的身体。虽然知道他受了伤，但这个节骨眼也只能靠他自己动了。

被这样询问后，赛诺瓦露出一抹苦笑，回望亚娜。

「可能有点困难。我的脚没办法好好动作。」

「请用我的肩膀辅助吧。」

她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将右肩靠向他。但赛诺瓦迟迟没有动作。

刺客应该还没全部解决。很快便会有追兵赶来。亚娜眼中满是焦急之色，然而赛诺瓦只是静静地喃喃说道：

「亚娜，快逃。你一个人的话还有办法逃走。」

「您在胡说什么……我可是为了拯救殿下才来到这里的啊。」

「我知道。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没命。你现在还能得救。快逃吧，去叫援军来。然后如果可以的话，今后请你……帮我在兄长旁边支持他吧。」

「怎么可以……我……」

自己只是为了见他一面才来到这里。只是想和他再说一次话。

想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那真的是自己无法涉足的领域吗？

只是想触及他的真意，然后决定自己今后该走的路。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执着。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的愚蠢行径。然而即使如此，无论是菲雷乌斯还是赛诺瓦都已为了国家迈出脚步。她只是想默默地在背后支持那样的他们。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想做些什么。她不愿在反覆迷惘之后被独自遗留下来，最后毫无作为地腐朽。

若这份不断推动着她的情感不是爱，那么它肯定也不是同情。

亚娜伏下眼帘，回顾着自己走过的路。随后，她望向赛诺瓦，轻轻摇头。

「殿下，我是您的骑士。」

左手已无法使用。

方才挡下攻击时，肘部以下受了重伤，也许是肌腱断裂，也许是失血过多，现在早已无法自由使唤。或许是因为情绪亢奋，她几乎感觉不到痛楚。亚娜将此视为幸运，露出微笑。

「请别为我担心，我还跑得动。我会将敌人引开，争取时间。」

这样一来，肯定会有援军赶来。凯雷斯门提亚也会抵达。

见她催促自己行动，赛诺瓦端整的脸孔皱了起来。

「……我本来就是活不久的人。你竟然愿意为了这样的人付出性命吗？」

从赛诺瓦口中吐出的话语，听起来彷佛是多年来哽在他喉头的心声。

亲情、嫉妒、憧憬……无数难以表达的荆棘都映在他那低沉的嗓音之中。

亚娜在那份痛苦当中感受到他所背负的一切沉重，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

──其实一直以来，他也同样痛苦着。

亚娜隔着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直直凝视着赛诺瓦。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柔和嗓音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无论您的一生是长是短……对我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重要时光。我只是想把时间献给您。想把整个世界送给您。不论这份情感是什么，这一点从未有过丝毫虚假。我渴望成为支持您的存在……所以殿下，请使用我吧。我就是为此才成为骑士的。」

右手握着剑，左手怀着心意。即便这具身躯再也无法前往任何地方，那也无所谓。

如今她抱持必死的决心，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自己的这双手，能稍微引导他往前迈进就够了。这份渺小的心愿就是一直以来驱使自己不断前行的动力。

──所以，请务必走在前头。前往远方。前往你心之所向的地方。

亚娜用右臂将赛诺瓦紧紧拥住。她维持这个状态稍微用力，用整个身体去支撑起他消瘦的身躯。沾满衣物的鲜血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亚娜调整呼吸，准备走向林中深处之时，后方传来喊声。

「找到了！在那里！」

「……！」

焦急与懊恼让亚娜的脑袋发烫。当她想要诅咒自己的无力时，有人啪地一声轻轻拍了她的背。

「你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过头了呢。」

「咦？」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站在了她身旁。是熟悉的小侍女服装。那位绑着辫子的黑发少女抬头朝亚娜莞尔一笑。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在血流光之前，你先休息一下。」

「尤莉亚……？你为什么──」

曾在赛诺瓦居住的离宫工作的少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或许是因为脑袋昏昏沉沉，亚娜依然搞不清楚状况。少女见状，露出微笑。

「因为你和那个人约定好了吧？魔女会实现你的愿望。」

追兵们正穿越林间逼近，那名少女却毫不犹豫地往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

她举起白皙的手。

原本编好的发辫自动散开，平凡的侧脸也渐渐转变为另一张脸孔。

拥有漆黑的头发与眼眸，美得令人畏惧的……童话中的魔女。

从她指尖释放出的光芒瞬间膨胀，将追兵吞噬殆尽。

魔女以同样的指尖拨了拨自己的长发。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宅邸走去。亚娜望着她的背影，以朦胧的意识思考着，「故事的终章终于到来了」。

缇娜夏行走在离地不远的高度之上，弹了个响指。

只是这样，那些冲过来的刺客便像线断掉的木偶般瘫倒在地。恢复原貌的魔女悠然走过他们之间，回到了宅邸。

「从前在遥远的西方大陆，有座塔能为赌上性命之人实现愿望。」

据说最强的魔女就住在那里。只要登顶，魔女便能为那个人实现愿望。而那座塔也曾是真诚回应人心的场所。

「那座塔如今早已不在，不过偶尔做些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吧。」

无论人再怎么努力，也会遇上无法颠覆的悲剧。

因此她相信，偶尔让这样的努力得到回应也无妨。这次的举动就只是纯粹的心血来潮。

她回到宅邸门前，推开门扉，屋内是早已换上伊克雷姆军服的刺客。他们面面相觑，看着这名突如其来的小侍女。

「是出去跑腿了吗？你要是再晚点回来就好了。」

「你们才是，被安排参与这种行动，真是令我同情呢。」

缇娜夏的脚步没有停下。仅是轻拂空气的动作，便让众人接连倒地。某个男人从走廊深处目睹到这一幕，震惊地变了脸色。

「你是什么人……！」

「我是魔女。虽然只是个路过的而已。总之，我要重新把这里镇压回来啰。」

距离凯雷斯门提亚到来应该还有些时间。在那之前若不把这件事处理好，可能会妨碍到在另一边行动的奥斯卡。他们其实没有察觉到这次的阴谋，只是碰巧在找亚娜才发现了端倪。

缇娜夏准备攻击藏身于屋内深处的男子……但在那之前，那男人突然面露惊愕，看向转角的另一侧。随即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缇娜夏位于视线死角，无法看到刚刚发出声音的男人是谁。伪装成伊克雷姆士兵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后急忙解释。

「那、那是因为，有个奇怪的女人突然来闹事……」

「竟然说别人是奇怪的女人，要说谎也该有点分寸吧。袭击这栋宅邸的明明是你们才对。只要调查一下屋内，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听到缇娜夏冷冽的指摘，男子惊慌失措。从他的反应来看，是谁在说谎简直一目瞭然。他游移着视线，接着猛然转身打算逃走。

但是这时，一道并非出自缇娜夏的魔法击中他的背。男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倒地后，一道人影朝他接近。

从转角出现的共有五人。

缇娜夏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是一名金发少女，不禁睁大眼睛。

少女拥有微微卷曲的淡金头发与青紫色的双眼，身穿淡紫色的仪式服，看起来如梦似幻，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气息。她手持细长的魔杖，凝视着提娜夏。

由于一眼就能辨识出她是贵族出身，想必是其他四名的主人。担任护卫随侍在侧的有三名骑士与一名魔法士，个个都有相当不错的本领。

但缇娜夏不把那四个人当一回事，视线始终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她仔细审视着这个初次见到的存在。

──拥有可与魔女比肩的庞大魔力，却将其全部牢固地封印了起来。

在旁人眼里，她应该不会被视为魔法师。如果不是缇娜夏，恐怕根本无法看出这点。

不仅如此，她还从少女纤细的身躯深处感觉到「某种」气息。

彷佛与这个世界无尽深邃的底层相连的某种东西。

少女用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注视着魔女，然后对她发问。

「你是什么人？」

声音不大，却极为响亮，那是习惯身居高位之人的嗓音。

彷佛敲响小钟般悠然回荡的声音，静静地支配着整个空间。令人联想到圣堂的肃穆氛围在现场扩散开来，唯独缇娜夏毫无畏惧。魔女不禁犹豫起该如何作答，露出一抹苦笑。

「只是不值一提的路人罢了。我刚好在外头看到有人遭到袭击，就顺手救了他们，将敌人逼退到这里。请问……您是凯雷斯门提亚的女皇陛下吗？」

「是的。虽然有些太早抵达了，不过看来今天的预定要取消了呢。」

女皇不以为意地说道。虽然年仅十五岁，她面对这样的异常事态，却丝毫不见任何动摇。从身上散发的那股老练气息可以看出，她确实是在大陆最古老的国度中，立于王座之上的人物。

女皇回头看了看来路，对身旁的随从吩咐：

「我们回去吧。回国后再与伊克雷姆联络。」

「明白。」

「──请等一下。」

缇娜夏叫住正要离去的凯雷斯门提亚一行人。

少女回过头来，以那双眼眸望向魔女。

那双不带感情的青紫眼眸，让缇娜夏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究竟像谁，一旦察觉便无比明显。

这位女皇体内所寄宿的「某种存在」，与露克芮札所拥有的另一个侧面十分相像。能够代言世界本身意志的最古老的魔女。与其同类的存在，在这块大陆上是最古老皇国的女皇。

只要亲眼见到女皇本人，便能理解伊克雷姆为何会如此忌惮凯雷斯门提亚。她居于众人之上，俯瞰众人行为，其存在本身就比人类更加接近世界。

那么，试着提问也未尝不可。缇娜夏以掌心指向自己的胸口。

「请容我重新回答方才的提问。我是来自西方大陆的魔女。因世界的意志而自凡人之躯转变为逸脱者。目前为了排除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而踏上了旅途──女皇陛下，请问您对于那些依循世界之外法则运作的咒具，可有印象？」

听到这话，那名少女惊讶地睁大青紫的眼眸。

那是她首次表露出的情绪。她宛如纯真的孩童般轻声呢喃：

「世上真有那种东西吗？并非源自不同位阶的异能？」

「没错。是更为异质的力量。」

女皇像是在沉思般伏下眼帘。在纤长睫毛底下的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瞬间闪过淡淡红光。少女体内的「某种存在」抬起了头。

然而察觉到这点的只有缇娜夏。当少女抬起视线时，「某种存在」的气息早已潜伏下去。女皇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并不知情。即便真有那种东西，我国恐怕也不会允许它的存在。因为那是对神的背叛。」

她语调平静，却透出斩钉截铁的否定。

──至少可以确定，这块大陆的「神之国」，这名女皇，绝不容忍外部者的咒具。

在确认这一点后，缇娜夏以优雅的举止向后退一步，轻轻屈膝致意。

「谢谢您的回应。那么，我将继续踏上旅途。」

女皇默默点头，再次转身离去。其他四人望向主君，彷佛在询问是否应该就这样放任可疑的女子不管，但那位少女对此视而不见。

魔女则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吟着祝福之词。

「愿您的治世得蒙丰饶与安泰。」

听到这话的女皇，回头望向缇娜夏。

那双青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掠过了近乎人类的自嘲之意……少女绽放出一抹美丽的微笑，便以坚定不移的神之代理人身分离去。

※

「把那本书交出来。」

菲雷乌斯带着王太子的威压说出这番话，但那名可疑男子只是微微露出苦笑，举起手中阖上的书本示意。

「你为何想要这本书？是为了抢先他人一步吗？还是对自己的才能没信心？」

「住口，下贱之徒！那种东西岂是你能碰的！那是艾迪亚……来自西方大陆的『神之书』！」

「神之书？」

男子听到这句话，看似开心地笑了。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泛着些许阴郁之色。

「你以为这就是神之书？生于迪斯卡尔达的人啊，艾迪亚并未寄宿于这本书中。神的力量并不在这里。真要说的话，应该相反才对。」

「相反……？」

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菲雷乌斯脑中闪过唯一未被记载于书中的「神之国」，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

「你是凯雷斯门提亚的人？」

「不。我是逸脱者。」

被捉弄的感觉让菲雷乌斯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终于拔出了剑。他策马转身直面那名男子。

「这是最后一次……把书还来。」

「是在担心你弟弟吗？」

男子耸了耸肩，随即翻开书本，用单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菲雷乌斯屏住呼吸，想知道上面那页现在写了什么。男子以无法窥知情感的声音念出了那段记述。俯视书页的双眼映出了异样的阴翳。

「你的弟弟……似乎已被袭击者杀害了。」

「……什么？」

菲雷乌斯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视野变得黑暗而扭曲，几乎握不住剑。

──失去了。

被焦躁与使命感束缚，仰赖着那本不可思议的书，把弟弟的性命当作赌注。

然而，这打从一开始就是胜算极低的赌局才对。如果真的想与凯雷斯门提亚抗衡，就不该只有他们自己行动。即使情报有泄漏的风险，也应该从最初就将底牌摊开，向亚里斯缇德等人寻求协助。

无数悔恨涌上心头，灼烧着五脏六腑。但让他从那茫然若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却是眼前这个令人无法捉摸的男子。那名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以平淡的语气敲击着菲雷乌斯的意志。

「怎么了，你不是还有该做的事吗？现在可不是因为亲人的死就迷失方向的时候吧？」

「……你又知道什么？」

「就算我说知道，也毫无意义吧。」

男子露出冷淡的目光，将手中的绿色之书往空中抛去。

菲雷乌斯目睹这漫不经心的举动，差点大喊出声时，那本书在半空中燃烧了起来。小小的魔法之火转眼间将书本从角落到封皮彻底焚尽，黑色的灰烬随风扬起。菲雷乌斯只能茫然地望着那幅景象。

那是这块大陆仅此一册的「神之书」。自己竟然就在眼前失去了它。

想到书中累积的悠久历史与今后的损失，菲雷乌斯的身体不禁微微发颤。他那因连续的丧失而龟裂的眼神投向立于空中的那名男子。

「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当然知道，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那一刻从男子口中吐出的嗓音中，能感觉到一股难以磨灭的苦涩。

但在菲雷乌斯追问他的真正用意之前，男子便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往空中一弹。那是一颗泛着淡红色光芒的水晶球。大小约莫掌心般的球体在空中强烈闪烁后无声碎裂。

下一瞬间，从里头飞出了一头尺寸如鹰一般的红龙。它展开双翼，在空中悠然盘旋。

看到这只从未见过的高等魔法生物，菲雷乌斯不禁瞠目结舌。此时，男子清朗的声音传来：

「这次我就顺便帮忙停止战争吧──下次要靠自己解决啊。」

飞翔的红龙转眼间改变体型，在男子面前收起巨大双翼后降落。

男子翻身跃上它的背，只回头看了菲雷乌斯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拍了拍红色的背让龙振翅飞离。在草原上投下庞大阴影的龙缓缓盘旋升空，笔直朝着两军即将交战的地点飞去。

红龙追逐着军队逐渐降下的模样，比菲雷乌斯所知的任何童话都还要虚幻……让他几乎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恶梦。

朝着敌阵逼近的塞隆军虽然以相当快的速度在草原上进军，也依然维持着灵活的阵形。他们在这块大陆上堪称数一数二的行军速度，以及运用这个速度优势的所创造的战术，全出自亲自在前头率军的亚里斯缇德之手。不论平时的行为举止如何，众人在战场上依然对他有着坚不可摧的信任。

亚里斯缇德操控着缰绳，怀着他自认为是义愤的情感怒视着伊克雷姆军。他环视四周，寻找应该也身处战场的旧友。

「菲雷乌斯真是个笨蛋。有时候明明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了，要是不讲出来的话那家伙就不明白。」

「殿下是什么时候说的……」

「我揍了之后再说。这样比较快。」

──哪里比较快啊？亚里斯缇德的随从爱儿没有提出这种问了也是白问的问题。她在摇晃的马背上灵巧地调整姿势，细心观察主君的状态。因为她不仅是随从，也是魔法师，要负责护卫个性冲动的亚里斯缇德，所以连一点异状也不能放过。

也正因为如此，在亚里斯缇德的侧近当中，警戒着四处的爱儿最先察觉到了「那个」。

她眯起凝视在空中飞行的影子，随即以尖锐的声音呼喊主君。

「殿下！请放慢进军速度！」

「为什么？现在时机正好啊！」

「有龙过来了！」

「唉？」

这种生物在这块大陆上极为罕见，几乎只能在童话故事中听到。就连亚里斯缇德也无法在一时之间理解眼前的状况。他张着嘴仰望天空，双眼瞪大。

「那是什么？」

「我说了，是龙啊。」

「它靠过来了耶。」

「要来了。我想还是先停止进军比较妥当。」

短暂的空白之后。

亚里斯缇德终于理解状况，大声命令全军停止，然而赤红的飞影早已抵达两军即将交战的地点。

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大地。它口中释放出灼热的白炎，一瞬间便将草原烧成焦土。

膨胀的热浪向两军席卷而来，草原烧焦的臭味弥漫四野。

面对哑然失声的人群，龙以巨大的双翼卷起狂风，再次拉高飞行高度。连最有胆识的将领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众多士兵更是战意尽失，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殿下，这到底是……」

一开始，爱儿还以为是伊克雷姆军发动的奇袭，但看到对方也露出战栗的神色，便明白并非如此。她在表面上强作镇定，望向主君，打算请示他的判断。

然而她才刚开口，亚里斯缇德便用手势阻止她。他默默伸出左手说了句「弓」。

「弓？殿下该不会是想跟那只龙战斗吧？」

「不是要对付龙，是打下乘在它背上的男人。」

「男人？上面有人？」

「有。是那个男人，不会错的。」

──尽管想问「那个男人是谁？」的冲动涌上喉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主君伸出来的这只手。

爱儿松开绑在自己鞍上的那把亚里斯缇德用的强弓，连同箭筒一并交到主君手中。

他戴上强弓，瞄准在空中盘旋的红龙。

「殿下，那个男人是谁？」

「就是跟尤莉亚小姐在一起的男人。」

「啊，是那个……咦？难不成……」

「不是难不成。那家伙果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

这真的是成年人说出的话吗？──爱儿暗自吐槽。不过她也清楚亚里斯缇德的视力极佳。她代替正把箭搭在弓上的主君联络将领，让他们停止进军，将目光转向同样停止前进的伊克雷姆军。

应该负责指挥敌军的菲雷乌斯不见人影。那么或许是待在后方吧。

爱儿不禁在意起菲雷乌斯会如何看待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态，又会怎么应对。若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最后只有塞隆军要对上这头龙。这股不好的预感让她出声阻止主君。

「殿下，请住手。」

「等等，这次会射中的。」

「请住手！我们是挡不住龙的火焰的！」

她发出近似悲鸣的呐喊，开始咏唱防御结界。

正在空中盘旋的红龙似乎注意到了亚里斯缇德射出的箭矢，开始降低高度，直直朝塞隆军逼近。

结界是否能挡下那白色的火焰？爱儿忍不住身子一颤。四周的士兵们面露几乎陷入恐慌的神色，抬头望向那头赤红的巨龙。

──至少要保护亚里斯缇德大人。

爱儿做出这个决断，将结界范围缩小，提升强度。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内心的焦急，亚里斯缇德在此时将拉满的弓弦松开，放出箭矢。

在巨龙飞行所掀起的乱流中，箭矢划出一道抛物线，笔直地飞向那名目标的男子。

虽然因风势减弱了力道，但那箭仍有相当的速度。不过，男子只是轻松地避开，发出一声感叹。

「好箭法。如果是比远距离射击的话，我说不定会输呢。」

「喂！给我下来，你这卑鄙小人！」

「殿下！」

面对来自地上的两种呐喊，男子只是耸了耸肩。他命令龙在空中停下，然后低头朝下方望去。

停留空中的龙拍动双翼，在地面掀起强烈的气流，迫使骑兵们后退，但亚里斯缇德依然站在原地不退。他命令部队撤退，自己则坚守在原地，怒视那头龙。

手握强弓的他，对着曾让他败北的男子发出威风凛凛的声音。

「你不打算下来吗？要是乖乖下来，我还可以手下留情！」

「要手下留情的应该是我吧……」

男子的吐槽声并不大，现场多数士兵都没听清楚。

对怒火中烧的亚里斯提德露出一抹苦笑后，原本看似有些温柔的男子收起神情，以冷冽的目光扫视整支塞隆军。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为什么出兵？」

「明知故问！我军动员是为了阻止菲雷乌斯把赛诺瓦送去凯雷斯门提亚……」

「他弟弟已经死了喔。」

冷淡的一句话。

男子的话语足以彻底改变现场的气氛。

亚里斯缇德露出错愕的神情望着他。在茫然了几秒后，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低语：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也是为了阻止伊克雷姆和凯雷斯门提亚联姻才出兵的吗？那么为何没想到有人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是你杀的吗？」

听到主君的声音低了一段，爱儿脸色铁青。

她知道自己必须阻止他，却不知道是否来得及。她在亚里斯缇德没有察觉的状态下维持结界，悄悄组织睡眠构成。

但还来不及发动，地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影子。

──双重的振翅声。

在数万名屏息凝神的士兵头顶上，另一头暗色的龙优雅地划出圆弧。新出现的那头巨龙降落到赤红巨龙身旁后便不再拍动翅膀，却依然停留于空中。那双貌似黑曜石的深渊视线牢牢锁定了亚里斯缇德。

「怎么可能……」

在这块大陆从未在同一个时代目击到复数巨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亚里斯缇德还语塞之际，兵士们终于陷入恐慌。

先是伊克雷姆，接着是塞隆，双方阵形溃散，纷纷撤退。

受到恐惧驱使的人群四散奔逃──就在此时，尽管身边的侧近们苦劝他退下，亚里斯缇德依然在恐惧中下定决心，再次搭箭。他拉满弓弦，瞄准疑似操纵着那两头龙的男子。

那箭比先前任何一射都来得强而有力，射出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看清。

然而，那支箭未能命中他的目标。暗色巨龙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出现在面前。

那名女子拥有暗色的头发与眼眸，是不应出现在这块大陆的魔女。

甚至能毁灭国家的她没有任何动作，便让那支箭毫无作为地在眼前消散。

她的眼神燃烧着静谧的怒火，白皙的指尖笔直指向了惊愕不已的亚里斯缇德。

「适可而止吧，蠢王子。」

冷冽的宣告自空中传来。

为了证明这句话并非只是威吓，女子的指尖释放出一道蓝光。

那是将令人畏惧的魔力凝缩而成的光线，一旦命中目标，势必会将亚里斯缇德的全身焚烧殆尽。

然而那道青光只贯穿了空无一物的天空。因为女子背后的男子喊了声「等等、等等」，并伸手将她拉住。被拉住的女子激烈地挣扎并大喊「你做什么啊！」。男子按住她，露出只能称作苦笑的神情，举起单手朝亚里斯缇德挥了挥。

「总之，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要是明白了，就赶紧带着士兵回国吧。」

男子回过头望向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的伊克雷姆军。从远处看去，他们的脸上早已看不见战意。见亚里斯缇德也同样感受到这点，男子怀中的那名美丽魔法师冷冷地威胁：

「下次我会杀了你，蠢货。」

「尤、尤莉亚小姐……」

随后赤色巨龙在惊慌失措的青年面前缓缓盘旋，就那样朝西方逐渐远去。

留在原地的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目送那道影子渐行渐远。

亚里斯缇德一脸沮丧地低着头，爱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马离开战场。

就这样，原本即将于伊克雷姆西北地区爆发冲突的两军，在失去交战的意义后，双方各自撤退。

然而，那突如其来的巨龙，以及操纵它的那对男女究竟有何目的──至今仍无人知晓真相。

※

我想离开这里。想看看自己的身体究竟能走到多远，尽头又是什么。

那就往更远的地方去吧。离开这个国家，迈向更远处。

※

温暖的阳光从窗边洒落，在执勤桌上投下光影。

隔着一扇玻璃，外头的小鸟轻快地啼鸣着，歌颂着季节的更迭。

这是与往常无异的宁静日常。菲雷乌斯在这平凡的日子里埋首政务，当他拿起几份文件时，注意到夹在其中的信封。他放下文件，拿起那封白色信封，翻过背面，凝视了一会儿上头仅以首字母标记的寄信人名。

三个月前那场事件中，伊克雷姆城的离宫被不明人士纵火，还来不及灭火，整座建筑便化为灰烬。尽管从残骸中发现了数十具焦尸，但至今尚未掌握所有身分。

同一天，也传出了位于边境山区的某座宅邸发生事故，不过王城始终未对此发出任何正式声明。

伊克雷姆仅对外公布「居住于离宫的最小王子赛诺瓦已在火灾中丧生」。

他的死使得伊克雷姆与凯雷斯门提亚的联姻化为一张白纸，却反而带来了短暂的安宁。以撤兵的塞隆为首，原本那些骚动不安的诸国逐渐恢复平静，暗中害怕大规模战争爆发的人们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菲雷乌斯拆开信封，详阅里面的内容。那是用他熟悉的笔迹所写，记述了寄件人的近况与一些情报。他一一读过后，将信重新摺好。

然而，正当他准备将读完的信收回信封时，或许是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一块硬物突然落在地板上。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小小的碎片。在他手上的是一块透明晶亮的水晶碎片。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一顶小小的王冠。他不晓得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不禁皱起眉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出来。

「啊，是那个童话啊。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像。」

他曾经念故事给两个孩子听，而这个碎片很像其中有一篇提到的「水晶王冠」，寄信人想必是想表达这点，才会把这个物品一同附上吧。菲雷乌斯望着那透明的光辉，不禁回想起过往的景象。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放回信封，连同信纸一并收进抽屉中。

「看来过得很开心啊……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两个都太认真了。」

在思念远赴他方之人的声音中，不见平日的冷峻。从中隐约透着的情感，就好似穿透繁叶之间洒落的阳光。

菲雷乌斯深深吐了口气，闭上双眼，让思绪飘向遥远的彼方。

「完全来得及。还有几年的缓冲时间──我一定会赶上的。」

这声低语无人听见，话音在菲雷乌斯的脚边落下，随即不留痕迹地消散而去。余下的，只有笔尖在文件上沙沙划过的声音。

※

晴朗的天空泛着白光。

比起祖国，这片天空似乎近上许多。赛诺瓦仰望着它，深深吐出一口气。他重新抱好怀中的书，继续前行。

这里澄澈的空气似乎很适合他，目前为止身体都没有感到不适。

当然，他若太过勉强自己，肯定只会惹她生气，但听她苦口婆心地规劝，自己并不会感到不快。他踏在铺着石板的道路上，走向有她等待的家。

──前往远方。

那样模糊的愿望，最终由两位女性帮他实现了。

一位是来自另一块大陆的魔女，另一位则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少女。

或许是担心他的身体，那名少女竟在清晨时分便站在家门前等候他的归来。或许是发现男子与他抱在身上的大量书册，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赛诺瓦唤了她的名字。

「亚娜。」

「我来拿吧。」

「不用了，这点重量我可以的。」

他这样回应后笑了笑，亚娜却不满地瞪着他。那种眼神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在闹别扭。两人还小的时候她经常会露出那种眼神。

他想起怀念的回忆后不禁笑了出来，从怀中选出几本较薄的书交给她，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执起她的手。

亚娜对此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但随即腼腆地笑了起来，主动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他觉得少女修长的背影美得让人心动。

他们仰望的天空依然泛白。

那比起他童年时梦想过的天空还要辽阔许多。他们的道路，终究无法触及那片天际。

「走吧。」

「嗯。」

即使如此，两人仍专心地向前迈进。在没有神只的世界里，唯有依靠彼此。

他们缓慢行走的蜿蜒足迹，最终也将埋没于崭新的历史之中，悄然消逝。

※

海边的断崖上，有一栋房子静静伫立。

顺着缓坡小径向上走去，就会来到这座小巧的屋宅。洁白的墙面，是他亲手刷上的。

奥斯卡登上坡道，望着湛蓝的天空与其下呈现的景色，轻轻叹息。在这舒适宜人的阳光下，妻子晾着衣物的身影，莫名地令他感到一股怀念。

正在晾着白色床单的缇娜夏发现了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奥斯卡！」

她用力挥着手，朝他奔了过来。就那样顺着奔跑的气势，扑进奥斯卡怀里。他笑着接住妻子的身体，将那纤细的身躯抱了起来。

魔女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他的脸。

「怎么样了？」

「没问题。下周内就能办理交屋。」

听到这回答，缇娜夏虽有些不舍，仍旧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原本为了处理那本书而来，目的达成后便在这栋屋子里稍作休养，并进行了一些大陆的追加调查。如今，他们终于决定将这里处置掉，返回魔法大陆艾迪利斯。

虽曾考虑过是否该顺势将据点迁往东方大陆，继续追查剩下的七件咒具，但在这么做之前，他们得先在原本那片大陆上完成一些事。毕竟缇娜夏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取回了记忆，会想回去一趟，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吧。

「难得花心思整修过这间房子，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那下次就从头开始盖吧。只要是没人经过的地方，想怎么弄都行。」

奥斯卡将妻子放回地面，两人并肩走了起来。曾有一段时间，靠着她的魔法在这栋屋子周围造出了森林，甚至还多盖了几间房。不过自从决定要回去后，一切早已恢复原状。

缇娜夏推开那扇镶着蓝色瓷砖的玄关门。屋里的家具也在这几天处理得差不多了。奥斯卡想起他们刚买下这栋房子时那空荡荡的室内。

「让你处理掉那么多东西，抱歉啊。」

「没关系。不想丢掉的东西我已经先送到那边的宅邸了。顺便用来实验在大陆间转移的可行性，不过或许会坏掉就是了。啊，不过我还是不敢用生物来测试，所以回去的时候就让我分几次转移吧。」

「你说要分几次，那我们得出海吗？」

「我们会先转移到海上。只要不沉下去就没问题了。」

「也是。」

「只要别遇上大乌贼的话……」

「别说这种话啦。那样到时可是真的逃不了吧。」

缇娜夏已经取得了这块大陆主要都市的转移座标。现在她正进行长距离传送的研究，并着手推敲出其他三个大陆的位置。就算回去了，她暂时还是会专注于这些研究吧。像这种地方，不论是自己还是她，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没改变过。随着时代的推进，不断更新自己的力量与技术，并乐在其中。这样的个性说起来也算是种幸运。

魔女用白瓷茶具泡起茶。在等待茶叶闷蒸的空档，她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这完全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觉得这边的大陆可能根本没有外部者的咒具，就算有，数量应该也很少。」

「为什么这么想？」

的确，这一年多来的旅途中并没有听闻那类的传闻，不过就连在魔法大陆上也有不少咒具是潜伏了多年才现身的。因此，奥斯卡一直认为之所以没有发现，或许也只是同样的情况使然。对此，魔女「唔～」地发出思索的声音。

「那些咒具的主要目的是让人类使用它们，或是观察人类本身，但我总觉得这边的大陆给予人民的自由度不太一样，没办法让人们这么做。」

「是因为主神的方针不同？」

「对。像是精灵术士只会在魔法大陆出生这点最为明显。」

作为历代中实力屈指可数的精灵术士，女子在指尖轻轻点出一道蓝色雷光。

「说穿了，精灵魔法就是艾迪亚赐予人类的庇护碎片。那些拥有较多碎片、容易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便会成为精灵术士……进一步来说，其实魔法大陆本身就比这边的大陆充满更多的魔法祝福。这些都是艾迪亚与其子孙所期望的模样，他们相信只要有魔法，人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这点的确没错。在魔法大陆上，人类的生活已经有大部分都离不开魔法了。」

「不过黑暗时代的情况另当别论就是了。至于他们当初是否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她再度拿起茶具，开始轻轻摇晃。

「出生在魔法大陆的孩子，全都受到神的钟爱。人们尽管提倡神不存在，心底却又明白这一点……不过这边的大陆就不一样了。他们尊敬神，也畏惧着神。毕竟迪特尔达从来不是对人仁慈的神。凯雷斯门提亚之所以受到恐惧也是合情合理。那个国家对这个大陆来说，就是可怕的神之象征。」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我也认为神不存在已经是事实了。」

「即使没有神，从神代延续至今的国家在这边的大陆依然是活跃于第一线的最强国吧？既然那个国家还在监视着一切，我想这里应该还算半停留在神代。」

她在两人的杯子倒上热茶，房间弥漫一股好闻的香气。

「所以，既然人类的自由在这块大陆上受到限制，就代表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成为用来观察人类或进行相关实验。若刻意想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测试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我，肯定会避开这种地方。」

缇娜夏这番话是只有同样重视实验的魔法师才会得到的结论。虽然听起来的确有理，但奥斯卡还是觉得下这种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

「所以我才觉得，假如咒具要开始行动，那应该是在这块大陆的神不那么有支配力的时候。前提是咒具真的有来到这块大陆的话。」

「那本书中，确实也没有提到凯雷斯门提亚的情报呢。」

「这代表那里并不是徒有虚名的神之国。」

「世界还真是辽阔。」

「虽然我们自己也挺肆无忌惮的。这下又在历史留下奇怪的事件了。」

「毕竟要下警告的话还是狠一点比较好。居然因为朋友之间吵架就出动军队，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个大陆到底怎么了？」

奥斯卡接过茶，闻着茶香眯起了眼。会变得这么爱说教，大概也是年纪使然吧。或许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太多，才会有那么多感慨。如果只是感慨倒还好，他希望自己别轻易出手或动口干涉，毕竟推动这个大陆的，果然还是如缇娜夏所说，是生活在这时代的人们。

就在奥斯卡将这样的自省与茶一同咽下后，对面的魔女莞尔一笑。

「这次的旅程也很愉快喔，谢谢你。」

「那就好。」

「我很喜欢能看到你各种不同的模样，所以下次也一起干劲十足地潜入调查吧。」

「你只是觉得我被骂的样子很好玩吧？你自己也经常这么做吧。」

「那跟自己骂的时候感觉不一样，所以才有趣嘛。」

彷佛捧着无可取代的珍宝那样，奥斯卡轻轻握住妻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直到旅程终结的那一天来临之前。

他们将不断选择这样的时光，好让彼此能够永远相伴。

没有说出那必将到来的结局，只是静静地堆叠着不变的念想。

「我爱你，我的王。」

「我知道。」

※

两人回到魔法大陆的五年后，最古老的皇国凯雷斯门提亚亲手为自己长久的历史划下句点。

神代的残影就此消逝──人类的时代揭开序幕。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后记

蒙受各位关照，我是古宫九时。

非常感谢大家拿起《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Ⅱ》。本集收录了比第一集的时代更往后的几篇故事。特别是这次的内容，与同样由「电击の新文芸」出版、全四集完结的作品《Babel》所描绘的时代相当接近，若两部作品搭配阅读，或许能让整体轮廓更加清晰。《Babel》中也有森泽晴行老师笔下的莉丝希恩登场，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各位一起参阅看看。

另外，本集后半的〈背叛神明之书〉篇章以东方大陆为舞台，描绘了那里的国家与人们，而这些内容其实是我在网路上公开的长篇《Rotted-S》的前日谈。关于伊克雷姆与凯雷斯门提亚的后续发展，在《Unnamed Memory》这边应该就不会再深入描述了。露克芮札所说的「那边的事与你们无关──」这句忠告是事实，假如各位对那段故事感兴趣的话，实在不好意思，还请参阅《Rotted-S》。

那么，接下来是谢辞。

这几年几乎每天都承蒙各位编辑照顾，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一集的原稿费了不少工夫，实在不好意思。下一集可能会更惨（预告），我会努力不让两位在百忙之中还劳烦你们的！

此外，本集依旧绘制出无比美丽世界观的chibi老师，每一张插图都精彩绝伦，令我每一集皆感激万分。主角二人的关系变化，经由chibi老师之手描绘得细腻鲜明，我每集都无比期待。真的非常感谢！

另外，长月达平老师从第一集发售时就给予我许多支持，实在令人感激不尽。在百忙之中依然不忘时时关心，不吝给予温暖真挚的鼓励，让我得以一路走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由衷感谢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正因为有各位愿意继续陪伴他们这段漫长的旅程，我才能从历史中截取出这些片段。真的很感谢大家。

随着时代更迭，国家与人物也会改变，不存在绝对正确的事物。我以这样的主题贯穿整个系列。若还有机会为各位呈现下一幕故事，将是我莫大的荣幸。从这里开始，事件将延伸至魔法大陆艾迪利斯之外的其他大陆，以及更加遥远的未来时代。若各位能从那些改变的、未曾改变的事物当中得到乐趣，便是我的荣幸。

那么，让我们在某个时代、某处地点再次再会吧。

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章外：封印资料

在魔法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城内，摆放着大量的封印资料。

其中也保管着无法公诸于世的历史与禁咒的纪录，因内容机密，能够阅览的人寥寥无几。身为其中一员的魔法师艾利克翻开手中的某一册书页。

「知道了法尔萨斯王家所流传的口传与逸脱者的存在，也能得知这些纪录的真正意义呢。」

这些资料本应只能由直系王族或经其许可者阅览，但身为魔法师的他得以知晓，是因为他拥有卓越的构成能力，被任命为禁咒的管理者，是极为特殊的人员。

而此刻与他一同坐在这里谈论此话题的人们，也全都是特殊的存在。

「你说的是之前你说很在意的那段内容吗？」

手上拿着烘焙点心的年轻女子问道。她在三年前从有别于这里的异世界闯进了这里，在原本世界的名字为水濑雫，现今则单纯被称为「雫」。她曾与逸脱者有过接触，知晓他们的来历与特异之处。

另一位在场者则是王妹蕾缇希雅，也正是她将艾利克任命为禁咒的管理者。六十年前因废王迪斯拉尔的疯狂举动以及其后王家内部的斗争，如今整个法尔萨斯王家直系仅存她与兄长两人。

在与禁书库相连的小会议室中，蕾缇希雅啜了一口茶，露出一抹微笑。

「关于那两位的存在与性质，我们一贯的方针就是仅以口传流传。因此自然地，在这类资料中也必须对他们的存在含糊带过。」

「可是这样不是反而更可疑吗？毕竟艾利克就是因为这样才察觉到的啊。」

雫转动手中的烘焙点心，不断地翻来翻去。

当时正在查阅封印资料的艾利克从纪录中注意到一点──「在废王迪斯拉尔死亡后的约莫二十五年间，曾有一名使役两位王家精灵的神秘男子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历史之中」，他便向蕾缇希雅询问那名男子的真面目。

能够使役王家精灵的唯有直系的魔法师，然而当时的法尔萨斯王家谱系当中，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人。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人正是早该已离世的王，第二十一代法尔萨斯国王奥斯卡。

蕾缇希雅那王家特有的美貌上浮现一丝苦笑。

「毕竟封印资料上面总不能编造谎言。能做的顶多就是『不记载』而已。而且，那位王对再与王家有所瓜葛相当消极。这样一来，他所承担的职责必然只是剑士或小队长这类身分而已。不过对人手不足的王家来说，想必已经是相当珍贵的助力了。毕竟在当时的局势，根本无从判断谁有办法信任。」

王妹那带着苦涩的神情，想必是回想起那数十年来侵蚀王家的疑心与猜忌所致。

废王迪斯拉尔虽在当年的事件中被奥斯卡亲手杀死，但王家的敌人不止他一人。他的侄女克蕾丝缇雅巧妙地在血族之间挑拨离间，诱使他们彼此争斗。

当时留下了严重的伤痕，连蕾缇希雅与其兄拉尔斯也在被猜忌煽动的父亲命令下，亲眼目睹母亲遭到处决。实在是悲惨的时代。

不过，如今克蕾丝缇雅也早已作古。也许从此以后，王家也能逐步迈向复兴之路。值得庆幸的是，在这段风雨之中，国家与百姓几乎未受到影响。除了迪斯拉尔对卡索拉发动侵攻之外，其余的冲突全发生在王族之间，并未波及城外。这大概就是身为王族的他们所留下的最后一丝矜持吧。

艾利克将书页夹上书签，阖上书本。

「不能留下纪录也没办法。从逸脱者的角度来看，说不定他们早就希望连口传都彻底根绝了。」

「连口传也不要了吗？可是那样一来，万一人手不够会很伤脑筋吧？」

法尔萨斯王家代代相传的口传内容是：「以阿卡西亚摧毁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世界广大无边，而逸脱者仅有两人。这两人也未必时时刻刻都能保持万全状态。所以作为保险机制，王家直系也被赋予了同样的使命。

法尔萨斯身为大陆数一数二的强国，自然也更容易搜集情报。若要舍弃这份优势，对那两位逸脱者而言，应该会成为更沉重的负担吧？听到雫提出如此单纯的疑问，艾利克摇了摇头。

「外部者的咒具数量是有限的。如果他们有在持续推动这项使命，知情的人减少反而更加安全。而且，王家未来的成员也不见得都会协助他们破坏咒具。」

「啊～原来如此。毕竟什么人都有呢。」

这段对话在王妹面前显得极为不敬，但蕾缇希雅也只是露出苦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因为她知道在场的两人所不知的真相。比如，在迪斯拉尔发动那场大屠杀事件之前──他到底杀害了谁。

三人静静地品着茶，在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们一点一滴地叙述着对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的感想。

这些永远不会在这房间之外提起的话题，终将再次沉入无人探寻的纪录深处。又或者，随着讲述者的消失，这些故事也将从世间彻底消失。

※

从东方大陆转移至魔法大陆，必须在海上辗转经过数个地点。

当他们转移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时，缇娜夏差点失去平衡，所幸被丈夫一把扶住。站在海面上的奥斯卡环顾四周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在哪啊。」

「我们正在慢慢地接近魔法大陆喔，大概……一定是这样。」

「为什么要讲得这么令人不安啊。」

「因为放眼望去就只有海嘛……虽然座标应该是正确的啦。」

两人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随风起伏的波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出发时是由莉丝希恩在船上取得座标，回程时则是由缇娜夏根据那组座标施展转移。尽管两人是同一个人，但在魔法的运用上仍有明显差距。

话虽如此，应该不至于搞错转移座标才对。

「依照计算，应该再转移个四次左右就能抵达那边的大陆了。」

「虽然早就知道，但距离果然还是远得夸张啊。辛苦你了。」

「要是计算错误，我们就飞回去吧。」

「嗯，也只能那样了。要拜托纳克帮忙吗？」

「那样纳克太可怜了啦，我还是用魔法飞回去吧……」

缇娜夏开始组织下一次的长距离转移构成。咏唱结束后，魔女仰望着丈夫，浅浅一笑。

「回去之后，我们去见雫小姐吧。」

「是啊。也让她等很久了。」

那位选择协助摧毁咒具的异世界来访者。这些年来他们之所以持续战斗，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回报她的好意。所以，如今能带回一个好消息，也可以稍微松口气了。

奥斯卡执起妻子的手。

直到下一次别离到来的那天，他们将继续踏上旅途。

（插图012）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特典 塔

自有记忆以来，那座塔便一直是莉丝希恩的居所。

空荡冰冷的石造房间。

她从未感到不自由。因为她对外界知之甚少，根本无从感受所谓的不自由。

那些负责她生活起居的侍女们，总是将莉丝希恩当成一个有意志的人偶般对待。

不对，也许反而是那些侍女将自己当作人偶。

年幼时的莉丝希恩曾经时常哭泣，向她们寻求安慰，然而侍女们总是对此置若罔闻。

曾有一位侍女没办法无视，伸手安抚了她，但自那天起便再也没出现在塔里。想必她是因为没办法无视而受到了惩罚。年幼的莉丝希恩领悟到了这件事，决定自己也要表现得像人偶一样。

不与人交谈，也不表露情感。

若说还存在什么情感，那么让她活着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情分吧。

「──头发。」

莉丝希恩看着自己洒落满地的发丝，低声喃喃。

这时，她感觉到正在背后为她修剪的侍女突然停下了动作。侍女的反应让莉丝希恩意识到自己竟然出声了，于是立刻闭上了嘴。

被囚养在塔中的她，只受到侍女们最低限度的照料。有人送饭吃、有人催促她入浴、有人会打扫房间，顶多如此。

头发偶尔留到超过背部一半，甚至垂到大腿时，就会有人帮她剪掉。今天刚好就是那样的一天。

剪刀的声音重新响起。黑发随着沙沙作响的声音落在石板地上。

这让莉丝希恩感到格外舒畅。其实她心里很喜欢有人帮她剪发的这段时光。有种自己稍微变得崭新了一点的感觉，像是换上了全新的衣服般，令人雀跃。

但那一天，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独自为她剪发的那名侍女清扫掉落在地板上的发丝，将其收拾干净。换作是平常，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然而那名侍女在回来后却又重新梳理起莉丝希恩的头发。她将那长长的黑发在两侧绑起，用白色的缎带系好。

由于从未有人这样替她打理头发，少女顿时惊讶不已。或许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当她正这么想的时候，侍女的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颤抖的双臂，紧紧抱住莉丝希恩那瘦弱的身躯。

这让莉丝希恩久违地感受到他人的温度。上一次还是她刚懂事的时候，因为怎么都止不住哭泣而被侍女抱住的那一刻。而那位侍女在那之后，便再也无法来到这座塔。

因此，莉丝希恩感到困惑。本想说句「这样做是不好的」，但在她开口之前，侍女便松开了手。

莉丝希恩回头看向她。凝视着少女的那双眼中，已是泪水盈眶。

「咦……？」

当莉丝希恩还在为此惊讶时，侍女已转身离开房间。门关上后，一如往常传来了上锁的声响。但今日的声音不只如此，还伴随着像是加上了铁炼似的沉重金属声。莉丝希恩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刚才的侍女是在为我难过啊」。

被搁置至今的终结终于来临了。这会是一场缓慢而漫长的终结吗？

「奇怪……？」

她忽然感到不对劲，望向窗外。远方城墙的另一侧升起了烟雾。莉丝希恩凝视着那片景象。

这正是她将从这座幽禁自己至今的高塔离开的，那一天的故事。

后日谈 -after the end- 2 插图